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印迹绿色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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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6月14日,河北省文联期刊联盟成立第二天,参会的主编、作家一行36人前往平山县洪子店村参观考察。这是期刊联盟的第一次集体活动,主题是“歌唱祖国、礼赞英雄——重走抗战地”。
  一
  洪子店距省会石家庄70多公里,与革命圣地西柏坡隔水相望。或许因为身旁的革命遗迹和故事太多,洪子店并不为多少人所知悉,就这么一直安静地守护着一方土地,默默地耕种、建设、缅怀、畅想,却从不大声地对外倾诉,也很少主动地把艰苦岁月讲给他人听,连同伤痕它都尽力自己修复。
  历史的烽烟在这里散去,沉淀下来的,是勤劳朴实的优良传统,是坚韧不拔的高尚精神。不管是经历漫长的朝代更迭,还是战火纷飞的家国危难,还有修建岗南水库时国家的需要,以及现在新农村建设里实现美丽家园的信心,这些传统和精神,在这里扎下了坚实的根脉,一直传承不息,从不曾淡漠,所以才成就了厚厚的史册和不朽的传奇。
  采风团成员多是第一次听说洪子店村这个地方,连同客运大巴车的司机师傅也只能判断出个大概方向,路上还得不断依靠地图导航。但这并不代表它是个闭塞的村庄,相反交通很是便利,在村党支部书记的电话指引下,我们很顺利地到达了洪子店村。
  准确地说,应该是西洪子店村,村头公路上的牌楼匾额上就是这么写的。远远看去,这个村庄并没什么特别,与如今的大多数农村一样,经过新农村建设,早已不是旧时农村的样子了。街道笔直,柏油路穿过村庄向远方延伸而去,墙壁粉刷得整洁,愈发显出村子的干净,路边种有绿植花草,间或停靠着汽车与农用车,有老人坐在墙根下的阴凉里聊天,有农民提着新摘的蔬菜刚从地里归来。一切都安详从容,透着生机。
  可还是有让大家惊讶的地方,村子左侧有几栋楼房映入了我们的视线,楼层不高,只有四层,从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可以看出,应该是都有人居住。在这个需穿乡过镇才能抵达的洪子店村,在近年来农村越来越“空”的当下,这里的村民居然住进了楼房,的确让人觉得意外。
  二
  当我们的目光移向道路的右侧时,一个顶天立地的纪念碑出现在眼前,很多人情不自禁地念出了上面的名称——平山团诞生地纪念碑。大家齐刷刷地行着注目礼,瞬间对这个村庄有了深刻的敬重。
  平山团的事迹是大家都知道的,威名赫赫,战功卓著,响彻了一个时代,精神永恒。时光暂且倒回到那个国家与民族的危难时期,1937年,“卢沟桥事变”标志着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的开始。当年10月1日,八路军120师359旅旅长王震派政训处主任刘道生、陈宗尧带领着300余人的“战地救亡工作服务团”赴平山扩充兵员,并建立以平山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10月4日经小觉来到洪子店村,在这里与平山县委、冀西特委取得联系,召集平山县委的共产党员,组成10个扩军工作团,布置扩军任务,10月7日分赴全县开始扩军。
  “最后一碗米用来做军粮,最后一尺布用来缝军装,最后的老棉被盖在担架上,最后的亲骨肉送他上战场。”这首支前民谣唱起来刚毅情深,听着却着实有催人泪下的悲壮。然而在老区老人们的讲述里,那其实是一个热血沸腾,慷慨激昂,舍己忘私,正气凌云的年代。好男儿上前线,保家卫国,赶走小东洋,就是这一腔抱负,就是这么简单的决心。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有1500人参军。仅有60户人家的猫石村,在工作团到达的第二天就有30多人报名,他们以此为荣,毫无畏惧。
