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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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第一个病人是个怀孕8个月的孕妇。她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贫血,还发着高烧,可能是疟疾引起的。但事实上,几乎在安哥拉古老的省份奎罗的每一个人都营养不良,2年多的内乱和贫困把这里变成了疟疾肆虐的地狱。那个孕妇是在躲避叛乱军队的袭击时,被人们送到这个被炮弹炸得千疮百孔的急救所来的。那是2001年的中旬,奎罗依然饱受着持续了26年仍未结束的军事冲突的折磨。1975年,安哥拉内战开始后,奎罗一直是军队争夺的重地,安哥拉全国独立联盟的叛军和政府军队的战事遍部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村镇。我所在的时候,奎罗是在政府军的微弱控制之下,但叛军从来没有放弃过骚扰,每当夜幕降临以后,在边线内外,袭击事件持续不断。
  这个孕妇非常不幸,一粒子弹从她的脖子一边进入,又从她的左眼钻出。在褴褛的衣服下面,她所受到的伤害是可怕的,她深陷的眼窝里全是被炸碎了的组织。负责麻醉的护士不太敢用高效麻醉剂克他命,因为它会危及到孕妇腹中的婴儿,可是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最后护士只能将克他命推进了孕妇的静脉。病人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个氧气面罩,可从嘴里进去的氧气一直不停地从她受伤的眼睛里漏出来——子弹击碎了鼻子和眼睛之间的骨头。我将一块纱布塞进了那个部位,试图阻止氧气的不断渗漏。孕妇不停地大口吸气、咳嗽,最后终于开始正常呼吸,我们也可以进行手术了。
  战地手术通常都是残酷却很直接的:止血,然后切除已经坏死或被炸碎的组织。我用手指拉着破碎的眼球,将它周围的一些组织割开,将神经缝合。然后,我将眼窝中那些骨头碎片剔除干净。病人的脸肿胀着,全是淤青,鼻孔中流出透明的脑脊髓液,这说明病人保护大脑的膜已经被子弹破坏了,她今后非常有可能要承受并发症脑膜炎的折磨。在我动手术的过程中,一个安哥拉人用葡萄牙语记录着手术的过程,随后,给病人开了一些静脉用抗生素。在我们的头顶,军用直升机和运输机不断呼啸而过,巨大的轰鸣仿佛要将简陋的诊所彻底刮跑。
  


  
  大多数时间,我是一个外科医生。我出生在一个医学世家,在南非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我的母亲是一名病理学家,我的舅舅在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中,成了一名勇敢的军医,而我的父亲,在1940年结束了自己的学习生涯后,就穿上了军装,他在北非和欧洲野战医院里学会了怎样动整形手术。我家的那些世交——我父母的同学,大都成了军医,他们每天都要面对数不胜数的各类伤口,然后坐着战地救护车满处乱跑。我一直就很清楚,只有承受过痛苦折磨,有过艰难经历的医生才会显示出惊人的冷静,才会充满自信地面对所有的危机,而且用最适当的方式解决它们。
  我在南非开普敦的一所医校毕业,随后到英国和美国进修。1990年,我正在伦敦的一家医院工作,大好前程似乎正在向我招手。一天夜里,我从一个女病人的肠内取出了一大块绿色的结石,在手术结束后,我把结石放进了标本瓶中,让护士放到病人的床旁,在病人醒后,她就能亲眼看见这些折磨着她的小东西。在最后一次巡夜时,我来到了病人的床前,发现她的脸色不对,我问她是否是因为感到不舒服。
  “医生,我的胃特别难受,”她发着脾气说,“护士什么药都不给我吃。所以我只好把床头柜上那些绿色的药片给吃了。它们真难下咽,而且好像根本不起效果。”
  在第二次完成开腹手术后,我独自一人走在医院走廊里,走廊里静悄悄的,甚至连我的脚后跟接触油布地毯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我感到极度疲惫。窗外,天色灰暗,伦敦的天空似乎永远都看不见那种透明的颜色。忽然,我开始意识到,像这样孤独的凌晨4点的回家之旅将会伴随我的余生。我想我真的应该走出这个让人窒息的城市,去思考一下我到底想得到什么,又到底该去哪里。窗外一阵风轻轻拂上了我的脸庞,那种清润的凉爽让我想起了我的非洲老家。
  


