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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借由本院农民工子女学校教师培训项目，笔者接触了几所位于浦东的农民工子女学校，所见所闻勾起了自己四年前在美国芝加哥低收入社区一所公立学校任汉语教师时亲历的几件往事。对照当地人对弱势群体的教育均衡意识，反思自我，感觉有记录下来的价值，供大家参考。
我所在的学校位于芝加哥市区治安较差的中南部区域，是拉美族裔移民（母语多为西班牙语）聚集区。学校招收从学前班到八年级的学生，99%学生来自于低收入移民家庭（年收入低于低收入线Low-Income Levels的家庭，包括年收入低于一万五千美元的贫困家庭），99%的学生符合减免午餐费的条件。学生的ISAT（伊利诺伊州学业成就考试）成绩的达标率大多低于伊利诺伊州的平均达标率，在一家知名网站的学校评级中处于综合分4分等级（满分为10分）。
一、“穷孩子”一词惹出的麻烦
我的汉语教室紧邻着杜坦女士的双语（英语与西班牙语）教室。杜坦老师年近五十，精力充沛，整洁爱美，事事勤奋，对工作非常投入，我常听她念叨时间不够用，并经常碰到她挤出有限的在校时间给学生补课（我们学校出于安全考虑，规定非学校工作时间，教师和学生都不得留在校内）。某一天她向我透露她被家长投诉了，听她说完事由，我不禁哑然失笑又惊讶无语了。
原来，她的班里来了一位新近移民的学生，孩子的母亲和孩子都不太会英语，杜坦老师在与他们用西班牙语交流时，用英语发了一句感慨：“What a poor boy!”（通常理解为“可怜的孩子”，“怪可怜见的”，也可以从字面上翻译为“真是一个穷孩子”。）没料到的是，孩子的母亲听到了“poor boy”的字眼，隔天便到校长处投诉，认为她的孩子被说成是“穷孩子”，遭受了歧视。事情的处理结果是，精通西英双语的校长就当时的语境解释了语义，家长得到了劝慰，杜坦老师免于问责。
后来我了解到，在美国学校，教师禁用伤害孩子自尊的词汇，“poor”是需要谨慎使用的词，学校不希望孩子因其所在家庭经济收入的低微而产生低人一等的心理感觉，故而要求教师在用词方面有特别的保护意识，虽然这位妈妈因语言能力有限，对“poor boy”一词有点过度反应了，但她的“维权”行为正是基于整个社会的“有权”意识，这种“有权”（学生有不被称为“穷孩子”的权利）意识让我在惊讶之余感慨其中扶弱助弱的人文蕴含。一个在国内环境中发生概率极低的“麻烦”事件算是过去了，但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未平……
二、女孩吉赛尔在学校的“特别”待遇
吉赛尔是我单独接触最多的学生。这个女孩儿中途转学到我们学校，分在一年级班主任朱安女士的班里。她的到来可以说给朱安老师增添了不少紧张感。她来自单亲母亲家庭，有阅读障碍、情绪困扰、学业落后等问题，但不属于特殊教育类学生。她使我了解到学校提供给来自低收入家庭的问题学生的各种“特别”待遇，进而了解到支撑每项待遇的美国教育法律法规。
待遇一：学费全免；免费获得课本、文具等学习用品；依据美国《全国学校午餐法》（National School Lunch Act ，简称NSLA， 1946），免费享有早餐和午餐。
待遇二：获得各种慈善项目捐赠的食品、书籍、电脑和玩具等，相关项目有“感恩节和圣诞节火鸡捐赠项目Turkeys for Thanksgiving and Christmas”，“‘微笑朋友’小学生玩具捐赠项目Friend for a Smile Toys for Primary Students”，“怡安集团书籍、电脑和学校用品捐赠项目AON Corporation Donation of Books, Computers, and School Supplies ”，“劳拉布什基金会美国图书馆捐赠项目Laura Bush Foundation for America's Libraries Grant”。
待遇三：享受以提高课业成就为目的的免费课后补习与假期补习课程。这个课程的设置依据了《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 （No Child Left Behind Act，简称NCLB ，2001），旨在提高所有学生的文化学习成绩，缩小或消灭劣势群体（如贫困学生）和非劣势群体学生间学业成绩差距。相关项目有“SER PODER 课业辅导与放松项目 SER PODER Tutorial and Recreational Program”，“丰田公司与全国家庭扫盲中心合作的家庭扫盲捐赠项目Toyota Family Literacy Grant with The National Center for Family Literacy”。
