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条旗陨落“帝国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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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喀布尔,一架美国“奇努克”直升机在美国驻阿大使馆附近飞过

  数年前笔者还在阿富汗工作时,一日随两名阿富汗同事驱车前往首都以西的瓦尔达克省,中午在一家位于湖边、四周可见荒漠和黄土山的乡下餐厅就餐。一个少年凑上前来兜售香料,见他把香料撒在烤鱼上,顿时美味十足,阿富汗同事对我说了一句:“小塔利班!”笔者当时以为是个玩笑,就通过阿富汗同事从中翻译,和这名乡下少年聊了起来。
  “你是塔利班吗?”笔者用开玩笑的口气问。
  “是啊!”
  笔者不禁吃惊道:“你也算塔利班?”而少年接下来的一句话,则发人深省。
  少年说:“如果你出生在这里,你也会是塔利班!”
  经过进一步的攀谈和阿富汗同事的悉心解释,我得知所谓的军警在这一带除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外,甚至还掳掠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供军警领导“享乐”。而这种强夺未成年男孩为“男宠”的行为,在当地被称为“Bacha Bazi”,流毒甚广,不止一省一地的军警和政府官员都有同样的行径。
  接着,少年从兜中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有些破碎的屏幕上给我们看了一段视频。视频中,村子的广场上摆着一袋袋的面粉和一瓶瓶的食用油。面粉和食用油上,都捆着塔利班的白色小旗,旗帜上用阿拉伯语印着“真主伟大”,而塔利班的战士正在一旁逐一给村民发放。
  从那天起,笔者开始意识到:虽然塔利班是一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武装力量,至今还奉行着将行径严重的小偷砍手的“伊斯兰教法”,虽然塔利班与“乌伊运”和“基地”组织有着微妙的关系,但也许,塔利班并不仅仅是一支藏身于奎达和瓦济里斯坦深山里的神秘组织,而就是分布在这个国家一望无垠的农村地区和广袤群山里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7年前,美国败局已定


  美国长达20年的阿富汗战争,可分为四个时期:起初是战略忽视期,2003年后步入战略转移期,2009年转入战略增援期,2015年后进入战略撤退期。
  在“战略忽视期”,美国不顾阿富汗当地各路军阀强人在历史上的种种战争罪行,只要当地军阀愿意支持联军的行动,就将其扶植为新政府的一部分,并自以为已经取得了战争的最终胜利。
  在第二个阶段即“战略转移期”,美国在伊拉克发动了旨在推翻萨达姆的“第二次海湾战争”,并将驻阿美军大量调往伊拉克战场。不料,正当美军疲于应对伊拉克反美武装时,塔利班在阿巴边境的瓦济里斯坦等地重新站稳脚跟,并大有卷土重来之势。由此,奥巴马于2009年入主白宫后不久,就在阿富汗启用了当时在“第二次海湾战争”中功勋卓著的大卫·彼得雷乌斯担任驻阿联军总司令,并向阿富汗分批次大举增兵。
  彼得雷乌斯以雷霆手段,贯彻了简写为“COIN”(即“反叛乱”)的军事战略。美军不仅在兵力上开始追求对塔利班形成压倒性优势,还由美国国会和亚开行等一系列机构直接拨款,投入巨资扶持阿富汗的经济、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建设,以便彻底消除敌人的反抗动机。但这一战略的实施,却间接导致阿富汗的腐败现象如燎原之火般疯狂滋生。
  几乎一夜之间,美元如雨点般砸向这片世代贫瘠的土地,大量的經济项目在招投标阶段就已蜕变为“洗钱”项目,以至于迪拜著名的“棕榈岛”上近1/3的豪宅一度都属于阿富汗买家。在这一时期,阿富汗战争的经费呈几何级数飙升。
几乎一夜之间,美元如雨点般砸向这片世代贫瘠的土地,大量的经济项目在招投标阶段就已蜕变为“洗钱”项目,以至于迪拜著名的“棕榈岛”上近1/3的豪宅一度都属于阿富汗买家。