  “平山团”的组织者,是平山县的第一位共产党员栗再温,他动员了几乎所有的栗氏家族至亲投入到革命队伍。1937年11月7日,栗再温带领队伍从洪子店出发,前往山西省盂县上社镇359旅驻地。整训后,1938年1月,这1500人正式编为120师359旅718团,正式成为平山团。不久晋察冀军区成立,又有1800名平山子弟参军入伍,这是战斗在家乡的平山团。这3300人从平山的村村寨寨、沟沟坎坎里毅然决然地走出来,战斗在抗日前线,被聂荣臻司令员嘉奖为“太行山铁的子弟兵”,这也是子弟兵称呼的由来。
  此后,一批又一批的平山人走向战场,父子兵、兄弟连、亲戚排,村村连队,户户家属,仅25万人口的平山县就有7万人参军参战。从晋察冀到南泥湾再到新疆,他们为新中国的成立和建设做出了难以计量的贡献,把爱国精神、传统大義、燕赵风骨、平山记忆,都深深地镌刻在了历史的丰碑上。
  脑海里闪过的这些片段如黑白电影般生动鲜活,仿佛他们刚毅的身影就在眼前。当这一幕缓缓淡去,乡间特有的清纯的风把人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们围在纪念碑的周围,仰着头看它的庄重和伟岸。它顶天立地,体现着一种精神和高度,身边鲜有繁华,也不需粉饰,就这般默默地屹立着,散发出的气场,让周围的土地都变得厚重有情,朴素里全是深明大义。
  三
  今日晴空万里无云,温度也随之升高,夏至将至,村子里经过了今年的第一次收获和又一轮播种,有农家门旁种了蔬菜,丝瓜已经爬上了架。在路上因为高速临时管制的原因,我们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一个小时,洪子店的村干部们热情地出来迎接,一同等候我们的还有89岁的韩秋生老人,抗战时期他是当地的儿童团团长。
  双方略作介绍后,顾不上休息,我们准备去村北的抗日无名烈士纪念碑处。村书记说那里距村子有两公里,建议大家集体坐车过去,然而根本不用商量,大家一致表示要步行过去,一是可以更亲近地体察村容村貌,同时可以解一解各位的乡愁,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刚刚在平山团诞生地纪念碑前驻足过的我们,更愿意用脚步丈量的方式,穿过一个村庄,穿越一页历史,去给长眠在太行山里的战士,带去我们内心深处最崇高的敬意。
  韩秋生老人也谢绝了车辆,执意跟我们步行,熟悉他的村里人见我们有些不安,手一挥说没事,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他家住四楼,每天不知道上来下去多少趟,也常去地里转转,这点儿路没问题。
  果然,老人腿脚利落,腰背挺直,走点儿路丝毫就不当回事,不仅如此,还能边走边跟大家聊天,这一路上,他可是大家争相“采访”的对象。抗日战争时期,15岁的韩秋生成为了洪子店儿童团团长,那时候的洪子店村是一个有着近5000人的大村子,所以儿童团成员有300多人,可谓当地一支不容小觑的战斗力量。据韩秋生老人回忆,那时10到15岁的孩子都是儿童团团员,他们分组分队,站岗放哨,查路条,送信件,也编排节目参加抗战演出。“别看我们岁数小,工作可一点儿不马虎,逢赶集的日子盘查进出村子的路人,一个都漏不了。其实那时候我们身体也弱,但个个有精神,手握着红缨枪,都勇敢着呢!”   韩秋生老人说,抗日时期,洪子店人出去不敢说自己是洪子店的,只要被日本鬼子知道,抓住就杀。因为洪子店人勇猛啊,全民皆兵,戏楼里摆满棺材,为打仗提前准备好的,不怕死。
  勇敢的洪子店人不分男女老幼,在那个特殊的战争年代,每个人都贡献着自己的力量,这些力量聚成团拧成绳,就是最坚实的群众堡垒。我们走在韩老身边,静静地听他讲过去的事情,不必再问那时害不害怕,环境凶不凶险的话,洪子店村就是一面闪光的镜子,看到它,就能看到峥嵘岁月里的整个中国,我们引以为傲的民族,我们可歌可敬的父老乡亲,用事实向全世界宣告,我们顽强不屈,我们自立自强,我们爱好和平。
  一路上,韩老平静地给我们讲述着,偶尔也会陷入沉默,应该是回忆里的那些牺牲,那些苦难,让他忍不住有些伤怀。韩老中等身形,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普通的布鞋,他是我们这个行走的队伍中最光辉伟大的人。大家争着跟他合影留念,负责摄影的田瑞夫老师一路抓拍,早已是汗流浃背。
