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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走的人走了，不该走的人也走了。我怀着深深负疚的心情，孤单地行走在人生旅途上。每每深夜，在梦中，我都听到来自遥远天堂的哭泣声，听着听着，我就泪流满面……
一
五年前，我和师大的几个同学到北京寻梦。在人才济济的北京，我们这些初入社会的年轻人，由于没高文凭，又没技术，找工作处处碰壁。后来，我在一家粮油批发部谋到一份搞搬运的工作。令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还没做多久，一场灭顶灾祸就悄悄降临到我头上。
那天，我将一桶油从卡车上卸下来，用肩去扛时，脚忽然一软，一桶500多斤的油就重重压在我身上，我只觉双腿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边坐着的，是在粮油店做收银员的梅艳。见我醒来，她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说：“你总算醒过来啦！这就好，这就好……”我挣扎着想起来，梅艳说我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
后来的时间里，梅艳就请了长假，专门在医院照顾我。她漂亮又善解人意。渐渐地，我从内心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然而，由于自卑，我始终不敢向她表白。
两个月后，我病愈出院，又开始为工作四处奔忙。之后的一天，我终于向梅艳表白了心迹。梅艳一脸兴奋说，我早就在等你向我表白啦！随即，她又一脸忧虑说：“我有个残疾妹妹，常常犯精神病……”我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精神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梅艳摇摇头说：“治了无数次，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作医药费了，可就是不见效果。”我说我内心真心喜欢你，当然会包容妹妹的一切了。梅艳听完一下扑到我怀里，感动得热泪直流，说以前就因为有个残疾妹妹，爱情次次与她擦肩而过，原以为此生与爱情无缘了，却无意中遇到了我。
那一夜，梅艳将守了25年的处女之身交给了我。我在感到幸福甜蜜的同时，内心暗暗发誓：一定要为这位心爱的女人分担生活重担，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爱她一生一世……
我住进家里后，梅艳就将妹妹从叔叔家接了回来。以前她之所以不敢接，是因为妹妹发病时乱摔东西乱打人，她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妹妹。现在，她把我当成了“保护神”。
梅艳的妹妹梅兰是个靓丽清纯的女孩，从外表上看，没有人相信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梅艳说，梅兰小时候是个聪明漂亮而又乖巧的孩子。上中学时，一次晚上回家路上遇到歹徒，遭遇了强暴……后来，虽然歹徒被绳之以法，但梅兰却患上了精神病，隔几个月就会发作一次，发作时，乱摔东西乱打人，有时脱光衣服在大街上乱跑……
梅兰见到我时，忧郁的眼神掠过一丝惊喜，继而吃吃地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这之后，我和梅艳各自找了一份工作，梅兰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偶尔也会干些做饭洗衣之类的家务活。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充实温馨。
这天深夜，我跟梅艳正享受着惬意的鱼水之欢，在这节骨眼上，只听隔壁的梅兰哭喊着：“救命啊！他来啦，他真的来啦，姐救我……”梅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撞开我们的门，她一下爬到我的床上，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我和梅艳来不及穿衣服，尴尬得无地自容。
这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我感到不胜其烦。渐渐地，我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常常为一点小事大吵大闹。梅艳不管有理无理，都默默地忍受着。她说妹妹变成这个样子，她做姐姐的也有责任。她有什么责任啊，她只是太善良，太爱自己的妹妹了。
一天晚上，我们又大吵了一阵。停息过后，梅艳对我说：“云，我知道你过得很压抑很痛苦，我们没办手续，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说：“你别说傻话，再苦再累我都不会离开你，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最让我难以容忍的，就是梅兰有时洗澡时，会光着身子在屋子里乱跑，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有时我洗澡，她会突然推开门，望着我吃吃地狂笑。
