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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它是一只红桃。它是一只绿桃。
它们长在一棵桃树上的同一根枝桠上，挨得很近，稍微偏偏身子能触摸到对方的茸毛。
这时桃园已是丰收在望。红桃和绿桃都是桃中之秀，体形圆美，唇线清晰。不过，二者还是有区别：红桃的唇色呈现出饱和的桃红色，面颊也一片水红红；绿桃的唇就没有那么红了，面颊也只挂着少许的红晕，大面积还鲜绿着。绿桃也期望自己能够再红艳一点，只是时间来不及了。
很快，果农就开始摘桃了，摘下的桃装在小汽车上，运到市场出售。
出售意味着什么?这并不是每一只桃都明白的事理。这一点与我们人类相似，有的人对世间的认识清晰一些，有的人则混沌。桃也如此，它们当中绝大部分对自己成熟后的去向模糊不清。
只是红桃例外，红桃懂得出售就意味着马上牺牲，仅留下一颗核骸。
你会问，红桃是桃里的精灵吗?不，它就是一只普通的桃，不过心眼儿或者说悟性比其他桃多一点罢了。哦对了，你千万不要以为桃只是一种甘甜的食物，它们有呼吸有生命呢，自然也有相应的悟性了，这一点你务必记住。
目前，红桃最关心的问题是能不能与绿桃一起牺牲。
是这样，红桃一直把绿桃视为己友，从小在一根桃枝上耳鬓厮磨，一起长大，不算朋友吗?红桃从小养成了一种对绿桃特别关注的习惯，比方说，绿桃是不是比它丰满?茸毛是不是比它茂密?面妆是不是比它娇艳等等，都是它关注的。它的确不希望绿桃比自己优秀，但又确实不愿意看到绿桃比自己差太多，是一种较复杂的心理。有心眼儿的桃似乎都这样。
一切还算如意。到了市场里，红桃和绿桃同时被拣到秤盘上，又同时被装进一只篮子里。篮子的主人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太太，里面装了四斤多桃，老太太非常爱吃桃，她步履蹒跚地用小购物车把篮子里的桃运回家。
那篮子很旧了，但红桃还是觉得满意，它对绿桃说：“真是天意，到最后时刻了我还和你在一起。”
“什么叫最后时刻?”绿桃不明白，一副糊涂相。
红桃不做解释，它就那么看着糊涂的绿桃。它喜欢看绿桃糊涂的样子，它认为这很有乐趣。为了巩固乐趣，它对绿桃说：“但愿我和你会同时被一个人吃到肚子里。”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被装到肚子里了吗?”绿桃认真地说，它错误地认为老太太的篮子就是人的肚子。
红桃笑了，它不想纠正绿桃的错误，它需要乐趣，尤其在濒临牺牲的日子里，乐趣可以抵消一部分恐慌，就让绿桃把篮子当成人的肚子好了。
午饭后老太太开始睡午觉了，她的呼噜声像打雷似的在小屋里滚过来滚过去。“雷”声让桃们也染上困意，大家都在篮子里睡着了。红桃很想睡，但睡不安实，它一直在动脑筋琢磨一个问题：老太太睡醒后就该吃桃了吧?一想到牺牲它就打哆嗦，因此就不能像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桃那样无忧无虑地睡。后来，它就把绿桃叫醒了，说：
“伙计，别睡了，回答我几个问题。请听题伙计：如果有来世的话，你还会要我做你的朋友么?”
“绝对。”绿桃睡眼惺忪地说。
“如果我和你一起奔赴榨汁机，你会走在我前面么?”
“绝对。”
“如果老太太从我和你中间只选一个放到榨汁机里榨汁，你会首当其冲么?”
“绝对。”
“如果榨汁机把你搅得很疼很疼，你会诅咒榨汁机么?会骂发明榨汁机的人么?”
“绝……哎，你总说榨汁机榨汁机，什么意思呢?”
