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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来了不倒水,亲戚来了不端茶
上世纪60年代以前的林县曾有一个很奇怪的传统:客人来了不倒水,亲戚来了不端茶。难道林县人真的吝啬到这种地步?
1954年4月,26岁的杨贵被任命为林县县委书记。一次,他到老百姓家里去,这户人家特地端了一盆水让他洗脸,但准确地说,那不是脸盆,是一个大碗。杨贵洗过手脸以后,顺手就把水给倒了,这个举动却让这家人心疼了好半天。
要知道,那时林县的山村里,有多少人家长年累月不洗衣服,不洗手,不洗脸。只有逢年过节,串亲戚赶庙会等特殊时日才洗。洗手脸也是全家共用一个洗脸盆,从水缸里舀出一点点水,男人洗了女人洗,大人洗了小孩洗,洗完了还要将脏水澄清留作下次再用。刷锅,洗碗水也舍不得倒掉,用来浇菜或者让牲口喝,实在太脏了,还要留着和煤用。林县缺水,看来一点都不假。
由于干旱缺水,林县全县550个行政村中,需要翻山越岭、远道取水的就有307个村,其中跑10里左右取水的有181个村,跑20里取水的有114个村,跑20里以上取水的有2个村。往返常常要用上半天时间,而这半天时间挑来的水仅仅够做饭用,根本就谈不上浇地。可以说,林县人每年要把近4个月的时光抛洒在弯曲细长的取水路上。
不图你有百万财,就图你有水洗脸
林县姑娘谈婚论嫁,择偶的标准也跟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可能更看重对方的学问能力,身高长相,经济条件,家庭背景。可是,林县姑娘找对象的条件是什么呢?
电视剧《难忘岁月——红旗渠故事》开头有这样一个情节:井上、井下是相邻的两个村,维系这两个村百姓日常生活的水源就是夹在两个村中间的一口深井。两个村常常因为争一担水打起来。一次,这两个村子的一对男女要结婚,男方到女方家门口迎亲,女方家刁难男方,把两口大水缸抬到门外,要求男方把水挑满,才让女儿出嫁。最后就因为差一两担水,水缸没有担满,好端端的一门亲事硬是给拆散了!虽然这是文艺作品的故事,但的确是当时林县人的生活写照。那时林县姑娘找对象,不图钱,不图人,就图有水用。谁愿意找个没有水吃的婆家呢?河顺城北村有个姑娘,同马家山一个小伙子相爱,各方面都觉得挺合适,就是因为马家山村人常年要到5里外的西沟去挑水感到不称心,结婚时就向男方提了个条件:过门5年内不到西沟挑水。
因为缺水,很多山村小伙子娶不上媳妇。任村牛岭山村因为缺水,本村姑娘纷纷嫁到山下有水的村子去,外村的姑娘又不愿嫁到山上来。解放初期,全村40岁以下的光棍汉就有30多个。茶店有一个73岁的王老汉,打了一辈子光棍,邻村一个12岁的小姑娘去世了,王老汉告诉家人:“我死后,把我跟这个小姑娘合葬,算是我娶了媳妇了,到阴间我也好去见祖宗。”
当时林州有句话,不图你的百万家产,就图你有水洗脸。

一担水要了新媳妇的命
20世纪初,任村桑耳庄村300多户人家,常年跑到8里地以外的黄崖泉担水吃。由于山高路险,村里曾经跌死、跌伤很多人。有一年大早,黄崖泉的泉眼也只有香火头那么粗,远道来这里担水的人越来越多,只能排队慢慢等待。
一个大年三十,年过六旬的桑林茂老汉起五更爬上黄崖泉,想趁早挑一担水回家过年。一直挨到天黑,才接满了一担水。回来的路上,桑林茂小心地挪着步子,生怕洒出一点水。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新过门的儿媳妇提着灯笼,出村去迎接,由于天黑路陡,新媳妇的脚又小,接过担子刚走了几步,一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一担水给倾了个净光。桑林茂不顾一切趴到地上,想把水捧回桶里,然而覆水难收。一担水,来回三十几里路呐,又是年夜!全家人已包好饺子,就等水下锅了。新过门的儿媳妇要强,羞愧不已。公公就宽慰说:“洒就洒了吧,先跟邻居借点,早起再挑。”没想到,煮好饺子,盛到碗里,新媳妇却上吊死了。桑林茂老汉在大年初一埋葬了儿媳妇,带着全家老小,冒着风雪踏上了逃荒路。
一担水,就这样摧毁了一个新媳妇生活下去的勇气。
十年九旱
翻开林县县志,可以清楚地看到,从明朝正统元年(即1436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五百多年里,林县十年九旱,其中较大的旱灾104次,大旱绝收38次,人吃人就达5次之多。特别是清朝光绪二年到四年(即1876年到1878年),“自两年以来,岁已不丰,三年春日无雨,麦未种,四年春始雨,谷禾才生。受饥,人相食,人之死者大约十分有七……”据不完全统计,仅记载清光绪元年到四年林县大早,民不聊生的荒年石碑就有三十余通。河顺塔子坨村的一块石碑上,清清楚楚地镌刻着:“……大旱之年,颗粒未收。柿叶甘土,俱当饭餐。幼女出卖,一两串钱。人吃人肉,遍地不安。皇上放赈,人死万千。荒年如此,刻石流传……”意思就是:早年无收,老百姓没有吃的,就吃柿叶,白甘土。养不活子女,一两串钱就贱卖了。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成千上万的人被饿死了。
“林移村”
由于严重缺水,老百姓在本地活不下去了,有的只有含泪离开故土,逃荒要饭。特别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林县连年大旱,加上蝗灾,日伪军又疯狂扫荡,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林县人民,逃荒到外地的近十分之二。他们逃到哪里呢?除了跑到山东、河北,大部分逃到了山西,有好几万人。因为越过太行山就是山西省。
今天,在山西省晋东南和吕梁一带,就有很多林县移民。长治市西南十多公里处有一个村庄叫林移村,意思是林县移民村。上世纪四十年代,来自林县的25户难民逃荒到这里,当时还是一片荒草滩的地方落脚。林移村现在已成了山西省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一个典范,村里已有900多口人。
山西省太原市五一广场附近有一个林县移民巷,有林县移民300多人。陕西西安市还有一个移民大院,现在成了一个小区,小区有林县移民近200人。这些人都是被旱灾逼上逃荒路后,流落到这里的。
在莽莽苍苍、巍巍峻拔的太行山,到处群峡间列,峰谷交错,林县人曾经不得不在这样的险境中穿行,远道取水。
绝水之境
林县为什么如此缺水?