  四
  通往烈士纪念碑的路穿过村子,往北起伏延伸,是典型的乡村公路,几乎没有什么汽车。临近午时的阳光越来越炽烈,路边是一块块的农田,大家辨识着地里的庄稼,感慨这里的风和空气就是跟城市的不同,干净通透,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博天厚土。忽然一大片明媚的向日葵映入大家眼帘,美丽的花盘整齐划一地向着太阳,顿时给这个乡村呈现出了诗意,有了油画的质感。
  一直陪同我们的王汉旺老师是洪子店村有名的文人,尤其擅长诗歌创作,也是村志《冀西重镇洪子店》一书的主编。搜集资料、采访、根据口述整理成文章、撰写、编辑……正是有了他认真细致的工作,才有了我们手上这本厚达400多页的沉甸甸的书。对于洪子店的历史,王老师了如指掌,讲起来有说不完的话题。通过他的介绍,我们了解到洪子店村历史悠久,古有洪州之称,在村北出土了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迹,还有战国古城遗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村子里尚存延寿寺、奶奶庙、关帝庙等庙宇数座,皆为宋代建筑,但是这些古迹都在修水库的时候,隐入了茫茫水波中,只留下众多传说,还在一代一代地讲述。
  旧日的洪子店村依山傍水,土地肥沃,不仅风光秀丽,而且物产丰富,有“冀西第一镇”的美誉,被聂荣臻元帅称为“晋察冀的乌克兰”。洪子店的地理位置优越,自古便是沟通冀、晋、京、津的交通枢纽,同时也是冀晋之间重要的物资集散地。那时洪子店三里长街,两旁店铺林立,商号多达百家,包括顺发祥、万顺昌、和盛永这样的老字号。熙熙攘攘的人群,红红火火的庙会,锣鼓喧天的戏台,让人很难想象这只是一个村镇。
  辉煌的历史承载着传统的文化,造就了淳正朴实的民风,“洪州人不欺生护短,不赚昧心钱,去洪子店痛快、放心!”这是千百年来,走南闯北的各地客商一致认同的。读史观今,或许平山团的诞生,洪子店的红色印迹,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这里一脉相传的淳朴的观念和传统,使得他们刚毅果敢,大智大勇。
  現如今,这些璀璨的情景和数不清的古迹都早已不见了踪迹,因为我们走过的洪子店村,不再是那个热闹的大村子。那个有着喧哗与美誉,有着惊心动魄故事的村庄,在1958年修建岗南水库时,为了国家建设,被淹没在了深深的水下。
  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故土情结,这是根脉,是血缘,是归宿,是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望的地方。可是那年,富庶的洪子店村面临搬迁,五千人的血肉相连,几千年的历史云烟,都要在那一刻被打散。舍弃世世代代的家园,离开肥沃的土地,他们收拾家当,带着一家老小,大部分迁到了贫瘠的高岗早岭,那里有不久前刚搭建好的简易房屋。从此,洪子店村分成了东洪子店、西洪子店、回舍镇洪子店、平山镇洪子店等四五个村,还有一部分村民迁到了山西。
  村里的老人说,水淹没村庄的时候,全村人都在山上往下看,哭声震天,可是没有人闹,也没有人后悔,大家擦干了眼泪继续忙碌,他们都明白,还得再通过辛勤劳动给自己创造一个新家园。
  王汉旺老师在《湮没的古镇》里这样写道:“经过革命战争洗礼,有着光荣传统和献身精神的洪子店人民,虽然才刚刚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但面对搬迁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事件,没有半点彷徨,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只要是国家需要,一个字,搬!”
