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如何改变了中国和世界

来源 :读者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fjutjwzx4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遥远省份的一场棉花风波,终于传到了皇帝那里。
  那是1791年,广州商人吴昭平破产,欠了外商棉花货款28.9万两白银。对当时的盛世王朝而言,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乾隆还是亲自做了批示:“揭买夷商货价,久未清还,情殊可恶!应照拟发遣。所欠银两,估变家产,余银先给夷商收领,不敷之数,各商分限代还。”
  远在京城的最高统治者过问这桩小案件,说明了棉花贸易的重要性。
  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英国与中国进行贸易的主要货物就是棉花制品。但随着工业革命的开始,英国人对棉花的需求大增,才转而想到用鸦片来维持在中国市场的地位。
  “棉花交易的暂时性衰减正好与鸦片贸易的陡然剧增在时间上重合,说明二者间有着密切关联。”历史学者郭卫东说,“棉花为英国所急需,鸦片为英国所不需,二者替代有着内在的难以遏制的经济动力。”



  这之后的故事,人们都知道了,中国因为禁烟,与西方冲突加剧,最终爆发了鸦片战争。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恰恰是棉花,成为历史转折点的一个诱因。

天命


  棉花对政治与社会所起的作用,远比人们想象的大。
  棉纺织业对整个国家经济具有带动作用,而且技术门槛相对较低,所以19世纪后,没能吃到殖民主义红利的国家通常会将棉纺织业当作本国“近代化/工业化”的起点,比如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以及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和现在的越南。
  而在更长的历史视野中,棉花甚至是开启全球化、引发工业革命的重要一环。
  当然,一开始,这是一个血腥的故事。
  美洲新大陆被发现后,种植园经济与奴隶贸易随之而起。最开始,欧洲殖民者在美洲种的是甘蔗。他们把在美洲生产的蔗糖运往欧洲销售,赚了钱再到非洲购买奴隶,运到美洲种甘蔗。如此便形成了16世纪—19世纪臭名昭著的欧、非、美三大洲的“三角贸易”。
  但由于甘蔗种植对地力的消耗比棉花种植严重得多,所以到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夕,英国殖民者在加勒比海地区的甘蔗种植园以及蔗糖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而此时,英国人对棉花的需求正在增加。
  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英国有钱人越来越多。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之前,英国已经是整个欧洲最富裕的国家。
  从17世纪下半叶开始,英国发生了一场“农业革命”,導致农业增长速度远远高于人口增长的速度,粮食产量的提高使得英国成为欧洲粮仓,普通民众的富裕程度令人咋舌。
  18世纪70年代,一位驻伦敦的西班牙大使描述,伦敦市场上一个月的肉制品销量和西班牙全年的肉制品销量相当。
  这种整体的富裕,使得英国全社会开始追求另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欲望,就是对服装的渴望。18世纪中叶,英国约克郡一名普通女仆的年薪大概是4英镑4先令,而这个女仆身上所穿的印花棉质长袍价格就达到1英镑7先令。
  1698年—1710年,英国人均消耗原棉90克,到了1760年达到200克;而1750年法国人均消耗原棉只有50克。
  棉花制品成为英国最重要的进口商品。1750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进口了70万—100万英镑的商品,其中80%是棉纺织品。
  正是英国国内旺盛的需求,刺激了英国纺织业的发展与技术进步。从1765年珍妮纺纱机出现开始,不断有新的设备被发明出来,以至爆发了第一次工业革命。
  当然,英国虽然是18世纪—19世纪中叶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但仅仅凭岛国的内需也支撑不起一个世界范围的“棉花帝国”,这时候英国作为“超级大国”,迎来了属于它的天命。
  那就是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以及之后席卷整个欧洲的拿破仑“解放战争”。欧洲大陆陷入战乱,极大削弱了欧洲大陆各国资本家投资棉纺织业的热情。这使得英国棉纺织业从内销走向外销,欧洲战乱使得英国商人有机会向欧洲大陆大量输送棉纺织品。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时,英国对欧洲大陆出口的棉纺织品总价值只有86万英镑,占英国出口总额的5.37%。而到了拿破仑称帝的第二年,也就是1805年,英国对欧洲大陆出口的棉纺织品总价值就达到了952万英镑,占英国出口总额的30.71%。1815年,即英国在滑铁卢击败拿破仑这一年,英国棉纺织业对欧洲大陆出口总额已经达到了创纪录的2228万英镑,占英国出口总额的38.02%。
  1815年,拿破仑再次被流放,摆脱了战乱的欧洲大陆各国开始把精力放在经济上,于是有利于英国棉纺织品出口的外部环境消失了。欧洲大陆各国棉纺织厂如雨后春笋一般在1815年后出现,同时法国、奥匈帝国、西班牙等国为了保护本国经济,纷纷出台贸易保护法案,开始增加英国纺织品的关税。
  在关税增加的情况下还想保住出口额,唯一的办法就是降低价格,结果就是从1815年开始,英国出口的棉布价格大幅度降低。
  而一旦进入全球化时代,处于贸易链条上的各国,牵一发而动全身。英国与欧洲大陆正在发生的棉花革命,也开始逐渐往东方传导。

