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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博览》:非常感谢唐大使接受我刊的采访。您经常在一些大学或机构作关于国际形势的报告,从一位资深外交官的视角看世界,一定看得透彻深刻。那么,您对当下大家热议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有着怎样的理解?
唐国强: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来的很重要的论断。2019年国际形势的发展变化,也充分证明了习总书记这个论断的正确性。那么,这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到底有哪些表现?
第一点就是,东西方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重大变化,后冷战时期的世界格局开始发生动摇。新兴大国崛起、一些传统的西方大国相对衰落,所以现在出现了“东升西降”“南升北降”的局面。应该说,力量对比比原来更加均衡,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第二大变化,是“中国之治”“西方之乱”,这两大现象导致整个“世界之变”。东西方力量对比发生重大变化,最大的变量是中国。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大国,经历了改革开放后的大发展,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带动了亚太乃至全球的发展变化。现在中国发展的经验越来越受关注,中国的话语权也在上升,中国的地区塑造力以及全球影响力也在提高,这就说明是一种“中国之治”。与此同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处于一种相对衰落的过程中,这也是一种变化。冷战结束以后,美国过高估计自己的能量,打了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最终搞得自己力不从心、困难重重。2008年爆发的全球国际金融危机反映了资本主义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价值观的全面扭曲,十多年了金融危机的深层次影响还在继续。然而,作为危机源头的美国不但不反省,反而采取了将危机后果转嫁他国的错误做法,大搞单边主义、保护主义,导致现在世界上出现这么多麻烦。美国成了世界上一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第三大变化,是从第二大变化延伸出来的,就是中美关系正在成为未来世界格局演进的一个关键。美国的对华政策正在经历重要的调整阶段,美国现在把中国看作是历史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全新战略对手。出现这种变化的主要原因,是美国对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特别是加入世贸组织后经济的腾飞感到害怕,对中国要赶超美国这样一种前景感到焦虑,对中国没有发生和平演变感到很失望,对中国成功的发展经验、发展理念感到很恐慌。中国在国际上奉行和平发展、反对霸权、主张多边主义和多极化这么一个政策,但是美国一直不放弃霸权思维,试图要压制中国的发展势头,通过战略围堵与遏制来阻止中华民族复兴。
第四大变化可以从经济层面来看。世界经济正在发生更深层次的变化与调整,过去几十年,经济全球化对世界经济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亚太是全球经济最大的板块,也是世界经济增长的一个主要引擎,亚太将继续引领世界经济的发展。现在经济全球化遇到了单边主义、保护主义的强烈抵制。美国的盛极而衰,使得二战后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也正在接近一个十字路口,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和去美国化的趋势在发展,美元作为全球的支付手段和储备货币的地位正在受到挑战。
第五大变化是世界正在迎来新一轮的科技、产业革命。物联网、人工智能、量子科技、新材料、生命科学等方面的新技术不断地取得突破,第四次工业革命方兴未艾,今后新科技的成果将会不断出现,新的业态也会不断出现,整个世界的生产制造模式、贸易形态、服务业态都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所以,新一轮的科技革命与产业繁荣正在重构全球创新版图,重新塑造全球经济的结构。
第六大变化是全球治理格局在发生重大变化。我们经常讲到和平发展与冷战思维、合作共赢与零和博弈、自由贸易与保护主义、开放包容与封闭自守、变革创新与因循守旧等之间的斗争,这些都是两种理念、两种思路在激烈碰撞。 第七大变化是整个世界面临重要的转型期,四大赤字——治理赤字、信任赤字、和平赤字、发展赤字是全人类面临的严峻挑战。与此同时,气候变化、恐怖主义、难民问题、移民问题、重大传染病也是我们面临的挑战。从地区来看,亚太、拉美不少国家都面临政治社会转型,蕴含着很大的不稳定性。而西方社会的三大矛盾——民粹与精英、左与右、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十分突出。
以上几个方面概括不一定很全,但都是大变局的一些重要表现,它们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着,将继续深刻影响世界发展的趋势、世界格局的演变、世界秩序的调整。今后的三四十年,世界格局会发生重大变化,国际形势也会非常复杂。其中更加复杂、更加尖銳的一些矛盾会在今后的十年当中体现出来。
《世界博览》:您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解读全面立体,意涵丰富、耐人寻味。那么,在这种形势下,中国外交又该如何作为?