绿桃清醒了一点，它想弄明白怎么回事，可红桃不回答。红桃不回答，绿桃也不责怪它，绿桃从不责怪红桃，它缺少责怪的神经。
(B)
觉睡好后，老太太果真要吃桃了。她缺牙少齿，正像红桃所预见的那样，她准备用榨汁机榨桃汁喝。程序自然是先到篮子里取桃，然后洗桃，然后榨桃。这就出现了哪只桃最先被取走的问题。太紧张了，红桃的心脏咯得咯得跳。
当然，也只有红桃很紧张，因为只有它明白有一只桃马上就要牺牲了，而篮子里的绿桃包括其他桃，对这种危机毫无觉察。
红桃尽力隐蔽自己，使劲儿往篮子底层挤，它不想第一个被老太太吃掉，也不想让绿桃第一个被老太太吃掉。：所以，它拉着绿桃和它一块儿往篮子底层钻。这样一来，篮子里的秩序有点乱了，其他桃很有意见，说：“别挤，别挤，毛儿挤掉了怎么见人?”
结果，有一只桃被老太太取走了。那是一只品相不错但熟得过分、几乎要烂掉的桃。很快，榨汁机呜呜地叫起来。这只桃一去无还。
在这个事件当中，红桃又长了一个心眼儿：缺牙少齿的老太太吃桃喜欢先吃即将烂掉的桃。于是，它对绿桃说：“快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保持硬度，懂吗?”
“绝对。”绿桃随口一说。其实，它压根不明白为什么要增强体质、保持硬度。不懂就不懂，它懒得问红桃，问过几次人家不回答，它失去探究的兴趣了，还是省着点儿脑子吧。
红桃却不想省脑子，它是一只从不吝惜动脑子的桃，它开始计算自己还能活几天，还像模像样地列出一道数学题：17(篮子里桃的总数量)÷1(老太太每天吃桃的数量)=17天。
数学题表明，如果它是最后一只被老太太吃掉，那它在篮子里还可以活17天。
然而，第二天它发现老太太并不按常规出牌，吃桃的时间不是午后，改在午夜，而且也不是吃一只，她从篮子里取走了6只桃，都是软乎乎几乎要烂掉的桃。榨汁机照样一阵呜呜叫，6只桃变成了两大杯淡黄色饮料，老太太全给喝掉。
红桃惊讶极了，一次榨6只桃喝，老太太咋突然变得像猪呢!它感到了事态的严峻性，它开始在篮子里跑步，并对绿桃说：“伙计，加紧锻炼，多吸氧，保持身体有足够的硬度。”
“不。”绿桃这次不响应了。
“伙计，我绝对不存在害你的意思，我发誓。”
“绝对。”
“我绝对是为了我和你好。”
“绝对。”
“那就快来和我一起跑步。”
“绝不。”
“你死定了伙计!”
红桃真生气了，但它并不想抛弃朋友。它只想让绿桃和它一起最后被老太太从篮子里取走，这是它的奋斗目标，它是个有心眼儿的桃，懂得很多别的桃不懂的道理，它该有一个奋斗目标。然而，对老太太下一次几时吃桃，吃几只，它心里着实没底。
(C)
长夜漫漫，红桃只睡了一小会儿便醒了，它疑心自己身体变软了，尤其是嘴唇。快点锻炼，快，否则下一个进榨汁机的就是自己了。它开始做前滚翻运动，滚呀滚呀，咚一下它撞到正在睡觉的绿桃身上。绿桃的好梦被撞飞了。它并没有责怪红桃。红桃又开始做后滚翻运动，咚一下把身后几只睡觉的桃的好梦撞飞了。这几只桃不算它的朋友，所以它们很不客气地说：“深更半夜瞎折腾什么呢?像个鬼。”有一只桃还用屁股回击了红桃一下，红桃被撞了一个趔趄，倒在篮子边上，嘴唇被篮子边撞破了皮，流出几滴血。
“野蛮的家伙!”红桃火了，“你这样做等于把我往榨汁机里推，懂吗?”
那只桃根本听不懂。
它又补充一句：“我的嘴唇出血了，这就等于我是一只烂桃了，懂吗懂吗懂吗?”
