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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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记:記忆,好像早晨爱人离别后枕头上柔软的凹印,那是他在你生命里存在过的证据。你似乎能感到那里的温度,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它,把脸贴住它。等你再抬起身,却发现那凹印已经走样,失去了他的痕迹。记忆也好像一个犯罪现场,你一次又一次地去那里查看,反而践踏了那些手印足迹,丢失了真相。我们的头脑总是不停地把记忆里的碎片逻辑化、合理化、美化或丑化,而且每一次造访,都似乎令它离原始印象更远一些。我从很年轻开始被各路记者采访,不少过去的事,已经被反复叙述,变成了翻版的翻版,连我自己也很难看清它们的原貌。也许,要保持原始的记忆,唯有不去触动它。
  有一日,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形下,我突然回到了一片未曾被自己过多调用过的记忆,有些只是模糊的印象,也有些清晰犹如昨天。我企图把它们写下来,或许人们能看到我在枕头上留下来的那个凹印。
  我从小脸皮薄,羞于在人前流露感情,还惧怕人群,不是一块演戏的料。如果在我十四岁的时候,上影厂的武珍年导演没有偶然地出现,我今天会在哪里?
  不过仔细回忆起来,在看了电影《春苗》之后,我跑到母亲大衣柜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模仿李秀明说电影里的台词。也许那份莫名的冲动,就是我未来乐章的第一个音符。
  每个星期天我们一家都会到奶奶爷爷家吃午饭,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上影厂的武珍年导演通过我姑姑的一位朋友,来奶奶家看我。在那之前,她见到过一张父亲为我照的相片。印象里她没跟我多说什么,也没有留下吃饭就走了。几天后她通知我去上影厂面试,不过那时还没有面试这个讲法。武导演只是说,去厂里让其他人也见见你吧。
  记得那是穿薄外套的季节,上海人称“两用衫”,就是春秋两用的衣服。我一共有两件两用衫,一件军装,还有一件淡色带粉红花的娃娃衫。在去上影厂之前,母亲、姥姥和我反复讨论了两件衣服的利弊:军装精神,但是左上臂被钉子勾破打了补丁;娃娃衫可爱,但是缺乏无产阶级艰苦朴素的风格。最后决定“不爱红装爱武装”。
  到上影厂后我被领到一间办公室,里面站着、坐着有五六个大概是副导演的人。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审视过,但是勇敢地抬头看着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就是我那副样子吧。其中一位问,有什么可以为我们表演的吗?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把我问住了。小学期间我是学习委员,课余爱好是打乒乓;中学我是射击队的运动员,还负责出黑板报,实在没有可以拉出来就表演的文艺节目。尴尬了一会儿后,我说,我为你们背诵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吧。周围的人也许有点吃惊,都没反应。我又加上一句,用英文。不知道这个想法是怎么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没等他们回答,我就朗朗地开始了。那时我和母亲每天准时开无线电听英语课程广播,《为人民服务》也是那样学了以后背下来的,我非常引以为豪。我无法想像在场的人对我的表演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就这样被选中去演电影《井冈山》里的小游击队员。
