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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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砚是一个居住在加拿大的中国人。很偶然的一次机会,她同自己少年时代所喜爱的读物《少年文艺》---也就是我们,"接上了头"。当得知《少年文艺》上设置有"海外"栏目时,她主动揽下了一项重活---采写小小年纪独在异乡求学的小留学生们。"我的想法是,找几种不同类型的留学生,以他们的成长为主线,尽量客观全面地向国内的读者介绍当今小留学生们的学习与生活。"房砚上大学时的专业是金融,目前从事的也是金融财务工作,但是她对这一份额外的"工作"很感兴趣。这真是很难得,文理兼修不说,光是她对《少年文艺》的这一份热心,就足以让我们"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呵呵。
  
  被采访人资料:
   姓名:Katy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82年9月
   抵加时间:2002年1月
   经济学系大学2年级学生,已经申请到优等生奖学金
  
  (我们约了在AMC电影院见面。她迟到了,很瘦的一个女孩子,T恤,淡蓝磨砂牛仔七分裤,背了一个巨大的书包,一只手握着一大纸杯饮料,另一只手里提着麦当劳外卖的纸袋。
   当天上映的十几部电影里,她跟着我看了两部,《Legal Brolldy 2》与《Alex and Emma》。这两部片子的语速都飞快,人物对话中夹着大量的法律术语与欧洲文化典故。走出电影院的时候,Katy有些沮丧,问我来北美多久了。她很坦率地道出对自己英文水平的焦虑,"要是明年暑假回国的时候英文能有个突飞猛进该多好啊,回国又得至少两个月没有机会练英文,不能选课,我真不想回去。"高中毕业出来的留学生,大多心理上还把自己当孩子,一心盼着回家,她是第一个对我说不盼着回国探望父母的。
   然后她问我要不要去圣劳伦斯桥上看烟花。这个月国际烟花表演赛在本市举行,每个周六的晚上10点半开始,当天晚上参赛的国家是意大利。她说:"放假的时候很无聊啊,闲着也是闲着,我今年开始逼着自己去参加各种活动。"
   出了地铁,人群从四面八方流向圣劳伦斯桥。蒙特利尔的纬度高,夏天晚上10点多天色还很亮。上桥的时候,警察简单地检查了我们的背包。她居然在包里塞了把折叠椅子---夏天的蒙特利尔有很多国际性演出,市民习惯带着椅子出门。我有些暗暗吃惊,这个女孩子外表柔顺娇弱,不声不响的,却背负着这么大一个担子。
   我们上了桥,找个地方坐下来。天快黑的时候,她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2002年1月8日,我登上飞往渥太华的飞机。我们一行6个人,都是一个高中的,我们学校跟安大略省Salut Ste.Marin的一所学校是友好学校,每年都挑些英语好的学生过来读书。
   飞机起飞时是傍晚6:30。那时天已经黑了,灯光闪烁。我照着别人的样子,系上安全带,再把靠垫、毯子、桌子什么的弄好。我克制着不哭。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我不能让我的旅程从眼泪开始,于是强迫自己睡觉。
   1月8日中午12点(加拿大时间),我们到达Salut Ste.Marine。Salut Ste.Marine是个小城市,统共就20来个中国人。学校没有遵守与国内大学的合约---本来说好再读一年就能有college的毕业文凭(相当于国内大专文凭),但是学校先安排我们学语言。语言学校学费很贵,一期四个月左右,学费4000加币。
   我们6个人出来的时候,父母老师都一再叮嘱我们要互相照顾。开始的时候,我们6人住在学校宿舍,月租400多元,没有厨房,必须在学校的餐厅吃饭,伙食费又是400多元。如果自己做饭的话,最多150元就够了,而且牛奶、水果、蔬菜、肉类一样都不会少。
   因为开销太大了,我们打算搬出去住,可是6个人中只有4个人愿意出去找房子---主要是天太冷了,另外两位怕冻坏了自己便赖在了宿舍里。没有车,英文又不好,环境也不熟悉,我们只有看着地图,沿路寻找可供出租的房子。那天下着大雪,那雪有多大呢?它落在你的大衣上,融化后很快就结成了冰。就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喜欢雪。或者说,我根本就从未喜欢过加拿大的雪。街巷里,是一座座漂亮的房子,刚过了圣诞节和新年,家家户户庭院里的灯饰冰塑还闪亮着,真的像一座神话里的城镇。只是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当地居民大多开车,所以人行道上的积雪厚得没膝,深一脚浅一脚地,我们互相拉扯着。露在外面的手指头都冻得跟鸡爪子似的缩起来,进了室内紧挨着暖气片也舒展不开,得用另外一只手把它掰开……零下30度啊,呵呵。冬天天色暗得早,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加拿大的住户区都相似,再加上大雪覆盖,天色一暗,就觉得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后来总算找到了一套公寓,恰好能住4个人。这么一来,我们在出国1个星期以后,6个人散成了两伙---和留下的那两人说我们要搬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可也就是一瞬间的感觉,这不能怪我们啊,谁让他们怕冻不出力呢。
   语言学校有一位老师来自中国广东,是老移民了。家里的老太太,见了我们很亲热,她说,我把你们当成亲闺女亲儿子,可是我不能一下子要这么多---谁表现好,我就要谁吧。后来,她成心要拆散我们,比如说我和Sue好,她就常常请Sue去吃饭,故意冷落我。送礼物呢,她就说,你们6个人,我只有4件礼物,你们商量着看怎么分吧。她笑眯眯地看我们抢,看我们互相生气……这短短四个月,发生了多少故事啊,说实话我不太想回忆那段日子,我觉得如果我再不走出来,那里的人和事会让我彻底扭曲变形的。我们当中的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有矛盾,他竟私下向校方提出不满,说老师给那个女生开小灶---其实那女生的英文是我们当中最差的,老师给她一些额外的辅导也在情理之中。结果弄得两个人都动了刀子---你说如果我们在国内会发生这些事吗?我和那个女生关系比较好,所以我睡觉枕头下都藏把刀子。你觉得不可思议?那个环境,好像把人性里面恶的一面都诱发出来了,猜忌、挑拨离间……我们那一年都还没有满20岁呢。
   出国之前我在家里没有做过家务。出了国,我们同住的4个人中我和一个女孩每天给大家做早饭。做了两个月后,我们提出来轮班做饭。结果另外两个女孩说,我们不吃早餐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们中晚餐也一起吃,费用平摊。可是轮到那两个女孩做饭的时候,总是邀请一些韩国同学来吃饭,如果我们回来晚了也不给我们留饭……集体生活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你能理解吗?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环境,按理大家应该相亲相爱互相拉扯,可是现实给人和人之间安插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其实只有4个月,可是我觉得特别漫长,有一种特别凄凉的感觉。
  