那只桃还是不懂。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红桃气晕了头，靠在绿桃身上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绿桃劝它别生气，大伙儿都不是故意的。它想想也是，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它就对绿桃说：“伙计，让我也把你的嘴唇打出血吧。”
“为什么?”绿桃愣了。
“因为，明天我肯定要进榨汁机了。”
“你进榨汁机，我的嘴唇有必要出血吗?”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牺牲。”
绿桃仍然想不通，不过它不想让红桃失望，深更半夜的还要睡觉呢，它息事宁人地说：“好吧，我和你一起牺牲，你动手吧。”
红桃用力一撞，绿桃被撞到篮子边上，嘴唇被撞破了，流血了。
“不好意思，对不起。”红桃忧伤地说。
“没关系，一点也不疼。”绿桃的样子很快活，仿佛刚做完一场好玩的游戏。
之后，绿桃就睡觉去了，做着香甜的梦。红桃忽然感到自己很不划算，它懂得牺牲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才焦虑不安，而绿桃什么也不懂，活得很开心。这不划算。它决定把绿桃叫醒，给绿桃好好讲一讲牺牲的物理过程和化学过程，让绿桃彻底醒悟。但是，绿桃睡得很香甜，红桃怎么叫也叫不醒它。红桃沮丧极了，就那么心尖颤栗着，苦苦等待命运的发落。
(D)
天终于亮了。老太太从梦里刚睁开眼睛就馋桃了。可是，她发现自己病了，想起床起不来，只好躺在床上喊：“唉，我要死了，真要死了，谁来为我榨最后一杯桃汁啊?”
“我来了，奶奶!”一个毛手毛脚的小男孩推门跑进来，“我来帮您，用几只桃给您榨桃汁呢?”
“把篮子里剩的桃全部榨了。唉，我要死了，不能扔下那些桃，都是些好桃，扔了可惜。”
“好的，奶奶!”
小男孩把篮子捧起来，将里面的桃全部倒在桌上。老太太又改口了，说：“不不不，孩子，还是留下两只吧，明天兴许我死不了呢，明天再吃。”
“好的，奶奶!”
毛手毛脚的小男孩随便甩下两只桃，把其余的全部拿去洗了。榨汁机呜呜响了好半天。满满四大杯桃汁放在了老太太跟前，但老人只喝了一小口就喝不下去了。
“孩子，你喝吧，不要浪费了，都是些好桃，浪费了可惜。”老太太说。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可以到外面太阳底下喝吗?”
“去吧，去喝吧。”
小男孩不喜欢喝桃汁，又不好对老太太明说，他把桃汁拿到屋外偷偷倒掉了，回头跟老太太撒谎说：“奶奶，您的桃汁真好喝!”
“谢谢你帮了我。”老太太满意地笑了，“请你再帮我一次好吗?把留下的那两只桃拿到我跟前来，我要守着它们。”
“好的，奶奶!”
小男孩从桌子上拿起那两只桃，放到老太太的枕边。然后跑去上学了。
爱吃桃的老太太闻着两只桃的香味儿，慢慢就睡了过去。
(E)
那两只桃正是红桃和绿桃!
篮子里所有的桃都牺牲了，唯独留下它们一对，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天意。所以，红桃感动得要哭了，它动情地对绿桃说：“我的奋斗目标终于实现了!一起来庆祝吧，伙计。”它跳起桃舞，一会儿蹦，一会儿翻，一会儿旋转。绿桃没跳舞，它很迷茫，它不明白红桃凭什么这样高兴，就剩下两只桃了，它觉得挺孤单，红桃却那样兴高采烈，不可思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满了小屋。老太太仍在睡着，她的鼻息十分微弱，像悬浮在空气里的微尘静无声息。一个上午过去了，老太太嘴角四周的皱褶纹丝不动，她像个木头人似的躺在那儿。
红桃大喜过望，对绿桃说：“伙计，很可能，不，是一定，我们不用进榨汁机了。越简直就是天意啊，庆祝吧伙计!”
