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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吟诵着“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之中走进白马湖的，从而醉心于“山是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湖光山色从门里从墙头进来，到我们窗前、桌上”的“过去的学校”。
在一抹春晖里，我走过狭狭的煤屑路，踱过小小的小木桥，湖水潺潺地流着，草地芊芊的一片，四面满是青霭。没到校门口，迎面的风裹着一阵优美的琴声和歌声吹过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碰着丏尊先生。他引我过了一座水门汀的桥，便到了校里。”经亨颐的“长松山房”、何香凝的“蓼花居”、弘一法师的“晚晴山房”、丰子恺的“小杨柳屋”、夏丏尊的“平屋”，像一幅打开的卷轴画次第呈现在眼前。学生使用的教材是生动活泼而又平易亲切的：国文课上，朱自清应学生要求，将自己刚刚发表的散文《绿》、《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作为教材给学生讲作文之道；美术课上，丰子恺把自己刚刚创作的漫画拿来给学生示范；音乐课上，学生们唱的是由李叔同填词谱曲的《送别》……
这是一场梦，我常常在梦中不肯醒来；这不是一场梦，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这是一段不能忘却的记忆！这里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什么年级研讨会、班级分析会、备课组会、教研组会、考试动员会、考后总结会；这里没有没完没了的考试，比如周考、月考、阶段考、抽考、联考、模拟考；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作业本，诸如课堂练习、课后检测、题海、题库、题典、午间练、晚间练；这里没有写不完的计划、分析和总结，这里没有一项又一项评比考核，这里没有班级之间的竞争排位、学生与学生之间的成绩排名，这里没有考前悲壮的犹如赶赴刑场的誓师大会，这里没有……这里有小鸟的鸣唱、和煦的阳光，这里有青青的草坪、蓝蓝的天空，这里有堤岸上的漫步、湖面上的游弋，这里有慷慨陈词、朗朗书声，这里有沉思时微蹙的眉、斟酌时问号似的腰，这里能在落日余晖下从容走进湖光山色，这里能在夜深人静时倾听天籁之音，这里能在喧闹之时深入民众体悟疾苦，这里的老师上自己喜欢上的课，这里的学生读自己喜欢读的书，这里的学生能在晨曦中自然醒来，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看世界，这里的学生能……白马湖盛满的不仅仅是软软的水，还有人们宗教般的情怀。晋时周鹏举出任雁门，因思念此湖，又千里迢迢骑白马回返，径入湖中，以身殉湖。这虽为传说，但却在传说的流传中寄托着人们对白马湖绵绵不断的情丝。更有“春晖之父”、“白马湖四友”等一群文人心中盛满对教育理想的宗教般的虔诚，或孤身一人或携子挈妇，远离城市的奢靡与繁华，迎着白马湖扑面而来的山光水色，在白马湖边奏响了一曲历史的绝唱。我常常在这梦中流连忘返，醒来后却是一声长叹、一阵唏嘘，还有至今解不开的心结。
有人说，春晖教育的精髓是教育的自由、个性、活泼、潇洒！我说，还要加上一条：除了成人之美之外的别无所求。有人说，白马湖，倒真的永远只是教育的故乡，人们已经越走越远了，忘了来路，也不知所向！我想说，如果是故乡，流落天涯的游子迟早还能回家，可我们现在找不到归途，我们失去了家园而且太久太久！现在教育的天空灰蒙蒙的，见不到一丝春晖，我们到哪里去找热心公益、捐资兴学的开明绅士陈春澜？我们到哪里去寻特立独行、一呼百应的丏尊翁？我们又到哪里去请淡泊名利、才华横溢的一批白马湖文人？难道我们的教育真的走上了不归路？
