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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画家黄永玉先生说:“你要是不知道世上有莱奥纳多·达·芬奇,该打手板,要是不知道世界上有乔托呢?——就该打屁股了。”达·芬奇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的画家,他的《蒙娜丽莎》复制品四处可见,可乔托是谁?为何黄永玉对他的评价高过伟大的达·芬奇?
乔托跟随师傅打基础时,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刚拉开序幕;他到罗马向古代艺术取经成功时,文艺复兴初期倡导的“向古代学习”“复兴古希腊、古罗马文化”已深入人心;他全心投入创作时,作为忠诚的朋友,但丁、薄伽丘等文艺复兴巨人在口头和著作中给他和他的作品高度赞美;他精力旺盛时,源源不断的定件等候排期;他尚未老去,大师的头衔已荣膺于身。
这就是乔托,一个时代的传奇。
羊群里的神笔孩童
1276年(也有说1267年)的一天,意大利维斯皮亚诺(Vespignano)小镇诞生了一个丑陋的男婴,贫困的父亲给他取名乔托·迪·邦多纳(Giotto di Bondone)。贫困加上丑陋,年幼的乔托没有玩伴,他每天独自去放羊。
独自放羊的乔托并不觉得孤独,大地是他的画布,树枝是他的画笔。他要赶紧将羊群变幻莫测的聚散离合、情态各异的吃喝嬉戏描绘下来。
10岁那年,乔托告别了故乡,进入画坛巨擘契马布埃 (Cimabue)的画室当学徒。当时男孩子十几岁选定职业,如果被选入画室,师傅除保证安全、提供食宿外,还会传授绘画、雕塑等谋生技艺。这种技艺,和金银匠、木匠、鞋匠及裁缝等手工业一样,都在家族内部传承。
乔托能挤进契马布埃的画室,纯凭过人的天赋。一次,契马布埃路过乔托放羊的地方,看到这个小孩兴致勃勃地在石板上画羊,他一下子就看中了他,决定收他为徒。
按照中世纪画匠行会的规矩,12年学徒期满,师傅才会传授技艺。这期间,普通学徒也就是干些日常杂活,跟中国传统的师傅带徒弟的经历差不多。当然,定件中不太重要或乏味繁缛的部分,师傅也会让徒弟代劳,到关键技术的部分,师傅还是会亲自上阵。
一日,契马布埃傍晚归来工作,看到一只苍蝇落在画中人物的鼻尖上,他挥手驱赶—— 咦,苍蝇没有飞走!重复驱赶,怎么?恼人的苍蝇还紧叮在那里。真是邪门!契马布埃凑前细看……
那是一只乔托画上去的苍蝇!
这只栩栩如生的苍蝇令契马布埃忧虑不已。作为声名赫赫的中世纪画家,他谙熟中世纪风行的艺术原则:基督、圣徒的形象皆有定规,人物的手、眼、嘴和衣纹等也有相应的描绘要求。画面布局与叙述原则完全是图案化和程式化的。
这个弟子如何教?走回传统,乔托的天赋会被扼杀,这和死去无异;走自己的路,等待乔托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呢?或许让他自由发展是一条生路?想到自己在绘画改革中遭遇的重重困难,想到自己对绘画未来的期盼,契马布埃决定帮助乔托保持个性。
活泼的少年乔托没有觉察师傅的良苦用心,他还是自信满满地秉持天性自由成长。
神与自然之子
13世纪,意大利人迎来了经济的迅猛发展,人们迫切渴望一个“新”的古罗马时代来临。文艺是时代的表征,虽然借用古希腊、罗马的文艺方式来表现新时代不那么确切,可当务之急是要与野蛮的“入侵者”哥特人和汪达尔人拉开距离。
哥特和汪达尔画家不注重营造真实感,创作时会尽可能剔除一切不必要的修饰,他们把墙面看做是用图画覆盖的二维平面。当乔托重新发现在一个平面上制造景深错觉的方法时,这个手法已被遗弃了1000年。人像处理上,尽管乔托没能完全摆脱程式化,但画面中人像手臂的缩短法处理,脸部和颈部的造型以及深深的阴影都闪烁着希腊化的光彩。他的壁画是三维的,人恢复了现实世界的模样。
薄伽丘认为正是乔托生而具有超群的想象力,才能让他妙笔绘出的自然万象,令见者难辨真假,也唯有他才有能力将数百年来始终迎合庸俗趣味、不登大雅之堂的绘画艺术光大起来。
在脚手架上下忙活是乔托生活的常态,不断思考调整是乔托工作的乐趣。2004年,佛罗伦萨人类学家马尔格尼率领的科学小组,对乔托骸骨进行一系列化验,骸骨显示他的左脚受伤不良于行。原因可能是在创作壁画时,不慎从脚手架上跌下。他们还发现乔托骨骼里残留有大量的颜料毒素,马尔格尼认为这是乔托生前喜欢把画笔含在口中所致。
乔托显然是个勤于改革的画家,契马布埃采取在灰泥全干后的墙壁上创作,乔托则在灰泥未干时涂上颜料,直到需要总体调整时他才不得不在干的灰泥上绘制。今天看来,乔托的选择更显高明,他的作品情况良好,深深渗入的颜料和灰泥自然地融为一体,而契马布埃的作品情况相当糟糕。
乔托快70岁时,骄傲的佛罗伦萨共和国终于在官方文件中对他以“大师”相称。公众意识到艺术创造与机械制造不同,而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群体的社会地位,乔托毫无疑问当得起“大”画师的称谓。
相比达·芬奇,乔托作品中的女性人物或许还是比较僵硬,不够自然。可是别忘了,乔托至少早生170年!在达·芬奇沿着乔托指引的方向勇猛前进的时候,谁又曾为他—— 一个半世纪前的乔托,指出这样一个前行的方向呢?