一次，梅艳将饭做好，吃着饭，梅兰说饭里有毒，继而将碗砸向梅艳，梅艳的脸上顿时鲜血直流，她又操起凳子，向我身上砸来……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梅兰，我跟梅艳该有多幸福多快乐呀！半年后，我和梅艳结了婚。成了一家之主，我开始为这个家，为梅兰打算起来。
一天晚上，我对梅艳说：“梅兰年纪也不小了，干脆找个人家嫁了算了。”梅艳说：“谁会要一个有精神病的人啊！除非治好她的病，我才放心她嫁人。”我说，有很多有精神病的人，结婚之后就不治而愈了。梅艳默认了。
二
不久，我就为梅兰在顺义区物色了一位年近四十、丧妻多年、膝下无儿无女的老铁匠。我对铁匠隐瞒了梅兰有精神病史的情况，只是说梅兰脾气不好，偶尔喜怒无常。老铁匠不以为然地说：“脾气不好没关系，到我手里，没有改不了的脾气。”
随后，我又叫上梅艳，对老铁匠“考察”了一番。梅艳说其它一切尚可，就是年龄太大了点。我说年纪大一点才知道疼人嘛。
很快，梅兰就跟老铁匠成了亲。老铁匠对长得如花似玉的梅兰很满意，第一次见面，他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梅兰嫁走后，我和梅艳终于过上了宁静快乐的生活。不久，梅艳就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全家沉浸在无限幸福喜悦中。
我暗自庆幸将梅兰嫁了出去，内心也祈望这种宁静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梅艳很关心牵挂妹妹，几乎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去看梅兰，每次回来，都见她脸上堆满笑容。我也去看过梅兰几次，结婚后的她，比以前更加妩媚动人，她过得很快乐很充实，对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似乎一无所知。
为什么自结婚后，梅兰的病就再没发生过，其中缘由，连我都感到莫名其妙。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充实而温馨。
然而，这种平静温馨的日子没过到半年，就被一件件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情打乱了。
这一天，老铁匠一脸怒气闯进我们家里，开口就骂：“X她娘的，那婆娘疯疯癫癫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老铁匠继而又责怪起我来，说：“你当初怎么不说清楚呢？你这不是把一个包袱甩给我吗？”我对老铁匠说了很多宽慰的话，他怒气才渐渐消退。临走，他冷冷扔下一句：“如果那婆娘再犯病，我就把她送回来，她肚里的崽也不要了！”
晚上，梅艳一脸怒气责问我：“你当初没有跟老铁匠说明情况吗？”我沉默不语。梅艳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说：“我那么相信你，你却……你太让我失望啦！”梅艳自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用冷漠责怨的口气将我大骂了一顿。
第三天，梅兰就一瘸一拐来到我家。她浑身上下被老铁匠打得伤痕累累，一条腿也被老铁匠打瘸了。梅艳心疼地抚摸着妹妹身上的伤痕，咬牙切齿说：“我一定要找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算账！”说完，她用一种仇视的目光紧紧盯着我，我周身感到不寒而栗……
很快，老铁匠也找上门来，梅艳为替妹妹出气，和老铁匠厮打起来。我从中极力劝解，才避免一场流血冲突。
后来我才知道，将梅兰许给老铁匠，无疑是将她推进了一个火坑。自此之后，梅兰没隔十天八天就跑到我家来，每次都是被老铁匠打得遍体鳞伤。
“跟他离婚！”梅艳怒不可遏地说。我默默地点头。
第二天，我们就找到老铁匠，要求与其离婚。老铁匠求之不得：“也好，趁孩子还没生，离婚没啥牵挂。”
离婚之后，梅兰就又和我们住到了一起。短短半年时间，她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她言行举止唯唯喏喏的，我们说话大声一点，她都吓得浑身发抖。我们吃饭，她不敢上座，只在桌边默默观望；我们下班回来，她会为我们打好洗脚水，替我们捶背……她一天到晚喃喃自语：你不要打我，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想，她是在老铁匠家被打怕了，留下了“后遗症”。梅艳每每看到妹妹身上的伤痕就流眼泪，说这辈子再不让她出嫁了，就是要饭也要将她养活。
这天，趁梅艳不在家，梅兰将我拉到房间。她双膝跪地，声泪俱下说：“姐夫，求求你不要将我嫁人，我再不惹你生气了……”她边说边撩起衣服，我看到她浑身处处是被烟头烫烧的疤痕。梅兰还告诉我，老铁匠根本不把她当人看，她病情发作时，就叫他的朋友蹂躏她……
我扶起梅兰，满腹歉疚说：“姐夫再不会让你嫁人了，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这些告诉你姐姐。”梅兰破涕为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我找到老铁匠，狠狠地将他揍了一顿。虽然自己的气消了，但内心那份歉疚却总挥之不去。
梅兰的病，又隔三岔五地反复发作。没发作时，她是一个正常人，病情发作时，她变得比魔鬼还可怕。
