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阿诗玛

来源 :时代文学·上半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mod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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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谁也没想到,那场大火会突然烧起来,而且会把两条街道烧掉……我想,母亲和大伯之所以决定离开乌龙镇,去往山林里居住,肯定与这场大火有直接的关系。当然,此前乌龙镇就遭受了严重污染,地面也正在下陷,已经不适宜人们居住了,尽管村委会又在旁边建起一个住宅小区,而且是仿照城市里的楼房盖起来的,但我们这些住惯了篱笆院的人,却不愿到那里去。
  离开乌龙镇去往山林的那天,母亲和大伯领我来到祖先坟上,给葬在那里的先辈烧过纸后,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背起行囊,慢慢往山林里走去。我们的所谓行囊其实只有几件东西,都是生活中的必备物什,比如锅碗、衣被之类,对于其他“多余”的东西,我们都埋在了乌龙镇的泥土下,因为山林里的生活不可能再用到它们。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去山林居住的仅有我们一家人,后来才发现,跟在我们身后往山林里走的人还有一些,而且逐渐增多,我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孤独状态的担忧,也像空中的云彩一般渐渐飘远了。
  爬上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山头,再往前走,就要接近人迹罕至的原始老林了。人们都停下脚,扭回头,从高处往低矮的远方看。我知道,人们看的是我们的出发地乌龙镇,从此以后,我们将住在山林里,曾经的老家乌龙镇便成为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梦境。我也从母亲身后钻出来,像大人们一样往后看。在我们的眼里,乌龙镇真的只剩下一个影子,而且那里正在腾起一股灰茫的烟尘,我知道,那是乌龙镇在推土机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缕影像,也就是说,乌龙镇真的要在地球上消失了……意识到这一点,我禁不住哭起来。其他许多人也都流出了伤心的眼泪。
  再见,乌龙镇——
  也就是在去往山林的路上,我第一次知道,我母亲的先辈曾经是山林中的“野人”……我不禁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要重返山林,原来早在许多年前,命运就注定了我会成为一个标准的山林人……
  1
  发生在乌龙镇的故事,源于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其实,从前一天晚上,大山的父亲栓回就有些不自在,老是没话找话地和他搭讪。“大山,怎么不去河湾里逮鱼呢?”“去河湾里……逮鱼?”“是呀,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如果这时候去河湾里下网,或许你会……”“可我想睡觉,我早就困得不行了。”栓回好像讨了个没趣,手指又在衣角上搓磨一下,没再说什么,便落寞地走出去。
  大山望着栓回的背影,心里纳闷得不行,栓回是不是糊涂了?几年前,母亲为了一枚牵牛花蒴果,便在离家出走的路上跌进河湾,从此大山便没有了自己的母亲,悲伤的心情还没真正平复呢,又怎么可能再去那个地方游玩?想到母亲的死,大山没了一点睡意,眼前老是晃动母亲的影子。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死去?是由于慧娘姑姑要回来吗?大山忘不了,那天,母亲和栓回吵得别提多凶,吵闹中,栓回又摸出那枚牵牛花蒴果,母亲说有她无我,有我没她,说完,便趿拉着鞋子跑出门去。栓回只当她是生气回了娘家,可第二天却有人跑来说,母亲的尸体从河湾里浮上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山曾一遍遍地想,母亲那天是跌下河的呢,还是跳了河呢?
  早晨快要到来时,大山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又很快醒过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他看见栓回又来到他屋内,正坐在床前,垂头打量自己。“醒了?”栓回说着,腮边的肌肉轻微抽动一下。大山明白,栓回是有要紧话对自己说,随即便断定是说慧娘的事……他已经知道,那个女人这次真的要回乌龙镇了。慧娘曾是这个家里的女儿,是祖父母的养女,在栓回和母亲成亲的那天,慧娘远走他乡,随意嫁給了一个嗜酒成性的家伙。为了这件事,年迈的奶奶把命都搭进去了,一时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大山,我和你姑姑这事……你不要太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很怀念你娘,不希望我再……可能你也知道,你姑姑这半生很不容易,在她那个地方受过许多苦,我不忍心看她……”“爹,我娘可是为她死的。”“大山,过去的那些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我和你姑姑青梅竹马……要说有责任的话,那也是我对她犯下了……”
  栓回有些说不下去,站起来,像一匹孤独的狼在屋内转圈子,满眼都是黯淡的哀伤情绪,一点都不像一个即将做新郎的人。“从很早的时候,我就答应非她莫娶,我们的信物就是这枚牵牛花蒴果。”大山看见,栓回手里又托出了那枚已变颜色的牵牛花蒴果。“那您怎么没娶她呢?”“可你爷爷他们却死活不同意……后来,他们便给我定下你娘……”“前几年,姑姑要回来,我娘就是为这事和您闹翻的吗?”“那时,你姑姑的男人刚死,你娘太小心眼儿了……”栓回说着,嗓子里遏制不住发出了悲声,脸上的肌肉又一阵抽搐。大山不想让栓回再说这些事,虽然自己还没真正长大,却知道这件事对栓回的意义,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栓回沉浸在悲伤里。栓回看出他的心思,欣慰地松出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大山躲开了他的手。“您明天真的要娶姑姑进门吗?”“是……而且我们要举行个仪式,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以后,好歹你也有个女人照应,你娘在九泉下也可以放宽心了……”大山的脸颊忽然有些热,不知是为自己,还是替栓回。栓回又有些不自在。“到时候,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到旁边去玩。”“好吧。”
  栓回要离开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还有,举行仪式后,你就有一个弟弟了,他叫长河……”“长河?”“是,他和你差不多大,也快满十五岁了。”“我该怎么对待他呢?”“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让我试一下吧。”“放心,你姑姑是个善良的好人,她会好好照顾你的。”大山没有表示什么。栓回迈着急快的步子走出去。有后母必有后父。望着栓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山忽然想起街那边岫姑的奶奶说过的话,心里又开始担忧起来。
  2
  大山站在篱笆墙边,望着那些围在栓回身边眉开眼笑的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子。栓回把婚事安排在麦季的大忙时节,想必是借用他学校的假期吧。有人在他身后拉一下,原来是岫姑找他来了。“后天就开学了,作业写完了吗?”大山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岫姑告诉他,是奶奶让她来陪他玩的。看到院子里的人多起来,岫姑便拉他走出院门,穿过街道,沿着河边走去。鱼人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几个捞蛤蜊的孩子在打水仗,芦苇丛里的野鸭惊飞起来,嘎嘎叫着从他们头上掠过。大山忧郁的目光越过河面,直朝山野间望去。“你见过阿诗玛吗?”岫姑一愣,“阿诗玛?那个巫女吗?”“听说她是山神的女儿……”“莫邪山真有神么?”“当然有,听人说,阿诗玛是掌管愿望的神,谁要是见到了她,谁就能实现自己最美好的愿望。”“真的?”大山使劲点头。看着他不容置疑的表情,岫姑也激动起来。“那咱们去找阿诗玛吧。”两个人加快脚步,沿着弯曲的羊肠小道往山野里走去。   莫邪山拥有八十一座山峰,每座山峰又包括许多道山梁,每道山梁都长满了茂密的树林。他们走下一道山梁,又朝另一道山梁上爬去,走出一片树林,又进到了另一片树林里。每越过一道山梁,或者走出一片树林,他们都停下来,仔细朝四处打量,希望能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神女。日头当顶时,他们已经爬上最近的一座山峰,居高临下巡视一圈,还是没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腿脚却累得打软。岫姑跌了一跤,小腿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不愿再往前走了。大山也停下脚,却依旧抬高头,目光朝远处眺望,似乎头一回觉到山野的深邃、博大和神秘。他突然明白,凭他和岫姑现在的能力,是不可能走遍整座莫邪山的,既然这样,他们又怎么能找到阿诗玛呢?
