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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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对母亲说:你给我10块钱。我们问他要10块钱干什么,他说,出去买梨,果盘里就几个了,太少。我对他说,人家来了就卸货,没空吃梨。父亲又拿出两个茶杯,放上茶叶,准备着。我本想说,人家也没空喝水,一想,算了。父亲就这样,从中午知道消息,连每天中午必睡的午觉也不睡了,就在那等。尽管我告诉他,人家得下午4点钟才到呢。可激动的父亲哪还有心思睡午觉呢?
  父亲在等他的书,他12年前写就的小说,今天终于出版了,印刷厂下午就给送到家里来。
  印刷厂的电话来了,拉书车已到县城,我出去迎接,指引车停到楼门口。我们几个人开始往家里搬书,书很沉,我们都很吃力。父亲坐不住了,总往堆放书籍的卧室跑,患脑血栓的父亲走道儿慢,站在书堆前,我们一趟趟搬书,他绊绊拉拉的,实在有些碍事。二姐对他说,哎哟,你先到边上去,一会儿搬完了你再看。他就侧过身,激动得脸上放着红光,让我们先过。
  搬完书,搭印刷厂的车回到我居住的小城。晚上,接到父亲的电话,告诉我,把书送给姚俊、迟兰馨、步九江、张振存各一本。没过两分钟,电话再一次响起,这次父亲告诉我,还得把书送给老地委的陈举和从隆化调过去的小赵各一本。
  电话终于不再响起。我知道,此刻的父亲,一定在念估计在他脑子里不知重温了多少遍的赠书名单,唯恐遗漏了谁。
  父亲当然可以骄傲地把他的书赠给亲朋好友。我在给父亲校稿的过程中,仔仔细细地看了父亲的小说,才知道,我的父亲是多么的才华横溢,多么的浪漫超然。惊叹,原来,我有一位这么了不起的父亲。
  父亲的才华应该得益于他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父亲出身于一个小商人家庭,家里不缺钱,又是独子,从小念私塾,长大后念师范,17岁就当了老师。我看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避暑山庄水心榭荷花池旁,一身白衣的父亲手拿一把折扇,梳着蓬松的三七分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英俊的父亲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这一切,都在和母亲成婚后结束。父亲母亲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孩子陆续地出生,母亲一共生了7个孩子,夭折了2个,剩下5个孩子,加上双方父母4位老人,只父亲1人挣工资养活一大家子,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
  生活异常拮据,能省的地方尽量在省,生活的重担和责任压在父亲的身上,父亲就想方设法地挣钱。听说倒腾古董挣钱,就跑去和人倒腾古董;听说鼓捣紫檀木家具挣钱,又去鼓捣家具;听说种银耳挣钱,又把不宽敞的屋子腾出一间弄些锯末栽培银耳。可实心眼儿的父亲哪是经商的料,倒腾古董买来假货,鼓捣家具没卖出一件,栽培银耳也没成功。结果是,搭上自己的本儿不说,还亏了不少钱。
  日子更加艰难了,只能一点一滴地省。父亲和同事出差到石家庄,见省城的西瓜便宜,为了让我们几个孩子尝个鲜,父亲大老远不辞辛苦地从石家庄坐一夜火车给我们抱回个大西瓜。回到家,我们都兴奋地围着西瓜,父亲切开瓜一看,白瓤的,生的,大老远抱回个生西瓜。我曾听当年和父亲一起出门鼓捣小买卖的那个叔叔讲,我父亲出门在外,为了省钱,每顿饭只买1个烧饼吃。我当时听了,心酸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孩子相继地长大了。几个孩子也都陆续地有了自己的工作。这时候的父亲,调到了县委办,公文写作,报道宣传,父亲样样拿得起,父亲成了县里有名的笔杆子。从政后的父亲是不得志的,他的才华和抱负没有施展开来。其实,我知道,父亲是不适合从政的,他的骨子里就是一个文人。
  1996年,父亲退休。闲下来的父亲拿起了笔,创作了26万字长篇小说《皇粮庄》。2012年,父亲联系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社要价7万,父亲没钱出版,只好放下了。这之后,父亲过完70大寿没几天,得了脑血栓,如今已9年。9年间,父亲住了若干次医院,血栓一次次加重,最厉害的一次,父亲已经完全走不了道儿了,要两人架着胳膊,拖着父亲走。治疗还真是见效果,父亲一天天好转了,虽说半身不遂,可生活也能自理了。
  79岁的父亲马年年后,正月初五,把他的《皇粮庄》小说手稿交给我,父亲希望在有生之年,把这部小说出版了。父亲说,这样,他的人生才能画上圆满的句号。
  我接过手稿,交给打印部打印,完后开始了历时4个月的校稿工作。校对父亲的小说稿,越校对越佩服父亲,父亲简直就是优秀的满清民俗专家,把满清民俗文化融入到了他的小说里,使文学性、故事性、文化性、传奇性,在他的《皇粮庄》里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与融合。我对一位朋友说,你知道我爸的这部小说有多棒吗,文化底蕴太深厚了,书里的那些民俗民情可不是什么作家都能写出来的,它在承德市也会排到前几位,如果不出版就太遗憾了。我对朋友说,我这是客观的评价,不是因为他是我爸,我才会这样说。
  父亲当然有理由骄傲,有理由自豪。父亲告诉我,他还要加入省作协。更可贵的是,父亲又拿起了笔,用他那患病的右手,写起了《皇粮庄》的续篇,已经写完好几本了。
  写吧,父亲,快快乐乐地写下去。我知道,写作是你的精神向度,更是你一生的追求。
  祝福我的老父亲!愿我的老父亲身体和写作双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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