我被她折腾得精神都快崩溃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
因为有梅兰在，我家从来没来过客人；因为有一个“精神病”妹妹，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听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因为梅兰的病时时会发作，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她伤及孩子和梅艳。
梅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其实妹妹自己也很痛苦啊！如果你觉得呆在家里烦，很无奈，就搬到厂里去住吧！”我缄默不语。
惟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由于我在工厂工作踏实能干，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很快就被升任为董事助理。我的身份有了实质性的改变，围在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我开始伪装自己，我从不在别人面前提及自己来北京时狼狈的生活，也尽量掩饰自己“倒插门”的身份。更不敢对别人提及有个患“精神病”的妹妹。很多生意上的朋友要求到我家串门，都被我一一婉拒。
成了工厂重量级人物之后，我便美美地憧憬未来，我想再在工厂干三五年，然后自己开公司。
这一天，梅兰鬼使神差来到我所在的工厂。她口无遮拦将我们家里的事情一一向别人道出。我好说歹说将她拽回家里，威胁她说，如果再到厂里瞎胡闹，就把你嫁出去。这一招果然灵验，梅兰后来再不敢到工厂来了。
自此之后，梅兰见人就说自己有个当“大官”的姐夫。有人就拿她开涮，说你喜欢你姐夫吗？梅兰就说喜欢。别人又问你跟你姐夫上床睡过觉吗？梅兰也点头称是。她的回答，令那些好事者哄堂大笑。
渐渐地，就有一些爱嚼舌头的人，说我跟梅兰如何如何。到最后，谣言传得有板有眼，说我和梅兰“通奸”，说的就跟真的似的。
我将自己的苦恼跟梅艳说了，她对此也无可奈何。我陷入深深的迷茫无奈中……
梅兰这样疯疯癫癫的，不但影响我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连孩子都深受其害，变得神经质一般。以至后来，孩子一看到她就四处躲避，晚上常常被吓得惊叫哭闹。
我真的担心这样下去，全家人都会被梅兰逼疯。
假如没有梅兰……
假如她当初没有跟老铁匠离婚……
每每心烦意乱时，我都这样假设着。
梅兰在清醒的时候，她也知道自己有病。她也会为自己整日无所事事而烦恼。她几次提及要我帮她找份工作，当时我没答应她，现在……于是，我抓住了梅兰这个弱点。
我通过种种关系，找到了一位专门从事涉外劳务输出的“蛇头”。
“蛇头”当场答应帮忙。我一再叮嘱“蛇头”要好好待梅兰。“蛇头”说，经我招工的人没一个会吃苦受累的。
梅兰对我帮她找的工作相当满意。我一再叮嘱她：“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去了哪里，不然的话，他们就会阻拦你，你就会因此失去一份好工作，包括你姐姐也不能说”。梅兰指天发誓说：“姐夫你放心好了，你对我这么好，帮我找工作，我咋会不听你的话呀。”
我当时想，如果事情穿帮，我就说，我没害她的意思，我只是不了解情况，我只是见她闷在家里难受，想鼓励她走上社会。
后来，梅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地在我们视野中消失了。
梅兰突然消失，梅艳忧心如焚，痛苦得茶饭不思，她发动所有亲戚朋友帮忙寻找，还到处登寻人启事。
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梅兰的任何消息。
在梅艳及其亲戚寻找梅兰的日子里，我心里也激烈地斗争过。看到梅艳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真想告诉她们事情真相，但到了最后，却只有一个声音：不能说，千万不能说，挺一挺就过去了，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
不久，梅艳因悲伤过度，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了。我一下子慌了：如果这样下去，我最最心爱的女人也会因此发疯变成精神病。如果那样，真是报应……
随后，我设法联系“蛇头”，可对方早已从人间蒸发了。
梅艳因极度哀伤歉疚，不久就患上了忧郁症，变得喜怒无常，经常半夜起来，冲到外面，一边哭，一边呼唤着妹妹的名字。
梅兰在哪里呢？也许她被卖到外国某个城市，过着牛马不如的煎熬生活；也许她的病情发作，被人驱逐遗弃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想回家却永远回不了家，承受着比死还更痛苦的煎熬；也许她早已不在人世……
现在，梅兰失踪一年有余了。
梅兰的事，我不能说，坚决不能说。我谋害了自己的妹妹，为的是保全一个完整宁静的家。如今我却亲手把它拆散了。
如今，我经常会做噩梦，梦见梅兰变成一个孤独的游魂，在天堂里孤独地徘徊，默默地流泪。
梅艳疯了，后来也像她妹妹一样失踪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散了。我想带着孩子回湖南老家。可是，即使我躲到天涯海角，又怎能摆脱内心的歉疚和悔恨啊。