  虽然在第三阶段,美军于局部地区确实取得了战果,但随着战争经费的水涨船高,以及美军士兵的死讯不断传回国内,美国民众的厌战情绪日益高涨。终于,奥巴马政府决定自2014年12月起,将一度多达十万大军的驻阿美军锐减至区区数千人。自此,美国与塔利班的战争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战略撤退期。
  自奥巴马将驻阿美军从十万之众锐减至数千人之日起,美国高层就已意识到了战争的失败无可避免。但显然,奥巴马政府当时并不想背负“战败”之责。而且,五角大楼和美情报界的不断劝阻、美国军工集团在战争上的利益诉求,以及喀布尔当局的不断游说,阻挡了美国当时完全撤军,直到特朗普和拜登相继入主白宫后订立完全撤军的时间表。

美方的战略失误


  20年来,美国军方、情报界和西方的主流媒体,为树立美对阿战争的合法性,一直不遗余力地试图将“阿富汗塔利班”和广大的“阿富汗人民”切割处理、区别对待。但事实证明,成千上万的塔利班战士并非来自火星,而是来自阿富汗农村和山区的群众。塔利班的确持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思想,但事实是:阿富汗农村地区的广大群众在过去的1000多年里,也持有同样保守的宗教思想。
  在战略上对敌人身份近乎“自欺欺人”的长期误判,导致华盛顿方面制定的战略目标严重脱离了美军一线部队实际有可能达到的现实。但美国所犯下的这一战略失误又有着必然性,因为任何承认塔利班代表了一部分阿富汗人民的战略反思,都会直接摧毁这场战争的合法性。
  美方的另一个战略失误是,由于缺乏地面部队和能够直接治理阿富汗的庞大文官人员,美国不得不依靠阿富汗北方联盟和全国各地的一众军阀。其中,美国扶持的军阀强人不仅包括卡尔扎伊、阿姆鲁拉·萨利赫和阿卜杜拉·阿卜杜拉等人,还包括被国际刑事法庭(ICC)以“涉嫌屠杀民众”而调查的多斯塔姆将军,及大量相比塔利班历史上的残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方强人。
  也就是说,在直接治理阿富汗的巨大困难面前,美方在大量劣迹斑斑的军阀强人面前无底线地做出政治妥协,以“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为组建阿富汗政府的基本原则,最终导致阿政府滑向无视底层民众诉求,而大量军警首先效忠于军阀,却不一定效忠于政府。   长达20年的深度腐败,对阿富汗国防军和国防警察部队的战斗力,造成了严重腐蚀。号称高达30余万的阿政府军警,其实一直面临着严重的“鬼兵”现象,也就是军警官员将大量阵亡官兵和逃兵列编为“在役”状态,以便贪污军饷。同时,阿军警官员在黑市上贩卖军方装备的情况也屡禁不止,甚至腐败官员还将美式装备直接销售给塔利班。阿全国每年至少有7000人被绑架,而策划绑架和经济勒索的主要群体之一,就是阿官方情报部门NDS内部的腐败情报官员。
2021年8月21日,巴基斯坦查曼,阿富汗公民越過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点进入巴基斯坦

  拜登上台后,为满足民主党在美国国内的政治需要,高调宣布年内将从阿富汗“完全撤军”的消息,并酿成了最后的战略失误。华盛顿的这一举措,直接导致了阿富汗国防军和国防警察部队的士气一泻千里。事实上,自2014年以来驻阿美军就已经缩减到了区区数千人,而且其中作战人员只是少数,更不再承担主要作战任务。
  也就是说,在过去的7年里,虽然阿政府的军警严重腐败、兵力掺水,但阿军警一直凭借其自身的战斗力和美国的资金及武器支持,成功将塔利班压制在农村地区。塔利班发言人沙欣于今年7月8日,也就是塔利班大举攻城略地的时候,接受TRT World的主持人采访,公开承认道:“我们(塔利班)不可能依靠单纯的军事手段,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夺取如此多的土地,是他们(阿地方政府)没有抵抗,主动加入了我们。”