绿桃无反应，它感到力不从心了，它变得很柔软，茸毛不那么坚挺了，最要命的是它的尖嘴忽然之间变平了，好像阳光是一把刀，把它的尖嘴巴削掉了。红桃自己庆祝，这回它跑步庆祝，绕着绿桃转圈跑，一圈，两圈，三圈……
突然，伸过来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是老太太的手。冥冥之中，老太太馋桃了，想从两只桃当中拿一只吃，她已经剩下很少的气力了，她摸到了红桃，把红桃拿到鼻子边闻了闻，费了好大劲儿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又费了好大劲儿把红桃咬破了一个小洞，然后吸吮桃汁，她没有力气喊小男孩来帮她榨桃汁，这样吸桃汁也可以解馋。
这让红桃深感意外，它满以为老太太永远醒不过来了，它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就是牺牲也该牺牲在榨汁机里啊，让老太太一点点吸吮，太不雅观了。再说，它完不成和绿桃一起牺牲的夙愿了。
不过，老太太只吸了几下就把它放下了，放在胸口上。又伸手去枕边把绿桃拿过来，放在嘴边吸吮。
红桃看到了一线希望，它希望老太太吸吮几下，再换上它，轮换着吸吮，就等于它和绿桃一起牺牲了。然而，老太太就是不按它的想法出牌，她一直把绿桃的汁液吸得干干净净，才垂下僵硬的手。绿桃只剩下一具皮与核的尸骸，含在老太太的嘴边。
老人停止了呼吸，绿桃也随她而去。
红桃万分震惊，绿桃去了，它还活着，老太太只把它的汁液吸走了一点点，它还有呼吸、有知觉，它感到很疼很疼，它清楚它活不了多久，但它会一直疼到死。它很痛苦，它痛苦的是它心眼儿太多，一生中都在动用心眼儿，煞费苦心，机关算尽，最终却要一直疼到死。
又过了两天，红桃长满了灰色腐毛，已经看不见它圆美的体形了，水红红的面妆也成为历史。
门开了，来了几个脸色肃穆的人，把早已僵硬了的老太太抬出屋子，放到了一辆白色的汽车里，然后汽车开走了。哦对了，在他们抬走老太太之前，一位夫人首先把老太太含在嘴边的绿桃尸骸取下，扔到垃圾桶里，接着又把放在老太太胸口上的长满腐毛的红桃扔到垃圾桶里。
它是一只红桃。它是一只绿桃。
它们长在一棵桃树上的同一根枝桠上，挨得很近，稍微偏偏身子能触摸到对方的茸毛。
这时桃园已是丰收在望。红桃和绿桃都是桃中之秀，体形圆美，唇线清晰。不过，二者还是有区别：红桃的唇色呈现出饱和的桃红色，面颊也一片水红红；绿桃的唇就没有那么红了，面颊也只挂着少许的红晕，大面积还鲜绿着。绿桃也期望自己能够再红艳一点，只是时间来不及了。
很快，果农就开始摘桃了，摘下的桃装在小汽车上，运到市场出售。
出售意味着什么?这并不是每一只桃都明白的事理。这一点与我们人类相似，有的人对世间的认识清晰一些，有的人则混沌。桃也如此，它们当中绝大部分对自己成熟后的去向模糊不清。
只是红桃例外，红桃懂得出售就意味着马上牺牲，仅留下一颗核骸。
你会问，红桃是桃里的精灵吗?不，它就是一只普通的桃，不过心眼儿或者说悟性比其他桃多一点罢了。哦对了，你千万不要以为桃只是一种甘甜的食物，它们有呼吸有生命呢，自然也有相应的悟性了，这一点你务必记住。
目前，红桃最关心的问题是能不能与绿桃一起牺牲。
是这样，红桃一直把绿桃视为己友，从小在一根桃枝上耳鬓厮磨，一起长大，不算朋友吗?红桃从小养成了一种对绿桃特别关注的习惯，比方说，绿桃是不是比它丰满?茸毛是不是比它茂密?面妆是不是比它娇艳等等，都是它关注的。它的确不希望绿桃比自己优秀，但又确实不愿意看到绿桃比自己差太多，是一种较复杂的心理。有心眼儿的桃似乎都这样。
一切还算如意。到了市场里，红桃和绿桃同时被拣到秤盘上，又同时被装进一只篮子里。篮子的主人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太太，里面装了四斤多桃，老太太非常爱吃桃，她步履蹒跚地用小购物车把篮子里的桃运回家。
