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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金钱，他有着近乎动物般本能的直觉，高速飞转的大脑里精确计算着每一个猎物的价格，以及为了这些价格所要付出的成本与手段。这个行当没有犯错的空间，他用粗壮的神经抵御着每一次肿胀的怜悯。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身份每天都在快速更迭，稍有不慎，金项链、豪车与美女便会被耳光、威胁、赌咒取代。这是一个将“弱肉强食”奉为圭臬，将“助人为乐”视作本分的世界：你急需用钱么？没问题，一杯热茶，几番攀谈，带上户口本身份证，打上白条，几万元钱就在你面前。直接拿走，背上每月至少6%的利息。与平行转动的地上世界相比，这里剥去了每一个生物合情脉脉的道德外衣，将所有情感附着的人际关系简化为赤裸裸的金钱游戏。那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像荆丛中恣肆的火焰，恐惧与欲望，是唯一的燃料。
序
十做九死，这是南京小额贷款行业的现状。
一天接40-50个电话，语气各异。晚上习惯性失眠，暗疮铺满他的脸。大卫是这个行业中勉强算得上“成功者”的10%。
听过流氓腔么？不是那种在东京歌舞伎町内吆五喝六的粗暴男声。而是一种胜券在握，满不在乎，故作老沉的轻描淡写；看过火星表面么？一种硌手的即视感。
大卫今年26岁，座驾是市面价值60万的银色奥迪A6，钱包是方正阔气的LV，脖子上垂着根粗豪的坦克链，油腻的头发齐刷刷地趴在右边头顶。20万起家，三年净挣200万。这份成绩单令当年那个整日在校园闲逛，打架，无所事事的少年难以想象。180cm，200斤的身子在走路时会轻微地左右摇摆，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狡猾与不羁。
“混饭吃的家伙”。大卫摆弄着小指般粗的金项链。对于他现在从事的行业，这个造型看上去很有必要。
他的职业，官方的说法叫民间借贷。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这个职业叫“放波”、“波”就是利息。“波”高得惊人，每22个工作日结算一次，占总结款额的6%——15%不等；若逾期未还利息，则需缴纳滞纳金，约为总借款额的50%左右。每年的纯利息收益为60%——180%。其实，就是高利贷。在固定的办公场所——一间10平米左右的小办公室内，大卫每天懒洋洋地靠在黑色皮质沙发上，脑子飞速运转。
准则
“生意从来不愁，客户永远都有”。然而，这好生意的背后却潜藏着无穷的风险。
这个行业从来不缺客户，这些客户大多拥有吸毒与赌博的背景，银行信用破产，手头急需用钱。每当泡好一壶功夫茶，大卫都会安静地陷在沙发里，观察这些唾沫横飞编制理由、神情各异的人，并对其身份做出迅速的评估羊或者炸弹。
羊，代指那些还款能力优秀，家中底子厚，或者有额外赚钱能力的个人。炸弹，代指那些只想借钱，甚至骗钱、还款能力较弱的人。然而，大卫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两年后，最终发现，99%的借款人都是炸弹。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哀戚神色，信誓旦旦的笃定与拿到钱的瞬间，瞳孔放大时的呆滞。大卫知道，这呆滞意味着不受控的欲望正在主导一切，他借出去的钱会在牌桌上被瞬间豪掷，也可能化为几管高浓度致幻剂，流入某个满是针眼的肉身。
喂，那还能借？没关系，对付炸弹，大卫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这套准则帮助他，如秃鹰蚕食腐尸，将自己喂到了200斤。
准则一：尽可能地克扣借款金额，控制借款上限，保持成本最低。
准则二：采取一切手法调查借款者信用，银行信用除外。
准则三：绝不对借款者动情，控制情绪。
“你知道大多数来我这儿借钱的人都是什么人？”
“渣滓”。大卫满不在乎地自问自答。大卫心里清楚，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向他借钱。道德负担是没有必要的，在大卫顽固的价值观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生意罢了。所以，既然身处施予者的地位，洞悉了借款者急需用钱的需求，那么克扣就是第一步：首月利息，你出；上门调查费用，你出；信用保证金，你出；人员车马费，你出；借款手续费，你出。一沓崭新的，20cm厚的2万元人民币，真正抵达借款人手上时，往往只剩下一半多点的高度。当然，欠条还是2万。