  王老师那年已经11岁了,他的记忆非常深刻,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这就是洪子店人的品格。
  五
  当无名烈士纪念碑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大家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却又在临近的时候放慢放轻,遮阳伞收起来,帽子摘下来,连彼此间的对话都变得低声细语,好像唯恐打扰了烈士们的睡眠。
  1940年“百团大战”时,洪子店人民积极支援前线抗敌,村子的大部分青壮年都参加了战斗,剩下的老幼妇女也都力所能及地做着贡献。那时八路军的战地医院就在洪子店村,所以村民们承担着运送伤员、护理伤员的工作,和掩埋牺牲烈士的任务。当时牺牲在洪子店的烈士达150人,埋葬在村西的一个山包上,解放后陆续有烈士迁走,但大部分因为年代久远,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来,就一直长眠在这里。洪子店人年年为他们扫墓,也想尽办法帮他们寻找亲人,始终没有忽略这些英雄。
  2014年夏天,河北省博客联盟在举办“重走抗战路,重访抗战地”活动时,第一次来到洪子店村,村委会主任说,我们还欠烈士们一块碑啊!于是这些河北博客界的“大咖”们回来后立即向全社会呼吁,为战争中牺牲的无名烈士立碑,并在一年以后,见证了纪念碑的落成。
  今天我们也来到了这里,《当代人》杂志社社长睢振威和编辑王楠代表大家为烈士敬献了鲜花,全体三鞠躬致以崇高的敬意。
  这里是一块依山望水的平地,不远处山脉蜿蜒,碧水荡漾,蓝天如洗,翠草青青,烈士们长眠在这里,将继续感受洪子店人的深情厚意。看着一排排的墓碑,我们心里除了感激和崇敬,还有对现在生活的珍惜,心里默默告白,你们无名无姓,但你们永垂不朽,如今这盛世如你们所愿,你们的精神会永远流传!   回村的时候,我们特意走了另外一条路,沿着岗南水库走,柳枝依依,小船静泊,长桥卧波,竟然有着水乡的秀丽。不管是水面上还是道路周围,都不见有垃圾,哪里都是干干净净的。王汉旺老师说,这附近曾有一个上千人工作的钢铁厂,给洪子店人增加了不少收入,但为了岗南水库的环境保障,为了省会人民的绿色梦想,2007年他们忍痛拆除了钢厂,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发展过工业,又一次为国家做出了选择和牺牲。
  韩秋生老人看着阔大的水面有些伤感,他说自己经常做梦梦见老村子,他的太多回忆都在那里。不过很快老人又高兴了起来,说现在生活好了,吃喝都不发愁。家中儿女孝顺,老伴健在,自己没病没灾的,重孙子都17岁了,早就四世同堂了。听得我们无比羡慕。
  水库周围都是公路,公路两边绿意浓浓,有城里人开车过来,在这里悠闲垂钓,还带着锅碗灶具,准备野炊。村委会主任杨二江说,到周末的时候,这里能停很多车,环境好啊,人们喜欢,交通也方便。
  美丽乡村,绿色家园,杨主任指着离水库不远的在建楼房说,那一片都是居民楼,以后全村的人都去楼房里生活,平房可以经营农家乐,咱们这里为了确保水库的水质,发展受限,但是休闲游应该还是有前景的。他强调说,这楼房不光是西洪子店村的人能选,东洪子店村的人一样能选,而且条件一律相同,绝不搞特殊。“这一决定是我们西洪子店村村民一致同意的,就凭这一点,我觉得我们的村民都很了不起。”
  是啊,当年为了国家,一个村子不得不分开,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大家又重新回到一起,这将又会成为一段佳话。
  午饭吃的是最香的农家馒头大锅菜,饭后又请韩秋生老人继续为我们讲革命故事。听着他的讲述,联想到省文联“歌唱祖国,礼赞英雄”主题征文活动,我们也曾讨论过“英雄”的定义,其实,不仅仅是那些上阵杀过敌的勇士与烈士,包括像韩秋生老人这样的普通热血百姓,还有搬迁时的洪子店人,以及现在安守着这方水土的村民,他们都是平凡的英雄,都值得我们学习。作为媒体从业人员,我们愿意大声礼赞英雄,也愿意在平凡中体现不平凡。
  带着这份感触,我们一行人又到了西柏坡纪念馆,虽然几乎每个人都曾来过,但大家仍认真地随着讲解员的介绍,再一次聆听那段历史。习近平总书记到西柏坡調研时曾经说过:“对我们共产党人来说,中国革命历史是最好的营养剂。多重温我们党领导人民进行革命的伟大历史,心中就会增添很多正能量。”
  这个社会需要正能量,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也都需要正能量。这次采风就如一次洗礼,当大家做着笔记,心有所触、所感、所悟的时候,我们就已有了最大的收获。
  编辑:安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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