校训理应是一所学校的文化大动脉，其中汩汩流淌着学校最为凝练的文化元素，它是一所学校永恒的标识和永远的记忆。“让你与柏拉图为友，让你与亚里士多德为友，重要的，让你与真理为友”的哈佛校训，“真理和光明”的耶鲁大学校训，“愿学术自由之风劲吹”的斯坦福大学校训，“学问独立，培养模范国民”的早稻田大学校训，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但是最近我常常默默地久久地注视着一些学校的校训疑惑不解。
校训为“以人为本，和谐发展”的校园内，我怎么找不到“人”呢？学校中竞争的氛围、苛刻于学生的犯错，以及漠视学生之间的差异，使这句话成为学校挂羊头卖狗肉的招牌。“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咒语让无数天真烂漫的孩子失去了童年。童年是人生的慰藉，人生的记忆中最值得回味的就是童伴童趣。现在的教育过早地结束了无拘无束的童年，这是童年的不幸，更是人生之大不幸。学校整日里考试排名，让排他性的竞争心态在学生心中疯长，为我独尊、战胜对手让学生滋长自私、仇恨的情绪，远离伙伴和失去朋友使人生变得孤独和无助。过度的竞争，使学生心中充满仇视他人的情绪，过量的作业，使学生产生敌视学习的心理。当人生没有了朋友，没有了学习，那么作为人的个体意义就不复存在。所以不得不说，现在的教育对人生价值是一种嘲弄与剥夺。
校训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校园内，我怎么听不到自由的读书声呢？大量图书被束之高阁，上课因为偷看名著被处分，学生长期被圈养在校园内，社会实践活动等必修课被驱逐出课表，如此等等，都是对这句话的极大讽刺。面对这些痛心疾首的现象，耳旁响起苏霍姆林斯基的痛诉：“从他（指儿童）开始过学校生活的最初日子起，我们就把他眼前那扇通往周围大自然的迷人世界的门关闭了，他再也听不到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听不到春雪融化时水滴的丁冬响，听不到云雀的婉转鸣唱了……不，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在机械、单调、乏味的应试教育中，学生失去了丰富多彩的大千世界，远离了浩瀚如海的知识宝库，学生博览群书、亲近自然的权利被无情地剥夺，于是学生的知识视野变得很狭窄，变窄的还有学生的胸怀和气魄，学生失去了质疑自然、针砭时代的勇气和智慧。问诊如今的教育，其实根本不需要专业的眼光，也不需要专业的技能，只要用普通的目光稍加注视，眼中就会噙满泪水——我可怜的孩子！
学校应该是最长记性的地方，因为她担负着文化传承的使命，大至人类文明，小到校园文化，“文化的自觉，精神的坚守”就是学校不应忘却的信念。可是，现在一些学校忘性却很大，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学生是谁，就连自己的使命都忘得一干二净，整日里精神恍惚，“精神分裂”、“恋‘物’癖”的症状越来越典型。学校处在失忆状态中，忘了自己的信仰和使命，忘了学校是安顿心灵的地方，忘了教育是“为人的教育”，将学校变成“加工人的车间”。走在这样的校园内，我听到夜空传来的声音：尼采说“上帝死了”，因为信仰不在；福柯说“人死了”，因为人进了地狱。在人的最高价值被贬黜之后，一切自我追求都被物化，精神家园一片荒芜，人的教育脱离了信仰，却又陷入理性的狂热之中。当教育不再服务于人，不再服务于养德性、启智性、长个性，而是对人的肉体和灵魂进行标准化、格式化的操纵和训练，人的生命活力和鲜活个性不复存在。这时，我在心中说：“学校疯了”、“历史死了”。
学校是人一生不时驻足回望的地方，校园生活是人一生的美好回忆，那是因为学校记住了“人”，于是“人”便铭记着学校。为了能让学校恢复记忆，早日摆脱“健忘症”、“失忆症”的戕害，于是我从历史的长河中掬来一捧“白马湖的水”，但愿这“白马湖的水”能够洗去历史的尘埃、唤醒学校的记忆。也许有人说，理想的城邦在人世间是找不到的；我要说，把理想的城邦安置在自己的内心之中，自己的灵魂就会变得美好和高贵，才会使自己变成天使。这块钟灵毓秀的圣洁之地是一代人教育理想的王国，不应在我们的记忆中失落，而应该在历史中化作永恒，让无数后来人魂牵梦绕，更让现在困顿不已的教育者深情凝视、追思缅怀。