  摄制组到共青中学去借调我的时候,副导演和制片主任顺便看了看学校的其他女同学。老师为他们推荐了学校讲故事组的一位同学,她有很大的眼睛,上面长了浓密的睫毛,还会说一口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我突然觉得受到威胁,失去自信。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职业给我造成的自卑感。我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是伪劣品。或许,这份不安全感是与生俱来的,它一直都在折磨我的同时鞭策我。回头看,我一生的努力都是在企图把自己从伪劣品变成真货。

*


  在我出生前,我家后门的墙外原来是上海的一条运河,叫肇嘉浜,浜上有许多座桥,我家在枫林桥边。
  北洋政府时期,第六混成旅旅长何丰林被任命为淞沪护军使,成为上海最高军政首脑。那时肇嘉浜以北为法租界,以南为中国地区。他到任不久就在邻近的交通路(现平江路)两侧盖起了几栋西式楼房,“护海道尹公署”、“外交部特派江苏交涉员公署”相继迁入办公。又筹银征地在肇嘉浜以南修建了一条通向沈家浜路(现医学院路)的马路,并在肇嘉浜上建造了一座桥,以何丰林的名字将这一桥一路命名为丰林桥、丰林路,这一带遂为上海华界的政治中心。
  1927年奉系张作霖在京成立安国军政府,随后上海特别市市政府成立,市政府就设在交通路旧道署内,年底就将交通路改为市政府路(解放后改为平江路),丰林路改为枫林路;1930年代市政府迁移江湾后,市政府楼和它西面的外交大楼转让给上海军医事业委员会;上海沦陷时期,这里曾为汪伪政府办事机构的一部分,也是一个血腥的屠杀场地;抗战胜利后,这里成为上海医学院的生活区,市政府楼成为上医幼儿园,而外交大楼则为家属院。
  我家的地址虽然是平江路170弄,但是附近几条街的人都称我们弄堂为“外交大楼”。弄堂口有两扇大铁门,大门左面的小平房里面,住着一个疯子,他经常围着院子自言自语地疾走,病重的时候,就被绑在他门前一棵大树上吼叫挣扎,令我胆颤心惊。
  原来十栋房子住十户人家,“文革”开始后,一下子搬进来好几十家。又过几年,我家的房子里搬进来五户人家。每家每户放在厨房里的酱油、老酒、菜油的瓶子上,都画了线,记录每天用掉多少,别人如果偷用,马上可以察觉。
  客厅里搬来一家苏北人——父母、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他们经常争吵,还骂脏话,但日子过得生龙活虎。我经常偷看他们的举动,偷听他们的对话,偷闻他们厨房里的味道。有一次,他们一下子煮了好几锅黄豆。我心想,这么多,吃不完馊了多可惜啊。这些黄豆的命运,变成了我在那几个礼拜最关注的事情。接下来,它们被碾碎,拌了佐料,又被装进两个开水烫过的坛子里。然后,好些天都没有黄豆的踪影,我心里充满疑惑。终于有一天,坛子又出现了,里面的黄豆都长了白花花的毛,一股又香又臭的气味充满了整栋房子。他们一家人有说有笑,把黏糊糊的霉黄豆捏成一块块饼,放在竹匾里在花园里晒。后来我从他们家小女儿那儿打听出来,他们原来是在酿制鲜酱油。
  饭厅里搬进一家三口,进门出门、烧饭上厕所都低着头。没人知道他们的姓名或者职业,没人看见过他们的眼睛或听见过他们说话,就连小毛头都似乎没有哭声。后来他们家一个崇明阿婆也搬了进来,在厨房里带孩子,我总是看见她把饭菜放在嘴里嚼得很烂,再吐出来放到小毛头的嘴里,觉得她不懂卫生。   每天早上六点,我们穿着剧团发给我们的棉布灯笼裤,开始在空地上七倒八歪地踢腿、伸腰、展臂做形体训练,然后摸住腹腔咿咿呀呀大声开嗓门,找丹田共鸣。记得有一个老师跟我们说,大笑的时候用的就是丹田气,我们可以用大笑来感受横膈膜的位置,那天空地上此起彼伏都是我们疯狂的笑声。晨练后,我们到食堂吃早饭,饭后开始正式上课。我们当中有两三个农场文工团唱歌跳舞的,但是大多数是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文艺表演的,普通话都说得很勉强,更别说用丹田气了。排练小品的时候,男生女生都不好意思对视,只好互相看着额头或鼻子。
  我们这批叫床头柜“夜壶箱”的上海人,分不清平舌翘舌、前鼻音后鼻音,更搞不懂儿化韵。对于郊区的同学,f和h的音也常常混淆。当时的台词老师有林臻和乔琪,他们油印了手抄的绕口令教我们——
  学好声韵辨四声,阴阳上去要分明。
  部位方法须找准,开齐合撮属口形。
  双唇班报必百波,舌尖当地斗点丁;
  舌根高狗工耕故,舌面积结教坚精;
  翘舌主争真志照,平舌资则早在增。
  擦音发翻飞分复,送气查柴产彻称。
  合口呼午枯胡古,开口河坡歌安争;
  嘴撮虚学寻徐剧,齐齿衣优摇业英。