黄先生的评价可谓相当中肯!对于自己对后世的影响力,乔托显然也心中有数。你看,他墓碑上自撰的铭文多么骄傲!
那人就是我,
正是我,绘画艺术才得以再生。
我的手灵巧而坚定;
我的技艺所缺乏的,大自然同样也无;
没有人比我画得更生动逼真。
难道你不仰慕一座美丽而神圣的高塔?
在我的画中,他一样高耸入云,气势宏大。
我是乔托,何须重复这些事?
我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颂歌。
涂小琼,北京工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主讲西方美术、影视艺术欣赏等课程。曾出版《广告学全书》《珠宝》等专著。2008年应中央电视台高清频道《人文地理》栏目之邀,担任出镜专家。
编辑/纳新
《犹大之吻》是《圣经》中一个有名的故事:耶稣的门徒加略人犹大,为得到赏钱而出卖了耶稣。他以亲吻为暗号,让祭司长认出耶稣。乔托给这个传统题材赋予新意,当犹大伸臂搂住耶稣,噘起嘴要与耶稣亲吻的时候,耶稣以意味深长的目光逼视犹大的眼睛。这深邃的目光便是乔托向世人推开的一扇心灵之窗,在中世纪绘画中它已关闭了近千年之久。
乔托跟随师傅打基础时,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刚拉开序幕;他到罗马向古代艺术取经成功时,文艺复兴初期倡导的“向古代学习”“复兴古希腊、古罗马文化”已深入人心;他全心投入创作时,作为忠诚的朋友,但丁、薄伽丘等文艺复兴巨人在口头和著作中给他和他的作品高度赞美;他精力旺盛时,源源不断的定件等候排期;他尚未老去,大师的头衔已荣膺于身。
这就是乔托,一个时代的传奇。
羊群里的神笔孩童
1276年(也有说1267年)的一天,意大利维斯皮亚诺(Vespignano)小镇诞生了一个丑陋的男婴,贫困的父亲给他取名乔托·迪·邦多纳(Giotto di Bondone)。贫困加上丑陋,年幼的乔托没有玩伴,他每天独自去放羊。
独自放羊的乔托并不觉得孤独,大地是他的画布,树枝是他的画笔。他要赶紧将羊群变幻莫测的聚散离合、情态各异的吃喝嬉戏描绘下来。
10岁那年,乔托告别了故乡,进入画坛巨擘契马布埃 (Cimabue)的画室当学徒。当时男孩子十几岁选定职业,如果被选入画室,师傅除保证安全、提供食宿外,还会传授绘画、雕塑等谋生技艺。这种技艺,和金银匠、木匠、鞋匠及裁缝等手工业一样,都在家族内部传承。
乔托能挤进契马布埃的画室,纯凭过人的天赋。一次,契马布埃路过乔托放羊的地方,看到这个小孩兴致勃勃地在石板上画羊,他一下子就看中了他,决定收他为徒。
按照中世纪画匠行会的规矩,12年学徒期满,师傅才会传授技艺。这期间,普通学徒也就是干些日常杂活,跟中国传统的师傅带徒弟的经历差不多。当然,定件中不太重要或乏味繁缛的部分,师傅也会让徒弟代劳,到关键技术的部分,师傅还是会亲自上阵。
一日,契马布埃傍晚归来工作,看到一只苍蝇落在画中人物的鼻尖上,他挥手驱赶—— 咦,苍蝇没有飞走!重复驱赶,怎么?恼人的苍蝇还紧叮在那里。真是邪门!契马布埃凑前细看……
那是一只乔托画上去的苍蝇!