  终于走不动了,他们进入山峰顶端的山洞里歇息。山洞内阴暗湿滑,石缝间淌出一股股清澈的泉水。他们知道,就是这些水流下山去,在沟谷里绕过十几个弯子,最后汇入鱼人河内,才让那条河流一年四季活水不断。两个人找到一块高些的石头,把脚泡在冰凉的水里,背靠背坐下来。洞内凉爽幽静,小鱼儿在泉水中的游动声听得格外清楚。岫姑忽然睁开眼睛。“大山,给我说一下阿诗玛吧。”“你想知道什么呢?”“我想知道,既然阿诗玛是山神的女儿,为什么又变成了巫女呢?”“是呀,这也是最让我纳闷的地方。让我想想,人们是怎么说的。”大山尽量集中思绪,排除所有伤心事的纠缠,进入到一个尽管遥远却纯净无比的世界里。他好像不是用嘴讲述,而是用敏感的心来感受那个忧伤而动人的故事。
  “据说,山神有九个美丽的女儿,阿诗玛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为聪颖的一个,自然最受山神的宠爱,山神对待她呀,真是托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按照山神的打算,等阿诗玛长大了,便把她嫁给海神的儿子,也好结上一个门当户对的亲家。但让他没有想到,阿诗玛却来到山外,与一个普通山民的儿子私订了终身,并相互约定,只要海不枯石不烂,两个人就要在一起。山神知道这件事后,大为震怒,神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人的儿子呢?山神命令阿诗玛与那个人断绝关系,并把她关在山洞里,不再让她轻易下山来。阿诗玛不屈服山神的淫威,一连好几年不吃也不喝,打算以死来保持与那个人的约定。山神见无法动摇她的决心,只好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并把她驱逐出了仙界。阿诗玛获得了自由,满怀着对那个人的百般思念走下山来……她满心以为,这次找到那个人后,就能与他喜结连理,白头到老了。让她想不到的是,当她见到那个人后,那个人却已经背叛了她,与一个头人的女儿结合了。阿诗玛含着眼泪质问他说,海还没有枯石还没有烂,你怎么就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呢?那个人卑鄙无耻地说,既然你已经不是山神的女儿了,我又何必非要娶你不可呢?你看我现在做了头人的姑爷,走到哪个山寨都能呼风唤雨,不是很好吗?阿诗玛伤心透了,也愤怒到了极点,当即使用法力杀死了那个人。”
  “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岫姑用手捂住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大山强迫自己朝她笑一下,并尽量放缓口气。“阿诗玛虽然又回到仙界,却失去了先前的风采,不仅模样变得丑陋,而且性情十分乖戾,很快便成为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巫女,身上法力无边,她既用来做好事,也用来做坏事……”“原来她那么可怕?既然……我们为什么要来找她呢?”“其实,阿诗玛只伤害像那个人一样的坏人,对于好人,她不但提供帮助,而且有时简直有求必应呢。”“原来是这样。你说人为什么会背叛呢?”“不知道,好像……好像这是他们大人间的事,我们现在还说不清楚。”“听我奶奶说,你爹当年就背叛了你慧娘姑姑……”“什么?你都听说什么了?”大山忽然盯住她。
  岫姑仔细想了一下说:“他们说,你爹很早就和慧娘姑姑私订了终身,本来他们会结为两口子的,可你爷爷死活不同意,就像那个顽固的老山神一样,你爹没有办法,才抛弃了慧娘,把你娘娶进了家来。”“真有这事?”“所以你爹并不喜欢你娘,他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直是……”“我爷爷为什么要反对他们在一起呢?”“好像慧娘是寨主家的女儿,而你家却是地道的穷人,你们两家有深仇大恨呢……”“天哪,都把我搞糊涂了,又是寨主又是穷人的,还有什么深仇大恨,真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呀,大人间的事太复杂了。”“看来他终于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大山把一块石头狠狠地投进水里,心里又涌起浓郁的忧伤。
  天不早了,阿诗玛或许找不到了,他们只好走出山洞,越过一道道山梁和树林,循着来路下山去。来到山脚边一个崖坡上,他们碰到了放羊的孩子乔木。乔木正赶着羊群朝坡上走。“咦?大山,你爹娶媳妇了,你不去看热闹,怎么还在山里转悠?”乔木心直口快的话,像一把利刃朝大山心里扎去。大山不知该怎样应对才好,倒是岫姑替他做出了回应。“是吗?”岫姑的声音拖得很长,好像受到侮辱的人不是大山而是她自己。“乔木,莫非你忘了,那次你妹妹掉进河里,要不是大山救她,你家坟上怕是又添一个新包了。”“说什么呢岫姑?我是听见鞭炮才去看热闹的,我爹说过,早些年,慧娘是自己跑出去找男人的,如今却又……”岫姑发出一声叫,直朝乔木扑过去。“你还说?你这个挨千刀的。”“干什么?哎哟,你揪疼了我的头发……”“叫你嘴贱,叫你嘴贱。”“你下手真狠,看你就是个小野人……”“好呀,你的嘴还没贱够?”“我知道,你一心护着大山,怪不得人家说,你和大山你们两个……”乔木没说完,便撒开腿,领着他的羊群连滚带爬往远处跑去。“野人,野人——”乔木边跑边喊。
  两个人继续朝山下走。一层层田野在麦季里变得光秃了,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脚前夺路而过,也不断有受惊的山鸡从身边飞起,鸟儿和昆虫的叫声起伏一阵,山野似乎又歸入寂静,间或有一两只鸟儿在树林里啼叫,不知什么地方也有农人隐约的交谈声传来。天快黑时,他们才回到村子里。但望着不远处自己家的篱笆院,大山却停下脚来。此时,篱笆院已完全沉寂下来,似乎早间婚礼的热闹景象只是一个梦境。“岫姑,你回去吧。”“你呢?”“我、我再待一会儿……”“那你等我。”岫姑没等他回答,便一溜小跑进了自己家去。大山傍着一个麦秸垛坐下,一时感到疲惫交加,身子一歪打起了瞌睡。在短暂的睡眠中,大山似乎梦到了许多年后,岫姑和一个男人举行婚礼的场景,此时他还不知道,那个娶了岫姑的男人就是即将成为自己弟弟的长河……   大山被推醒了,看见岫姑已经跑回来,手里捧着两个白白的馒头。大山被飘着香气的馒头吸引住,竟然忘记了梦中的景象。两个人坐在麦秸垛下,大口吃着馒头。“你说,以后我爹还会对我好吗?”“没关系,就算……不是还有我吗?”说着,岫姑偷偷地瞅他一眼。大山从馒头上抬起头,似乎还沉浸在心事里,没有流露出她期待的表情。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在黑暗里呆呆地望着远山,望远山上阔大的天空,望天空里闪烁的星光。“岫姑,你、你也会送我一枚牵牛花蒴果吗?”“牵牛花蒴果?可我、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阿诗玛……”大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呀,在人们的传说中,只有阿诗玛赠送的牵牛花种子才有神奇的效力……“不要什么阿诗玛,我只要你送我的牵牛花……”“可是大山,没有阿诗玛的法力,牵牛花又能带给我们什么呢?”大山没再说什么。在他看来,岫姑这是对自己的拒绝了。这一刻,他忽然又感到浓郁的忧伤,也越发相信了岫姑奶奶的话,是的,他一定是被包括栓回在内的所有人抛弃了,不然,他又怎能体会到如此深切的孤独。
  月亮从山头上慢慢升起来,照亮了前面的河水,也照明了他们置身其中的打麦场。河水颤动的光斑中传来鱼儿跳动的声音,时而飞过的鸟儿翅膀上闪烁着月光。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疾快地落到山那面去了。天地间似乎充满了朦胧的诗意。岫姑敏感的心突然感动起来,从身边干枯的牵牛花藤蔓上摘下一枚蒴果,掰开大山的手掌,小心而神秘地放进去。大山愣了愣,很快便欣喜不已,一下将那枚蒴果接到手里,捻开包在外面的白皮,几粒黑黑的种子裸露出来。大山心里一阵颤动,脑海中不断闪过栓回捧着牵牛花蒴果的样子。“大山——你在哪里?大山——”栓回的喊声在村庄的上空飘荡开来。
  3
  尽管门角里挂着一盏灯,院落里的光线还是不太明亮,但大山依旧看清了栓回脸上阴郁的表情。屋门里传出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别站在外头了,进来说话吧。”大山惊诧地抬起头。在这个院落里,已很久没有女人发出的声音了,乍一听到,他还以为是母亲回来了。等隐约看到站在屋门口的人影时,他才明白,那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栓回刚娶进家门的那个女人,那个本来他应该称作姑姑的女人。大山对慧娘算不上熟悉,一方面是因为她回来的次数太少,他只见过她有限的几次面,另一方面是由于她自己的缘故,在大山看来,这是个看不清的女人,虽然她来到了自己面前,但还是没给他留下明确的印象,好像一转眼就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进屋吧。”栓回接上说。大山随在栓回身后走进屋内。慧娘朝他走过来,奇怪的是,她似乎一直处在灯影里,大山虽然没看清她的样子,却感觉到她浮动在脸上的笑容。在这个对她来说欢天喜地的日子里,她果然打扮得神清气爽,满身都透出幸福的气息。大山还没做出反应,便看到栓回有所期待的眼神。“这是你娘……从今后,不要再叫姑姑了。”大山惊骇地瞪大眼,尽管这事早就想到了,可此时依旧倍感诧异,便本能地低下头,嘴里说不出什么,身子也停住不动。看到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栓回显然急躁起来。但慧娘朝他摆摆手,更近地走过来:“别逼他了。”听见她这样说,大山稍稍松出口气。而栓回却有些尴尬,“这孩子好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嘛。”慧娘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晃晃地要朝他头上放。大山本能地想躲避,可还没把动作完成,她的手已放在他头上,而且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他似的。慧娘的手虽然比母亲的手柔软,却要寒凉得多,就像沾满了冰水,如果不是处在夏季,或许他会有些受不住。
  慧娘又把他朝跟前拉一下,凑到灯光里上下打量他。“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大山抬起头,想把她的样子看明白,却又没勇气真的去看,就急忙掉开眼去。慧娘回过身,把桌上的几盘菜重新摆好。“出去一天了,饿了吧?快来吃吧。”大山走到桌前,大口吞咽着温热好吃的饭菜。饭饱之后,也并没觉到身边这个女人有什么可怕。“长河呢?”大山朝四处看看,也没见到另外一个人。慧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栓回走过来,脸上浮出欣慰的笑容,看他的眼神也温和多了。“他正等着长河来呢。”慧娘有些感动,鼻子吸溜了一下,抬起手,又从大山的脸边抚摸过去。“长河今天睡在亲戚家了,大山,你真能接受他吗?”大山知道慧娘期待他表示什么,但他却没再说下去,便做出朝外走的姿势。“我睡觉去了。”来到院子里,他把手捂在胸口,长长地吐出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
  大山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篱笆院外,正朝他挥动一只手。那是岫姑。“没什么问题吧?”岫姑不放心地问他。“没有……”“那就好,对了,我给你的牵牛花蒴果,你怎么说剥开就剥开了?”“我、我想知道他们的秘密。”“谁的秘密?”“我爹我娘,当然还有姑姑……”“你怎么还叫她姑姑,从今以后,她可是你娘了。”“这个……我要好好地想一想。”“那些牵牛花种子呢?”“我在衣兜里装着呢。”“我们把它种到地下怎么样?”“种到地下?”“对,这样你就不用老想这件事了。”尽管隔着朦胧的夜色,大山还是看清了她脸上洋溢出的明亮神色。但他却犹豫了一下,并不打算真去种牵牛花种子,因為他担心如此一来,岫姑送他的信物就有得而复失的危险。