   (烟花开始在夜幕里燃烧,开放。因为隔得远,我们闻不到硝烟硫磺味,只看见大束大束的烟花在夜幕里灿烂地开放。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口哨、掌声……烟花闪耀之中,我扭头看见她眼里泪光闪烁。
   我们走着回家。她继续着她的故事。)
  
   我们家在蒙特利尔有一个拐弯抹角的远亲,好容易联系上以后,我就上这儿来了。晚上7点钟上车,第二天早上10点到达。半夜三更的,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历经了15个小时车程啊。说真的,出国前,我都没坐过火车……我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自己这么能东奔西走,呵呵。
   来了后立刻报名参加入学考试,一个星期后成绩出来了,刚刚过线。于是申请入学。又等了一个星期,接到了录取通知。我打电话告诉爸妈,他们都哭了。
   然后我就开始打工。我必须自己挣学费。先是在一家制衣厂干零工,一个小时4块钱。我有时候一天做14小时,做了3个月。现在我给一家杂货店收银,清闲多了。一个星期做3天,一天9个小时,有时也加钟点。下个学期我就有奖学金了,5000多块钱,能对付一个学期的学费了。我爸妈送我出国,已经花了一大笔钱,出来的时候就对我说,家里已经尽了全力。知道得奖学金的那天,我给妈妈买了个发卡,好几十块钱,可漂亮了……我感谢爸爸妈妈。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波折、吃那么多苦,可是我还是从心底里感激他们帮我联系出国留学---我觉得……经过这些,今后我无论在怎么样的环境里都能够生存,哪怕回国端盘子,我也能坦然接受。我很佩服一个在法国留过学的女室友,她的心态就很好---她有很好的教育背景,硕士毕业,法语流利。移民到加拿大之后,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就去餐馆做女招待,挣小费,周末去PUP跳舞喝酒……
   前几天在咱们的中国网站上看到有人发帖子说要拍摄留学生生活。我跟了个帖子说,以前没有想过去留学,现在居然也在蒙特利尔的街头流浪了---就有人质问我,你以为你是在流浪吗,是homeless(无家可归)吗?我说,对不起,不是那个意思---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在流浪啊,很孤单,不知道将来。
   我平时过得特别闷,没有什么朋友,原因一是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去酒吧跳舞啦,去公园烧烤什么的。朋友嘛,都是需要交际的,而且我觉得我和比我年长的人容易谈得来,和我同龄的倒有些代沟。(说到这里,我插进去问,你都喜欢看些什么书呢?)她说,王朔,铁凝---《永远有多远》你看过吗?喔,我很喜欢那个故事,尤其是题目,永远有多远?青春溜走得太快了---一年零七个月没有回过家了……回家要花一大笔钱,要花时间……我现在最大的迷惑就是,我究竟要什么?毕业,申请名校继续深造?之后呢?没有任何一条路能保证将来的前途,可是我出国就是为了一个好的前程啊。
   我爸妈对我目前很满意,我这么快考上大学,自己打工解决生活费,还能申请到奖学金……可是有时候我觉得特孤单。前阵子我对他们说我想转系。他们就说,你自己拿主意吧。突然我就觉得特别无助,仿佛自己心里还没有准备好就一下子长大了……当然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当自己是孩子。又说到永远了……呵呵,有什么可以永远呢?
  
   (Katy出国一年零七个月,她经历了以前从未想到过的坎坷,但是她仍然微笑着努力完成自己选择的学业。苦难与挫折是不是人生永远的铺路石?爱与鲜花是不是人生永远的里程碑?人生的转弯处会遇见什么样的人?相知相携过的情谊能相伴多久?如果没有出国,如果不来留学,也许这些问题,还在遥远遥远的驿站安静地等待。可是既然来了,既然有了更多的人生思考,就让生命历程的本身,来回答这些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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