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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杀案背后的枪支泛滥
进入2020年，泰国各地接连发生恶性枪击事件。先是华富里府一名小学校长在商场抢劫黄金，枪杀3人，其中包括1名两岁幼儿。举国上下还未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另一件更可怕的案件又发生了，呵叻府一名现役陆军上士因被上司欺凌、讹诈，在佛诞节当日（2月8日）枪杀上司及其岳母后，在市中心一座商场大开杀戒，造成30人死亡、58人受伤，这是泰国有史以来伤亡最为惨重的枪击案。紧接着，泰国又陆续爆发多起枪击事件，在2月18日，曼谷市中心一座商场四楼的美容院内，一名男子堂而皇之地枪杀前妻……
这样一个温和的国家为何忽然画风一变？我们先来看一组数据，根据小型武器调查机构研究数据显示，2017年，全球枪支超过10亿支，其中美国持有数量最多。出人意料的是，泰国排名高居全球第13位，在东盟国家中居于榜首。泰国共有1030万支枪支，其中仅有60%是合法注册枪支，其余则是非正规渠道流入泰国社会的“黑枪”。与之成正比的是，泰国每年死于枪击案的人数也是居高不下。2011年，泰国枪击案致死人数位居世界第11位，甚至超过战火连绵的阿富汗、伊拉克等国。2016年，泰国共有1729起涉枪案件，同一时期马来西亚仅有74起。如此大规模的枪械持有量和居高不下的枪击死亡率，既触目惊心，也引人深思。
1947年，泰国政府于出台《枪支、弹药、爆炸物、烟花以及仿造枪支法令》，允许公民在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合法持有枪支。客观地说，这部法律多达88个条款，对于个人持有及佩戴枪支行为、商业机构枪支交易行为做出了详细规定，并制订了严厉的处罚措施。如果严格按照该法律执行管控，枪支矛盾不至于如此尖锐。然而，枪支问题已经成为泰国社会的顽疾之一。
混乱的枪支管理状况
之所以会出现枪支失控、枪案频发的境况，泰国政府相关部门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失之于宽、失之于松、失之于軟”。
其一，枪支主管部门在批准民众持有枪支申请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许多不符合条件的人也能合法持有枪支。根据法律规定，年满20岁的泰国公民，无刑事犯罪史，精神正常，具有正当职业和收入，在某地区居住时间半年以上，便可向当地政府申请购买枪支。但是，申请能否得到批准，则需要经过注册官严格审查。泰国枪支主管部门为内务部，除曼谷地区外，外府地区民众申请购买枪支需经过县长签字、府尹批准，方可购买。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存在着不少漏洞。一些不符合购买条件的人，通过熟人关系或者干脆向当权者行贿，也能轻而易举合法持有枪支。在某些地区，这甚至成为了当权者敛财的重要手段。据说，某些府竟然明码标价，每支枪支购买名额的价格在1万～3万泰铢（折合人民币约2225元～6676元）不等。
其二，枪支主管部门对于民众携带枪支缺乏监管，导致违法携带枪支出入公共场所的情况屡见不鲜。合法持有枪支并不意味着可以合法携带枪支。法律规定，如果需要在公共场合携带枪支，必须经过国家警察总监的批准。但是在日常生活中，非法携带枪支者比比皆是。在“校长劫金枪击案”“呵叻上士虐杀案”中，两案凶手均持有合法注册枪支，但事实上他们并不具备枪支携带资格。不仅普通民众如此，一些执法者也无视法纪，在非执行公务情况下，随意携带枪支进出公共场所。笔者曾亲眼见到一位警官携带枪支与朋友聚餐醉酒后枪支遗失，所幸被饭店店员捡到送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光天化日下的黑枪交易
目前，保守估计，泰国社会黑枪总量在400万支以上，黑枪交易已经涵盖生产、销售、维修、二手转售等各个环节。据说，在泰缅、泰柬边境就有不少地下枪支交易市场，专门出售来自邻国的武器。
在社交媒体空前活跃的今天，黑枪买卖更为直接便捷。不少卖家明目张胆地在社交媒体上大打广告，而一旦被网友举报后，大多数情况下，所得惩罚无非就是网页被注销而已。在脸书上有一个部落，名字就是“黑枪爱好者”，部落成员经常上传非法枪支图片，并附有详细性能。每个帖子浏览量都上千，说明热衷黑枪的人不在少数。在泰国某知名论坛上，也有人发帖询问网络购枪的细节，多名网友分享了网络购枪的经验。
更令人担忧的是，有证据显示，泰国执法部门在打击地下枪支交易方面作为不够。在“校长劫金枪击案”中，凶手枪支上的消音器便购自黑市，而这也成为警方破案的重要线索之一。实际上，泰国警方非常清楚这种消音器的地下购买渠道，只要找到源头，便可追踪买家。然而，明知黑市存在，却不去打击。