  我回到了家乡,在南非祖鲁省的一家医院工作。那是一片拥挤不堪、贫困落后的土地,南非的白人统治者们将他们不喜欢的黑人都赶到了那里。祖鲁的政府官员们将大量的预算资金都用在建造宏伟的政府大楼、豢养凶残的警察部队上了,而当地贫民基本的居住环境一点都没有得到改善,基本的医疗设施也相当匮乏,人们甚至没有适合居住的房屋和干净的饮用水。除此以外,祖鲁省的暴力事件也相当猖獗:当地的一些武装经常袭击支持纳尔逊·曼德拉的机构组织,而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批手持利刃的歹徒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抢劫的对象。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工作,我每天都要接待大量患有各种肠道疾病和肺结核的病人,还得习惯在手术的时候面对那些被尖刀刺伤,被子弹击中的受害者喷涌而出的鲜血,这些刺激眼球的场景,让我回想起了立志学医时的豪情壮志:在一个没有惯常而稳定的规则的社会环境中,做有个能挽救生命的人,一个有用的人。
  
  为了观察医疗情况,我当起了观察员。作为一个志愿医生活动在战区和一些局势紧张地区。第一次是在海湾战争期间,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反抗战争中。当时,武器简陋的库尔德人和装备有重型坦克的伊拉克政府军打着仗,我和一小队救护人员在几百码开外的地方进行着对伤员的救护,当伊拉克政府军开过来的时候,我的助手们全都跑开了。
  我已经忘了我们到底进行了多少次手术,大多数都是枪伤或者伤口恶化带来的后遗症,要不就是肺血肿伴随的肺功能衰竭。我知道感染是多么可怕,它能带来不停的手术,直到最后,病人慢慢地死去。
  手术室的铁皮屋顶吸收着热气;在灯光照耀下,我知道自己头上戴着的手术帽是多么神圣。我能从脱水导致的头重脚轻中恢复过来,最后习惯这种工作强度。
  


  这项工作对人的帮助是很大的。当饥荒带走那些无辜生命的时候,生命的速度被加快了,死亡随时都能突然降临,一场大雨都可能在这里激起爆炸般的恐惧。在这之前我从事的那些工作,诸如实习医生、海运医学官员,甚至一个纪录片制片人和摄影师,都不能给我带来这些经验。
  
  中央高地,这块曾经安哥拉盛产水果的土地,现在已经荒芜了。战争带来的创伤是巨大的,奎罗现在唯一一家还在运转的工厂,是个假肢厂,就在国际红十字会的驻地旁边。假肢的需求数量巨大:整个城市都被严重毁坏了,每个星期都会出现严重的事故。安哥拉三分之一的人口成为国内难民,联合国粮食计划署在奎罗发放了供应16万人的粮食。这是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因为更多人生活在没饮水、没食品的状况下。
  5月,我和朋友盖伊·提力姆一起降落在了联合国粮食计划署的机场。整个安哥拉,现在只有这个机场是相对安全的。曾经有飞机被击落,经过协商后,1999年,交战双方最终同意,但凡有联合国粮食计划署标志的飞机,将不再射击。我们安然抵达。
  一队白色车辆驶过,他们属于安哥拉当地援助机构、国际红十字会、爱尔兰人道主义援助机构、国际儿童救援署和国际粮食署、无国界医生组织。他们来了,来到战区。盖伊之前就来过这里,他是典型的援助人员,热心正直。很少有人自动选择来到安哥拉首都奎罗。
  军用卡车在另一条路上行驶,孩子们爬上芒果树看着热闹,路边站着一个只有一条手臂的人,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扬。在镇子里,主要街道的楼房还在战火中燃烧,到处都是弹洞和火箭炮袭击后的痕迹。一片住宅小区已经完全变成了废墟,可是看起来依然有人住在里面。殖民地时期的漂亮建筑都在中心广场:银行,政府办公楼,议会大厅,它们都已经空无一人了。
  