  岫姑却冲动起来:“我来帮你种。”岫姑绕过篱笆墙,进到院落里,摸索着找到一把铁铲,来到篱笆墙边,就在大山脚下挖起坑来。大山只好也蹲下身,从她手里夺过铲子,一下一下地往地下挖。挖好了坑,他把那几粒种子掏出来,岫姑接过去,一粒粒小心地放进坑里。“这棵是丁丁……”“丁丁?什么丁丁?”“我给牵牛花起的名字。”“牵牛花还有名字?”“当然。”“那这棵叫什么?”“这棵叫贝贝吧。”“这棵呢?”“就叫朵朵。”“真有趣。”“你也给牵牛花起个名吧。”“好,这棵叫……萩曳,怎么样?”“不好,这是乔木妹妹的名字。”“我救过她,她老来缠我。”“好吧,这棵就叫萩曳。”在坑里放完了种子,两个人便你一把我一把地填土。岫姑用脚把土踩实,大山端来一瓢水,慢慢泼洒到那片新鲜的土上。岫姑高兴地拍拍手,“过不几天,我们的丁丁、贝贝、朵朵,当然还有萩曳,就会长出来了。”“也就是说,我并没有失去它们?”“当然,等它们结出更多的种子,你可就变成一个大富翁了。”“啊,原来是这样!”大山抬起头,用惊喜的目光看岫姑,这个在他眼里如此可爱的人。   夜深了,露水开始落到他们的脸上。大山回头看看,栓回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谢谢你给了我快乐,阿诗玛。”“你说什么?”“噢,我把你当成阿诗玛了。”“阿诗玛?如果我有阿诗玛的法力就好了。”“我相信你会的。”“真的吗?”“我一生中再也不会忘记今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发生什么事。”岫姑脸上的羞涩神态真切地映进大山眼里,并刻记到他心灵深处去了,许多年后,淡忘掉纷纷繁繁多少世事,大山脑海中也没忘记这样一张脸容。这张热情洋溢的笑脸,让他在许多个夜晚重温了少年时代的旧梦,让他在忧伤甚至悲恸中一次次感觉到温暖和快乐……
  4
  开学的前一天, 栓回把大山喊到跟前,告诉他长河迁来上学的事已经办妥。大山也不多问,只是随便点一下头。但第二天开学后,大山却并没看见长河。上午的课程是先清扫卫生,而后大小班会占去两个多小时,也没上成什么课。放学后,岫姑又落在了后面。大山明白,她是有意不和自己一起走,避免乔木那些人说闲话。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他们居住的街道,岫姑才小跑着跟上来。不用回头,大山单听那愈来愈响的脚步声,就知道她已来到身后。大山也放慢了脚步。但岫姑并没赶上来,脚步声也一下停止了。大山回过头,看见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岫姑站住,目光越过他的身子,直直地朝前看,目光痴迷,神情呆怔。大山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转过头来。他突然看见,在他家篱笆院外,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子笔挺,风度翩翩,虽然穿戴不算新鲜,却干净整洁,每个衣角都拉得齐平,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一张光滑的脸面有些苍白,但被日光照得明亮无比,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病态的魅力。少年站在篱笆墙边,背衬高远明亮的天空,像一棵才长出不久的桐树那样引人注目。大山认出来,他就是慧娘带过来的弟弟长河,岫姑正是被他吸住了眼睛。
  在他们愣怔的当儿,长河已经走过来了。“大山,她就是岫姑吧?”大山还没回答他的话,岫姑就跟上来,并抢在他前头。“你是谁?”“我叫长河,是大山……的弟弟,你是不是岫姑?”“当然是。”岫姑说着,又向他挨近一步,像早就相识一般和他说笑起来,竟把大山忘到了一边。大山惊讶地看着她,在他印象里,岫姑是一个腼腆的女孩,为了避免乔木他们的闲话,她甚至不和自己一起走路,但在还十分陌生的长河面前,怎么就变得大方起来?看她神情恍惚的样子,她不仅忘掉了大山,连给牵牛花浇水的事也丢到脑后去了。大山看着他们热烈地说话,终于坚持不住,便越过他们往前走去。在家门口,他看见慧娘站在篱笆墙后,也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也许就从这天开始,一切便都发生了变化。又一个早晨到来,栓回率先吃过早饭,腋下夹着课本匆匆走出院门,作为老师,他总要早一些到学校去。大山则拿起扫帚,呼呼啦啦地清扫院落,只有长河还赖在床上,装模作样地酣睡。大山又看见了长河带来的那只黑猫,它正在篱笆墙下打量着长势旺盛的牵牛花苗。大山赶过去,用扫帚对它挥舞了一下。黑猫怪叫一声,就近蹿到一棵树上。大山记得清楚,这只黑猫似乎对院落里的一切都充满敌意,尤其不放过那些牵牛花,用尖利的爪子一连抓死了几棵。大山不知道剩下这几棵是不是丁丁、贝贝或者朵朵,那棵起名萩曳的牵牛花是否也还活着。大山有些讨厌这只搞破坏的黑猫,又举起扫帚,对它挥舞了两下。但他身后却传来一声警告:“别吓唬它。”大山回过头,看见长河站在屋门口,正不满地看着自己。
  长河走到水龙头下洗脸。他是个讲究仪表的人,那张病弱的脸一天要洗几遍,还有并不太长的头发,也总对着镜子梳个没完。大山把院子扫完,回屋去拿出书包。这时,篱笆墙外已传来岫姑的脚步声。看到大山出来,岫姑打过招呼,却没一起走的意思。长河知道岫姑在外面等他,加快速度,很快便拎着书包跑出来,而且把大山甩到了后面。大山似乎有意给他们腾出空间,便停住脚步没动。岫姑觉到不对劲儿,回过头来看他。“怎么回事?大山,你怎么不走?”“我……这不走着嗎?”大山这才迈开脚,慢慢地随在他们后面。岫姑和长河站下来,做出等待他的样子。大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们跑过去,脚步居然有些踉跄。大山想把腿脚走稳,可一用力,身子竟也摇晃起来。很快,岫姑和长河又和他拉开了距离。直到来到学校,因为长河要进另一间教室,岫姑才不得不和他分开,和大山一起进到了教室里。
  课间休息时,长河又跑过来,旁若无人地与岫姑在教室前说话。大山的同桌约了几个伙伴走过去,有意用身子推撞他几下。长河却表现得十分大度,面对他人的挑衅,一点都不恼火,只是不断地往旁边倾斜身子,脸上还挤出一丝笑意。大山远远看着他,知道这不过是长河的一张面具,他的笑是有意做给岫姑看的。实际上,长河是个性情乖戾的家伙,许多时候都会闹出些反常的举动,当然也不会惧怕别人,甚至还表现出好斗的习性。岫姑看到同学们对他不友好,不仅没闪开身子躲让,而且不时地朝他们翻白眼。直到上课铃响,长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岫姑,回到他自己的教室去。同学们都来看大山,疑惑的眼神里似乎还潜藏着鄙夷。大山读懂了他们的意思,一个曾经对你好的人又把兴趣转向了他人,而你却没做出相应的反应,还不该遭到别人的鄙薄吗?大山低下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次放学后,大山忽然决定不和他们一起回家,一个人磨磨蹭蹭留在了后面。岫姑在同学们中没看到他的影子,便和长河一起走了。大山落寞地走上一条岔道,来到村外的鱼人河边。快要过了吃饭时间,大山还没想到回家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慧娘叫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了身边。“大山,为什么没回家吃饭?”“我……不饿。”大山知道她不会相信这句谎话,但除此之外,他又能对她说什么?慧娘也没让他立刻回家,而是拉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大山掉开头,默默地看着河里的水流。慧娘也朝河里指一下。“大山,我小时候也是吃这条河里的水长大的……我忘不掉乌龙镇,包括你们一家人……”“我知道。”“不,有些事你并不知道。就说你爷爷吧,原本他是个很会盘算的人,盘算来盘算去,到末了非得把我嫁给乔木他爹不可。”
  大山心里一惊,没想到慧娘居然给他说起了这个。“真有这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我是他的养女,与他不是真正的一家人……”“那后来呢?”“后来我就跑走了,照他们的说法是逃跑了。”“为什么要跑呢?不是还有我爹吗?他为什么没有帮您?”“他很快就结婚了……”“他不是喜欢您吗?为什么还要娶我娘?”“这个……你还是去问他吧。”“您真的喜欢他吗?”“喜欢,不然我不会送他牵牛花蒴果……”“可它并不是出自阿诗玛的手,对吗?”“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找了那么久,却从来没能见到她……”“是他背叛了您吗?”“这个……大山你还小,还不知道大人间的事……”“大人间的事就那么复杂难解?”慧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我看见你们种牵牛花了……”“那可是我和……两个人的秘密。”“你真的以为牵牛花会给你们带来爱情和幸福吗?”“当然,只要那只黑猫不……”“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想给你提个醒,爱情和幸福不会自己来到你面前,而是要靠你付出艰苦的努力去争取。”   大山痴痴地看着她,神情也有些恍惚,似乎看见母亲从梦境中走来,絮絮叨叨地对他说过一些什么,又回到她的梦中去。“你要是我娘该多好!”“我……难道不是吗?”大山想对她说,我已经有过一个母亲了,不想再有第二个母亲。但他张了张嘴,又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慧娘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禁哑然笑了一下。“要不这样,在外观上我是你娘,但在内心里,我还是你的姑姑,这样就没问题了吧?”“可我爹会同意吗?”“我们不告诉他就是了。”看到他平静下来,慧娘便摆摆手,转身朝村子里走去。大山犹豫一下,还是跟在了她后面。也许就从这个时刻起,大山便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一岁,对事情比先前看开了许多,在以后和长河相处的日子里,他要学会不和他争不和他抢……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他要一天天熬下去。
  5
  天还黑着,岫姑就被奶奶的咳嗽声惊醒过来。刚才在梦里,她和长河翻山越岭,像小鹿一般在林海和溪水间飞跑。但后来,伴在她身边的长河居然变成了大山,似乎是她和大山一起到山林里寻找巫女阿诗玛……醒来后,听见奶奶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她只好下床去,借着窗口的微弱光亮,看见奶奶伏在床板上,身子一起一落地大口喘息。岫姑顾不得开灯,先把奶奶的身子扶正,又用拳头在她背上轻轻捶打几下。奶奶喘上一口气,将身子倚靠在床头上。“奶奶,这几天您又没吃药吧?”“我不想吃什么药了,你哥哥说,像我们这种人,吃药是没有用的……”“奶奶,不要听我哥哥胡说。”岫姑拉亮灯,在奶奶身边寻找药物,但翻遍了整个床头,又搜遍了整张桌子,除了拿到一个空瓶子外,也没找出一粒药。奶奶眨巴着没多少感应的眼睛,长长地叹息一声。“其实你哥哥说得不错,那些药对我们起不了作用。”“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山里野人的后代,与镇子里的人根本不一样……”“奶奶,不要说了,我才不信那个呢。”
  面对奶奶没有定性的情绪变化,岫姑不愿再待在她身边,便走出门去。外面的人说得没错,混乱了脑子的奶奶兴许离一个疯子不远了。岫姑记得,从很早的时候,奶奶就煞有介事地给她講一家人的来历。按照奶奶的说法,他们一家原是山里的野人,当年为躲避官府豪绅的迫害,特意逃到莫邪山去的。解放后,政府把他们找了回来,安置在乌龙镇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他们在山里游荡惯了,已经做不来田地里的活计,便被人们视为消极懈怠,每到开展运动时,都会受到不大不小的冲击。更为严重的是,一家人都出现了水土不服的问题,岫姑的爷爷和父母都得上了疾病,几乎所有治疗方法都用到了,却是毫无效果,便先后离开了人世,家里只剩下奶奶、哥哥和岫姑。岫姑不能不担心,现在奶奶也被病折磨成这样,一旦奶奶走掉,那她和哥哥该怎么办呢?