大卫在这个过程中唯一需要做的，是分辨出借款人的等级——软弱与渴望的等级，克扣力度与等级强弱呈正比。在大卫眼中，目标客户的共通点应是：易于控制，丧失理智。“有奶便是娘”对于大多数目标客户们都足够适用：两万不错，一万也行。那些杀红了眼，希冀一夜翻身，有着奇怪信念支撑的赌客；那些毒瘾发作，痛不欲生，叩首讨饶的瘾君子都是大卫心安理得痛宰的“渣滓”，也是足够虚弱的“优质客户”：“他们不向我借，也会向其他人借”。对于借款者们千篇一律的理由，例如资金周转等。大卫总干笑一声后，瞥着借款者的眼睛，心里默念：“骗子，哪儿他妈有几万元的资金周转”。两年时间将大卫训练得异常灵敏：说话时眼睛上翻，神情飘忽，骗子；如果眼睛呈碎玻璃状，毒瘾发作，兼听兼信；口齿清晰，思维明快，骗子。哪儿有借款者聪明如此？习惯对视，语速平稳，不借。因为这类人心理素质过硬，讨要欠款将是一场硬仗。
此后，白条构成了联系双方的唯一纽带，这白条上只有一些简明信息：借款金额、还款日期、借款人签名、借款人手印。高额的利息不会被纸张留作存证，法律保护、风险为零、警察知道，无可奈何。
大卫拥有一张足够复杂，遵循互利原则的关系网络：从警务系统内的公职人员，银行信贷部门的主事者到二手车销售。这张关系网足以帮助他清楚地了解借款者的背景，家庭，信用等等。调查，然后判断，这是大卫的立生之基。付出一笔500-1000元不等的费用，通过警界的朋友，他可以清楚掌握借款者的社会关系，家庭构成，行踪范围，有无犯罪记录等私密核心信息。最关键的是——软肋，即借款者忌讳之所在，譬如家庭，子女，父母、获许还有尊严。众所周知，中国的公安部门拥有全世界最精密复杂，令犯罪份子无从遁形的人头管理系统之一。银行信贷部的主事者们也会定期将一些在银行信用破产，却急需用钱者的信息发送给他。如果利润足够诱人，那些平时西装笔挺，普通话标准，说话以“您”开头的业界精英亦会充当掮客，为借贷双方引荐介绍，价格是收取每月利息的一半。二手车销售人员与房产局的公务人员充当的作用是——查清借款者的车辆，房屋等是否在其名下，并还清了贷款。虽然大卫的生意是小额无抵押，然而，证明一个人拥有充沛的还款能力依然必要。 准则三最难把握，却至关重要，它决定了一个放贷者能够多大限度的从借款者身上攫取利益。两年前，这对大卫、一个曾以勇力和义气驰名一时的毛头小伙儿，尤其艰难。
“当我们还有债务关系时，便不可能是朋友，动了感情，死的就是我”。面对所有非直系血缘的人，大卫毫不避讳将赤裸的利益关系摆上桌面。他清楚记得自己的蜕变始于2013年的某个清晨，月牙湖边。彼时，大卫在做大额无抵押生意：风险高，收益多，动辄百万。
清晨一过，大卫不再相信所谓义气。通俗说法叫：“那天后，他长大了”。
老王，2013年时51岁、南京体院退休职工、声音洪亮、腰板笔挺。人生的前51年之于他是一部衔枚疾进，穿林打叶的江湖喋血史。金钱粪土，酒色财气是那个时代几乎所有血性男子信奉的准则。然而，除了一身伤疤与百万存款，老王觉得自己几乎没能得到现世的任何恩赐。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早早退休尽享天伦；他不甘心在耄耋之年与街头小贩算计斤两。他固执地以为，自己应在半截入土前，做出一番真正的事业。魔障般的名利心驱使他四处举债，寄望于某次商业博弈。于是，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大卫。与老王初见时的意气相投，大卫依旧记得。某种程度上，老王是大卫心目中完美男子的标本：阳刚又义气。这种幻觉未能持续太久，几个月后，一张白条逆转一切：老王向大卫及其合伙人共借债100万，按年结算，利息80%。然而，膨胀的欲望与残酷的现实还原了世相的本来面目：生意失败，还钱吧。
就像你知道的，还不起。义气的保质期是15天，老王躲了15天，大卫的眼圈黑了15天。15天后，大卫意外地接到了老王的电话：“来月牙湖边的工商银行，我来还钱”。
回到2013年那个凄风冷雨的清晨，月牙湖边。大卫带着10几个从体院花钱招来的“小孩儿”，将老王围住。望着为了还钱，已经连吃半个月泡面，双腮下陷的老王，大卫心生恻隐：“改天吧，你再凑凑去”。得到的是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我今天就还给你”。
工商银行的卷帘门开启，老王硬硬地走到柜台前：“帮我打180万到这个卡号上”。在一脸惊诧的柜员“你确认么？需要我们为您报警么？”的反复询问后，老王一字一顿，较劲式地回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卫事后从老王口里得知，老王向自己的好兄弟兼前上司借了500万元，在还清欠债180万的同时，还给了自己手下5万元过年，顺带将剩下的300万再次投入了那无望的生意。