我能与吉赛尔接触最多就是因为学校要为有特别阅读需要的孩子提供一对一辅导。由于我的汉语课全部被安排在第三节课之后，这之前的时间段就被指派给朱安老师当英文阅读助手，一对一辅导有阅读困难的吉赛尔。
细数吉赛尔所享受的诸多“特别”待遇，我稍稍估算了一下其背后的经费支持，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到网上一查，《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No Child Left Behind Act，简称NCLB，2001）授权联邦政府将中小学教育经费预算从2001年的185亿美元增加到2002年的265亿美元，增幅达到43%！惊人的数据带给我的触动至今难忘。
三、倍觉委屈的不合格学校校长
下面这件事情是听说的。有一所出了名的好学校，在布什《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的评估过程中，却被贴上了“不合格”的标签，这实在令人费解，校长因此倍觉委屈，非常愤怒。
尽管学校里有很多处于城市最底层的少数族裔学生，但是在过去的几年中，该校的考试成绩取得了实质性的进步：2005年，该校四年级学生的数学优秀率高达86％，英语优秀率68.5％，区域排名靠前。校长对所取得的成绩很自豪，但在布什《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的标准下，这所学校不仅算不上好的学校，同时还被贴上了不合格的标签。为什么呢？原来，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官员们按照“不让一个孩子落后”的标准，将学校的成绩输入一系列复杂的公式之后，通过好几个星期的计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在“不让一个孩子落后”上，这所学校不合格。问题究竟何在？根据该联邦法案，仅仅是全面分数的提高并不够标准，同时还要求各个子单元——非裔学生、西班牙裔学生……都必须在数学和英语方面取得足够的进步。据说该校被评为不合格的主要原因是：移民学生的英语成绩没有取得足够的进步。
简言之，学校把中等学生带到优等，分数全面提高了，这算不得达标，要达标还得将落后学生带到一定的等级。后进生是决不能被忽视的，他们被法律保护着呢——真是名副其实的“不让一个孩子掉队”啊。
我想，这个评估标准若是用在国内，那些常见的“舍弃几个差生，保住大部队”的学校校长怕也要“倍觉委屈，非常愤怒”吧。
我所在的学校位于芝加哥市区治安较差的中南部区域，是拉美族裔移民（母语多为西班牙语）聚集区。学校招收从学前班到八年级的学生，99%学生来自于低收入移民家庭（年收入低于低收入线Low-Income Levels的家庭，包括年收入低于一万五千美元的贫困家庭），99%的学生符合减免午餐费的条件。学生的ISAT（伊利诺伊州学业成就考试）成绩的达标率大多低于伊利诺伊州的平均达标率，在一家知名网站的学校评级中处于综合分4分等级（满分为10分）。
一、“穷孩子”一词惹出的麻烦
我的汉语教室紧邻着杜坦女士的双语（英语与西班牙语）教室。杜坦老师年近五十，精力充沛，整洁爱美，事事勤奋，对工作非常投入，我常听她念叨时间不够用，并经常碰到她挤出有限的在校时间给学生补课（我们学校出于安全考虑，规定非学校工作时间，教师和学生都不得留在校内）。某一天她向我透露她被家长投诉了，听她说完事由，我不禁哑然失笑又惊讶无语了。
原来，她的班里来了一位新近移民的学生，孩子的母亲和孩子都不太会英语，杜坦老师在与他们用西班牙语交流时，用英语发了一句感慨：“What a poor boy!”（通常理解为“可怜的孩子”，“怪可怜见的”，也可以从字面上翻译为“真是一个穷孩子”。）没料到的是，孩子的母亲听到了“poor boy”的字眼，隔天便到校长处投诉，认为她的孩子被说成是“穷孩子”，遭受了歧视。事情的处理结果是，精通西英双语的校长就当时的语境解释了语义，家长得到了劝慰，杜坦老师免于问责。
后来我了解到，在美国学校，教师禁用伤害孩子自尊的词汇，“poor”是需要谨慎使用的词，学校不希望孩子因其所在家庭经济收入的低微而产生低人一等的心理感觉，故而要求教师在用词方面有特别的保护意识，虽然这位妈妈因语言能力有限，对“poor boy”一词有点过度反应了，但她的“维权”行为正是基于整个社会的“有权”意识，这种“有权”（学生有不被称为“穷孩子”的权利）意识让我在惊讶之余感慨其中扶弱助弱的人文蕴含。一个在国内环境中发生概率极低的“麻烦”事件算是过去了，但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未平……
二、女孩吉赛尔在学校的“特别”待遇