原来,林县位于河南省西北部,太行山东麓。西临山西省平顺县,北接河北省的涉县,是晋,冀、豫三省的交界处。总面积2046平方公里,山地面积占70%,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七山二岭一分田”。林县的耕地一般分布在山坡、沟边或者悬崖上,地块很小,不容易耕种,更谈不上灌溉。当地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农夫大清早上山开荒,到太阳快落山时共开了八块荒地,但怎么数也只有七块,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少了一块地。怎么也找不到,没奈何拿起地上的草帽准备下山回家,这才发现原来第八块地就在草帽下面。这些靠天收成的小块土地,一旦遇到旱涝等自然灾害,就会颗粒无收。
自然条件如此恶劣,难道地表就没有一点水吗?林县境内有淇河、洹河、淅河、漳河等几条河流,但都是过境河,受地形,地势,气候的影响,径流短促,大部分河 水到林县东部才露出头就流走了。而且,这些河流又都是季节性河流,多数河床平时根本看不到水,汛期又洪水泛滥成灾。
地表水难以有效利用,那凿井,从地下找水不行吗?但林县境内的几条太行山余脉,都是自西向东倾斜,这种断层山的地质构造就像一个漏斗,留不住水。即便地下有水,也埋藏得很深。而且当时技术落后,资金不足。1994年,林县有一个村子,打了一眼水井,直到248米深才见到水,相当于80多层楼高哪!
凿井不行,那挖池蓄雨水行吗?也不行。由于山高,气候非常复杂,林县全年降水量分布极为不均,七,八月份降水量占全年的三分之二以上,山洪暴发,仅有的这些雨水也迅速流走了,河流干涸无水,10个月降水量仅占全年的三分之一。即便能蓄一点水,也很快就蒸发掉了。
所以,林县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天旱把雨盼,雨大冲一片,卷走黄沙石,留下石头蛋。”
饱受缺水之苦的林县人民视水如命,盼水心切,盼望引水到田间。他们把这个心愿寄托在村名里,全县与水相关的村名就有300多个,如洪河、井院,张家井,李家池,砚花水等等。连给孩子起名也要带上水字,如水生,水旺,来水,水英,水莲……
今日红旗渠所在的太行山集华山之险,峨媚之雄、三峡之奇、黄山之秀为一体,以妖娆多姿的风采,向世人展示其独具的特色和巨大的魅力。
700年前天平渠
在这块干旱的土地上,在漫长的历史中,人们与如此缺水的命运究竟曾有过怎样的抗争呢?
元朝时,潞安巡抚李汉卿路过林县,对前来迎接他的地方官说:“不要为我准备什么丰盛的菜肴了,我只想好好洗个澡,以解旅途乏困。”面对这个小小的要求,地方官却面有难色,李汉卿感到十分纳闷。第二天一早,他轻装简行到民间。整整走了一天,他发现当地缺水严重,老百姓惜水如命,一碗水反复使用,都不舍得倒掉。几天下来,他深有感触,登太行天平山发誓:“我一定要为这里的百姓修条渠,这里的百姓太苦了!”
元朝至元五年(1268年),李汉卿主持修建天平渠。从太行山深处的泉水开道引水,一直向东流到林县县城。水渠长达20里,宽1米,用了三年时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解决了沿途百姓饮水和林县县城的供水问题。

谢公渠
在今天红旗渠一干渠经过的洪谷山里,有一座谢公祠,每天香火不断,很多外地游客搞不清楚这里究竟供奉着哪一位神仙。其实,这里供奉的,是一个明朝在林县当过知县的人,他叫谢思聪。谢公祠旁边,有一条小水渠,当地人叫它谢公渠,这条渠就是知县谢思聪修的。当年他看到老百姓吃不上水,经多方考察,决心从洪谷山深处引山泉水到山下的村庄。他发动群众,用了4年时间,修了一条长18里,宽只有一尺多的石槽渠。这条渠的流水滋润了山下方圆几十里的土地,成了附近十几个村庄群众的生命渠。老百姓感激他治水惠民的恩德,就为他修建了一座祠堂,让子孙后代纪念他。
400多年过去了,今天的谢公渠上游尚存旧渠2里。
然而,历史上这些水利工程,都只是小范围解决了一部分老百姓的用水问题。更多的林县人还是生活在缺水的困难之中。为了解决缺水问题,革命战争时期,林县人民修建了新民渠,抗日渠,爱民渠等工程。但十年九旱,千里赤地,靠引山泉水修成的渠在大早来袭时,存水无几,更不用说浇灌田地了。林县,依然还是缺水!
建国后,特别是1954年以后,林县大兴水利工程,但是,这些水利工程只是起到了一个暂时缓解的作用,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林县缺水的问题。特别是1959年,林县遭遇大早,修成的渠道无水可引,挖成的库池无水可蓄,林县境内已经找不到一滴水了!林县被逼到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