那篮子很旧了，但红桃还是觉得满意，它对绿桃说：“真是天意，到最后时刻了我还和你在一起。”
“什么叫最后时刻?”绿桃不明白，一副糊涂相。
红桃不做解释，它就那么看着糊涂的绿桃。它喜欢看绿桃糊涂的样子，它认为这很有乐趣。为了巩固乐趣，它对绿桃说：“但愿我和你会同时被一个人吃到肚子里。”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被装到肚子里了吗?”绿桃认真地说，它错误地认为老太太的篮子就是人的肚子。
红桃笑了，它不想纠正绿桃的错误，它需要乐趣，尤其在濒临牺牲的日子里，乐趣可以抵消一部分恐慌，就让绿桃把篮子当成人的肚子好了。
午饭后老太太开始睡午觉了，她的呼噜声像打雷似的在小屋里滚过来滚过去。“雷”声让桃们也染上困意，大家都在篮子里睡着了。红桃很想睡，但睡不安实，它一直在动脑筋琢磨一个问题：老太太睡醒后就该吃桃了吧?一想到牺牲它就打哆嗦，因此就不能像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桃那样无忧无虑地睡。后来，它就把绿桃叫醒了，说：
“伙计，别睡了，回答我几个问题。请听题伙计：如果有来世的话，你还会要我做你的朋友么?”
“绝对。”绿桃睡眼惺忪地说。
“如果我和你一起奔赴榨汁机，你会走在我前面么?”
“绝对。”
“如果老太太从我和你中间只选一个放到榨汁机里榨汁，你会首当其冲么?”
“绝对。”
“如果榨汁机把你搅得很疼很疼，你会诅咒榨汁机么?会骂发明榨汁机的人么?”
“绝……哎，你总说榨汁机榨汁机，什么意思呢?”
绿桃清醒了一点，它想弄明白怎么回事，可红桃不回答。红桃不回答，绿桃也不责怪它，绿桃从不责怪红桃，它缺少责怪的神经。
(B)
觉睡好后，老太太果真要吃桃了。她缺牙少齿，正像红桃所预见的那样，她准备用榨汁机榨桃汁喝。程序自然是先到篮子里取桃，然后洗桃，然后榨桃。这就出现了哪只桃最先被取走的问题。太紧张了，红桃的心脏咯得咯得跳。
当然，也只有红桃很紧张，因为只有它明白有一只桃马上就要牺牲了，而篮子里的绿桃包括其他桃，对这种危机毫无觉察。
红桃尽力隐蔽自己，使劲儿往篮子底层挤，它不想第一个被老太太吃掉，也不想让绿桃第一个被老太太吃掉。：所以，它拉着绿桃和它一块儿往篮子底层钻。这样一来，篮子里的秩序有点乱了，其他桃很有意见，说：“别挤，别挤，毛儿挤掉了怎么见人?”
结果，有一只桃被老太太取走了。那是一只品相不错但熟得过分、几乎要烂掉的桃。很快，榨汁机呜呜地叫起来。这只桃一去无还。
在这个事件当中，红桃又长了一个心眼儿：缺牙少齿的老太太吃桃喜欢先吃即将烂掉的桃。于是，它对绿桃说：“快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保持硬度，懂吗?”
“绝对。”绿桃随口一说。其实，它压根不明白为什么要增强体质、保持硬度。不懂就不懂，它懒得问红桃，问过几次人家不回答，它失去探究的兴趣了，还是省着点儿脑子吧。
红桃却不想省脑子，它是一只从不吝惜动脑子的桃，它开始计算自己还能活几天，还像模像样地列出一道数学题：17(篮子里桃的总数量)÷1(老太太每天吃桃的数量)=17天。
数学题表明，如果它是最后一只被老太太吃掉，那它在篮子里还可以活17天。
然而，第二天它发现老太太并不按常规出牌，吃桃的时间不是午后，改在午夜，而且也不是吃一只，她从篮子里取走了6只桃，都是软乎乎几乎要烂掉的桃。榨汁机照样一阵呜呜叫，6只桃变成了两大杯淡黄色饮料，老太太全给喝掉。
红桃惊讶极了，一次榨6只桃喝，老太太咋突然变得像猪呢!它感到了事态的严峻性，它开始在篮子里跑步，并对绿桃说：“伙计，加紧锻炼，多吸氧，保持身体有足够的硬度。”
“不。”绿桃这次不响应了。
“伙计，我绝对不存在害你的意思，我发誓。”
“绝对。”
“我绝对是为了我和你好。”
“绝对。”
“那就快来和我一起跑步。”
“绝不。”
“你死定了伙计!”