唐国强:如此大的变局,对中国外交的确提出了很多新的课题,需要我们来解决。我在外交部工作了这么多年,之前很难想象会出现这么复杂的情况,矛盾多面、立体,我们解决问题的难度就更大。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认为外交上要坚决贯彻习近平新时代外交思想,的做好四个方面的工作,而且这四个方面工作是长期性的。
第一,70年来,老一辈领导人制定的外交政策(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必须要坚持。中国能够取得今天的辉煌成就,就是得益于这样的外交政策,这些政策是行之有效的,我们还是要继续坚决执行。在今后的外交工作中,通过执行这么一种政策,以更加坚定的意志、更加有力的措施来捍卫我们的主权、安全和发展这三大利益。
第二,我们应该积极地发展全球伙伴关系网,要扩大中国与各国的利益交汇。实现中华民族复兴,需要做很多事情,与世界的关系要更加密切,更加融入国际社会,所以从外交上来讲,“关系网”要更加扩大,而且要更加紧密。
大国关系上,我们希望推动包括中美关系在内的大国关系能够协调合作,有一个总体稳定、均衡发展的大国关系框架。简单来讲,希望美国对华政策能够回归到正确的轨道上,以合作共赢为主线;要进一步全面发展与俄罗斯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全方位地推进;至于中欧关系,欧洲是世界多极化发展中的重要一极,现在欧盟也选出了新的领导班子,所以我们希望这方面的工作能加大力度,使合作更加丰富,让双方都感到从这么一种战略关系中很受益。
与周边国家的关系要全面深化,使战略互信不断巩固,利益交融日趋紧密。周边对我们特别重要,我在中国太平洋经济合作全国委员会(PECC)工作了几年,工作中深深感到中国的发展让周边国家很受益,它们也希望在其身边有一个对其很有帮助的、很有力量的国家。我想对周边国家的工作上今后要多下点功夫,多做一些工作。
与发展中国家的关系非常重要。我在联合国工作过一段时间,深感发展中国家很重视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过去很多年我们相互支持,它们也从中国的发展中受益,所以它们希望与中国能够进一步加强合作。中国今后还会继续全面地与发展中国家进行交流合作,无论是在非洲、拉美或者其他一些地区,要进一步加强与发展中国家的关系。
第三,要积极地扩大国际合作。这包括很多方面,我重点强调一下“一带一路”。这是中国为推进国际合作提供的一个公共产品,目前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对于世界经济、政治以及人文交流都会是很大的推动,所以我们还是要继续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则,让“一带一路”行稳致远。
第四,要更加积极地参与全球治理。刚才也讲到,现在全球治理的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两种思想、两种理念在激烈碰撞。中国并不是说要把现行的这套国际社会的规则、制度、秩序推倒重来,中国没有这个想法。这些机制、秩序建立运行70多年了,相关国际机构也发挥了很大作用,从战后整个国际社会发展来看是可行的、可用的。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不合理、不合适的地方,特别是在这个架构当中,发展中国家的发言权、地位等没有充分体现出来,所以在这个方面应该有所调整,以使整个体制、秩序更加合理、更加公正。我们要“治”的就是这些,并不是要推翻整个体系。要支持联合国发挥它的作用,要扩大发展中国家的代表性、发言权。中国作为一个最大的发展中国家,要继续在国际事务中、在全球治理中发挥负责任的大国作用。


《世界博览》:您曾任中国驻捷克大使、中国驻挪威大使。近几年中国与中东欧国家合作快速发展,2019年“16 1”合作发展为“17 1”,但不可否认,不和谐之音也时常出现。对于中国与中东欧国家关系的发展,您有怎样的看法和建议?中捷、中挪可以在哪些领域开展合作?