  天才蒙蒙亮,长河就找她来了。昨天放学时,岫姑就和他约好,这个星期天要进山去玩,不知今天还能不能去成。看见长河到来,岫姑阴郁的心情才明朗一些。说实话,她是非常愿意看见长河的,在她眼里,这个与她同岁的孩子虽说身子单薄,面色也有些苍白,可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是她在伙伴们中不曾见过的。所以一看到长河的影子,岫姑便有些激动。可她还是越过长河的身子,朝院子里看。长河虽然不说什么,却也明白她是在寻找大山。岫姑没看见大山的影子,心里不禁感到遗憾,她收回目光,有些愧疚地看着长河。“我恐怕不能和你进山去玩了……”“那怎么行?我还要你为我在山里领路呢,莫邪山那么大,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玩。”“你见过阿诗玛吗?”“阿诗玛?你是说我们那里的人吗?”“巫女,听说她是山神的女儿。”“我还以为……我们那里没有山。”长河使劲摇头。岫姑不免有些失望。“如果要为你领路,换成别人也行呀。”“我明白了,你是看我没叫上大山?”“不是,我奶奶病得厉害,所以……”“你奶奶病了?”长河松出一口气,朝屋门里看了一眼,马上又转过头,朝院落外的山野里望去。岫姑禁不住想,如果换成大山,一定会进屋看一下奶奶的。
  吃过早饭后,岫姑正要出门去卫生院买药,大山匆匆地跑来了,先去屋内看过了奶奶,然后便自告奋勇替她去买药,从她手里夺过药单和钱,回家去骑栓回的自行车。大山离去不久,长河又来了。因为计划落空,长河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岫姑陪他坐在院门口,一边快乐地和他聊天,一边等待大山回来。有岫姑在身边相伴,长河又高兴起来。“这里为什么叫乌龙镇?”“听说镇子是由一个叫乌龙的人建立的……”“那乌龙就是你们的老祖宗了?”“应该是他们的老祖宗。”“他们?你不是这里的人吗?”“不是。”“莫非你和我一样,也不是……”“哎呀,和你说不清这件事。”看到他迷茫的样子,岫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了,你从来没听说过阿诗玛吗?”“你是说那个巫女吗?怕是大山瞎编的吧?”“难道你不相信吗?”“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巫和神。”长河毫不犹豫地说。岫姑直直地看他,脑子里却又想起那天和大山去找阿诗玛的情景,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已有很长时间没和大山在一起玩了。
  “对了,你们家里的牵牛花开放了吗?”“我们家?你是说大山的家还是我的家?”岫姑用愕然的眼神看他。“你的家?那你就说说你的家吧。”“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叫七里坉……”“七里坉?为什么叫七里坉?”“周围七里的地方就那一个屯子,再没其他村庄了。”“那你们不感到孤单么?”“孤单什么?我们都养着猫呢……”岫姑便想到了长河那只名叫布鲁克的黑猫。“猫是百兽之王你知道吗?只要养了猫,就能制服所有的凶物。”岫姑不禁又想起阿诗玛的事,看来那个巫女真的没有到七里坉去过。“对了,你爹怎么就死了呢?”“我爹杀死了阿诗玛,所以就……”“什么?你爹杀死了阿诗玛?”岫姑大吃一惊,再次用惊骇的目光看他。长河赶紧朝她解释:“我说的是个女人,才不是你那个什么巫女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还是不提那些事了吧。”“好吧……他们说,你爹经常打你娘,是这样吗?”“我爹不愿意我娘老惦记乌龙镇,就……”“惦记乌龙镇不好吗?”“反正我爹不希望她这样。”长河突然感到有些无味,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就在这时,大山却空着手回来了。“钱、钱不够……”大山一边从车子上往下跳,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岫姑急忙站起来,要回家去取。长河拉住了她。“我去给你买来。”“你有钱?”“不用我的钱。”长河诡秘地一笑,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从大山手里夺过药单和钱,跳上自行车,一扭一扭地骑走了。岫姑又和大山坐在院门外,半信半疑地等待长河买药归来。一时间,两个人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大山抬起头,默默地朝远处的山野望,眼神里的表情有些空茫。岫姑在一边悄悄地看他,心里愈加起伏不定。是呀,如果不是长河的出现,这时他们一定会像过去一样无所顾忌地说话,说寻找阿诗玛的事,说种植牵牛花精灵的事……可他们之间忽然有了一个叫长河的少年,那种美好的情景恐怕就难以再现了……   没过一顿饭的工夫,长河就把药买回来了。还离着很远他就举起一只手,把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朝他们挥舞。岫姑迎上去,把药接到手里,用敬佩而欣喜的眼神看他。长河丢下车子,便累得倒在地下喘息。他弄出的动静太大了,灵头也跑出门来,一见岫姑手里的药,眼睛也瞪直了。“你是怎么买来的呢?”灵头蹲在長河身边,一个劲儿地追问。长河斜起脸,眉飞色舞地看他一眼,随即又把眼掉开去,一副不屑于与他详说的样子。灵头却还不甘心:“你少给了他们钱?”“没有。”“你想办法又弄到了钱?”“也没有。”“那你……别是骗了人家吧?”“胡说,你才会骗人呢。”长河索性不理睬他了,把两条腿搭在一起,一颠一颠地悠荡,浑身上下都透出了得意,并且夸张地抬起头,用优越的眼神看了大山一眼。长河表现得太明显了,连岫姑都替大山感到难堪了。这个家伙。岫姑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她真想抬起手,在他红彤彤的脸上摸一下……自然她也看出来,面对长河挑衅的目光,大山只是微微笑一下,并没做出什么表示。
  6
  一连许多天,岫姑到篱笆院里来时,大山都装作没有看见,主动朝一边走开了。岫姑便有些不安,再和长河交往时,也就加了几分小心。长河却没像岫姑那样收敛,依然和她来往得频繁热烈。这个星期天到来时,大山知道他们要进山去玩,又觉得他们不会来约自己,便关在屋里写作业,却又写不下去,一连戳坏了两张纸。栓回觉察到他的异常,不禁走过来打量他。“我看你有什么心事?”大山不想回答他的话,埋下头,继续用力往纸上写。栓回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最近你的成绩有些下滑,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栓回摇摇头,忽然也有些怀念从前的安静生活了。“岫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大山有些不耐烦了。见他没有交谈的兴致,栓回不好再说什么,便从他身边走开。大山木然地坐在那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刚吃过早饭,屋外便传来岫姑和长河的声音。大山透过窗口,看见两个人站在院门边,岫姑想朝院里走,长河拉她一下,但没拉住,她便走到院子里来。大山明白过来,岫姑或许是来叫自己呢。他真想站起来,也跟他们到外面去,但内心盼望的又似乎不光是这个。他想离开窗口,不和岫姑见面,但还没采取行动,岫姑已来到了窗下。“大山,咱们进山去玩吧。”“我……还有事……”“我知道你没事。”“我要写作业……”“回来再写嘛,我和长河都没写呢。”“不,我要先写完了再说。”见他态度坚决,岫姑只好失望地离去。长河倒有些高兴了,和她快乐地朝门外走去。大山的泪水差点涌出来,手下猛一用力,笔尖一下子戳断了。他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大山……”是慧娘的声音。大山回过头,见慧娘站在他身后,看不真切的脸上似乎含着笑。看来她已注视他很久了。大山更有些气恼,猛一下把本子撕烂,团成团,使劲丢在了地上。慧娘走过来,把手小心地放在他肩上。“大山,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去。”“少来这一套。”大山霍地站起来,甩开慧娘的手。慧娘没想到他会这样,一时愣在了那里。“走开,我要写作业……”大山又伏下身子,同时埋下头,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洒在桌子上。慧娘呆呆地看他,不知如何是好。“大山——”窗外传来栓回严厉的喝声。大山抬起头,看见栓回站在院子里,正用愤怒的眼神看他。大山心里猝然一抖,旋即醒悟过来,是呀,他怎么能朝慧娘发火?即使自己有再大的委屈,也不该把怨恨发泄到她身上。栓回很快进屋来,并把慧娘推出门去。慧娘“砰砰”地叩击门板。“你不要朝孩子发火……”栓回没有理会慧娘,只是快步朝他走来。大山意识到,栓回这一回不会饶过自己。他知道,栓回最痛恨没礼貌的人,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都无数次地教导孩子们,要尊老爱幼,诚心待人……栓回的思想有些古板,脾气也不小,对那些违背做人信条的行为,从不肯轻易放过,正是凭着这一点,他才在乌龙镇落下了好名声,而轮到他自己的儿子,却……大山沉沉地低下头,准备接受栓回的痛骂甚至责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栓回却并没立刻对他怎么样,只是像墙壁一般站在他面前,用威严灼亮的目光看他。大山侧过头,不安而愧疚地看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掉开。栓回在他面前的椅子里坐下,依旧沉默不语。大山急忙站起来。“爹,我错了……我不该和娘那样说话……”栓回点燃一支烟,使劲地吸了几口。烟雾在他脸前一团团升腾起来。栓回沉默着,直到吸完了那支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山,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成心这样,而且我也明白,你是真心知道自己错了……”听到栓回这样说,大山忽然想到那句流传甚广的话:知子莫若父。他不禁有些冲动,真想像小时候那样扑在栓回怀里,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但他又明白,这已经是不可能了,随着年龄的长大,他早就失去了这种机会。大山不由地悲从心起,泪水涌上来,扑簌簌地落到脚下。“大山……”栓回叫他一声,同时抬起手,抖抖地朝他伸来。栓回的手落在他脸上,在腮边摸了一把,便又按在他头上,来回抚撸了几下。大山知道,栓回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再哭了,要坚强些,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面对一切。