红桃真生气了，但它并不想抛弃朋友。它只想让绿桃和它一起最后被老太太从篮子里取走，这是它的奋斗目标，它是个有心眼儿的桃，懂得很多别的桃不懂的道理，它该有一个奋斗目标。然而，对老太太下一次几时吃桃，吃几只，它心里着实没底。
(C)
长夜漫漫，红桃只睡了一小会儿便醒了，它疑心自己身体变软了，尤其是嘴唇。快点锻炼，快，否则下一个进榨汁机的就是自己了。它开始做前滚翻运动，滚呀滚呀，咚一下它撞到正在睡觉的绿桃身上。绿桃的好梦被撞飞了。它并没有责怪红桃。红桃又开始做后滚翻运动，咚一下把身后几只睡觉的桃的好梦撞飞了。这几只桃不算它的朋友，所以它们很不客气地说：“深更半夜瞎折腾什么呢?像个鬼。”有一只桃还用屁股回击了红桃一下，红桃被撞了一个趔趄，倒在篮子边上，嘴唇被篮子边撞破了皮，流出几滴血。
“野蛮的家伙!”红桃火了，“你这样做等于把我往榨汁机里推，懂吗?”
那只桃根本听不懂。
它又补充一句：“我的嘴唇出血了，这就等于我是一只烂桃了，懂吗懂吗懂吗?”
那只桃还是不懂。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红桃气晕了头，靠在绿桃身上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绿桃劝它别生气，大伙儿都不是故意的。它想想也是，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它就对绿桃说：“伙计，让我也把你的嘴唇打出血吧。”
“为什么?”绿桃愣了。
“因为，明天我肯定要进榨汁机了。”
“你进榨汁机，我的嘴唇有必要出血吗?”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牺牲。”
绿桃仍然想不通，不过它不想让红桃失望，深更半夜的还要睡觉呢，它息事宁人地说：“好吧，我和你一起牺牲，你动手吧。”
红桃用力一撞，绿桃被撞到篮子边上，嘴唇被撞破了，流血了。
“不好意思，对不起。”红桃忧伤地说。
“没关系，一点也不疼。”绿桃的样子很快活，仿佛刚做完一场好玩的游戏。
之后，绿桃就睡觉去了，做着香甜的梦。红桃忽然感到自己很不划算，它懂得牺牲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才焦虑不安，而绿桃什么也不懂，活得很开心。这不划算。它决定把绿桃叫醒，给绿桃好好讲一讲牺牲的物理过程和化学过程，让绿桃彻底醒悟。但是，绿桃睡得很香甜，红桃怎么叫也叫不醒它。红桃沮丧极了，就那么心尖颤栗着，苦苦等待命运的发落。
(D)
天终于亮了。老太太从梦里刚睁开眼睛就馋桃了。可是，她发现自己病了，想起床起不来，只好躺在床上喊：“唉，我要死了，真要死了，谁来为我榨最后一杯桃汁啊?”
“我来了，奶奶!”一个毛手毛脚的小男孩推门跑进来，“我来帮您，用几只桃给您榨桃汁呢?”
“把篮子里剩的桃全部榨了。唉，我要死了，不能扔下那些桃，都是些好桃，扔了可惜。”
“好的，奶奶!”
小男孩把篮子捧起来，将里面的桃全部倒在桌上。老太太又改口了，说：“不不不，孩子，还是留下两只吧，明天兴许我死不了呢，明天再吃。”
“好的，奶奶!”