（吴举宏，江苏省中小学教学研究室，特级教师、教授级中学高级教师，210013）
在一抹春晖里，我走过狭狭的煤屑路，踱过小小的小木桥，湖水潺潺地流着，草地芊芊的一片，四面满是青霭。没到校门口，迎面的风裹着一阵优美的琴声和歌声吹过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碰着丏尊先生。他引我过了一座水门汀的桥，便到了校里。”经亨颐的“长松山房”、何香凝的“蓼花居”、弘一法师的“晚晴山房”、丰子恺的“小杨柳屋”、夏丏尊的“平屋”，像一幅打开的卷轴画次第呈现在眼前。学生使用的教材是生动活泼而又平易亲切的：国文课上，朱自清应学生要求，将自己刚刚发表的散文《绿》、《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作为教材给学生讲作文之道；美术课上，丰子恺把自己刚刚创作的漫画拿来给学生示范；音乐课上，学生们唱的是由李叔同填词谱曲的《送别》……
这是一场梦，我常常在梦中不肯醒来；这不是一场梦，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这是一段不能忘却的记忆！这里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什么年级研讨会、班级分析会、备课组会、教研组会、考试动员会、考后总结会；这里没有没完没了的考试，比如周考、月考、阶段考、抽考、联考、模拟考；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作业本，诸如课堂练习、课后检测、题海、题库、题典、午间练、晚间练；这里没有写不完的计划、分析和总结，这里没有一项又一项评比考核，这里没有班级之间的竞争排位、学生与学生之间的成绩排名，这里没有考前悲壮的犹如赶赴刑场的誓师大会，这里没有……这里有小鸟的鸣唱、和煦的阳光，这里有青青的草坪、蓝蓝的天空，这里有堤岸上的漫步、湖面上的游弋，这里有慷慨陈词、朗朗书声，这里有沉思时微蹙的眉、斟酌时问号似的腰，这里能在落日余晖下从容走进湖光山色，这里能在夜深人静时倾听天籁之音，这里能在喧闹之时深入民众体悟疾苦，这里的老师上自己喜欢上的课，这里的学生读自己喜欢读的书，这里的学生能在晨曦中自然醒来，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看世界，这里的学生能……白马湖盛满的不仅仅是软软的水，还有人们宗教般的情怀。晋时周鹏举出任雁门，因思念此湖，又千里迢迢骑白马回返，径入湖中，以身殉湖。这虽为传说，但却在传说的流传中寄托着人们对白马湖绵绵不断的情丝。更有“春晖之父”、“白马湖四友”等一群文人心中盛满对教育理想的宗教般的虔诚，或孤身一人或携子挈妇，远离城市的奢靡与繁华，迎着白马湖扑面而来的山光水色，在白马湖边奏响了一曲历史的绝唱。我常常在这梦中流连忘返，醒来后却是一声长叹、一阵唏嘘，还有至今解不开的心结。
有人说，春晖教育的精髓是教育的自由、个性、活泼、潇洒！我说，还要加上一条：除了成人之美之外的别无所求。有人说，白马湖，倒真的永远只是教育的故乡，人们已经越走越远了，忘了来路，也不知所向！我想说，如果是故乡，流落天涯的游子迟早还能回家，可我们现在找不到归途，我们失去了家园而且太久太久！现在教育的天空灰蒙蒙的，见不到一丝春晖，我们到哪里去找热心公益、捐资兴学的开明绅士陈春澜？我们到哪里去寻特立独行、一呼百应的丏尊翁？我们又到哪里去请淡泊名利、才华横溢的一批白马湖文人？难道我们的教育真的走上了不归路？
校训理应是一所学校的文化大动脉，其中汩汩流淌着学校最为凝练的文化元素，它是一所学校永恒的标识和永远的记忆。“让你与柏拉图为友，让你与亚里士多德为友，重要的，让你与真理为友”的哈佛校训，“真理和光明”的耶鲁大学校训，“愿学术自由之风劲吹”的斯坦福大学校训，“学问独立，培养模范国民”的早稻田大学校训，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但是最近我常常默默地久久地注视着一些学校的校训疑惑不解。