  “大山,你娘……这一辈子很不容易……”“我知道姑姑受了很多苦……”“你还叫她姑姑?”“这个……是我叫错了。”“我明白你心里还想着你母亲……”栓回欲言又止。大山的心又提紧了。“你当然不会忘了,你母亲她人很聪明,也很善良,就是对一些事过于计较……”“您爱过我母亲吗?”“当然,当然爱过。”“从什么时候又不爱了呢?”“没有……”大山耸了一下肩膀。栓回知道,不能不对他好好讲一下了。“是这样,你现在的娘……噢,还是称她为你姑姑吧,你姑姑中间回来过一次,我知道她的境况不好,后来就常给她寄点钱什么的。没想到越是这样,她那个男人越是不放过她,而反过来,她越是想着我身上的好处……有一回,她又写信来,向我诉说了她的委屈,可不知怎么,那封信落到了你母亲手里。她原本就怀疑我们,以为这次又找到了证据,从此就和我别扭起来……”“您为什么要给她寄钱呢?”“原本那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关怀,可一旦引起了你母亲的误会,便什么都说不清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呀……”栓回站起来,在屋内踱着沉缓的脚步。   大山没有想到,栓回竟主动和他说起这些属于大人间的事。在此之前,关于慧娘那边的情况,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一点,知道她是嫁给了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也就是长河的父亲。那个男人原先在村里当干部,平时很威风,拨乱反正时被划为“三种人”,不仅干部当不成了,还受到一些人的欺辱。男人心理失衡,便以酒解愁,时常喝得酩酊大醉,看慧娘也不顺眼,无缘无故便将她打骂一顿。即使这样,慧娘也忍住了,没有做出任何离开他的打算。可偏偏地,那个倒霉的男人却又犯下命案,打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男人死在监狱里后,剩下慧娘和长河,在那个遥远而贫瘠的地方打熬日月。幸亏栓回把他们接回了乌龙镇,母子二人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栓回停住脚步,两手使劲揉搓几下,又猛地甩开。“你姑姑跟那个人受够了罪,还有长河……”“他也没有放过长河吗?”“没有,虽然那是他自己的儿子,却经常被他暴打一顿……”“什么?被他暴打……”大山吃了一惊。栓回点点头。“好在他后来被枪毙了,我们以为你姑姑总算从他的魔爪下解放出来,可是那个屯子里的人却又开始歧视他们……”“那些人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他们是罪犯的家属,长河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仅身上,就是心里也留下了伤痕……”大山恍然大悟,怪不得长河有时会表现得行为反常,言语无度,原来都是由于……几乎是一刹那间,大山就同情起长河来。栓回再次坐到他面前,用慈爱的目光看他。“所以,作为兄长,你应该时时关心他,给他提供一个健康的环境……”“爹,我知道了。”大山使劲点点头,突然站起来,拉开屋门,迈着大步朝外面跑去。慧娘在身后朝他呼喊。“大山,你要去哪里?”“我去找他们——”
  大山一路奔跑着来到鱼人河边,朝四周的山野遥望,已经看不见长河和岫姑的影子了。大山没有贸然找下去,而是坐在河边,非常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归来。快要晌午时,岫姑和长河才一瘸一拐从山上下来。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的亲密样子,大山心里又是一阵起伏,但想到栓回那些话,他便立即坚强地站起来,坦坦荡荡地朝他们迎过去。岫姑也看见他了,举起手朝他摇一下,便撒开腿跑过来。“大山,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吗?”“是……不不,我、我在逮鱼……”长河也跟上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下。“你逮的鱼呢?”“我、我又都放了……”“放了?为什么放了?”“你要看,我再给你去逮。”不等他们回话,大山就甩掉鞋子,疾步跑到了水边,张开双臂,身子向起一跃,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便直朝河水中扑去。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飞来,在身体触到影子的刹那间,随着“扑通”一声响,他全身一阵酥麻的感觉,水花在他身下四处溅开去。他像一条鱼游到了水里。岫姑直直地站在水边。“大山,我们在这里等你——”
  大山的视野暗淡了,身子顿感一阵轻松。他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身子探出水面,朝前伸出手臂,两脚一蹬,同时将手掌划向两边,一下子蹿出去几米远。他似乎已忘记了逮鱼的承诺,只是享受着来到水里的快乐。他仰起身子,悠悠地看着碧蓝的天空,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河中救起萩曳的情景。那天,他刚下到河里,便听到一个洗衣妇女的呼喊。他循着喊声张望,看到有一样东西在远处的水里浮动。他打着水花游过去,一下子把那个东西捞到了怀里,这时他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呛了几口水,脸蛋憋得青紫。大山拖着她来到岸边,把她倒控在石头上。女孩吐出了几股清水,哇的一声哭出来。萩曳别哭,那个妇女赶过来说,要不是大山救你……大山想起萩曳那双黑乎乎的眼睛,一时发起怔来。“大山,我们等你回来呢。”听到岫姑的喊声,大山猛然回过神来。水花在他身下飘飞,河岸上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第二章
  我不记得我们在山林中走了几天,才在一个山坳里的空地处停下来。这里像是存在过一个村寨,不,准确说那可能不是一个村寨的规模,仅仅是一些残垣断壁,而且上面留有烟尘,想必很久以前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但我想不明白,这个地方远离人间,周围全是山峰和莽林,会是什么人在这里居住呢?后来他们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回过味来,或许这里真的就是母亲的祖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和大伯他们才决定停下来,把这里当成我们以后的家。很多个夜里,我都会在睡梦中睁开眼睛,看见一些绝对不属于我们这伙人里的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在我们的篱笆院周围出没,他们身上仅仅穿着一点点衣服,或者干脆只在腰间围块树皮,看上去与我想象中的野人形象毫无二致。我不知道他们是如我们这样进山来的外地人,还是本来就是山里的野人,比如母亲先祖遗留在这里的后代,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是披着我们人类外衣的神秘生物。有一次梦游的时候,我根据人们的传说,把一根红丝线偷偷套到一个游荡在篱笆墙边的小孩子的脖颈上。小孩子惊急地跑去,我并不追赶,只是把丝线慢慢地放出去。第二天醒来后,我顺着丝线一路找去,看到线圈套在一棵牵牛花的藤蔓上……我终于相信了人们的说法,原来这个山林里到处都有隐伏在暗处的精灵,牵牛花的精灵,树木、草禾、菌菇甚至土石的精灵……
  刚把篱笆院建起来的时候,大伯就带领我在篱笆墙下种植牵牛花种子。那些种子都是他从乌龙镇带来的,装在一个光亮无比的牛角里。大伯边种边叨念说,你们快快长吧,等哪一天,你们的花朵把整座莫邪山都开遍……在大伯说这些話的时候,我看见母亲站在屋门口,望着周围苍苍茫茫的山林,眼里闪动着若有所思的光彩。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母亲看到了什么。
  1