欠债人还清了钱，自己轻轻松松赚了几十万，本值得雀跃。大卫却在那一刻如芒在背，他瞥见了一些难以下咽的真相：“如果当时我没将那180万要回，他会继续做生意，继续亏。你觉得他重义气，守信用，还清我的钱，还给了手下5万元，是么？那他对得起自己的老弟兄么？他用老弟兄的钱去赌他狗屎一样的生意，是义气么？所以，没有义气，只有控制，没有义气，只有欲望。你说，对这种人动了感情，死的会不会是我”。
当然，欠债还清，一切又将恢复正常。
同年11月份，老王参加了大卫的婚礼。几个月前发生的尴尬一幕在“兄弟保重”式的互诉衷肠中被酒精迅速稀释。老王一如既往，声音洪亮，腰板笔挺；一如既往，囊中羞涩，清贫如洗。兄弟？嗯，兄弟
大卫的兄弟很多，所以他每天那40几个电话总以一声亲密到肉麻的“兄弟”开头。他的兄弟大多分为三类：一、还款能力优秀，可持续发展的“羊”；二、利益交织的同行；三、手下的“小孩儿”。
小潘是一头典型的“羊”：家境优渥，工作稳定，还款能力强。他向大卫总借了3次钱，共举债40万。小潘的父亲是某国企高管，年入不菲，对独子管教甚严。在利用关系将儿子塞进了南京某知名国企后，便彻底松了口气。然而，稳定的工作与不菲的收入并不能满足小潘旺盛的购买欲：他用几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块劳力士绿水鬼手表，5万5。打飞的去香港购物，10万。工资条上的数字已经无法支撑类似的高消费，于是，顺其自然地，他找到了大卫。
大卫迅速辨别着小潘，面前这个瘦高白净的男孩儿似乎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个阶层：炸弹。
他更像一只习惯被圈养的羊：面容白净，没有江湖气，穿着入时，带着一块理应与这个年龄段收入不符的表，举手投足间展示着良好的家教，与涉世未深的稚嫩。还有局促不安，对，关键是局促不安。大卫知道，那份局促不安中隐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紧张、逃避等等。消费主义者身上的某种小资情结，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展现淋漓。
最终，大卫借了他10万元。利息每月10个点。大卫知道，自己这回撞上大运了，因为小潘向这个老练的猎手露出了咽喉：他惧怕自己威严的父亲。此后，小潘又依次向大卫借走了30万。在迅速挥霍一空后，他发现，自己每月2万元左右的收入必须用来按时还清利息。然而，大卫适时地展现了他的宽厚：“都是兄弟嘛，你少还点儿吧”。对此恩赐，小潘感激涕零地还了大卫一个人情：一份利润空间在十几万元左右的装修单。像所有腼腆害羞懒惰的年轻人一样，他并不擅长处理需要身体力行的脏活累活。对于这次出乎意料的宽厚，大卫诡笑着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算上利息钱，我的本金早已收回，没有损失。小潘有固定收入，每月都会按时还款，就算不还，我可以找他父亲，领导嘛，都是要面子的。我手上还有他一张40万元的借条，就是打官司我也不会吃亏。最关键的，他是一只羊，关系硬、背景硬、还款及时，说不定今后做生意能用得上”。
南京的放贷者们拥有自己的qq群，大家习惯以兄弟相称，这个qq群的主要作用，是公布一些劣质客户名单，将那些软硬不吃的硬茬告知同行，共同降低风险。所有人在插科打诨、飙黄腔的粗鲁背后，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善人做不了这一行”。大卫清楚自己与同行们的关系：互相利用，互相钳制。比如，互相交换一些不错的案子；互相打招呼，为自己手上的“羊”或者“炸弹”打招呼，要求放宽还款期限等等。
在这个能够一夜乍富的行业，某笔大单的完成往往意味着：豪车、长腿与侧目。大卫却拒绝加入这种狂欢式的生活：“我们不是一类人，他们今朝有酒今朝醉，迟早要玩完”。大卫与“道”上的兄弟们保持着距离，他害怕因关系的过份熟稔而惹来麻烦。“什么叫抬着混？不是天天吃啊，喝啊的糟蹋钱。是有生意的时候一起做。你与我合作过一次，便会了解我的为人。其他不相干”。 更隐秘的原因是，他曾数次目睹“兄弟”间的冷血算计：“设好圈套等你跳是常有的”，对此，他讳莫如深，只举了个简单事例：两天前，一个同行趁酒酣耳热之际与他耳语：“好羊在手，资金不足，兄弟来撑”。大卫觉得此中有异，调查一番后才发现——”羊”原来是“炸弹”：同行碰上了硬茬，软硬不吃，无钱奉还。所以同行拉大卫入伙，如此，“炸弹”变成了“羊”。同行便可以通过“羊”的手拿到大卫的钱，塞入自己口袋，并借故出局，将风险留给大卫。
那是兄弟么？“嗯？”想了几秒，改口道：
“嗯”
“小孩儿”是大卫最不愿提及的群体，他怕因此惹上一些法律上的麻烦。“小孩儿”是圈内对打手的统称，这些终日在体院进行枯燥训练，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曾经是物理范畴内的佼佼者，年幼时便被告知“你天赋不错，有机会升入省队，为国争光”。然而，大多数佼佼者都会成为金牌桂冠们的垫脚石。于是，在收取300元后，“为国争光”无望的他们，便会亮着一身腱子肉，陪大卫去要帐。这不失为一条退役后，身无长物者们的出路。
