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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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您离开我八年多了,坟边的荒草青了再黄、黄了再青。这段时间里,我从未停止过对您的思念,您生前用过的许多物品我还在执拗地保存着。只是您傻傻的儿子还要在这个混沌的世上继续过活,为了所谓的进步、虚荣、责任而无休止地加班、熬夜、应酬,言不由衷地说话,身不由己地做事,笑着别人也被别人笑着,记恨着别人也被别人记恨着,有时会很长时间才想起您。
  娘,您还记得吗?我和邻居家二妞因为一个“春蹦蹦”发生了扭打,您风一样的跑过来,重重地扯开压在我身上的二妞哥,粗鲁地把他推搡在地上。闻讯而来的二妞娘,那个打公骂婆的粗壯婆娘将您轻易按倒在麦秸垛上,用最恶毒的脏话骂您,用力捶打着您单薄的身体。当灶火的微光轻舔着您乌紫的眼眶时,奶奶也蹚着霜一样的月色赶过来骂您这个窝囊丢人的媳妇,撕扯着您凌乱的头发。那时的您像只笨拙的老母鸡,惊慌失措地搂着我瑟瑟发抖,却倔强得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娘啊,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保护您和安慰您,只会用鸡爪子似的小手攥紧您的衣角,而您自顾自地陷入沉思。那天夜里,我不敢说想尿尿了、有老鼠了,知道您在想着远在千里外当兵的爹。
  娘,您还记得吗?在那段窝窝头蘸蒜的苦日子里,馋嘴的我总吵着让您赶集时给我捎回一个带芝麻的烧饼,几粒最便宜的水果糖。那时的您像得了健忘症,每一次挎回来的只有些针头线脑儿,然后虚张声势地应付着我的责骂和厮打。终于有一天,您的傻儿子在邻居的怂恿和嘲弄下,捡起人家故意吐在地上的糖块,您满脸涨红地赶过来,平生第一次骂了街,然后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第二天一早,您把买回的糖粒咯吱咬成两半,大的塞到我的嘴里,小的给了旁边观望已久的姐姐。您问我们甜吧,姐姐和我使劲点点头。您得意地说,蛋呀妞呀,你爹给咱寄钱了,再也别吃人家吐掉的东西,都给娘争争囊气。以后的日子里,姐姐和我隔三岔五就能吃上糖,只是再也没看到那只给咱家下蛋的芦花老母鸡了。
  娘,您还记得吗?一个火烧霞的傍晚,父亲忽然回到了村里,神气的绿军装、帽子上的五角星简直把全村都照亮了。您像待客一样跑前跑后,还把四处躲藏的我拎着耳朵拽过去喊爹,我刚怯怯地忽闪忽闪眼睛,您就一巴掌呼得我龇牙咧嘴的,但我不记恨您,我知道您是急于显摆养儿育女的功劳,但娘呀,我也想见到俺那个朝思暮想的爹呀!
  我问娘,咋爹回来后您就像变了个人呢?天天都能吃上糖了呢?你龇着牙笑着说,蛋啊,看见天边那片云彩了吗?你爹的部队就在那里,咱们到了那里,就想啥有啥了。我们娘仨随军前,您把鸡呀鸭呀这些家禽都宰了,剁了几个萝卜,拽了几把粉条整整炖了一大锅,四邻八家的都送到了,奶奶挪着小脚颠了颠地过来夸您孝顺,二妞娘也一把鼻子一把泪地找您话别,您啊,招摇得像狗尾巴草一样。
  娘,您还记得吗?我们在爹的部队从此过上了你想要的生活。爹呢,那个在部队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兵看到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该怎样心疼,白天用他的胡子扎我,晚上用他的臭脚拧我,给我画美猴王,逼着我写自己的名字,驮着我去看露天电影。笨手笨脚的您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了打毛衣,炒爹最爱吃的菜,养鸡子开菜园,穿着蓝色帆布衣裤帮部队清运垃圾补贴家用,我们姐俩惹爹不高兴时,您就赶快佯怒地把我们撵出去,到了吃饭时又轰鸡仔一样,把我们圈回家里。那时,您总是淡淡地笑着看我和爹打闹,叮嘱我千万别跟爹急,爹是我们娘仨的靠山。
  娘,您还记得吗?我在一个西部省会城市读书的时候,终日沉溺于自己的初恋,原定在十一期间回家看望您的,但临时选择留在学校,谎称班级要组织爬华山、游华清池,实际上却与那个早已离我远去的姑娘无所事事地逛街。毕业后,在与父亲的一次言谈中才知道,几年前的那次谎言曾令你整整一个星期都坐卧不安,神经叨叨地逢人便说我要爬华山,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呀!
  娘,您还记得吗?那时妞妞刚出生,我的工作也刚有点起色,您和父亲的身体却都几乎不能自理了。您总为不能亲自照看自己的孙女感到内疚,为不再给我添麻烦,主动提出要出去租房,还屡屡嘱咐我工作忙、妞妞小,隔两天来看看就行了,自己却强打精神做好整整够您和爹吃上几天的饭菜。那段时间,我总能感觉到您凝视儿子的目光,回头看时却又匆匆躲开了。终于有一天,当和您潮湿的目光再次相遇时,我忍不住问您,娘,有事吗?您说,儿子你脸色发黄,是不是又熬夜了,保姆下个月的薪水从我折子里取吧……你说,妞妞长大了,还会记着我这个奶奶吗?
  娘,您还记得吗?您的最后一天,是在重症监护室度过的,儿子因为忙于工作和家务没有一直守在您的跟前,甚至在您去世前一小时还为您抱怨买的饭菜不好而生气。当您走时,病床旁还放着您吃剩下的一根油条和半碗胡辣汤,那时我才突然想起这就是您住院期间几乎雷打不动的主食,您的儿子甚至从没考虑过为您做上一顿最爱吃的饺子,好后悔呀!娘,您能原谅粗心的儿子吗?
  娘啊,总有一天,您会呼唤年老疲惫的儿子回家的。那时的我已经卸去作为朋友、作为敌人、作为上级、作为下属、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等等一切世俗标签,重新做一回您最纯粹的儿子。您,一定会欣喜地轻唤着儿子的乳名吧?
  责任编辑:子 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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