校训为“以人为本，和谐发展”的校园内，我怎么找不到“人”呢？学校中竞争的氛围、苛刻于学生的犯错，以及漠视学生之间的差异，使这句话成为学校挂羊头卖狗肉的招牌。“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咒语让无数天真烂漫的孩子失去了童年。童年是人生的慰藉，人生的记忆中最值得回味的就是童伴童趣。现在的教育过早地结束了无拘无束的童年，这是童年的不幸，更是人生之大不幸。学校整日里考试排名，让排他性的竞争心态在学生心中疯长，为我独尊、战胜对手让学生滋长自私、仇恨的情绪，远离伙伴和失去朋友使人生变得孤独和无助。过度的竞争，使学生心中充满仇视他人的情绪，过量的作业，使学生产生敌视学习的心理。当人生没有了朋友，没有了学习，那么作为人的个体意义就不复存在。所以不得不说，现在的教育对人生价值是一种嘲弄与剥夺。
校训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校园内，我怎么听不到自由的读书声呢？大量图书被束之高阁，上课因为偷看名著被处分，学生长期被圈养在校园内，社会实践活动等必修课被驱逐出课表，如此等等，都是对这句话的极大讽刺。面对这些痛心疾首的现象，耳旁响起苏霍姆林斯基的痛诉：“从他（指儿童）开始过学校生活的最初日子起，我们就把他眼前那扇通往周围大自然的迷人世界的门关闭了，他再也听不到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听不到春雪融化时水滴的丁冬响，听不到云雀的婉转鸣唱了……不，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在机械、单调、乏味的应试教育中，学生失去了丰富多彩的大千世界，远离了浩瀚如海的知识宝库，学生博览群书、亲近自然的权利被无情地剥夺，于是学生的知识视野变得很狭窄，变窄的还有学生的胸怀和气魄，学生失去了质疑自然、针砭时代的勇气和智慧。问诊如今的教育，其实根本不需要专业的眼光，也不需要专业的技能，只要用普通的目光稍加注视，眼中就会噙满泪水——我可怜的孩子！
学校应该是最长记性的地方，因为她担负着文化传承的使命，大至人类文明，小到校园文化，“文化的自觉，精神的坚守”就是学校不应忘却的信念。可是，现在一些学校忘性却很大，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学生是谁，就连自己的使命都忘得一干二净，整日里精神恍惚，“精神分裂”、“恋‘物’癖”的症状越来越典型。学校处在失忆状态中，忘了自己的信仰和使命，忘了学校是安顿心灵的地方，忘了教育是“为人的教育”，将学校变成“加工人的车间”。走在这样的校园内，我听到夜空传来的声音：尼采说“上帝死了”，因为信仰不在；福柯说“人死了”，因为人进了地狱。在人的最高价值被贬黜之后，一切自我追求都被物化，精神家园一片荒芜，人的教育脱离了信仰，却又陷入理性的狂热之中。当教育不再服务于人，不再服务于养德性、启智性、长个性，而是对人的肉体和灵魂进行标准化、格式化的操纵和训练，人的生命活力和鲜活个性不复存在。这时，我在心中说：“学校疯了”、“历史死了”。
学校是人一生不时驻足回望的地方，校园生活是人一生的美好回忆，那是因为学校记住了“人”，于是“人”便铭记着学校。为了能让学校恢复记忆，早日摆脱“健忘症”、“失忆症”的戕害，于是我从历史的长河中掬来一捧“白马湖的水”，但愿这“白马湖的水”能够洗去历史的尘埃、唤醒学校的记忆。也许有人说，理想的城邦在人世间是找不到的；我要说，把理想的城邦安置在自己的内心之中，自己的灵魂就会变得美好和高贵，才会使自己变成天使。这块钟灵毓秀的圣洁之地是一代人教育理想的王国，不应在我们的记忆中失落，而应该在历史中化作永恒，让无数后来人魂牵梦绕，更让现在困顿不已的教育者深情凝视、追思缅怀。
（吴举宏，江苏省中小学教学研究室，特级教师、教授级中学高级教师，21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