  岫姑蹲在屋门口,望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水出神。进入夏季后,便一直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雨量倒也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只是没有停歇的迹象。开始时,岫姑倒没把下雨的事放在心上,天晴时就下地干活,雨来了便在家做针线。现在不比从前,她已经长大成人,奶奶也在一年前去世,她跟着已结婚的哥哥灵头过日子,刁蛮的嫂子老把一大堆活推给她,让她没有一点儿空闲。由于连日淋雨,岫姑这间屋子开始漏水,水流像一条线似的落下来,把铺被打湿了一片。她只好把脸盆接上去,盆里满了,端出去倒掉,回头放上再接。夜里不敢上床睡觉,便坐在椅子里打熬时间。天亮时分,岫姑不觉迷糊了一下,醒来发现,盆里的水已经溢出来,差不多浸湿了整个铺被。吃饭的时候,岫姑望着哥哥灵头,张了好几下嘴,才把房子漏雨的事说出来。灵头没有应声,却把眼睛看向婆娘,察言观色了一番,才回头朝妹妹咧嘴。“反正下着雨,屋顶也没法修,等天晴了再说吧。”岫姑没吃完饭,就跑回到自己屋里,克制不住心里的委屈,泪水比雨水还凶猛地流出来。看来这个家不是久留之地,可她想象中的好去处又在哪里?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喊声。不用细听,岫姑也知道是谁来了。来人站在屋门口,有些起毛的伞沿遮住了半张脸。“你都来了,还站在门外干什么?”长河把伞从脸前拿掉,带着一股子湿气进屋来。“想什么心事呢?是不是在想我呢?”岫姑把他推开去。“你又喝酒了吧?”长河没有回答,把脸凑上来,用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岫姑涨红了脸,又使大劲推他。长河只好退后了一步。“刚才和乔木他们……”“你又和乔木他们在一起?还喝酒?”“下雨嘛,也没什么事干。”长河听到叮叮咚咚的响声,随着抬起头来。“怎么,屋顶又漏雨了?”“没事,我哥说天好了就修补……”“别等了,我去喊大山,让他来给你修。”长河说着,拿起雨伞,就要朝屋外走。“长河——”岫姑急忙喊住了他,为什么非让大山来修,她多希望长河自己动手,将她漏雨的房子修补好呀。长河回过头,好像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好吧,我来给你修。”
  长河跑出去寻找修房的材料。岫姑先把梯子放好,又找来些砖头。不一会儿,长河抱着一大块油毡回来,踩着梯子,一步步向房上爬去。岫姑仰起头,定定地望着他。快到房顶时,长河一只脚踩滑,身子一趔趄,差点掉下来。岫姑叫喊一声,霍地举起两手,做出要接他的架势。长河站稳了,低下头,朝她咧咧嘴,然后便爬上房顶去。他的身影消失了,岫姑还举着手,心里跳个不停。一刻钟后,长河在房顶上铺好油毡,又用她扔上去的砖头压住,由于雨水愈下愈急,无法铺盖泥灰,便只好暂且收工。长河踩着梯子下来,全身已被雨水淋透,衣服粘在肌肤上,原本瘦弱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头发也凌乱不堪,一缕缕搭在额上,快将脸面罩住了。长河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出狼狈相,想赶紧逃开。但岫姑拉住了他。“快进屋来,我给你擦一下。”在岫姑的拖拽下,长河只好跟她进屋来。岫姑抓起块毛巾,径直捂到他脸上。长河还要往后躲,岫姑已给他擦过几个来回。长河便不再动,任她在脸上仔细揩擦。岫姑擦干他的脸,又擦过头发,从脖子里滑下来,好像迟疑了一下,才朝他胸脯上伸去。长河有些不好意思,夺过毛巾,自己去擦胸脯下的部分。
  长河整理好自己,抬起头,才发现她身上也同样湿着,便把毛巾朝她递去,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直接用毛巾给她擦脸。岫姑也往后躲了一下,并从他手里夺过毛巾。长河瞪大了眼,痴痴地往她身上看。岫姑的衣服也紧贴在肌肤上,使她身形的轮廓都凸凸凹凹显现出来,让他的眼睛看得发直。“岫姑,你、你真好看……”听了这句火辣的赞美话,岫姑的脸有些发热,随即又看见他眼里火焰般的光束,身子不禁颤抖起来。但没容她做出反应,长河便冲上来,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岫姑……”岫姑清醒过来,使劲推他一把。长河却没退开,两手依旧紧抓着她。“岫姑,答应我……”“不行。”“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喜欢也不行。”“为什么?难道你还想着大山?”“你说什么?”长河这一说,岫姑便真的想到了大山。大山。岫姑在心里莫名地叫一声,越发用力推他。长河更加来了兴致,两手像饥饿的蛇牢牢地箍住她的身子。“不行,不……”岫姑一边叫喊一边挣扎。也许是长河抱得太紧了,或者她实在没了力气,渐渐便停住手脚,身子也一节节软下来。长河很快撕开她的衣衫,把急剧膨胀的身体压到了她身上。两个人一起在水湿的床上倒下,将接满水的盆子打翻在地。大山。岫姑闭拢着眼睛,在心里又叫喊了一声。岫姑觉得身子被撕破了,到处都流出鲜红的血。
  长河穿上衣服,急匆匆地跑走了。岫姑从床上爬起来,把掉在地下的脸盆安放妥当,又像先前那样蹲在门口,呆呆地朝远处看。长河,岫姑在心里叫喊,大山……这样叨念了几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叫喊的竟是两个不同的名字。一时间,她也被自己纷乱的念头迷惑住了。嫂子从院子里走过,经过屋门时,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岫姑身子一抖,嫂子是个专好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刚才的事情别是被她看去了?看来这个家真的不是久留之地,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岫姑便又想到了长河,不禁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真要嫁给他了不成?岫姑站起来,目光更加茫然地朝远处望,泪水又一次模糊了眼睛。天快黑时,岫姑决定,在嫁给长河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先见大山一面。
  2
  大山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玉米地,瘫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由于连日降雨,杂草们像疯了一般生长,眼看要把玉米苗吞噬掉。他不敢怠慢,蹚水进到地里拔草。积水加之泥泞,两脚踩下去,差不多陷到膝盖,走一步都十分吃力。长河在地头走一圈,说还是用除草剂来得彻底,便搭车去城里买药了。大山歇息一会儿,渐渐觉得肚子饿,正要回村去,看见岫姑朝他走来。他不知是否该走开。这些年来,他们已很少单独在一起,似乎也忘了该怎么相处。
  “大……山……”岫姑主动打了声招呼,声音却有些颤抖。大山只好迎着她走过去。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大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栓回迎娶慧娘的日子里,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岫姑赶来陪伴他,与他一起去山里寻找巫女阿诗玛,并送给他据说能给人带来爱情和幸福的牵牛花种子……岫姑或许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脸上浮出一层红晕。“大山,你是不是……恨我?”“恨你?为什么?”大山不解地看着她,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岫姑犹豫一下,终于鼓起了勇气。“大山,我就要嫁人了……”“嫁人?”尽管有所准备,大山还是吃了一惊。岫姑使劲儿点点头。大山很快醒悟过来。“那、那我应该祝贺你了……”“你不问我要嫁给谁吗?”岫姑看着他说。大山摇摇头,掉开眼睛,把目光望向高远的天空。明亮的日光雨一般洒下来,快要把他的眼睛燃着了。“我知道……”大山苦苦地笑出一声,并尽量把声音放大,让笑声朝远处飘去。岫姑忽然膝头一软,在他脚前跪倒。大山诧异地看着她,不禁退后一步。“大山,你恨我吧。”岫姑举起两手,在空中挥舞两下,便落到自己头上,在一种癫狂状态中撕扯头发。大山想拉住她,却很久没伸出手去。岫姑跳起来,披散着凌乱的发丝,急快地往山野里跑去。
  大山踮起脚,朝她离去的方向眺望。岫姑穿过长满灌木的沟谷,沿着弯曲的羊肠小路进到了樹林中。她要去哪里?大山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也听不到声音,好像天地间的万物都静止下来,眼睛模糊不清,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一团暗黑。岫姑真要嫁给长河了?大山一遍遍问自己。他多希望一切只是脑子里的幻觉,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境,只要自己醒来,幻觉和梦境便都消散了、远去了……大山发现自己已来到鱼人河边,便停下来,对着宽阔了许多的河面发怔。汹涌的河水从他脚前流过,像是在对他发出急切的呼喊。大山没有丝毫犹豫,便走进了河水里。他想象身上坠了沉重的石头,拖着他往水流深处沉去,沉去。他希望自己像石头那样沉到河底深处,再也浮不上来,随着时光的流失,和泥巴一起慢慢烂掉。河面上闪烁出一块块亮丽的光斑,像一把把刀子刺激他的视线。他又想起那次和长河岫姑一起逮鱼的情景。是的,从那时起,岫姑嫁给长河或许就是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了,只是他还不肯承认,不敢正视,甚至还做着天真的梦想,以为说不定哪天事情就会出现转机,岫姑再像先前那样回到自己身边。直到现在,这个有些甜蜜却不切实际的梦才终于破灭,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如此严酷的现实……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山才离开河道,慢慢朝岸上走来。他一下子看见了长河,那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长河是来找他的,已蹲在河边打量他很久了。大山没有理会他,从他身边绕过,拖着两脚泥水往回走去。长河赶紧站起来,磕磕碰碰地跟在他后面。“縣城快要转遍了,把我累得半死,好几个门市都说缺货……”大山回头看他一眼,这才想到他去买除草剂的事。长河看着他,也不禁一愣。“你、你怎么啦?怎么这种样子?”“没有除草剂?”“没有……整个县城都没有……”“那你就用两手去拔草。”大山朝田里指一下,加快了脚步往前走。长河从田里收回目光,又跟在他后面。大山霍地回过头。“你不去拔草,跟着我干什么?”“你、你今天有点怪……”大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拍拍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办喜事?谁办喜事?”长河有些莫名其妙。