  前鼻恩因烟弯稳,后鼻昂迎中拥生。
  咬紧字头归字尾,不难达到纯和清。
  老师说,这条绕口令是发音的要领口诀。“咬紧字头归字尾”就是要我们牢记吐字归音这一最重要原则。我们便每天念几十遍、一百遍,练到舌头发硬。以至于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能将它倒背如流。
  林老师很耐心,他针对上海郊区农村来的同学的问题,自己编写了一条绕口令——
  杜五虎,无父母,五虎诉苦不孤独。
  杜五虎,入互助,不入互助无出路。
  老师请一位宝山来的同学站起来念这条绕口令,他一出口就成了:杜五腐,无户母。
  为了加快我们普通话的熟练程度,老师要求我们在平时生活中也不说上海话,这让我们很不习惯,甚至到食堂打饭也成了一件令人焦灼的事情。我们拿着饭盒排队,心里暗暗把小黑板上的菜名翻译成普通话,有时候吃不准发音,就会跟后面同学说,你先买。食堂的大厨是一位姓余的导演,做完饭,他就在窗口为我们打饭,有时剧团的其他演员也轮流来食堂劳动。我们打饭就像见考官,当我们把炒茭白说成“草高白”,把一两粥说成“一两猪”,把番茄炒蛋说成“番茄炒痰”的时候,他们会纠正我们。大家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这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前途。但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还是忍不住要笑到弯腰。
  当然,对前途最至关重要的并不是普通话,而是思想意识。我们每天批判名利思想,强调艰苦朴素,抵制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负责我们思想意识的老师姓王,是个善良的“老左”,经常找同学谈心。但众所周知,被王老师找去谈心,就意味着思想意识出现了问题。有一次,一位姓朱的女生,在两用衫里面穿了领口有蝴蝶结的衬衣,王老师见后便找她谈心,跟她说,小朱啊,你里面怎么穿了这样的衣服?你可是共产党员,这件衣服不符合你的身份啊。女同学搪塞说,这是睡衣,我没来得及换下来。王老师也不戳穿她,只是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地方是个大染缸啊,你以后要注意啊。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那件漂亮的衬衣了。还有一个姓程的男同学,从家里带来一双锃亮的新皮鞋,跟上还钉了金属,走起路来很响亮。我们跟他说,这鞋你也敢穿啊?王老师要找你谈心喽。他说,王老师问起皮鞋的话,我就告诉她皮鞋是我弟弟工厂发的工作鞋。那天,王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男同学的皮鞋后,抬眼用失望的口气跟他说,小程啊,我们好久没有学习啦。男同学立刻语塞。王老师走开后,他气急败坏地跟我们说,册那,她不问我鞋,只说好久没有学习啦,我没办法回答了。
  我因为年龄最小,所有人都不把我当回事,所以有点逍遥法外。记得姥姥曾经来剧团找王老师,了解我在培训班的情况。王老师说,剧团对“小陈冲”挺满意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交友不慎,跟闵安琪太要好了,她思想作风不正,不是一个好榜样。对于这一批评,我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我想,反正闵安琪不是阶级敌人,我不用划清界限。
  那段时候,我跟闵安琪形影不离,就连星期天回家都想拉上她一起。我总是用食物勾引她,说,我家里有白砂糖番茄,或者,家里有酒酿。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俩想逃离课堂出去自由一下,便自告奋勇踏黄鱼车去厂里拉冷饮回剧团。黄鱼车是当年最常见的人力三轮拉货车,她和我在那之前都没有骑过。剧团和上影厂大概五六站公车的路程,闵安琪先从大木桥路歪歪扭扭地骑到了徐家汇,我说我来换你吧。没想到我一上车龙头就歪了,直冲着马路当中一辆42路汽车撞去。黄鱼车一路失控,我还一路在哈哈大笑,结果被42路车的司机大骂一通,“小赤佬不要命啦!寻死啊?”