摆好造型，装神弄鬼，是大卫对这些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者们的要求。对待他们，大卫有自己的“八字方针”——刚柔并济，成本核算。譬如：吃饭，喝酒，发出场费，这是柔，也是投入。再比如：说一不二，令行禁止。这是刚，也是成本——伤人赔钱，得不偿失。大卫比谁都明白，那些看上去粗豪的外省年轻人，与他们这些南京土著相比，缺少的，唯有资本与机会。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便是“小孩儿”们的成熟，这种成熟包括：世故、圆滑、头脑复杂、进取心过强等等。他只需要听话乖巧的肌肉雕塑，需要抽人或者办事儿时，一声令下，上。再一声，收。于是，他将原本10几人的队伍，裁撤至仅剩一人——一个天天沉溺于网络游戏的小光头。一个拿着每月1500元便独自傻乐，身材壮硕的19岁男孩儿。两天前，小光头位于无锡的祖宅被强制拆迁，大卫放下紧张的生意，驱车前去为其讨要说法。这是成本么？大卫笑了笑：“兄弟嘛”。
泥腿子
每次借钱出去，大卫都会彻夜失眠。两年来，他都隐隐担心着自己成为别人的“炸弹”或是“羊”。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身份的飞速更迭，在这个行业内屡见不鲜。想要生存，必须保持忧患心态。于是，大卫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实施催眠：“我是个泥腿子”。
其实他不是。除非家里坐拥5套房产，流动资金数百万，也算“泥腿子”。
大卫出生于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南京市著名的云锦专家；母亲在宦海沉浮多年后，如今身居要职。很明显，大卫是这个弥漫着书香灯影家庭中的叛逆者。
打架，旷课，早恋，这些动词完美地诠释了大卫的初高中生活。如果生意头脑来自天赋与训练，大卫获许不会惊讶于现在的生活：祖辈是无锡商贾，富甲一方；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初中时便开始管家，每周从母亲手上取得的200元钱都会变成丰盛的饭菜，与零星节余。大一贩卖军服，5元钱收，10元钱卖；大二承包食堂，通过学生会的关系，减免了一半房租。大三在宿舍里租柜子贩卖香烟与泡面，专门提供给宵禁时，蜷缩在电脑屏幕前，整夜亢奋的夜猫子。当然，还有象牙塔内的大多数骄子们不具备的“街头智慧”：譬如，逼真的谎言；譬如，利弊权衡后的决断。类似事例不胜枚举。他本想做个厨子，一张锁在其方形橱柜，落满灰尘的，由某太平洋岛国颁发的英文厨师证书，获许是其最初理想的佐证。
2012年，大卫毕业。电影情节：“他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母亲给了他两个选择：一、出国深造，回国后做一名高帽厨师；二、随你便。大卫算了笔帐：出国留学得花30万元人民币，耗费两年时间。归国后找份厨师工作，扣除用度，至少五年才能回本。于是，他果断抛弃理想，恰逢友人相邀，带着从父母处借取的20万元人民币，一脚便踏进了放贷斗兽场。
起初，父母并不清楚儿子口中的“生意”究竟为何。然而，日积月累的蛛丝马迹最终还是以一场激烈的质问与罕见的缄默收尾。代表主流价值观的父母希望大卫拥有一段被体制编码的稳定人生。大卫无法接受勃勃野心被琐碎与平庸磨平，就像他无法接受父亲开着年近十载的富康，整日乐呵。
他需要做好这份“生意”，为了日趋僵化的亲情关系，也为了证明自己。
从那时起，大卫便反复告诉自己：“我是个泥腿子”。因为泥腿子没有牵挂，泥腿子不择手段，泥腿子如所有无产阶级流氓革命派一样，拥有最旺盛的战斗力与生命力。如今，多年淬炼的冷酷神经让他对大多事情无感，他能看见的，只有一张张被欲望灼伤后，扭曲的脸，与借贷关系形成后，最坏的可能性。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控制情感，手段冷硬：儿子借钱还不起，老母恸哭哀嚎。嗯，说明老太在乎，母爱是切入口，钱可以向她要。父亲哀求他别在孩子面前让自己难堪。嗯，说明他要面子，尊严是切入口，可以当面抽耳光。身患糖尿病的中年人，站在寒风中打着摆子。嗯，说明怕冷，虚弱是切入口。拖上紫金山，扒光了衣服泼冷水……
大卫都能成功地撬开那些干瘪的口袋，变出金子。
2013年11月份，大卫结婚了。在20万元如数奉还父母的同时，他一力承担了婚礼费用与装修费用，曾经对其行径颇有微词的亲友们，用类似“聪明，能干”的赞美之词溢满了耗资几十万元的婚礼现场，大卫也在其中嗅出了艳羡与不甘。他站在迎宾台前反复说着“谢谢”，心中却始终梗着两个字：“虚伪”。