这种内心的煎熬，必将惶然伴我度过一生。
一
五年前，我和师大的几个同学到北京寻梦。在人才济济的北京，我们这些初入社会的年轻人，由于没高文凭，又没技术，找工作处处碰壁。后来，我在一家粮油批发部谋到一份搞搬运的工作。令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还没做多久，一场灭顶灾祸就悄悄降临到我头上。
那天，我将一桶油从卡车上卸下来，用肩去扛时，脚忽然一软，一桶500多斤的油就重重压在我身上，我只觉双腿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边坐着的，是在粮油店做收银员的梅艳。见我醒来，她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说：“你总算醒过来啦！这就好，这就好……”我挣扎着想起来，梅艳说我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
后来的时间里，梅艳就请了长假，专门在医院照顾我。她漂亮又善解人意。渐渐地，我从内心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然而，由于自卑，我始终不敢向她表白。
两个月后，我病愈出院，又开始为工作四处奔忙。之后的一天，我终于向梅艳表白了心迹。梅艳一脸兴奋说，我早就在等你向我表白啦！随即，她又一脸忧虑说：“我有个残疾妹妹，常常犯精神病……”我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精神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梅艳摇摇头说：“治了无数次，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卖作医药费了，可就是不见效果。”我说我内心真心喜欢你，当然会包容妹妹的一切了。梅艳听完一下扑到我怀里，感动得热泪直流，说以前就因为有个残疾妹妹，爱情次次与她擦肩而过，原以为此生与爱情无缘了，却无意中遇到了我。
那一夜，梅艳将守了25年的处女之身交给了我。我在感到幸福甜蜜的同时，内心暗暗发誓：一定要为这位心爱的女人分担生活重担，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爱她一生一世……
我住进家里后，梅艳就将妹妹从叔叔家接了回来。以前她之所以不敢接，是因为妹妹发病时乱摔东西乱打人，她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妹妹。现在，她把我当成了“保护神”。
梅艳的妹妹梅兰是个靓丽清纯的女孩，从外表上看，没有人相信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梅艳说，梅兰小时候是个聪明漂亮而又乖巧的孩子。上中学时，一次晚上回家路上遇到歹徒，遭遇了强暴……后来，虽然歹徒被绳之以法，但梅兰却患上了精神病，隔几个月就会发作一次，发作时，乱摔东西乱打人，有时脱光衣服在大街上乱跑……
梅兰见到我时，忧郁的眼神掠过一丝惊喜，继而吃吃地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这之后，我和梅艳各自找了一份工作，梅兰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偶尔也会干些做饭洗衣之类的家务活。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充实温馨。
这天深夜，我跟梅艳正享受着惬意的鱼水之欢，在这节骨眼上，只听隔壁的梅兰哭喊着：“救命啊！他来啦，他真的来啦，姐救我……”梅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撞开我们的门，她一下爬到我的床上，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我和梅艳来不及穿衣服，尴尬得无地自容。
这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我感到不胜其烦。渐渐地，我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常常为一点小事大吵大闹。梅艳不管有理无理，都默默地忍受着。她说妹妹变成这个样子，她做姐姐的也有责任。她有什么责任啊，她只是太善良，太爱自己的妹妹了。
一天晚上，我们又大吵了一阵。停息过后，梅艳对我说：“云，我知道你过得很压抑很痛苦，我们没办手续，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说：“你别说傻话，再苦再累我都不会离开你，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最让我难以容忍的，就是梅兰有时洗澡时，会光着身子在屋子里乱跑，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有时我洗澡，她会突然推开门，望着我吃吃地狂笑。
一次，梅艳将饭做好，吃着饭，梅兰说饭里有毒，继而将碗砸向梅艳，梅艳的脸上顿时鲜血直流，她又操起凳子，向我身上砸来……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梅兰，我跟梅艳该有多幸福多快乐呀！半年后，我和梅艳结了婚。成了一家之主，我开始为这个家，为梅兰打算起来。