鸦片战争爆发前


  “夫棉为人之必需品,功用伟大,衣被万邦,我国以农立国,棉为农产物出品之大宗,关系国计民生至为重要。”1930年,中国农业学者叶元鼎在《中国棉花贸易情形》一书中写道。
  到了清代,棉纺织业已成为中国产值最大的手工业,原棉及其制品也成了仅次于粮食的第二大流通商品。
  英国人早已经发现,不只自己喜欢棉花,全世界人都喜欢棉纺织品。这个“棉花帝国”很快就开始与中国展开棉花贸易。尤其是到了18世纪70年代,中国发生灾荒,政府鼓励民众把耕地更多用来种植粮食而非其他农作物,这使得中国自产棉花的产量下降,对进口的依赖增加。   英国主导下的印度棉花乘虚而入,成为英国对华贸易的第一大商品,也是鸦片贸易兴起之前中国最大宗的进口货品之一。这就是乾隆会那么重视一个商人破产的原因之一。
  由于棉花的重要性,它还成为中国外交的一个重要话题,当清廷打算对外强硬时,就会减少或者禁止棉花进口。
  虽然如此,棉花仍是英国通过印度对华贸易的重要商品。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历史可能会有不一样的走向。然而,此时,英国国内以及欧洲大陆市场,对棉花制品的需求增加,英国国内的棉纺织技术也不断进步,使得大量印度棉花开始流向英国。相应地,流向中国的棉花开始减少。
  种种原因叠加下,东印度公司通过棉花从中国获得的利润骤降,他们不得不开始转向其他商品贸易——英国人不需要的鸦片。