  王老师只跟我谈过一次心,是让我不要跟男同学疯疯癫癫。她再三跟我强调,这种表现如果不及时纠正的话,将会导致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其实,我只是爱跟每个愿意打球的男同学打乒乓,总是打得不亦乐乎,满脸通红。同学们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番茄”。那是我一辈子最无忧无虑和开心的时候,既不用做家务,也不用做功课,还有一群大男孩跟我玩。
  那時我们差不多一星期才洗一次澡,我整天打球,总是汗淋淋的,头发也甩得乱七八糟。有一天,一位喜欢我的同学看见我邋里邋遢的样子,提醒我说,不小了,以后你要注意个人卫生。他的话非但没让我难堪,反而让我觉得受到关爱,很温暖。我在这儿就叫这位同学M吧。M长得十分英俊,心底也很善良细腻。那时我情窦初开,跟他在一起心里就非常甜蜜。
  最近几个月来,美国的疫情越来越严重,我趁宅在家里,整理了一下当年的旧照片。我看到跟M一起的照片,便发信问候。我们聊了一些同学们的近况、互相的家庭和新冠疫情。我突然好奇,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好感的?他突然不好意思,说,哎,我俩的事啊。我心想,是啊,我俩,那是多遥远的过去啊。他说,我这儿还留着好几封你写给我的信呢,等下次见面还给你。我有些惊讶,居然完全忘记了给他写信的事。又觉得感激,他还留着它们。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记得《欢腾的小凉河》吗?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刚进培训班不久,老师说厂里有个摄制组需要群众演员,我们可以去参与拍摄,得到宝贵的现场经验。那天我们演的第一个镜头,脸上需要有兴奋和激动的反应。摄影机横移划过我们的时候,摄影师说,这个小孩脸上还蛮有戏的。我兴奋激动的表情就更真实了。   那天舞台背后另一出更触目惊心的戏,发生在演出之后。在党中央拨乱反正的号召下,上影组织了几次“三大讲”会议。我平时打乒乓球的那间房里,摆了一排排长凳,剧团里在“文革”中迫害过别人和被迫害的人,都面对面坐下,“讲清楚”过往的恩怨。那些颤抖的、声嘶力竭的、哽咽的声音,诉说着曾经发生在同事间的互相揭发、诬陷、暴力和无奈。当演员穆虹的爱人描述她丈夫是怎样被活活打死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坐在她对面的打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像滂沱的雨水那样在指缝里留下来,滴到地上。尤其难忘的是个别被迫害者——或者心有余悸,或者不愿参与“报复”,或者明白“讲清楚”在本质上是徒劳的——坚持沉默,散会时他们的凳前总是一堆烟头。我们的老师中有不少人遭受过殴打,其中孙景璐老师因承受不住企图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人与人之间脸皮全撕掉,伤疤全揭开,培训班的同学们听得目瞪口呆。那些以前在我们眼里虚焦的喝茶、看报、下棋、织毛衣的人突然有了焦点,变得鲜活、立体、复杂起来。

*


  “四人帮”倒台后不久,谢晋导演请我去主演他的电影《青春》。谢导之前来过我们培训班一次,好像是为了他的另外一部电影找女主角。班上的女同学都为他演了小品,但是老师们觉得我太小了不合适,所以没有参与小品演出。没想到谢晋导演留心到了坐在台下的我。进组后我发现,《青春》的摄影师沈西林也是之前《欢腾的小凉河》的那个摄影师,他那天也留心到了我。
  那个年代拍戏周期长,一部电影可以拍上十个月一年,有足够的时间去体验生活和排练。开拍前,我们演员组在宁波东海舰队待了一个月,每天夹在一群女兵当中在东钱湖边操练,完后到食堂用巨大的钢勺盛饭盛菜,尽情地吃。吃完午饭,谢导就拿出那天新写的小品,为我和张瑜排练。我害怕排练,害怕谢晋导演,总觉得他会在开拍前觉悟过来,发现我不可调教,不要我了。那年夏天很热,谢导总是穿着一件白衬衣或者白汗衫。他工作的时候十分忘我,完全不知道他的衣服已经汗透。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在排练结束后顺手拧干滴着汗的下摆,开玩笑说,我每天喝上好的白酒,出的汗吃下去可以治病的,你们要不要。