  大山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欺负她了?”长河终于明白过来。“岫……她找过你了?”“说,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我……”“到底有没有?”“哎哟,我肚子疼,哎哟……”长河突然弯下腰去,两手捂住肚子,随即又撒开两脚,兔子一般朝村子里跑去。望着他快速消失的身影,大山渐渐松开紧攥的拳头。也许岫姑真的被他欺负了,大山蹲到地下,两手紧紧地抱住头。“大山——”大山似乎听到一声隐约的喊声。他一下子站起来,抬高头,把眼睛望向最近的一座山峰。没错,那的确是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而且那声音是从山峰顶端一个隐秘的洞穴里发出来的……大山觉得,那应该就是山神的女儿阿诗玛含泪的哭声……他仿佛看见,在那个为爱情所刺伤的巫女身后,滴落着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泪线和血流……
  3
  听到岫姑要嫁给长河,栓回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但他动用家里所有的积蓄,要给他们盖一处新屋。栓回原已做好盖屋的准备,只是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现在长河和岫姑结婚了,栓回便立即行动起来,又是订石头,又是购木料,把教学之外的时间都用在这件事上。大山看得明白,栓回不会因为他的苦恼而冷淡长河的事情,这不免又让他想起母亲,继而又怨恨祖父母,似乎他不幸的一切都源自他们收养了慧娘,而慧娘偏又爱上了栓回,从而让他失去了母亲,最终也等于没有了父亲。但话又说回来,栓回在长河这件事上又能怎么样?他是这个家庭的主人,要使这个家庭有饭吃、有衣穿,要把这个家庭平安和谐地支撑下去,除了这样做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这样一路想过来,大山最终还是理解了栓回。
  一大早,长河和岫姑搭乘拖拉机,到县城里去买结婚用品。大山则拖起排子车,去几里路外的石场拉石头。结婚日期悄悄临近了,新屋应该尽快给他们盖起来。回来的路上,大山遇到了放羊的乔木。“大山,过来歇会吧。”乔木坐在树荫下,悠闲地舞动手里的鞭子。大山也实在累了,便停下车子,拿出辊木顶住车杆,走到乔木身边坐下。“牛呢?怎么不用牛呢?”望着大山汗流浃背的样子,乔木把一支烟递过来。大山没接他的烟,只是把手按在头上擦汗。乔木撇一下嘴。“看把你忙的,这也真是奇了怪了,又不是你结婚,干吗这么尽心?”“瞧你说的,长河不是我兄弟吗?”“兄弟?是兄弟就不该抢了哥哥的相好。”“乔木,不许你这么说。”“算了吧大山,你和岫姑的事从小我们就知道,还有什么……”“乔木,你要再这么说,我就不陪你了。”乔木这才不甘地闭住嘴。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大山望着散在四处吃草的羊,心里有些不解。这些年,乔木靠着做羊生意,居然很快成为乌龙镇的富裕户。阔起来的乔木也就更显神气,说话带着腔调,走路哼着小曲,很有些大人物的派头。大山见不得他这种样子,日常里便很少和他来往。可乔木却一直记着他从水里救起妹妹萩曳的事,不时做出些友好的表示,弄得大山也不好再疏远他。沉默了一会儿,乔木又憋不住,一张破嘴又吧嗒起来。“我说,是不是岫姑出了什么事儿?”“乔木,不许你瞎说。”“一说起岫姑,我就想起长河他娘当年那件事……”“你、你说的是什么?”大山紧盯住他。乔木眨动着两只不一样大的眼睛。“你不会没听说吧?那时候,我爹还打着光棍,他老人家实心实意帮你家盖好屋后,长河他娘……也就是你姑姑慧娘,原本你奶奶是把她许给我爹的,可后来慧娘却宁死也要退婚,这不是存心拿我爹当冤大头吗?我爹也是无奈,就在那次慧娘到我家还东西时,把她摁在了院子里……慧娘抓破了我爹的脸不说,还跟你奶奶说他老人家强暴了她。”“没有吗?你爹没欺负她吗?”“我爹要是得逞了,慧娘不早就成我娘了?我爹是白忙活一场,倒成全了七里坉那个老酒鬼。”“乔木,你是说长河也把岫姑……”“这不是明摆着吗?要不,岫姑也不会轻易离开你,铁了心嫁给长河呢。”
  大山沉默了,眼前又浮出岫姑跪在自己面前撕扯头发的情景……岫姑,大山在心里喊叫,这都是真的吗?乔木抹抹他富有特色的眼睛,把一根手指含进嘴里,轻轻一吹,发出响亮的呼哨声。正在吃草的羊纷纷抬起头,随即便向他跑来,一起聚集在他跟前。看大山呆怔的样子,乔木又得意地笑笑。“干什么都要找准窍门,怎能一味实打实地傻干呢?”大山回过神来,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屑。“别说了乔木,自古以来,婚姻都是两厢情愿的事,不是你的,你也强求不到,是你的,早晚都会到你跟前。”乔木撇撇嘴,侧过头去,不理会他了。大山望着空阔的山野,起伏动荡的心绪很快平静下来。“我告诉你乔木,岫姑就要和长河结婚了,这里边已没我什么事了……对,要说有我什么事,那我就是他们的大哥……”乔木不想再听他的话,“啪啪”甩两声响鞭,赶着羊群朝山坡那面走去。大山发了一会儿呆,才拖起车子,慢慢走上回家的路。
  慧娘打老远就迎上来,把一碗水端给他。大山装作看不见,没有去接那碗水。慧娘把碗放在一边,只好讪讪地走开了。大山看天色不早,没顾得歇息,便把沉重的石头搬在手里,一块一块地往车下卸。每搬起一块石头,他心里的委屈就止不住浮上来。卸完最后一块石头时,不知怎么却忘了撒手,连石头带人一起趴在地下。慧娘又急忙跑过来。“天哪,你怎么就……”慧娘把他抽出的手拉住,见已流出血来,便回屋拿出一块白布,给他包到手上。大山出奇地听话,一动不动地任她包,波动的情绪平伏下来,疼痛也随之淡弱了许多。大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早就变模糊了的影子……他把手缩回来,抱在胸前,将身子坐到那块石头上,目光呆呆地朝篱笆墙上看。他和岫姑种下的牵牛花长势良好,如今正在开放,在日光照耀下,各种颜色的花朵真是美极了。慧娘又端来了那碗水。大山没再拒绝,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在喝水的过程里,他又一次感觉到她尴尬的眼神。   日头偏过头顶时,岫姑和长河也从城里回来了。他们买来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之类的东西。岫姑把东西拿到慧娘面前,在身上一件件比划。大山躲在一边,注意到她脸上洋溢出亮丽的光晕。岫姑从他身边走过时,大山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你很幸福,是嗎?”岫姑停下脚,避开他的目光。“事已至此,还是让我叫你大哥吧。”“你忘记了那些牵牛花……”“我没忘,但我知道,我不是那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因为它们没有经过阿诗玛的手……”“记得小时候,你奶奶还说我们会在一起呢。”“一个瞎子的话你也相信?”“瞎子的心才最明亮,你不是最听你奶奶的话吗?”“可她已经死了。”“她的话我还能听得见……”“那你去找她说吧。”岫姑低下头,急快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大山也正要走开,栓回从屋里出来,站到他面前。“还不歇手么?不要忘了你的兄长身份……”“爹,难道您没看出来,岫姑并不适合长河……”“可她已经选择了长河,你还能怎么样?”大山蹲下身,绝望地把两手抱在头上。栓回刚要回屋,看到了他那只包扎的伤手。“你的手怎么回事?”大山把手从头上拿下来,往后收了收,见瞒不过他了,才又举起来,故作轻松地悠了悠。“没事,磕破一点点皮……”“那就不要再去拉石头了,明天我找几个人过来帮忙。”“那……好吧。”
  4
  新房子很快盖起来,又经过一番收拾,到了这个月初十,长河和岫姑的婚礼便举行了。鞭炮一在竹竿上炸响,大山就离开喧闹的人群,来到篱笆墙边,看着远处发呆。婚礼主持人的声音响亮地传过来。大山不用回头,似乎就看见岫姑和长河夫妻对拜的快乐样子。他不禁闭上眼睛,直到婚礼结束,人们簇拥着新娘新郎走进洞房去,他才将眼睛睁开,目光落在那些招摇的牵牛花藤蔓上。当年,他和岫姑一起种下这些牵牛花时,是基于一个美好而动人的传说:牵牛花朵的盛开能给人带来爱情和幸福……大山突然意识到,当年岫姑积极地种下这些花朵,是否只是期盼她一个人爱情的到来?如果那样幸福也便是她一个人的了。不是吗?自从种下这些牵牛花后,长河就不期然地到来了,岫姑也便顺理成章走向了他,也即是走向了她的爱情,她的幸福,难道这便是那个神秘传说的力量?
  “嗨,你在看我吗?”大山听到一个清甜的声音在身后说。他霍地回过身,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面前。“你、你是谁?”“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少女歪着头看他。大山眨了几下眼,才突然认出来,这不是他从水里救起过的萩曳吗?这些年,由于她在学校里读书,大山见她的次数少了,何况她在不断地长大,现在他都差点认不出她了。看着萩曳脸儿红红的样子,大山不禁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起那个夏天发生在河水中的情景。“萩曳,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婚礼?这里很好玩吗?”大山没说什么,只是很有兴味地看着她。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花神,一个来自梦幻的精灵。“萩曳,你从哪里来?”“这里是很好玩,哪一棵是我呢?”“萩曳,你别真的是牵牛花吧?”“嘻嘻,岫姑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岫姑?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岫姑告诉我,许多年前的一天,也是一个与婚礼有关的日子,你感到很寂寞,她便过来陪伴你。在月光下你们一起种花,种下了丁丁、贝贝、朵朵……还有萩曳。你那棵萩曳是我的名字吗?她现在还长着吗?”
