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膑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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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人


  我是一个失败的手艺人
  我的一生都在致力于打造时间这一件陶器
  我从眼睛深处挖取一把潮湿而黝黑的泥巴
  从每条血管和每个毛孔里掬起一捧黄浊的河水
  将它们放至心脏这只容器里搅拌均匀后
  制成各种不同的形状
  又从胸前剥下我的一根根肋骨
  燃起烈火
  烧制
  我的一生都待在身体这间制陶铺里
  泥巴使我白嫩的双手变得
  枯老、长满茧子,且像泥巴一樣黝黑
  烈火也烧裂了我额头上
  那一丝丝如陶器裂痕般的皱纹
  而时间啊,这一件永恒的陶器还未被我打造
  完毕
  我便已经死去了
  至死我的灵魂终于明白:时间才是一个手艺
  人
  在它那双巨大而古老的手掌上
  我被选中,被打造,被摧毁,被掩埋

书 信


  在昨天的流水上
  写一封书信
  写信者死于流逝
  在昨天的秋风中
  写一封书信
  写信者死于吹拂
  收信者独守深山
  死于墓碑
  死于等待
  送信者牵骑病马
  死于路途
  死于奔跑
  一生的白马
  我们的一生
  该喂养一匹白马
  清晨起来
  给他嫩草、清水,和草原
  把他喂得
  像奔跑的白云一样干净
  如果到了傍晚
  他就会安静下来
  不再奔跑
  像晚霞那样,侧躺着身躯
  像鲜花一样
  簇拥在河边
  你慢慢走近
  抚摩着它的鬃毛
  他健壮的身躯
  开始泛起美丽的斑纹

暮 晚


  整个暮晚
  三个女人
  在残杀同一个橙子
  第一个心生痛惜
  不肯下刀
  放在嘴唇吻
  放在鼻子嗅
  完整的饱含水分的橙子
  如少女心中甘涩的月亮
  第二个刀法麻利
  精确、迅速
  一刀为二
  两刀为四
  切开的蜡黄的橙子瓣
  溢满中年的平淡气息
  第三个迟疑不定
  举起刀
  又放下
  干瘪的年老的橙子
  静卧在桌面上
  晚霞覆盖了它新鲜的色泽
  整个暮晚
  三个女人
  在雕刻不同的塑像

下 雨


  下雨是一场集体自杀
  雨水们决绝而优雅地
  从高处纵身而下
  死亡的姿势由坠落变成了流淌
  死亡的形状由一滴碎成了一片
  死亡的声音由滴答响成了哗啦
  这一个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
  死于半空的是纯净的
  死于地上的
  是肮脏的
  葬礼结束于一阵潮湿的注视中

星 空


  北风中,我的窗口张开它
  落叶的枯翅。寒冷有时也是一种火!
  从此窗俯视着我的冬夜的寒星,
  灼伤了我。这些高处的灵魂之光,深邃、冰寒、
  尖锐
  静默如命运的锁头。
  有一天,我在深土之下埋葬了自己,
  像一枚干果,脱掉皮肉之后,只剩下干净、坚
  硬的果核。
  我举着磷火,带着一把骨头钥匙,上天一一打
  开它们。

剥橘子


  整个秋季,我一直无所事事
  不谈国事,不言风情
  不问君归期
  我终日深居于偏僻陋室,没心没肺地剥一颗
  颗熟透的酸橘子

场 景


  频频的冬雨急急落下
  筑着一围细密的栅栏
  斑马线也是一围栅栏
  不过已倒在地上
  无序的人群堵在栅栏两边
  当他们直立地跨了过去
  最后都走向一个
  周末下午的个体有序中

场 景


  星期一的咖啡书店不遇友人
  友人是周末的不是星期一的
  时间看见我们移动的眼睛
  静物静止仿佛它的时间已死
  我们看见的难道不也是时间
  已经看见的最终已经逝去
  因此同一个的下个周末友人
  新坐在旧座但他已不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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