2019年10月，就在“校长劫金枪击案”爆发的华富里府，还出现了“官枪变黑枪”的情况。某警察局负责保管枪支的警员将警用枪支以每支5000铢～7000铢（折合人民币约1113元～1558元）的价格进行抵押，结果这些枪大多流入黑市。大量的黑枪交易以及申请程序中存在的腐弊等问题在泰国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在教训最为惨痛的“呵叻上士虐杀案”爆发后，泰国国会辩论的更多是如何进行军队改革，而非尽快出台措施，加强枪支管控。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枪支崇拜与安全困境
实际上，与同样枪支泛滥的美国迥异，枪支问题从来没有成为泰国政党竞选的议题。泰国人普遍抱有“枪支崇拜”的心态。
1947年以前，泰国法律禁止平民持有枪支。那个时代的泰国人普遍认为，随身佩戴枪支，是社会地位的象征。首先拥有此项“殊荣”的自然是泰国精英阶层、上流社会。其后，枪支逐渐普及，不再是特权的标识，然而，泰国人对这种“特权”的痴迷却未减弱。枪支不菲的价格使大多数老百姓难以企及，为了追求一种满足感，很多普通人宁可倾其所有，也要在黑市上購买枪支，成为“拥枪贵族”。
枪支泛滥给社会带来的危害性不断显现，但很多泰国人依然坚持认为罪案的发生应归咎于“开枪的手”，不应怪罪枪支本身。不仅如此，在不少泰国人眼中，枪支还是安全的象征。笔者有一位朋友就认为：那些呼吁禁枪的人“实在是过于天真，将这个世界看得太过美好”。一旦坏人用枪施暴，手无寸铁只能是坐以待毙。所以，他的妻子尽管很讨厌枪支，但是每次他出差前，她都会要求他留下枪支，以防万一。
在泰国南部地区，对于老百姓而言，枪支是生活的必需品。泰南三府领土分离主义和极端主义是困扰泰国国家安全的痼疾之一，极端分子配备杀伤性武器，如果普通民众没有武器，则无异于把自己置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这种“安全困境”带来的后果便是，南部地区地下枪支交易极为活跃。据说，泰国军队曾经一度暗中为南部民众提供枪支，以供其自保，这也是泰国反恐策略之一。
难以掐断的利益链
在泰国，枪支是政府公务人员可以享受的重要福利。一般来说，公务人员只要有正当理由，都可以申请购枪。泰国内务部规定，公务人员均享受购枪价格折扣优惠。根据枪支型号和市场欢迎度，优惠幅度大致为5折～7折不等。不仅是军人、警察，教师、医生、国有企业员工，只要有单位领导签字批准，都可享受这一福利。
笔者一位在泰国某大学担任院长的朋友，曾经抱怨他属下的教师来找他签字请求购枪。他对枪支泛滥忧心忡忡，但出于人情世故，只好勉为其难地为他们签上自己的名字。他总是担心，将来这些枪要是出了问题，会不会把账算到他的头上。他的顾虑并不是杞人忧天。泰国内务部规定，公务人员以优惠价格购枪后，5年之内不得转让。可不少公务人员依然冒险转卖，从中获得高额差价。很多人在购枪之前，就已经找好下家，以低于市场价格私下出售。甚至，不少公务人员将购枪作为一种投资方式——他们会收购没有购枪需求的同事手中的名额，在折扣幅度较大时囤积一批枪支，待5年之后全部售出，获得巨额利润。
其实，合法枪支贸易背后也存在着利益链条。据统计，截至2009年，泰国内务部共发放枪支进口销售许可证485张，其中曼谷地区367张、外府118张。此后，政府收紧枪支进口销售权，导致水涨船高，枪支价格不断攀升。2012年，笔者一位酷爱枪支的朋友在曼谷以23万泰铢（按照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约4.6万元）高价入手一支百年纪念限量款柯尔特M1911手枪，同款枪支在美国的出售价格约为1000美元（按照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约0.63万元），价格相差高达8倍！而其中的暴利不可能由枪支进口销售牌照拥有者独吞，立法机构议员、政府政策制定者、执法者、地方政府当权者，乃至于地方豪强，都需要在这条利益链条上分一杯羹。
刻不容缓的问题能解决吗？
近来频发的枪击案引发了泰国的广泛讨论：政府究竟应该如何着力，才能控制住日益严峻的枪支问题？泰国上下两院多位议员就此表达了担忧，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建议——建章立制，细化法律相关条款，使之更为周全。
具体说来，比如：
*在批准携枪许可时，必须要检查申请者的心理状况;
*每年或者每3年强制对持枪者心理状况进行检查，包括军人、警察和其他政府部门工作人员;
*对执法者携枪时间也需进行限制，严禁执行公务以外时间段佩戴枪支;
*叫停政府内部“福利购枪”项目，堵住滋生腐败的漏洞;
*重拳出击，打击地下枪支交易，一旦发现，在法律范围内施以严惩;
……
毋庸置疑，如果这些建议付诸实施，泰国当下混乱的枪支管理状况将会得到极大改善。但是，基于泰国社情和文化的特殊性，尤其是枪支背后存在的巨大利益链条，政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会采纳这些合理性建议，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泰国政府依然漠视枪支问题，泰国社会安全状况将每况愈下，进而动摇投资者和游客的信心，致使目前已经步履蹒跚的泰国经济更加雪上加霜。若真如此，在呵叻府响起的，将不会是最后一次枪声！（本刊综合整理）（编辑/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