一天晚上，我对梅艳说：“梅兰年纪也不小了，干脆找个人家嫁了算了。”梅艳说：“谁会要一个有精神病的人啊！除非治好她的病，我才放心她嫁人。”我说，有很多有精神病的人，结婚之后就不治而愈了。梅艳默认了。
二
不久，我就为梅兰在顺义区物色了一位年近四十、丧妻多年、膝下无儿无女的老铁匠。我对铁匠隐瞒了梅兰有精神病史的情况，只是说梅兰脾气不好，偶尔喜怒无常。老铁匠不以为然地说：“脾气不好没关系，到我手里，没有改不了的脾气。”
随后，我又叫上梅艳，对老铁匠“考察”了一番。梅艳说其它一切尚可，就是年龄太大了点。我说年纪大一点才知道疼人嘛。
很快，梅兰就跟老铁匠成了亲。老铁匠对长得如花似玉的梅兰很满意，第一次见面，他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梅兰嫁走后，我和梅艳终于过上了宁静快乐的生活。不久，梅艳就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全家沉浸在无限幸福喜悦中。
我暗自庆幸将梅兰嫁了出去，内心也祈望这种宁静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梅艳很关心牵挂妹妹，几乎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去看梅兰，每次回来，都见她脸上堆满笑容。我也去看过梅兰几次，结婚后的她，比以前更加妩媚动人，她过得很快乐很充实，对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似乎一无所知。
为什么自结婚后，梅兰的病就再没发生过，其中缘由，连我都感到莫名其妙。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充实而温馨。
然而，这种平静温馨的日子没过到半年，就被一件件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情打乱了。
这一天，老铁匠一脸怒气闯进我们家里，开口就骂：“X她娘的，那婆娘疯疯癫癫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老铁匠继而又责怪起我来，说：“你当初怎么不说清楚呢？你这不是把一个包袱甩给我吗？”我对老铁匠说了很多宽慰的话，他怒气才渐渐消退。临走，他冷冷扔下一句：“如果那婆娘再犯病，我就把她送回来，她肚里的崽也不要了！”
晚上，梅艳一脸怒气责问我：“你当初没有跟老铁匠说明情况吗？”我沉默不语。梅艳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说：“我那么相信你，你却……你太让我失望啦！”梅艳自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用冷漠责怨的口气将我大骂了一顿。
第三天，梅兰就一瘸一拐来到我家。她浑身上下被老铁匠打得伤痕累累，一条腿也被老铁匠打瘸了。梅艳心疼地抚摸着妹妹身上的伤痕，咬牙切齿说：“我一定要找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算账！”说完，她用一种仇视的目光紧紧盯着我，我周身感到不寒而栗……
很快，老铁匠也找上门来，梅艳为替妹妹出气，和老铁匠厮打起来。我从中极力劝解，才避免一场流血冲突。
后来我才知道，将梅兰许给老铁匠，无疑是将她推进了一个火坑。自此之后，梅兰没隔十天八天就跑到我家来，每次都是被老铁匠打得遍体鳞伤。
“跟他离婚！”梅艳怒不可遏地说。我默默地点头。
第二天，我们就找到老铁匠，要求与其离婚。老铁匠求之不得：“也好，趁孩子还没生，离婚没啥牵挂。”
离婚之后，梅兰就又和我们住到了一起。短短半年时间，她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她言行举止唯唯喏喏的，我们说话大声一点，她都吓得浑身发抖。我们吃饭，她不敢上座，只在桌边默默观望；我们下班回来，她会为我们打好洗脚水，替我们捶背……她一天到晚喃喃自语：你不要打我，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想，她是在老铁匠家被打怕了，留下了“后遗症”。梅艳每每看到妹妹身上的伤痕就流眼泪，说这辈子再不让她出嫁了，就是要饭也要将她养活。
这天，趁梅艳不在家，梅兰将我拉到房间。她双膝跪地，声泪俱下说：“姐夫，求求你不要将我嫁人，我再不惹你生气了……”她边说边撩起衣服，我看到她浑身处处是被烟头烫烧的疤痕。梅兰还告诉我，老铁匠根本不把她当人看，她病情发作时，就叫他的朋友蹂躏她……
我扶起梅兰，满腹歉疚说：“姐夫再不会让你嫁人了，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这些告诉你姐姐。”梅兰破涕为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我找到老铁匠，狠狠地将他揍了一顿。虽然自己的气消了，但内心那份歉疚却总挥之不去。
梅兰的病，又隔三岔五地反复发作。没发作时，她是一个正常人，病情发作时，她变得比魔鬼还可怕。
我被她折腾得精神都快崩溃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