  拍摄期间,张瑜、余平和我三个人同住一间简陋的平房。厕所离我们的房间很远,需要走过一块泥地。厕所就是一长条蹲坑,蹲在那里能看到下面又肥又白的蛆在屎堆里拱。刚到不久的一个雨夜,我去上厕所。路过那片没有路灯的泥泞地,我非常害怕。一走到厕所我就滑了一跤,差点没掉进去。第二天到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把桌上盛粥盛汤的搪瓷小脸盆偷了回去,洗干净后搁在床底下,晚上不用再去厕所了。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胶片相对人和时间更为昂贵吧,我们是隔天拍戏。第一天技术掌握,第二天实际拍摄。技术掌握的时候,我们把要拍的内容——演员的台词和走位、摄影机的位置和运动、灯光的数量和布置——都仔细排演一遍。拍摄的时候我们基本上按照头天的计划,很少有即兴的发挥。
  那时的胶片感光度差,需要打很亮的灯光。记忆中照明组好像是摄制組里最庞大的部门,有好几辆大卡车。每天工作结束后,我总是躺在照明组卡车的大卷黑色电线上,一路睡回招待所。也许是缺乏安全感,我跟导演组或演员组的人在一起,总是觉得有压力,害怕被审视和评定。所以我总是跟照明组的人在一起,自由自在,还有些被宠爱的感觉。有时候,路边有卖农产品的摊子,卡车就会停下来,我和几个照明师傅就跳下车去买炒花生、炒黄豆吃。有一天,我们看到一个老乡在卖老母鸡,就下车跟他讨价还价,但是扯了好久还谈不拢。我偷偷从口袋里拿出一盒万金油,趁老乡不注意,抹到了鸡的眼睛上。老母鸡开始抖动它的头,发出奇怪的声音。老乡看到后有点纳闷,不知这鸡突然得了什么病,马上同意把它便宜卖给我们。我们高兴得一路嘻嘻哈哈,到招待所马上开始杀鸡、拔毛、炖汤。两小时后,我们每人盛了一大碗,吃了一口才发现,万金油的气味还在,这锅汤根本没法喝。*
  《青春》上映以后,我一夜成名,被邀请到各学校和少年团体去做讲座,让我父母非常担忧。正巧那一年,停止了十年的高考终于恢复。家里决定我必须复习功课,奔赴考场。母亲跟我说,演电影不是一个长久之计,演员不是终身职业。她希望我能学医。她还问我,你想做电影厂里中等好看的,还是科学院里最好看的人?但是我读小学的时候正遇上“文革”,基本没学到什么文化,中学又只上了几个月,数理化水平离同龄人太远,要报考医学院是不可能的事。父母、姥姥商量下来,决定我应该报考文科。我那些年没有中断跟着无线电学习英文,考外语学院就成了我唯一的优势了。
右一为作者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培训班院子里的树叶和叶草纹丝不动,小湖里还滋生出好多蚊子,我打着扇子,点了蚊香,坐在桌前学习。总是M,拿着一只热水瓶,里面盛了冰凉的酸梅汤,给我送来。那是多么甜蜜的慰藉。我边喝冷饮边小歇一下,跟他诉说自己的不自信。他说,你这么用功,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说来也奇怪,我们经常提到“上帝”和“命运”这样的字眼。我那时还不知道,M已经开始渐渐地成为一名虔诚的信奉者。
  有一次,在复习了一天以后,M、闵安琪、我,还有另外一位同学,坐在我们女生宿舍前聊到深夜。印象中那天大院里好像只剩我们四个人,远处几间平房的窗户都是暗的,到处一片漆黑。我们宿舍外的木头电线杆有点歪斜,灯罩把灯光聚成一个黄色的圆圈,笼罩着我们四个。我不记得那晚我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我们不是在说笑,而是在交流思想。那份信任和知心的酣畅,是日后很少再有的。