  在一个平房里,盖伊和我得到了考林·墨菲关于当地情况的简报。“在奎罗,形势依然危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地图向我们介绍着当地的情况,“这里只有年久失修的急诊室可供使用,而且随时都有被轰炸的危险。”他解释道,安哥拉政府军队,正计划从叛军手里夺回乌姆婆罗的战略要地,战场就在离这里60英里的地方。平民们都逃往奎罗以躲避战争,那里的人们普遍没有粮食,没有医疗。援助机构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帮助这些国内战争难民:开展医疗活动和发放粮食。当那些枪伤患者到达医院时,会有一些医生诊治,这些医生将来自无国界医生组织。考林告诉我去该组织办公室的路,于是我到了那里向他们驻当地的负责人斯蒂芬介绍了自己。并且等待他给我安排工作。
  “欢迎你,”斯蒂芬握着我手说。“医院,嗯……好吧,你要去的地方,可能看起来不像个医院。1993年,那里就成了废墟,两年前重建后的医院又变成了废墟,我们正在再次重建。但是一切只有最基础的设施,拥挤、药品短缺、很多患者,当然还有那些伤员。”
  “事实上,我和你们的组织以前一起工作过,”我向他解释,1992年,我在莫桑比克进行一个纪录片的前期准备工作时,访问过当地小城(有点像奎罗现在的情况)的一个医院:被敌军切断一切供给。然后我停止了手头的工作,义务当起了外科医生。“你是个外科大夫?”斯蒂芬欢呼了起来,“我们只有一个外科大夫。她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10个星期,她应该休息一下了,我们决定让她回到首都,享受个小假期,”他接着说,“你能接替她吗?”“当然,当然,”我说。
  
  盖伊和我在一个门上有洞的房子里暂时安置了下来。早晨,我穿过街道,到了医院。主入口现在被重新刷上了白色涂料,但是别的墙看起来很脆弱,原先的粉红色现在都变得灰秃秃了。一个护士给我带路,来到了外科病人候诊的地方。孩子和大人躺在床上和地上的担架上,有些是枪伤,有些需要截肢,有些需要外科引流。其中一个年轻妇女站着,只有她一个人是外国人。她看起来30出头,苗条干练,我意识到她就是那个我要接班的外科医生。
  “我是罗莎,”她自我介绍道,握了下我的手。“谢谢你提供帮助。”然后她又给我介绍了哈索斯和爱德瓦多。两个接受过基础外科培训的安哥拉当地人,当罗莎忙着手术的时候,他们可以先给病人进行些必要的处理。我用我笨拙的,从莫桑比克和巴西学来的葡萄牙语感谢了他们。很快,罗莎到了赶车去机场的时间,现在我是奎罗唯一的外科大夫了。
  


  在半个小时内,我给我的第一个病人进行了手术。那个女病人的眼睛掉了出来。当我完成的时候,下一个病人是腹股沟被打穿的男子,伤口接近主动脉,他已经被麻醉了。处理完了他的伤口后,我又为一个腹部感染的妇女做了手术,但是手术失败了。
  就这样周而复始,每天早晨,我们把一天的手术安排写在手术室门前的黑板上,并且随时接待需要紧急开刀的病人。有些日子里,手术从早做到晚;另一些时候,巡视和手术交替进行。巡视的时候,能看到很多国内难民,大多数是孩子,他们和自己的父母分开,醒了的孩子会找到等待着的双亲。援助机构给他们提供了牛奶等物品,但是他们中的四分之一还是会死去。大多数活下来的孩子会回到自己的家庭。这些孩子都看起来一样,火柴棒细的胳膊、脏兮兮的头发、眼神沮丧。他们拒绝身体接触,不说话,向游魂一样行动。很难想像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
  
  


  无论战争带来的伤害有多大,生活还是有乐趣的。有一次,哈索斯和我在巡视产科的时候,一个孕妇腹痛剧烈。走廊黑乎乎的,我们非常麻利地把她送上手术台,一个产婆陪伴着她,不久孩子出生了。
  医院外面是行政区,到处都乱哄哄的:人们修建着没有屋顶的教堂;孩子们在学校废墟边上课。如果要按照指示上找,恐怕想要找到医院真的很难。
  在荒废的电影院对面,学校和Esplanade酒吧都恢复了生机,塑料布装点了断壁残垣。白天,市场相当繁荣。消费品从军用航班上被押运至安度罗,农场主们,带着他们堆成小金字塔状的西红柿,挤进卖着美国香烟和红方酒的摊位。
  但是,在夜晚,炮火处处可见。援助人员在日落以后的自由活动是被禁止的,所以我总是驾车到医院,睡在卡车里。一天,很晚了,我被一连串敲门声和随之而来的灯光吵醒。被武装警卫保护的爱德瓦多要我去医院,他说: “traumatismo de bala(急诊室有枪伤病人)。”
  病人只有10岁“这是玛丽亚,”哈索斯说,“在本地金邦图语里的意思就是‘活下来的那个’,也许她的母亲在她之前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玛丽亚躺在沙发上,每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痛苦的呻吟。她的伤口在左侧背部,我希望子弹没有打中腹腔内的器官。
  她的肠蠕动正常,但是疼痛使她的胃部过分紧张,以至于我不能进行彻底的检查。通过我的听诊器,我发现她的左侧胸部无呼吸音:她的肺快不行了,我们需要把她送进手术室,插入引流管,这样才能使她的肺重新工作。虽然遭受了孤独和惊恐,玛丽亚依然显示了超凡的镇定。当我给她背后那些洞里注射麻药的时候,她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无论她的每一次呼吸有多么困难,有多少血泡呲呲地冒出来。
  在插引流管之前,我迅速地对伤口周围的皮肤做了处理。在她的腋下,注入麻药。针头穿过胸膜,可以感觉到胸膜的坚韧,扑哧一声,针管内开始注入红色液体,这表明胸腔内已经充满了血液,肺开始积血。我用一把手术刀,在之前标明的区域下刀,同时把引流管的头部切成斜口。当引流管在她体内穿来穿去的时候,玛丽亚咳嗽并且叫了起来。我在管子的另外一端装了个海姆利克阀门,可以使她在胸腔之外也吸收空气,增强肺功能。玛丽亚的呼吸越来越轻松,我希望能对她说话,可是我有限的葡萄牙语,并不足以安慰一个孩子。我们开了些止痛药,明天早晨将对她的手术进行术后评估。
  