  大山心里忽然一动,这孩子正是十五六岁的年龄,看她的眼神,似乎已沉醉在情爱中了。“你哥乔木知道你来这里吗?”萩曳摇了摇头。“我头疼,不想上学了,可我哥非逼我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萩曳,这可不行,难道上学不好吗?”“好是好,就是……你能等我吗?”“等你什么?”“等我……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大山止不住笑起来。萩曳有些着急。“不信你摸摸这儿。”萩曳抓起他的一只手,就要往她胸脯上按。大山赶紧缩回手,顺势在她脑门上弹一下。“萩曳,好孩子,答应大山哥,一定要好好上学。”“你怎么喊我孩子呢?”“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上学有多重要……你要相信大山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使点劲吧,咬咬牙挺过去,你一定会发现,你将飞跃得很高很远,到那时,你才会更清楚地看到大山哥,是不是?”“那你一定要等我长大。”“行,大山哥一定能等你长大。”“那咱们拉钩。”大山伸出一根手指头,和她小小的手指钩在一起。萩曳心满意足地跑去了。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大山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中午时分,宴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大山提着一把酒壶,在每张桌子前走了一遍,向每位客人敬酒。这是喜酒,你们不能不喝。大山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好像人家执意不喝似的。敬到乔木这一桌时,大山还没开口,乔木却把杯子举向了他。“喝,这是喜酒,你不能不喝。”乔木有意重复他的话。大山接过酒杯,仰起脖子,把酒一饮而尽。喝下这杯酒后,大山就忘记了敬酒的任务,被乔木拉着坐下,几个人推杯换盏地喝开了。“你有一个好妹妹。”大山忽然说。乔木一愣。“你是说萩曳?”大山心里很奇怪,平时自己酒量不算小,怎么才喝几杯就有些醉意?他想走开,脚步竟然抬不起来。乔木他们不敢再劝他喝,便架起他来,送他去屋里休息。但他们找过了一圈,也没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便架着他出了院门,停在篱笆墙边。大山一躺到地下,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直到天黑,大山还沉浸在睡梦里。他似乎又走在博大深广的莫邪山中,而且身边还伴着一个人,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儿,没错,那是岫姑,他正和岫姑一起在山林里寻找巫女阿诗玛,那个掌管着所有人愿望钥匙的神秘女人……
  迷蒙中,大山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茫然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面前。是父亲栓回。“大山,起风了,回屋去吧。”栓回朝他伸出一只手,想把他拉起来。大山没接他的手。栓回便在他身边蹲下来。“有心事想不开了?”尽管是在黑暗中,大山还是拼命平复下心绪,不让泪水在他面前流出来。“爹,您是不是见过阿诗玛?”“阿诗玛?谁说的?”“街上的人都说,是阿诗玛给了您那些牵牛花蒴果……”“你相信我有那样的好运吗?”“反正我觉得……”“大山,你是不是恨我呢?”“怎么会恨您呢?我只是觉得,人要想得到爱情和幸福真是太难了。”“也许你以为,是我阻挡了你获得爱情实现幸福的路?”大山低下头,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栓回伸出手,抖抖地搭在他肩上。“大山,如果再有来世,你还认我这个爹吗?”“我不想再有来世,如果非要再有来世,我也不想再生在这个家了……”大山的泪水忽然遏制不住地流下来。栓回抱住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大山,爹懂得你的心情,人这一辈子遭遇不顺心的事太多了,困难、挫折,有时还有灾难……其实人生就是搏斗,和他人,和自己,失败和成功,有时就在一念之差呀。”“那您成功了没有?”“你还没看出来?爹其实是个失败者。”“可我怎么觉得您成功了?”“那是因为您还爱我,是吗?”“噢,也许……”“不管怎么说,人是攥着拳头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活一场,哭也好,笑也罢,对人、对事,总要有个好的交代吧?”   虽然隔着夜色,大山还是看清了栓回脸上坚毅的表情。这情景又把他带回到童年,那时,母亲还好好地活着,有一次,大山随栓回到街上,看到地上躺着一条蛇,栓回满不在乎地从蛇身上跨过去,大山却害怕极了,怎么也不敢抬脚。栓回回过身,既没把那条蛇挑开,也没拉他过去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说,如果你让一条蛇吓住,那你就不要再往前走了。大山不想让栓回失望,便鼓起勇气,学着栓回的样子,从蛇身上跨过去。栓回满意地点头说,你能不能再看看那条蛇?大山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条毫无生气的死蛇。也许从那时起,大山不仅不怕蛇了,就是再凶猛十倍的野兽,他也敢于面对。“爹,咱们回去吧。”大山主动提议说,并立刻站起来,带头朝院门里走去。栓回在往前走时,突然绊了一下,身子猛一趔趄,差点倒下地去。大山突然意识到,栓回确实已经老了。他隐约感到,栓回今天跟他的谈话,也许是给予他的最后一笔财富了……不觉间,泪水涌满了大山的眼眶。
  5
  栓回从迷茫中醒来,不明白是躺在什么地方。他只记得自己到镇子外散步,怎么就突然晕厥了呢?活到了六十岁,他还从来不记得黑不透亮的天空,也没遇到过击人倒地的病魔,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量抗争了,一片枯叶落下去是怎样的状态呢?在这一刻,他已无须顾惜许多了,太累了,走了一辈子的路,天堂在什么地方呢?他觉得身子好累,从来没有过的累,他只想闭上眼,寻找一块供他安歇的地方……栓回听到了低低的哭声,继而看到了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小女孩把一枚牵牛花蒴果递到他手上,便急急地跑开了。他撵上了小女孩。小女孩笑笑地看他。你是不是慧娘呢?他问她。他似乎这才发现,他们其实是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着。小女孩没有回答,便又朝高空里飞去了。望着她愈飘愈远的身影,他伤心地哭起来。他感到自己就要落到地下,再也飞不起来了。“慧娘,慧娘……”
  “我在这里,你醒过来了?”“我这是在哪里?”“这是医院,你好好躺着。”“我刚才是去散步来着……”尽管栓回把两天前的事记成了“刚才”,慧娘还是欢喜地流出了眼泪。她拿起一块毛巾,去擦他脸上的汗。越过她晃动的手臂,栓回定定地看她。慧娘擦得很仔细,擦过了脸,又擦他的脖子,手指渐渐有些抖。栓回抓住她的手腕。“我病得很重吗?”慧娘看他一眼,脸上旋即浮出轻松的微笑。“你不会有事的……”栓回放开她的手。他已经看出来,慧娘的笑是极力挤出来的。栓回并不多么紧张,相反,倒是长长地吐一口气,好像一件不能肯定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你很累了吧?”栓回看到慧娘疲惫得直摇摆。慧娘赶紧笑笑:“我好着呢……”“你给我的那枚牵牛花蒴果呢?”栓回又突然问道,手在身边急急地摸索。慧娘按住他的手。“你有时单纯得真像一个孩子。”“如果真是一个孩子,就没失败的感觉了。”
  栓回接过那枚牵牛花蒴果,举到眼下看。慧娘凑近他些。“老说失败?是不是因为我呢?”栓回使劲儿摇头。慧娘想了一下。“是因为大山还没成家吗?”“我不怕,有你在,大山会娶上媳妇来的。”“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栓回陷入深思中,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从艰难的思索里挣脱出来。“告诉我,长河他爹真的打死了一个叫阿诗玛的女人?”“你、你怎么说到了这个?”“是不是这样?”“其实、其实不过是名字相同罢了……”“为什么那么巧呢?”“是呀,我也不知道……”栓回仰起头,目光呆呆地盯着房顶。慧娘伸过手,小心地在他头上摸一下。“这没有什么,你又何必那么在意?”“看来,看来我是真的见不到阿诗玛了……”“不,真正的阿诗玛没有死,你完全可以……”“不用安慰我,难道说我还有那样的机会吗?”面对栓回的质问,慧娘张了张嘴,终于不敢再说肯定的话。栓回闭上眼睛,两行热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慧娘再也控制不住了,把头伏在他身上,眼里也流出了泪水。很快,一阵昏眩袭来,栓回又不自觉地昏睡过去。
  在慧娘及大山和岫姑的精心护理下,栓回又比医生预期的时间多活了一个星期,才在一个雨天里走完他人生的所有里程。他每次从昏迷中醒来,慧娘都调好凉热适中的米水,喂他一口口喝下去,又把橘子剥开,一瓣瓣塞到他嘴里;隔一段时间,还要给他接一次小便;目光更是不住地盯着输液管,一见液体快要滴尽,便奔跑着去唤护士。栓回不知由于糊涂,还是真的抱着一线希望,一有了些精神,就不住地叨念:“我没事了,怎么还不让我回家呢?”栓回盼望着回家,回到他的篱笆院里,回到孩子们中间去。“让大山过来。”栓回突然想起了什么。慧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他床边守了一夜的大山喊来。栓回朝人们摆摆手。“你们先出去一下。”慧娘和大家都出了门去,栓回才把目光转向儿子,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一下。“大山,你恨爹吧?”大山从头上抓下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爹,我怎么会……”“大山,不管你怎样想,爹还是要对你说,我们这个家来之不易,你无论如何都要……”“爹,您让我做什么呢?”大山抬起水淋淋的眼睛,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栓回颓唐地叹口气。“爹没有给你成家,爹对不起你……”“我自己抓紧解决。”“你对岫姑……还有什么想法么?”栓回紧紧地盯住他。大山试图回避他的眼睛。“没有……”“真的没有?”“是。”“那就好。”“您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大山惊讶地看他。栓回摇摇头,神情突然严肃起来,眼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爹希望你记着自己的话。”“我……”“你明白爹的意思吗?”“明白……”“真的明白?”“我知道,您是不希望我和长河反目……”大山再说不下去,委屈的泪水更为汹涌地涌出来。栓回把目光从他脸上掉开,转向窗口,直直地望着外面渺远的天空。“看来我不能不对你说一说过去那些事了。”“过去……什么事?”大山抹抹眼泪,有些莫名地看着他。栓回摇摇头,用颇为艰涩的口气向他讲述。大山看得出来,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栓回是不愿说那些陈旧得像失去颜色的老照片一样的事情的。
  栓回告诉大山,长河的母亲慧娘,这个被爷爷奶奶收养的孤儿,原是乌龙镇寨主的女儿……而那个即使在莫邪山里也称霸一方的寨主是一个恶贯满盈的豪强劣绅,不仅向穷人们巧取豪夺,横征暴敛,干着为富不仁的罪惡勾当,而且迫害人命,强占民女,手上沾满普通百姓的鲜血。解放前夕,寨主预感到要被起来反抗的人们清算,便望风而逃,投奔了河西的国民党军队,并在一天深夜,带领一队国民党士兵渡过河来,由他的家人带路,残酷杀害了人民政府的好几位干部和骨干。河西解放后,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寨主落网了,被押解回乌龙镇,鉴于这一家人罪大恶极,寨主和他的家人几乎全被政府判处了死刑,其中的执行人便有栓回的父亲。寨主家只剩下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女孩,这便是长河的母亲慧娘。乌龙镇没有人家愿意收留慧娘,只有栓回的奶奶看她可怜,无奈地把她领回家来,收为自己的养女。说到这里,栓回灰暗的脸上闪出明亮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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