唐国强:从总体上来说,中东欧国家是欧盟的一部分。可以把欧盟看成一个“大组”,根据地理位置、历史文化、发展水平,可以自然分成若干个“小组”,中东欧国家就是其中一个“小组”。与“小组”发展关系,是同“大组”合作的有益补充。中国与中东欧国家的合作,有利于双方,有利于中东欧国家加快发展,有利于欧促进欧盟一体化进程。欧盟对中国与中东欧国家的合作一直有种“担心”,近几年美国因素又强力介入。实际上,这种合作源于是双方自觉自愿、相互需要,没有任何分裂欧盟的意图。中国对欧盟大的方针政策不会变,中国支持欧盟作为一个整体在国际上发挥作用。具体到今后跟欧盟关系的发展方向,还是希望在“一带一路”方面能够推动中欧间的互联互通战略对接,尽早达成中欧投资协定,全面有效落实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推动世贸组织改革朝正确方向发展。中欧之间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希望通过新的欧盟领导班子有实质性的推动。 其实,中国与欧盟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已经有一致或相同的看法,譬如说主张单边主义、自由贸易,反对保护主义、单边主义。在当前形势下,中欧加强合作,符合双方利益,也会给世界带来更多的稳定性和确定性。欧盟与美国有共同的意识形态,也有共同的利益,但并非“铁板”一块。
说到中国捷克的合作领域,捷克的科技还是比较发达的,文化底蕴也比较深厚,而且其地理位置也不错——欧洲的中心。2016年3月习主席对捷克進行了国事访问,与捷克总统签署了中捷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声明,开启了两国关系的新篇章。今后中捷在以下方面可以多进行一些合作。第一,“一带一路”。中捷已经就共建“一带一路”签了双边合作规划,这是中国跟欧盟国家签署的第一个双边合作规划,有积极的示范效应。我们希望通过与捷克对接发展战略,成为中欧关系发展新的增长点,就是说把“一带一路”作为与欧洲发展关系的一个新的增长点,通过与捷克、与中东欧国家的合作来推动中欧之间的互联互通。
第二,要进一步发展中捷两国的经贸合作。现在中国已经是捷克的第二大贸易伙伴,捷克是中国在中东欧地区的第二大贸易伙伴。捷克很重视中国的大市场,2018年在上海举办的首届进博会,捷克总统亲率庞大代表团参展,两国企业也签了多项合作协议,为更多的捷克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创造了机会。捷克总统很会做推介,在进博会上亲自用捷克国宝“PETROF”(佩卓夫)钢琴演奏,2018年这个品牌钢琴在中国市场的销售量占全球总销量的35%。2019年第二届进博会,中国把捷克作为中东欧地区唯一的主宾国。今后两国在核能设备、能源、高铁、电商、人工智能、纳米、环保、农业等领域都有望进行创新合作。在传统领域的合作,今后可以把档次提得更高一点,譬如捷克的轻型飞机技术还是比较好的。捷克的斯柯达已在中国建了五个工厂,2018年在中国的销售量达到了34.1万辆,占整个斯柯达公司全球销售的27.2%。捷克的一家金融公司——捷信,在中国市场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第三,人文交流也应该进一步加强。捷克方面积极推动旅游合作,我们也很愿意。现在两国间已经开通了四条直达航线。2018年,中国到捷克去旅游的人数已经达到了62万。
挪威是最早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西方国家之一(1954年中挪建交),也是最早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欧洲国家之一。2018年挪威国王再次访问中国,中挪就经贸、冰雪运动等方面的合作达成了多项协议。就经贸合作来讲,在渔业、能源、海洋工程、航运、环保、金融、投资等领域,都可以进一步拓展。挪威也积极响应“一带一路”倡议,还是亚投行的创始成员国,在双方努力下,可以有一些具体的合作项目。另外,挪威是个北极国家,在北极的科研、资源开发、环境保护等方面,很有经验。中国现在是北极理事会的观察员,挪威很愿意中国参与到北极事务中来,今后在这方面的合作有望取得更多的成果。再有就是,挪威是冰雪运动方面的强国,“新生孩子不会走路时就会滑雪了”。中国2022年要举办冬奥会,也非常愿意同挪威加强在冬季运动领域的交流。挪威举办过两届冬奥会,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在冰雪运动的设备、器具方面也有很多优质产品,他们也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参与中国市场的机会。挪威还有着独特的旅游资源,这方面的合作前景也很可观。
《世界博览》:您前面谈到中国现在面临的外部环境极为复杂,这也加大了我们外交工作的难度。那么,新形势下,除了坚持那些必须要坚持的原则,在外交工作的方式方法上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唐国强:原则一定要坚持,但对外工作也要讲艺术,还是要发挥中华文明的传统智慧。对于那些损害中国主权、安全和发展等核心利益的行为,我们肯定要进行坚决的斗争。但另一个方面,从实现“两个一百年”的伟大目标来说,中国在国际上肯定需要很多朋友,朋友要多了,麻烦事情就会少一点。要抓主要矛盾,解决主要矛盾,对于一些次要矛盾,解决的方式方法上更要注意一些。即是说:第一要注重广交朋友,第二要讲究“外交艺术”或者说“斗争艺术”。我们讲到斗争的时候总是讲两句话——敢于斗争,善于斗争。斗争是一门艺术,要讲究“斗”的方式和效果:既要赢了战斗,也要赢得人心,这个很重要。仗打完了,人家觉得这一仗打得对、打得好,就会理解、支持你,站在你这边。
《世界博览》:您的谈话一定会让读者受益匪浅。非常感谢唐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