吉赛尔是我单独接触最多的学生。这个女孩儿中途转学到我们学校，分在一年级班主任朱安女士的班里。她的到来可以说给朱安老师增添了不少紧张感。她来自单亲母亲家庭，有阅读障碍、情绪困扰、学业落后等问题，但不属于特殊教育类学生。她使我了解到学校提供给来自低收入家庭的问题学生的各种“特别”待遇，进而了解到支撑每项待遇的美国教育法律法规。
待遇一：学费全免；免费获得课本、文具等学习用品；依据美国《全国学校午餐法》（National School Lunch Act ，简称NSLA， 1946），免费享有早餐和午餐。
待遇二：获得各种慈善项目捐赠的食品、书籍、电脑和玩具等，相关项目有“感恩节和圣诞节火鸡捐赠项目Turkeys for Thanksgiving and Christmas”，“‘微笑朋友’小学生玩具捐赠项目Friend for a Smile Toys for Primary Students”，“怡安集团书籍、电脑和学校用品捐赠项目AON Corporation Donation of Books, Computers, and School Supplies ”，“劳拉布什基金会美国图书馆捐赠项目Laura Bush Foundation for America's Libraries Grant”。
待遇三：享受以提高课业成就为目的的免费课后补习与假期补习课程。这个课程的设置依据了《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 （No Child Left Behind Act，简称NCLB ，2001），旨在提高所有学生的文化学习成绩，缩小或消灭劣势群体（如贫困学生）和非劣势群体学生间学业成绩差距。相关项目有“SER PODER 课业辅导与放松项目 SER PODER Tutorial and Recreational Program”，“丰田公司与全国家庭扫盲中心合作的家庭扫盲捐赠项目Toyota Family Literacy Grant with The National Center for Family Literacy”。
我能与吉赛尔接触最多就是因为学校要为有特别阅读需要的孩子提供一对一辅导。由于我的汉语课全部被安排在第三节课之后，这之前的时间段就被指派给朱安老师当英文阅读助手，一对一辅导有阅读困难的吉赛尔。
细数吉赛尔所享受的诸多“特别”待遇，我稍稍估算了一下其背后的经费支持，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到网上一查，《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No Child Left Behind Act，简称NCLB，2001）授权联邦政府将中小学教育经费预算从2001年的185亿美元增加到2002年的265亿美元，增幅达到43%！惊人的数据带给我的触动至今难忘。
三、倍觉委屈的不合格学校校长
下面这件事情是听说的。有一所出了名的好学校，在布什《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的评估过程中，却被贴上了“不合格”的标签，这实在令人费解，校长因此倍觉委屈，非常愤怒。
尽管学校里有很多处于城市最底层的少数族裔学生，但是在过去的几年中，该校的考试成绩取得了实质性的进步：2005年，该校四年级学生的数学优秀率高达86％，英语优秀率68.5％，区域排名靠前。校长对所取得的成绩很自豪，但在布什《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的标准下，这所学校不仅算不上好的学校，同时还被贴上了不合格的标签。为什么呢？原来，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官员们按照“不让一个孩子落后”的标准，将学校的成绩输入一系列复杂的公式之后，通过好几个星期的计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在“不让一个孩子落后”上，这所学校不合格。问题究竟何在？根据该联邦法案，仅仅是全面分数的提高并不够标准，同时还要求各个子单元——非裔学生、西班牙裔学生……都必须在数学和英语方面取得足够的进步。据说该校被评为不合格的主要原因是：移民学生的英语成绩没有取得足够的进步。
简言之，学校把中等学生带到优等，分数全面提高了，这算不得达标，要达标还得将落后学生带到一定的等级。后进生是决不能被忽视的，他们被法律保护着呢——真是名副其实的“不让一个孩子掉队”啊。
我想，这个评估标准若是用在国内，那些常见的“舍弃几个差生，保住大部队”的学校校长怕也要“倍觉委屈，非常愤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