  高考的那个星期,我搬回家里住,姥姥每天为我蒸状元蛋,那是用鲜鸡蛋、咸蛋和肉糜做的炖蛋。姥姥从来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她坚持说这个状元蛋很灵的,在她自己身上、在她女儿身上都得到过验证,我吃了一定考得上。那时的物质生活还是很贫乏的,状元蛋是极其奢侈的食物,每天吃了去考场,我感到非常满足、温暖和笃定。记得在我高考前两年,哥哥要参加一场全国划船比赛,前三名的运动员可以留在上海队。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排名前三才可以避免到农村插队落户。赛前晚上哥哥很紧张,姥姥见了就从壁橱里找出一根一寸长的高丽红参,跟他说,这个很灵的,以前我弟弟打仗开战斗机几天没觉睡,就靠咬着高丽红参活了命。明天你把它咬在腮帮子里,你就会超出你以前的速度。哥哥果然在那场比赛中超出了自己过去的最佳成绩,进入了前三名。在我和哥哥准备背水一战的焦灼时刻,姥姥那么不动声色,那么巧妙地赋予了我们一种神秘的信念。   奇迹般地,我真的考取了上海外国语学院。我的相册里,保存了一张去上外之前的照片,我捧着一大堆同学们送给我的纪念礼物,抬头看着照相的人。礼物大多数是在扉页上留了言的笔记本,这是那个时代最时兴的临别礼品,寄托了两年多来同学之间的情谊。
  到上外报道那天,好多同学都去送我,每人手上拎着一点行李:被子、枕头、垫被、蚊帐、脸盆、热水瓶、箱子,浩浩荡荡的一群浓眉大眼的“一号人物”,吸引了全校师生的目光。我好骄傲啊,别人最多只有一家人,而我像一只森林里傲慢的狼,有我的群。同学们放下行李离去的时候,我心好痛,不只是离别友人的伤感,而是预感到我们将要真正意义上地分道扬镳,各自奔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陈冲致闵安琪,一九七八年月日
  闵安琪:
  你好!进学校才两天,可我觉得已经有几个月了似的,我特别、特别地想你们!!!这是用不着再花时间和脑子去描写的。如果一百个惊叹号能表达这个程度,我也是不会偷懒的,只是它们还远远不能。进了学校,一切都是陌生的:同学、校舍、床、桌子、课堂、饭堂……新同学谈论的是和过去我所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的,人物关系完全变了,每天要和新的同学找话头谈两句,其他就不说什么了。说什么呢?谈某某电影?谈某某演员的表演?还是骂剧团不好?废话!总之,在剧团我过惯了松散的生活,经常空谈学习、工作、前途,还自以为是地认为我每天都学习过,挺紧张的。所以一进学校,对学校这种有压力的、非常紧张的生活极不习惯。但是我会习惯的,肯定会的。我也不指望和同学的关系像培训班那样了,因为我们还是各管各的时间占的比例多,不会有太大的矛盾,也不会像培训班这样,请原谅,除了四个,我想不出能足够达意的词,反正咱们有共鸣,不写更好。
  我们星期一开始正式上课,这两天,考试、入学教育等。我留恋培训班和同学们,但在理智上,我更爱这儿的生活,它目前对我这个“演员”来说还很枯燥、单调,但我每天都在紧张地学习,没有在大木桥时候的那种空虚和烦闷。这是两种不同的压力。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培训班的一个个形象都像电影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有高兴的事,倒霉的事,各种各样的事都成了一种很有趣的回忆。最后在梦里还梦到朱延芹结婚了,要同学们去吃饭,后来戴兆安故意和她开玩笑把饭烧得很烂、很烂,像稀饭似的,后来小毛不知怎么变成了阿刘,他觉得这样在客人面前“坍招势”,气跑了。还梦见许多怪事也不多讲了,多讲就成废话了。
  我现在其实不应该给你写信的,因为我在开会,被老师看见了很不好,但我怎么也忍不住。原来你在厂里,我在剧团,也并不是每天见面,不过那时候,我觉得要见面很容易。现在不同了,我也许很久不会来厂里了,一是时间紧,二是昨天订了法则六天内不准回家,三是我是外头人了,说不定连门房都会拦我的。
  等我苦修四年吧!那时候再见面那该多有劲啊!你什么时候出外景呢?一定要给我来信,告诉我你的情况,还有大英的情况。
  好了,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说,如果你能想像得出我要说什么,那么你想像一下吧!