塔利班的政治智慧


  战争即政治,政治即战争。塔利班高层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拜登发出的完全撤军的信息已经打垮了阿政府军警的作战意志。随即,塔利班中央立即派出塔利班已故创始人毛拉·奥马尔的儿子叶尔孤白,让其担任名义上的全国战场总指挥。叶尔孤白凭其父亲的声望,在短时间内有效团结了分散在各地的塔利班武装,进而拥有了展开全国性联合作战的前提条件。
  塔利班的军事行动自今年5月以来,可以分为三个有条不紊的阶段:第一阶段,在最大限度上夺取防守薄弱的县区,以便营造政府接连失地、胜负已定的舆论氛围。第二阶段,夺取阿富汗与邻国之间的海关城镇,切断政府军警的补给和财政关税税收,进一步打击政府军士气。据情报显示,在前述两个阶段,代号为“红队(Red Units)”的塔利班精锐部队一直按兵不动,耐心等待着第三个阶段的到来。
  第三阶段,集中包括“红队”等精锐部队在内的全部兵力,在同一时间对除喀布尔以外的所有省会城市展开联动式进攻,同时号召群众加入战斗。战争力量由“武装力量”成功向“整体力量”转变,将美军“瘫痪战”理论完美付诸实践,瘫痪喀布尔军民最后的抵抗意志,对有重兵把守的首都地区实现“不战而胜”。
美方在大量劣迹斑斑的军阀强人面前无底线地做出政治妥协,以“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为组建阿富汗政府的基本原则,最终导致阿政府滑向无视底层民众诉求,而大量军警首先效忠于军阀,却不一定效忠于政府。

  直到夺取首都的最后一刻之前,塔利班高层还在通过其情报人员或各种中间人,坚持不懈寻求与阿政府一侧的高层秘密接触,尽最大努力争取尽可能多的各级官员倒戈或至少不抵抗。
  在外交上,塔利班还派出政治委员会负责人巴拉达尔等人频繁到访各主要国家,以便在军事行动有序展开的阶段,营造对塔利班有利的国际环境。在多哈和谈等一系列与美方的谈判上,塔利班也坚持就“包容性政府”与美国展开谈判,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给华盛顿传递了误导性信号。
  也就是说,自今年5月以来,通过“硬打击”精确摧毁,“软打击”统筹政治、经济、隐蔽战线、外交等多维度的各种非暴力手段,塔利班多管齐下、强力控局、紧贴各阶段敌军抵抗心理的变化特点,打出了一套近乎教科书式的“瘫痪战”组合拳。其直接结果就是:在美国军方和18个情报部门的预判之外,喀布尔政府兵败如山倒,高层纷纷倒戈,大批部队成建制投降。除少数地区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外,塔利班以摧枯拉朽之势,时隔25年之后第二次入主喀布尔,星条旗自此陨落阿富汗。

和平,又或新的轮回?


  塔利班今天虽然再一次入主喀布尔并宣布“战争已经结束”,但事实上当前的阿富汗只是暂时回到了1996—2001年的格局,即:原北方联盟军阀退守至首都东北方向的潘杰希尔山谷,少数塔吉克族、乌兹别克族和哈扎拉族强人仍在率领族人与塔利班作战。
  和1990年代不同的是:当年领导北方联盟抵抗塔利班的传奇军阀马苏德已逝,其子小马苏德和原第一副总统萨利赫等人,接过了抵抗的大旗;塔利班创始人奥马尔也已撒手人寰,其子叶尔孤白及哈卡尼家族的第二代领导人,开始叱咤军政舞台。
  曾经的枭雄已不在人间,下一代强人却在父辈战斗过的土地上崛起。20载一晃而过,但战争仍未结束。唯一的不同也许就是这20年间,世人眼看那星条旗升起,又眼看它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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