“这只是一门生意”。大卫并不介意使用任何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手段，就像他并不介意亲友们无意间流露出的惶恐，就像他并不介意在每个下午都仔细翻阅《第一财经周刊》、《财经》杂志等国内公信力一流的专业报刊。“我得尽可能的了解这个国家的经济走势”。这或许可以解释他敏捷的谈吐与结论式语句的频繁使用。“你知道现在什么行业对我们的冲击最大么？p2p”。大卫庖丁解牛般地分析竞争行业的利弊与自己的生存空间：“他们的目标客群更广，不像我们，生意来源多倚赖朋友介绍。传播的方式变了，我们迟早会被这种看上去更高端的方式淘汰”。“我现在正在做资产风险分摊”。大卫将手中的流动资金一点点地抽出这个曾经暴利的行当，并将它们变成更加稳妥的理财成品，与和银行信贷部门间，更加隐秘，利润空间稍小，却更加安全的合作。
人，总会有弱点，大多时候与恐惧划等号。大卫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寻找弱点，站在食物链的高处，并时刻提防，以免成为别人的猎物。更何况，他是个泥腿子，一个必须时刻表演无所畏惧的泥腿子：露出金链子、堆砌凶顽、走路时轻微摇晃作睥睨一切状、在“小孩儿们”无法控制情绪，行将伤人以至自己可能为其鲁莽行径买单时，及时制止。
如果你问：“大卫，下得去手么？有心理负担么？会不会太残忍？”大卫会告诉你两个故事：一个，是“重义气，守信用”的老王；另一个，是高中时交往过的冷艳女孩，借了5000元后，亲昵地赖账，最终杳无影踪。毕竟，大卫从不和女人动手。但是，他会点根烟，喷你一脸后，告诉你他眼中的人性，和生意经。如果相谈甚欢，南京红山路夜市的大排档前，你获许能看见某个一脸醉意的金链胖子，就着满桌狼藉，独自哼唱电影《英雄本色》的主题曲：
《当年情》
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
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
当年情此刻是添上新鲜
一望你眼里温馨已通电
心里边从前梦一点未改变
序
十做九死，这是南京小额贷款行业的现状。
一天接40-50个电话，语气各异。晚上习惯性失眠，暗疮铺满他的脸。大卫是这个行业中勉强算得上“成功者”的10%。
听过流氓腔么？不是那种在东京歌舞伎町内吆五喝六的粗暴男声。而是一种胜券在握，满不在乎，故作老沉的轻描淡写；看过火星表面么？一种硌手的即视感。
大卫今年26岁，座驾是市面价值60万的银色奥迪A6，钱包是方正阔气的LV，脖子上垂着根粗豪的坦克链，油腻的头发齐刷刷地趴在右边头顶。20万起家，三年净挣200万。这份成绩单令当年那个整日在校园闲逛，打架，无所事事的少年难以想象。180cm，200斤的身子在走路时会轻微地左右摇摆，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狡猾与不羁。
“混饭吃的家伙”。大卫摆弄着小指般粗的金项链。对于他现在从事的行业，这个造型看上去很有必要。
他的职业，官方的说法叫民间借贷。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这个职业叫“放波”、“波”就是利息。“波”高得惊人，每22个工作日结算一次，占总结款额的6%——15%不等；若逾期未还利息，则需缴纳滞纳金，约为总借款额的50%左右。每年的纯利息收益为60%——180%。其实，就是高利贷。在固定的办公场所——一间10平米左右的小办公室内，大卫每天懒洋洋地靠在黑色皮质沙发上，脑子飞速运转。
准则
“生意从来不愁，客户永远都有”。然而，这好生意的背后却潜藏着无穷的风险。
这个行业从来不缺客户，这些客户大多拥有吸毒与赌博的背景，银行信用破产，手头急需用钱。每当泡好一壶功夫茶，大卫都会安静地陷在沙发里，观察这些唾沫横飞编制理由、神情各异的人，并对其身份做出迅速的评估羊或者炸弹。
羊，代指那些还款能力优秀，家中底子厚，或者有额外赚钱能力的个人。炸弹，代指那些只想借钱，甚至骗钱、还款能力较弱的人。然而，大卫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两年后，最终发现，99%的借款人都是炸弹。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哀戚神色，信誓旦旦的笃定与拿到钱的瞬间，瞳孔放大时的呆滞。大卫知道，这呆滞意味着不受控的欲望正在主导一切，他借出去的钱会在牌桌上被瞬间豪掷，也可能化为几管高浓度致幻剂，流入某个满是针眼的肉身。