  有机会碰见同学们的话,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并祝他们运气好!
  你的好朋友
  陈冲
  (地址下封信告诉你,现在不知道,
  来信可寄家里)
  陈冲致闵安琪和培训班同学,一九七八年月日
  闵老兄并培训班的其他老兄:
  你们好!那是我前几天给老闵写的信,后来我觉得那封信很没什么意思。这两天我觉得习惯多了,经过了两次考试我们分了班。是这样的:1班到10班是基础班,从头一册教本学起。11班是高班从第三册开始,这里头都是些外院附中的畢业生和外院培训班的毕业生。12、13班算中班,从第二册上起。我是12班的,老师认为我的口语很有发展,语法还不够严格。昨天我们搬了家,我现在住到二楼了,屋子比较亮,也干净了。
  学校发给我们每人一个耳机,插上后听电化大楼发出的外语教材,还发了借书证,有图书馆和阅览室,学习条件很好,图书馆里那么多书,我真不知先看哪本是好。我们这儿也经常有电影看,今天放《江姐》《东港》我都不愿去看,省得引起联想,外语电影(不是原版故事片)也常有。
  我现在经常这样,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会突然想起现在同学们也许正在走进剧团的“山洞”。当我吃饭的时候,经常想起,也许现在同学们都在我们的“小天地”吃饭,也许他们也在想,现在陈冲在干啥,也许不……
  培训班有劲的生活,是可留恋的,培训班的同学们是叫人想念的,还有电影厂的外国电影也是有极大吸引力的,只有一个真的已经离开了的人,才知道这一切。
  现在那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我已经完全离开了那里的生活。但是一个新的生活马上就填补上来了,朝气蓬勃的,我想像我们青年人应有的紧张的生活,马上就填补了空白。一个多星期过去了,我渐渐觉得,这枯燥的生活变得可爱了。我们同学之间很明显地都会进行比赛,争上游,但我们目前的关系还是很单纯的,所以,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议论任何人与事,没有参加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有谈论“伟大”、“正直”、“卑鄙”……这些慷慨激昂的词了。我觉得我或多或少地有一点变了。
  在培训班的时候,同学们经常说起“命运”、“命中注定”,不知是受影响还是什么,我以前也常常这样想。但是现在我认为,只有在一个生活毫无寄托的时候才这样想。有时候,有些事情明明是通过努力可以争取到的,却不争取,欺骗了自己,说是“命中注定”。
  上次送我在我家,同学们讲,他们绝不求谁去演个戏,但他们心里是想演戏的,我敢肯定,只是都很有志气。使我想起《罗马之战》里那些有志气、勇敢的勇士们却因为太诚实、没诡计而失败了。有时候,目的是正义的,或者很普通,或者很伟大的,但是却要通过那种途径。反正我也不太懂,只想了这些。
  问同学们好!
  再见!