国家的分裂


  当然,英国纺织品价格“跳水”,不仅仅因为欧洲大陆普遍的贸易保护和竞争,关键是英国找到了更便宜的棉花原材料基地,以及纺织工业的进步。
  这个便宜的棉花原材料基地就是美国南部。
  整个19世纪,美国南方与英国形成了全球棉纺织业“双寡头”。从原材料上说,美国南方生产的棉花占当时全世界棉花产量的70%左右,而美国棉花产量的72%都出口到了英国。
  在《棉花帝国》一书作者斯文·贝克特看来,正是棉花而不是其他商品,使得美國跃入世界经济的中心舞台,建立了“美国各州曾经设想过或实现过的最成功的农业产业”。棉花业开始繁荣前,美国只是全球经济中的一个边缘角色,而仅仅棉花出口就使得美国在世界经济地图上占有一席之地。南卡罗来纳州一名参议员曾经扬言:“地球上没有任何力量敢向棉花宣战。棉花为王。”
  这话说得有点满了。他的北方同胞,就敢。当时的美国,形成了南北两大经济格局。北方以工业为主,为了保护本国工业产品,主张提高关税,大搞贸易保护主义。南方以棉花产业为主,更倾向于低关税,这样他们的商品才能流入全球化的贸易舞台。
  北方最终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林肯当选总统后,大幅提高了关税。南方的棉花种植园感到压力巨大,不满顿增。随即,南方各州纷纷退出联邦,内战打响。
  在这场改变了美国的战争中,棉花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而且,直到南北战争结束后的1870年,美国生产的棉花依然占据全球棉花产量的54.3%,1880年又恢复到68.5%。
  直到现在,以英国为首的欧洲国家,对“棉花帝国”的统治已经瓦解,美国却仍然是重要的产棉大国。只是,面对印度、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的棉花,他们的棉花产品已经失去竞争力,必须获得数额巨大的联邦补贴,才能继续下去。
  在这场仍未结束的棉花与政治的纠葛中,亚洲国家正在崛起。“他们越来越渴望制定全球棉花贸易规则,这是利物浦商人以及后来的美国政府曾经享有的特权。”斯文·贝克特写道,“在这种回归亚洲的过程中,种植者、制造商、商人和政治家之间的权力平衡将再次发生变化。”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晨 兴摘自《看天下》2021年第9期,本刊节选,王 青图)
其他文献
《波斯语课》剧照  装载着一群犹太人的卡车上,一个饥饿的人用偷来的波斯语神话书,和吉尔斯交换三明治。他特意强调神话书极有价值,结果这话成了吉尔斯后来命运的隐喻。  其他犹太人都被枪决,生死攸关之际,吉尔斯拿出神话书谎称自己是波斯人。没料到,恰巧有一个纳粹军官正在以10个肉罐头为奖赏,让属下到处寻找波斯人。关乎生死的难题摆在吉尔斯面前:向命运妥协,还是将计就计继续演绎谎言?吉尔斯选择了后者,以“波斯
期刊
最近曼君从美国回来。我们将近十年没有见了,她却还是老样子。  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同校,又一块儿办了一个文学社,所以常在一起。我喜欢朗读杜甫的“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觉得苍凉得很。只是那时候真是幸福,幸福到敢用人世的沧桑来玩耍做作。十年后,大家都多少在生活中跌过跤、受过挫折,都添了许多伤痕,反倒怕触痛了,变得礼貌而小心。我们的问答也只止于询问近日境况。  少年时的狂热浪漫一过,我们大约都有一种觉
期刊
一部美国文坛上经久不衰的作品,给我们上了有关人类积极性的重要一课。  马克·吐温在其著作《汤姆·索亚历险记》里写道:  汤姆接到一个无聊的任务,把波莉姨妈75平方米的栅栏刷成白色。这项工作一点不能让他兴奋,“生活对他来说太乏味了,活着仅是一种负担”。就在汤姆灰心绝望的时候,一条“聪明绝伦,妙不可言”的妙计涌上心头。当他的朋友本漫步到他面前准备嘲笑他的时候,汤姆做出了很疑惑的表情。他说,把颜料涂到栅
期刊
兩点之间,直线最短,但两个人之间不是这样的。要想影响某个人的购买决策,企业要怎么做?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冲上去向他推销,而是通过他的2~3个好友去影响他。  物理世界中,两点间理想的距离是直线距离。社交世界中,两个人之间最理想的距离是折线距离。在职场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由两个人共属圈子的相似性决定的。如果在一个圈子中找到目标客户的好友,并通过他们来向目标客户做推荐,那么推销的转化效率会提升几倍甚
期刊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行行重行行》  奥德修斯离开伊萨卡那年,忒勒马克斯刚出生。  特洛伊战争打了十年。活下来的英雄各自还乡,奥德修斯没有回来。  又过了六年,来自四面八方的求婚者登上伊萨卡岛
期刊
晚上10点30分,是农妇韩仕梅开始写诗的时间。  双人床上,她侧卧向一边。丈夫和儿子都睡了,周遭声音退去,白天的琐事涌上来。韩仕梅握着手机,把它们化成字词,合上韵,发布在短视频网站上,一直写到深夜一两点。手机屏幕在一片漆黑中发出微弱的光亮——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2021年1月18日,韩仕梅发了3首诗。一首《山间农家》,一首《拱桥细雨》,一首《山川骏马》。“雾蒙山间绕,梦里观昙花。”“雨滴坠落
期刊
我想起一个人,那是在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在南京上小学。  我是那种孩子,有几分小聪明,但是天生缺乏纪律感。所以,当我获得一张“纪律标兵”的奖状时,几乎是以雀跃的步伐跑回家去的。然而,快到家时,同行的同学说:“毛果,你的书包怎么黑掉了。”我这才发现,包里装的墨汁洒了,那张奖状和一本书,被墨汁污了大半。这真是太让人沮丧了。因为这张奖状,和我来之不易的荣誉有关。  母亲安慰说:“不就是一张奖状,我儿子
期刊
从古至今,无论来自何种文化背景,母亲都会唱歌给自己的孩子听。音乐能安抚婴儿,是因为听觉刺激与其他感官刺激不一样——声音能在黑暗中传递,因此即使婴儿闭着眼睛也没关系。声音仿佛是在我们的脑中产生的,不像图像是从外界获得。在婴儿的视觉感受器完全成熟(即能分辨母亲与其他人的模样)之前,他的听觉感受器已經能分辨出母亲的声音。  为什么母亲会不自觉地对婴儿唱歌而不是说话?为什么婴儿会觉得歌声听起来尤为安心?我
期刊
方荣山掉进冷冰的海里,冷到发抖,四周漆黑一片,哭喊呼救的声音不绝于耳。他抓住一块漂浮的门板,奋力爬了上去。他从不认命,也不认怂,凭着这股求生的蛮劲,硬撑到救生艇到来,成为泰坦尼克号上最后一个获救的人。  这是20世纪最严重的一次海难,1517人为它陪葬。1997年,英国导演詹姆斯·卡梅隆以此为蓝本,拍出著名影片《泰坦尼克号》。所有人都羡慕影片中露丝和杰克的世纪爱情,但几乎无人知道,导演卡梅隆的灵感
期刊
很多人都有过武侠梦,尤其是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长大的我们,都读过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独孤红、陈青云。成年以后,我开始认真思考,武侠小说好看在哪里?武侠小说为什么会成为“通俗文学”中的“最大公约数”?  华人作家张北海的小说《侠隐》或许能为我们揭晓这些问题的答案。  当代武侠小说家梁羽生认为,在武侠小说中,“侠”要比“武”更加重要:侠是灵魂,武是躯壳;侠是目的,而武是手段。因此在武侠小说中,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