毛手毛脚的小男孩随便甩下两只桃，把其余的全部拿去洗了。榨汁机呜呜响了好半天。满满四大杯桃汁放在了老太太跟前，但老人只喝了一小口就喝不下去了。
“孩子，你喝吧，不要浪费了，都是些好桃，浪费了可惜。”老太太说。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可以到外面太阳底下喝吗?”
“去吧，去喝吧。”
小男孩不喜欢喝桃汁，又不好对老太太明说，他把桃汁拿到屋外偷偷倒掉了，回头跟老太太撒谎说：“奶奶，您的桃汁真好喝!”
“谢谢你帮了我。”老太太满意地笑了，“请你再帮我一次好吗?把留下的那两只桃拿到我跟前来，我要守着它们。”
“好的，奶奶!”
小男孩从桌子上拿起那两只桃，放到老太太的枕边。然后跑去上学了。
爱吃桃的老太太闻着两只桃的香味儿，慢慢就睡了过去。
(E)
那两只桃正是红桃和绿桃!
篮子里所有的桃都牺牲了，唯独留下它们一对，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天意。所以，红桃感动得要哭了，它动情地对绿桃说：“我的奋斗目标终于实现了!一起来庆祝吧，伙计。”它跳起桃舞，一会儿蹦，一会儿翻，一会儿旋转。绿桃没跳舞，它很迷茫，它不明白红桃凭什么这样高兴，就剩下两只桃了，它觉得挺孤单，红桃却那样兴高采烈，不可思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满了小屋。老太太仍在睡着，她的鼻息十分微弱，像悬浮在空气里的微尘静无声息。一个上午过去了，老太太嘴角四周的皱褶纹丝不动，她像个木头人似的躺在那儿。
红桃大喜过望，对绿桃说：“伙计，很可能，不，是一定，我们不用进榨汁机了。越简直就是天意啊，庆祝吧伙计!”
绿桃无反应，它感到力不从心了，它变得很柔软，茸毛不那么坚挺了，最要命的是它的尖嘴忽然之间变平了，好像阳光是一把刀，把它的尖嘴巴削掉了。红桃自己庆祝，这回它跑步庆祝，绕着绿桃转圈跑，一圈，两圈，三圈……
突然，伸过来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是老太太的手。冥冥之中，老太太馋桃了，想从两只桃当中拿一只吃，她已经剩下很少的气力了，她摸到了红桃，把红桃拿到鼻子边闻了闻，费了好大劲儿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又费了好大劲儿把红桃咬破了一个小洞，然后吸吮桃汁，她没有力气喊小男孩来帮她榨桃汁，这样吸桃汁也可以解馋。
这让红桃深感意外，它满以为老太太永远醒不过来了，它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就是牺牲也该牺牲在榨汁机里啊，让老太太一点点吸吮，太不雅观了。再说，它完不成和绿桃一起牺牲的夙愿了。
不过，老太太只吸了几下就把它放下了，放在胸口上。又伸手去枕边把绿桃拿过来，放在嘴边吸吮。
红桃看到了一线希望，它希望老太太吸吮几下，再换上它，轮换着吸吮，就等于它和绿桃一起牺牲了。然而，老太太就是不按它的想法出牌，她一直把绿桃的汁液吸得干干净净，才垂下僵硬的手。绿桃只剩下一具皮与核的尸骸，含在老太太的嘴边。
老人停止了呼吸，绿桃也随她而去。
红桃万分震惊，绿桃去了，它还活着，老太太只把它的汁液吸走了一点点，它还有呼吸、有知觉，它感到很疼很疼，它清楚它活不了多久，但它会一直疼到死。它很痛苦，它痛苦的是它心眼儿太多，一生中都在动用心眼儿，煞费苦心，机关算尽，最终却要一直疼到死。
又过了两天，红桃长满了灰色腐毛，已经看不见它圆美的体形了，水红红的面妆也成为历史。
门开了，来了几个脸色肃穆的人，把早已僵硬了的老太太抬出屋子，放到了一辆白色的汽车里，然后汽车开走了。哦对了，在他们抬走老太太之前，一位夫人首先把老太太含在嘴边的绿桃尸骸取下，扔到垃圾桶里，接着又把放在老太太胸口上的长满腐毛的红桃扔到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