喂，那还能借？没关系，对付炸弹，大卫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这套准则帮助他，如秃鹰蚕食腐尸，将自己喂到了200斤。
准则一：尽可能地克扣借款金额，控制借款上限，保持成本最低。
准则二：采取一切手法调查借款者信用，银行信用除外。
准则三：绝不对借款者动情，控制情绪。
“你知道大多数来我这儿借钱的人都是什么人？”
“渣滓”。大卫满不在乎地自问自答。大卫心里清楚，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向他借钱。道德负担是没有必要的，在大卫顽固的价值观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生意罢了。所以，既然身处施予者的地位，洞悉了借款者急需用钱的需求，那么克扣就是第一步：首月利息，你出；上门调查费用，你出；信用保证金，你出；人员车马费，你出；借款手续费，你出。一沓崭新的，20cm厚的2万元人民币，真正抵达借款人手上时，往往只剩下一半多点的高度。当然，欠条还是2万。大卫在这个过程中唯一需要做的，是分辨出借款人的等级——软弱与渴望的等级，克扣力度与等级强弱呈正比。在大卫眼中，目标客户的共通点应是：易于控制，丧失理智。“有奶便是娘”对于大多数目标客户们都足够适用：两万不错，一万也行。那些杀红了眼，希冀一夜翻身，有着奇怪信念支撑的赌客；那些毒瘾发作，痛不欲生，叩首讨饶的瘾君子都是大卫心安理得痛宰的“渣滓”，也是足够虚弱的“优质客户”：“他们不向我借，也会向其他人借”。对于借款者们千篇一律的理由，例如资金周转等。大卫总干笑一声后，瞥着借款者的眼睛，心里默念：“骗子，哪儿他妈有几万元的资金周转”。两年时间将大卫训练得异常灵敏：说话时眼睛上翻，神情飘忽，骗子；如果眼睛呈碎玻璃状，毒瘾发作，兼听兼信；口齿清晰，思维明快，骗子。哪儿有借款者聪明如此？习惯对视，语速平稳，不借。因为这类人心理素质过硬，讨要欠款将是一场硬仗。
此后，白条构成了联系双方的唯一纽带，这白条上只有一些简明信息：借款金额、还款日期、借款人签名、借款人手印。高额的利息不会被纸张留作存证，法律保护、风险为零、警察知道，无可奈何。
大卫拥有一张足够复杂，遵循互利原则的关系网络：从警务系统内的公职人员，银行信贷部门的主事者到二手车销售。这张关系网足以帮助他清楚地了解借款者的背景，家庭，信用等等。调查，然后判断，这是大卫的立生之基。付出一笔500-1000元不等的费用，通过警界的朋友，他可以清楚掌握借款者的社会关系，家庭构成，行踪范围，有无犯罪记录等私密核心信息。最关键的是——软肋，即借款者忌讳之所在，譬如家庭，子女，父母、获许还有尊严。众所周知，中国的公安部门拥有全世界最精密复杂，令犯罪份子无从遁形的人头管理系统之一。银行信贷部的主事者们也会定期将一些在银行信用破产，却急需用钱者的信息发送给他。如果利润足够诱人，那些平时西装笔挺，普通话标准，说话以“您”开头的业界精英亦会充当掮客，为借贷双方引荐介绍，价格是收取每月利息的一半。二手车销售人员与房产局的公务人员充当的作用是——查清借款者的车辆，房屋等是否在其名下，并还清了贷款。虽然大卫的生意是小额无抵押，然而，证明一个人拥有充沛的还款能力依然必要。 准则三最难把握，却至关重要，它决定了一个放贷者能够多大限度的从借款者身上攫取利益。两年前，这对大卫、一个曾以勇力和义气驰名一时的毛头小伙儿，尤其艰难。
“当我们还有债务关系时，便不可能是朋友，动了感情，死的就是我”。面对所有非直系血缘的人，大卫毫不避讳将赤裸的利益关系摆上桌面。他清楚记得自己的蜕变始于2013年的某个清晨，月牙湖边。彼时，大卫在做大额无抵押生意：风险高，收益多，动辄百万。
清晨一过，大卫不再相信所谓义气。通俗说法叫：“那天后，他长大了”。
老王，2013年时51岁、南京体院退休职工、声音洪亮、腰板笔挺。人生的前51年之于他是一部衔枚疾进，穿林打叶的江湖喋血史。金钱粪土，酒色财气是那个时代几乎所有血性男子信奉的准则。然而，除了一身伤疤与百万存款，老王觉得自己几乎没能得到现世的任何恩赐。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早早退休尽享天伦；他不甘心在耄耋之年与街头小贩算计斤两。他固执地以为，自己应在半截入土前，做出一番真正的事业。魔障般的名利心驱使他四处举债，寄望于某次商业博弈。于是，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大卫。与老王初见时的意气相投，大卫依旧记得。某种程度上，老王是大卫心目中完美男子的标本：阳刚又义气。这种幻觉未能持续太久，几个月后，一张白条逆转一切：老王向大卫及其合伙人共借债100万，按年结算，利息80%。然而，膨胀的欲望与残酷的现实还原了世相的本来面目：生意失败，还钱吧。
就像你知道的，还不起。义气的保质期是15天，老王躲了15天，大卫的眼圈黑了15天。15天后，大卫意外地接到了老王的电话：“来月牙湖边的工商银行，我来还钱”。