  在回去的路上,我和保镖穿过沙漠和鹿群。在车上,我们两个看着南十字星座,我给了他一根烟,然后自己也来上一根。几年前我就戒烟了,但是在这里我又开始抽烟了。部分原因是因为食物短缺——援助物资只能满足65%的热量摄取,烟草则能减低饥饿感。另外部分原因,则是和战争的危险比起来,抽烟简直是积极向上和安全的。
  第二天,罗莎从罗安达回来,她被一塌糊涂的交通和那些首都人的麻木不仁吓坏了(首都还没爆发战争)。我们一起对玛丽亚进行了术后评估,她的左肺有了呼吸音,显示肺扩张成功,但是她的肚子有膨胀现象,我们决定再进行一次手术。
  腹部的肌肉比较容易穿透,她的腹腔内有些血块,不是一个好兆头。检查腹腔内的行动并不容易,我们的牵引器太小;疟疾使她的脾脏肿大。但是我们依然在横隔膜的最深处,发现了由肋骨碎片造成的一个洞。脾脏的最顶端,有个伤口,但是居然奇迹般的停止了出血。罗莎恰到好处的协助,使我能把脾脏伤口缝合起来。经过一番努力,现在看起来玛里亚能活下来了。
  然后,罗莎和我开始巡视我别的病人。我最初到医院时的混乱形势,现在已经变得井井有条了。腹股沟手术的那个病人,恢复得很好;那个头上受伤的妇女活了下来,开始有点清醒,手术的时候我临时决定附加一个眼部修复术,现在看来也很成功,同时她的胎儿看起来很健康,我为她开了些抗生素,以预防脑膜炎。
  在奎罗的最后一天,罗莎列出了一些需要密切观察的病人。她应该能一个人完成手术了,虽然她的外科经验比我还少,但是我知道没有一个医科院校能像这里这样考验人,同时也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能让人感觉到医生的责任重大。在我们一起手术的病例中,一个女病人的腹部手术最为复杂。当她刚刚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大面积感染,并伴有肠坏死,即便修复,她也将会死于血液感染。她的术后评估结果很不乐观。最后她还是无缘无故地突然死亡了。
  作为一个外科大夫,有时候就是和死亡同行。所有的医生都有属于自己的灵魂:那些死于我们手里,因为疏忽、糟糕的运气或者失败,而无法拯救的生命。在战区,手术有时候会让人觉得那个无助的、躺着的伤者,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学到了生命无常,我们更应该运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去拯救生命。
  当我接到回路安达的命令的时候,罗莎送我走出医院大门。我们有点尴尬,随后她回到了手术室进行她的下一个手术。我找着哈索斯和爱德瓦多,想跟他们告别,并送他们点小纪念品:我的听诊器、葡英字典,但是这些跟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相比,微不足道。
  世界粮食署的飞机在跑道上慢慢启动,然后向东飞去。几天后,我又上了从路安达到约翰内斯堡的飞机。“我们在37000尺高空”,他说,“比平时高了一点,我们也会比平时更往西飞一点,以避免接近奎罗地区,现在那里激战正酣,预计会在一个半小时内在约翰内斯堡降落,旅途愉快。”
  我向下望了一眼奎罗,想着急诊室和那些即将到来的援助物资,援助飞机。10天内,联合国维和部队也会到达。但是如果国际关注不够的话,安哥拉的和平曙光还是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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