因为有梅兰在，我家从来没来过客人；因为有一个“精神病”妹妹，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听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因为梅兰的病时时会发作，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她伤及孩子和梅艳。
梅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其实妹妹自己也很痛苦啊！如果你觉得呆在家里烦，很无奈，就搬到厂里去住吧！”我缄默不语。
惟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由于我在工厂工作踏实能干，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很快就被升任为董事助理。我的身份有了实质性的改变，围在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我开始伪装自己，我从不在别人面前提及自己来北京时狼狈的生活，也尽量掩饰自己“倒插门”的身份。更不敢对别人提及有个患“精神病”的妹妹。很多生意上的朋友要求到我家串门，都被我一一婉拒。
成了工厂重量级人物之后，我便美美地憧憬未来，我想再在工厂干三五年，然后自己开公司。
这一天，梅兰鬼使神差来到我所在的工厂。她口无遮拦将我们家里的事情一一向别人道出。我好说歹说将她拽回家里，威胁她说，如果再到厂里瞎胡闹，就把你嫁出去。这一招果然灵验，梅兰后来再不敢到工厂来了。
自此之后，梅兰见人就说自己有个当“大官”的姐夫。有人就拿她开涮，说你喜欢你姐夫吗？梅兰就说喜欢。别人又问你跟你姐夫上床睡过觉吗？梅兰也点头称是。她的回答，令那些好事者哄堂大笑。
渐渐地，就有一些爱嚼舌头的人，说我跟梅兰如何如何。到最后，谣言传得有板有眼，说我和梅兰“通奸”，说的就跟真的似的。
我将自己的苦恼跟梅艳说了，她对此也无可奈何。我陷入深深的迷茫无奈中……
梅兰这样疯疯癫癫的，不但影响我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连孩子都深受其害，变得神经质一般。以至后来，孩子一看到她就四处躲避，晚上常常被吓得惊叫哭闹。
我真的担心这样下去，全家人都会被梅兰逼疯。
假如没有梅兰……
假如她当初没有跟老铁匠离婚……
每每心烦意乱时，我都这样假设着。
梅兰在清醒的时候，她也知道自己有病。她也会为自己整日无所事事而烦恼。她几次提及要我帮她找份工作，当时我没答应她，现在……于是，我抓住了梅兰这个弱点。
我通过种种关系，找到了一位专门从事涉外劳务输出的“蛇头”。
“蛇头”当场答应帮忙。我一再叮嘱“蛇头”要好好待梅兰。“蛇头”说，经我招工的人没一个会吃苦受累的。
梅兰对我帮她找的工作相当满意。我一再叮嘱她：“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去了哪里，不然的话，他们就会阻拦你，你就会因此失去一份好工作，包括你姐姐也不能说”。梅兰指天发誓说：“姐夫你放心好了，你对我这么好，帮我找工作，我咋会不听你的话呀。”
我当时想，如果事情穿帮，我就说，我没害她的意思，我只是不了解情况，我只是见她闷在家里难受，想鼓励她走上社会。
后来，梅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地在我们视野中消失了。
梅兰突然消失，梅艳忧心如焚，痛苦得茶饭不思，她发动所有亲戚朋友帮忙寻找，还到处登寻人启事。
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梅兰的任何消息。
在梅艳及其亲戚寻找梅兰的日子里，我心里也激烈地斗争过。看到梅艳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真想告诉她们事情真相，但到了最后，却只有一个声音：不能说，千万不能说，挺一挺就过去了，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
不久，梅艳因悲伤过度，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了。我一下子慌了：如果这样下去，我最最心爱的女人也会因此发疯变成精神病。如果那样，真是报应……
随后，我设法联系“蛇头”，可对方早已从人间蒸发了。
梅艳因极度哀伤歉疚，不久就患上了忧郁症，变得喜怒无常，经常半夜起来，冲到外面，一边哭，一边呼唤着妹妹的名字。
梅兰在哪里呢？也许她被卖到外国某个城市，过着牛马不如的煎熬生活；也许她的病情发作，被人驱逐遗弃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想回家却永远回不了家，承受着比死还更痛苦的煎熬；也许她早已不在人世……
现在，梅兰失踪一年有余了。
梅兰的事，我不能说，坚决不能说。我谋害了自己的妹妹，为的是保全一个完整宁静的家。如今我却亲手把它拆散了。
如今，我经常会做噩梦，梦见梅兰变成一个孤独的游魂，在天堂里孤独地徘徊，默默地流泪。
梅艳疯了，后来也像她妹妹一样失踪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散了。我想带着孩子回湖南老家。可是，即使我躲到天涯海角，又怎能摆脱内心的歉疚和悔恨啊。
这种内心的煎熬，必将惶然伴我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