回到2013年那个凄风冷雨的清晨，月牙湖边。大卫带着10几个从体院花钱招来的“小孩儿”，将老王围住。望着为了还钱，已经连吃半个月泡面，双腮下陷的老王，大卫心生恻隐：“改天吧，你再凑凑去”。得到的是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我今天就还给你”。
工商银行的卷帘门开启，老王硬硬地走到柜台前：“帮我打180万到这个卡号上”。在一脸惊诧的柜员“你确认么？需要我们为您报警么？”的反复询问后，老王一字一顿，较劲式地回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卫事后从老王口里得知，老王向自己的好兄弟兼前上司借了500万元，在还清欠债180万的同时，还给了自己手下5万元过年，顺带将剩下的300万再次投入了那无望的生意。
欠债人还清了钱，自己轻轻松松赚了几十万，本值得雀跃。大卫却在那一刻如芒在背，他瞥见了一些难以下咽的真相：“如果当时我没将那180万要回，他会继续做生意，继续亏。你觉得他重义气，守信用，还清我的钱，还给了手下5万元，是么？那他对得起自己的老弟兄么？他用老弟兄的钱去赌他狗屎一样的生意，是义气么？所以，没有义气，只有控制，没有义气，只有欲望。你说，对这种人动了感情，死的会不会是我”。
当然，欠债还清，一切又将恢复正常。
同年11月份，老王参加了大卫的婚礼。几个月前发生的尴尬一幕在“兄弟保重”式的互诉衷肠中被酒精迅速稀释。老王一如既往，声音洪亮，腰板笔挺；一如既往，囊中羞涩，清贫如洗。兄弟？嗯，兄弟
大卫的兄弟很多，所以他每天那40几个电话总以一声亲密到肉麻的“兄弟”开头。他的兄弟大多分为三类：一、还款能力优秀，可持续发展的“羊”；二、利益交织的同行；三、手下的“小孩儿”。
小潘是一头典型的“羊”：家境优渥，工作稳定，还款能力强。他向大卫总借了3次钱，共举债40万。小潘的父亲是某国企高管，年入不菲，对独子管教甚严。在利用关系将儿子塞进了南京某知名国企后，便彻底松了口气。然而，稳定的工作与不菲的收入并不能满足小潘旺盛的购买欲：他用几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块劳力士绿水鬼手表，5万5。打飞的去香港购物，10万。工资条上的数字已经无法支撑类似的高消费，于是，顺其自然地，他找到了大卫。
大卫迅速辨别着小潘，面前这个瘦高白净的男孩儿似乎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个阶层：炸弹。
他更像一只习惯被圈养的羊：面容白净，没有江湖气，穿着入时，带着一块理应与这个年龄段收入不符的表，举手投足间展示着良好的家教，与涉世未深的稚嫩。还有局促不安，对，关键是局促不安。大卫知道，那份局促不安中隐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紧张、逃避等等。消费主义者身上的某种小资情结，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展现淋漓。
最终，大卫借了他10万元。利息每月10个点。大卫知道，自己这回撞上大运了，因为小潘向这个老练的猎手露出了咽喉：他惧怕自己威严的父亲。此后，小潘又依次向大卫借走了30万。在迅速挥霍一空后，他发现，自己每月2万元左右的收入必须用来按时还清利息。然而，大卫适时地展现了他的宽厚：“都是兄弟嘛，你少还点儿吧”。对此恩赐，小潘感激涕零地还了大卫一个人情：一份利润空间在十几万元左右的装修单。像所有腼腆害羞懒惰的年轻人一样，他并不擅长处理需要身体力行的脏活累活。对于这次出乎意料的宽厚，大卫诡笑着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算上利息钱，我的本金早已收回，没有损失。小潘有固定收入，每月都会按时还款，就算不还，我可以找他父亲，领导嘛，都是要面子的。我手上还有他一张40万元的借条，就是打官司我也不会吃亏。最关键的，他是一只羊，关系硬、背景硬、还款及时，说不定今后做生意能用得上”。
南京的放贷者们拥有自己的qq群，大家习惯以兄弟相称，这个qq群的主要作用，是公布一些劣质客户名单，将那些软硬不吃的硬茬告知同行，共同降低风险。所有人在插科打诨、飙黄腔的粗鲁背后，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善人做不了这一行”。大卫清楚自己与同行们的关系：互相利用，互相钳制。比如，互相交换一些不错的案子；互相打招呼，为自己手上的“羊”或者“炸弹”打招呼，要求放宽还款期限等等。