这只栩栩如生的苍蝇令契马布埃忧虑不已。作为声名赫赫的中世纪画家,他谙熟中世纪风行的艺术原则:基督、圣徒的形象皆有定规,人物的手、眼、嘴和衣纹等也有相应的描绘要求。画面布局与叙述原则完全是图案化和程式化的。
这个弟子如何教?走回传统,乔托的天赋会被扼杀,这和死去无异;走自己的路,等待乔托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呢?或许让他自由发展是一条生路?想到自己在绘画改革中遭遇的重重困难,想到自己对绘画未来的期盼,契马布埃决定帮助乔托保持个性。
活泼的少年乔托没有觉察师傅的良苦用心,他还是自信满满地秉持天性自由成长。
神与自然之子
13世纪,意大利人迎来了经济的迅猛发展,人们迫切渴望一个“新”的古罗马时代来临。文艺是时代的表征,虽然借用古希腊、罗马的文艺方式来表现新时代不那么确切,可当务之急是要与野蛮的“入侵者”哥特人和汪达尔人拉开距离。
哥特和汪达尔画家不注重营造真实感,创作时会尽可能剔除一切不必要的修饰,他们把墙面看做是用图画覆盖的二维平面。当乔托重新发现在一个平面上制造景深错觉的方法时,这个手法已被遗弃了1000年。人像处理上,尽管乔托没能完全摆脱程式化,但画面中人像手臂的缩短法处理,脸部和颈部的造型以及深深的阴影都闪烁着希腊化的光彩。他的壁画是三维的,人恢复了现实世界的模样。
薄伽丘认为正是乔托生而具有超群的想象力,才能让他妙笔绘出的自然万象,令见者难辨真假,也唯有他才有能力将数百年来始终迎合庸俗趣味、不登大雅之堂的绘画艺术光大起来。
在脚手架上下忙活是乔托生活的常态,不断思考调整是乔托工作的乐趣。2004年,佛罗伦萨人类学家马尔格尼率领的科学小组,对乔托骸骨进行一系列化验,骸骨显示他的左脚受伤不良于行。原因可能是在创作壁画时,不慎从脚手架上跌下。他们还发现乔托骨骼里残留有大量的颜料毒素,马尔格尼认为这是乔托生前喜欢把画笔含在口中所致。
乔托显然是个勤于改革的画家,契马布埃采取在灰泥全干后的墙壁上创作,乔托则在灰泥未干时涂上颜料,直到需要总体调整时他才不得不在干的灰泥上绘制。今天看来,乔托的选择更显高明,他的作品情况良好,深深渗入的颜料和灰泥自然地融为一体,而契马布埃的作品情况相当糟糕。
乔托快70岁时,骄傲的佛罗伦萨共和国终于在官方文件中对他以“大师”相称。公众意识到艺术创造与机械制造不同,而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群体的社会地位,乔托毫无疑问当得起“大”画师的称谓。
相比达·芬奇,乔托作品中的女性人物或许还是比较僵硬,不够自然。可是别忘了,乔托至少早生170年!在达·芬奇沿着乔托指引的方向勇猛前进的时候,谁又曾为他—— 一个半世纪前的乔托,指出这样一个前行的方向呢?
黄先生的评价可谓相当中肯!对于自己对后世的影响力,乔托显然也心中有数。你看,他墓碑上自撰的铭文多么骄傲!
那人就是我,
正是我,绘画艺术才得以再生。
我的手灵巧而坚定;
我的技艺所缺乏的,大自然同样也无;
没有人比我画得更生动逼真。
难道你不仰慕一座美丽而神圣的高塔?
在我的画中,他一样高耸入云,气势宏大。
我是乔托,何须重复这些事?
我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颂歌。
涂小琼,北京工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主讲西方美术、影视艺术欣赏等课程。曾出版《广告学全书》《珠宝》等专著。2008年应中央电视台高清频道《人文地理》栏目之邀,担任出镜专家。
编辑/纳新
《犹大之吻》是《圣经》中一个有名的故事:耶稣的门徒加略人犹大,为得到赏钱而出卖了耶稣。他以亲吻为暗号,让祭司长认出耶稣。乔托给这个传统题材赋予新意,当犹大伸臂搂住耶稣,噘起嘴要与耶稣亲吻的时候,耶稣以意味深长的目光逼视犹大的眼睛。这深邃的目光便是乔托向世人推开的一扇心灵之窗,在中世纪绘画中它已关闭了近千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