  陈冲
  (你的黑夹子忘在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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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意识形态的发展历程,既是不断彰显和强化其自洽性的过程,又是将意识形态体系转化为民众内在价值体系的过程。新时代意识形态发展的自洽性特征体现为价值、理论与策略的有机统一。新时代意识形态的发展实质就是不断传播价值,使象征形式逐步转化为价值观并被人们认同和践行的价值化过程。面对新时代语境,实现新时代意识形态的深化发展,要在整体性视野下发展新时代意识形态理论体系,在新时代实践大局中推进意识形态建设,在新技术语境中创新新时代意识形态传播手段,并构建意识形态与法治建设有机互动的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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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  祖坟高于黄土  一棵拔尖的青蒿  高于坟墓  而高于青蒿的  不是日出  不是头颅  或许  支撑天空的是一棵大树  当它倒下  老坟地里  大片的荆柴成为树木  群山起伏  流水起伏  连绵的道路连绵的灯火  连绵起伏  平平常常的存在啊  也有难得一见的气度  有什么高于一切之上  一切都是元素  有不完美的完美  没有完美  或不完美的事物空山——致诗人佩索阿并怀念父亲你说你不知道在
期刊
……  但是我会让你懂得什么是骄傲  你看当人们走近你的时候  他们不知道谦卑得有些轻佻  像夏日的微风  像夏日的微风  你若是要嫁人不要嫁给我  因为我和你一样要得太多  除非你得到的又全部失去  ……  ——《当你离开我的时候》  前几日,我的朋友Casper说到以前上海的夜场都喜欢用丝绒,有一段时间很多地方都有那种包着丝绒的卡座,而且,Park97的丝绒比Rojam的丝绒摸上去质地要好一些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谈论创作构思时,除对构思过程中形象思维的运用做出充分说明外,同时强调创作主体理性思维的参与。在其倡导的这种“理性思维”下,创作主体一是应做到主动认识与合理发挥思想情感,二是要始终遵循必要的写作方法和创作规律。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刘勰基于当时文学发展情况提出的具有针对性的建议,不过由于其创作论仍是在儒家文化范围内进行,其关于“理性思维”的指导难免带有“征圣”和“宗经”的色彩。
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文化自信”的同时,明确提出要“传承红色基因”。红色歌谣作为红色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和重要的时代价值。红色热土、革命老区海陆丰的红色歌谣独具魅力,其内涵非常丰富:一是生动的政治宣传性,二是深厚的人文关怀性,三是破除迷信、歌颂男女平等的思想,四是赞美劳动、共建美好家园的理想,五是不忘历史、传承红色名人思想精髓。海陆丰红色歌谣的宝贵资源具有政治、文化、旅游乃至精神动力等方面的时代价值。
语言学的元语言是语言学家描写和谈论语言的工具,对该语言现象已有大量理论探讨和应用研究。本文借助文献计量分析软件Bibliometrix,对国际相关刊物发表的元语言相关文献进行可视化呈现并展开分析。研究发现自然语义元语言的研究成果最为丰硕,该学派研究已向跨文化语用学等方向发展;基于系统功能语言学元语言功能研究集中体现在读写教育、多模态识读能力以及语类教学法等研究方面,应用前景广阔;语言政策与语言规划、语言与性别等社会语言学议题开始引入元语言相关概念进行研究,成为新的学术增长点。
都说看天上的星星去纳木错,海拔4718米的纳木措是离天堂最近的湖泊.那如果要看地上的星星呢?去青神吧,那里有会动的星星.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恐怕大家很难相信,在竹林密布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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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踏入异国之邦的曼德勒,一条长久萦绕在心头,让我充满了渴望的神秘的大江出现在眼前,这就是伊洛瓦底江。是的,就是这条由北到南延绵两千七百一十四公里的全缅人民的大江。在它的北端,千百年来众多的河流注入,如中国境内的独龙江、恩梅开江、缅甸北部山区的迈立开江,使这条贯穿缅甸全境的大江变得汹涌澎湃、浩瀚无边,冲积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平原。正是这片肥沃的土地使得这里的人民千百年来得以繁衍生息。吃多少种多少,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