在这个能够一夜乍富的行业，某笔大单的完成往往意味着：豪车、长腿与侧目。大卫却拒绝加入这种狂欢式的生活：“我们不是一类人，他们今朝有酒今朝醉，迟早要玩完”。大卫与“道”上的兄弟们保持着距离，他害怕因关系的过份熟稔而惹来麻烦。“什么叫抬着混？不是天天吃啊，喝啊的糟蹋钱。是有生意的时候一起做。你与我合作过一次，便会了解我的为人。其他不相干”。 更隐秘的原因是，他曾数次目睹“兄弟”间的冷血算计：“设好圈套等你跳是常有的”，对此，他讳莫如深，只举了个简单事例：两天前，一个同行趁酒酣耳热之际与他耳语：“好羊在手，资金不足，兄弟来撑”。大卫觉得此中有异，调查一番后才发现——”羊”原来是“炸弹”：同行碰上了硬茬，软硬不吃，无钱奉还。所以同行拉大卫入伙，如此，“炸弹”变成了“羊”。同行便可以通过“羊”的手拿到大卫的钱，塞入自己口袋，并借故出局，将风险留给大卫。
那是兄弟么？“嗯？”想了几秒，改口道：
“嗯”
“小孩儿”是大卫最不愿提及的群体，他怕因此惹上一些法律上的麻烦。“小孩儿”是圈内对打手的统称，这些终日在体院进行枯燥训练，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曾经是物理范畴内的佼佼者，年幼时便被告知“你天赋不错，有机会升入省队，为国争光”。然而，大多数佼佼者都会成为金牌桂冠们的垫脚石。于是，在收取300元后，“为国争光”无望的他们，便会亮着一身腱子肉，陪大卫去要帐。这不失为一条退役后，身无长物者们的出路。
摆好造型，装神弄鬼，是大卫对这些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者们的要求。对待他们，大卫有自己的“八字方针”——刚柔并济，成本核算。譬如：吃饭，喝酒，发出场费，这是柔，也是投入。再比如：说一不二，令行禁止。这是刚，也是成本——伤人赔钱，得不偿失。大卫比谁都明白，那些看上去粗豪的外省年轻人，与他们这些南京土著相比，缺少的，唯有资本与机会。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便是“小孩儿”们的成熟，这种成熟包括：世故、圆滑、头脑复杂、进取心过强等等。他只需要听话乖巧的肌肉雕塑，需要抽人或者办事儿时，一声令下，上。再一声，收。于是，他将原本10几人的队伍，裁撤至仅剩一人——一个天天沉溺于网络游戏的小光头。一个拿着每月1500元便独自傻乐，身材壮硕的19岁男孩儿。两天前，小光头位于无锡的祖宅被强制拆迁，大卫放下紧张的生意，驱车前去为其讨要说法。这是成本么？大卫笑了笑：“兄弟嘛”。
泥腿子
每次借钱出去，大卫都会彻夜失眠。两年来，他都隐隐担心着自己成为别人的“炸弹”或是“羊”。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身份的飞速更迭，在这个行业内屡见不鲜。想要生存，必须保持忧患心态。于是，大卫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实施催眠：“我是个泥腿子”。
其实他不是。除非家里坐拥5套房产，流动资金数百万，也算“泥腿子”。
大卫出生于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南京市著名的云锦专家；母亲在宦海沉浮多年后，如今身居要职。很明显，大卫是这个弥漫着书香灯影家庭中的叛逆者。
打架，旷课，早恋，这些动词完美地诠释了大卫的初高中生活。如果生意头脑来自天赋与训练，大卫获许不会惊讶于现在的生活：祖辈是无锡商贾，富甲一方；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初中时便开始管家，每周从母亲手上取得的200元钱都会变成丰盛的饭菜，与零星节余。大一贩卖军服，5元钱收，10元钱卖；大二承包食堂，通过学生会的关系，减免了一半房租。大三在宿舍里租柜子贩卖香烟与泡面，专门提供给宵禁时，蜷缩在电脑屏幕前，整夜亢奋的夜猫子。当然，还有象牙塔内的大多数骄子们不具备的“街头智慧”：譬如，逼真的谎言；譬如，利弊权衡后的决断。类似事例不胜枚举。他本想做个厨子，一张锁在其方形橱柜，落满灰尘的，由某太平洋岛国颁发的英文厨师证书，获许是其最初理想的佐证。
2012年，大卫毕业。电影情节：“他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母亲给了他两个选择：一、出国深造，回国后做一名高帽厨师；二、随你便。大卫算了笔帐：出国留学得花30万元人民币，耗费两年时间。归国后找份厨师工作，扣除用度，至少五年才能回本。于是，他果断抛弃理想，恰逢友人相邀，带着从父母处借取的20万元人民币，一脚便踏进了放贷斗兽场。
起初，父母并不清楚儿子口中的“生意”究竟为何。然而，日积月累的蛛丝马迹最终还是以一场激烈的质问与罕见的缄默收尾。代表主流价值观的父母希望大卫拥有一段被体制编码的稳定人生。大卫无法接受勃勃野心被琐碎与平庸磨平，就像他无法接受父亲开着年近十载的富康，整日乐呵。
他需要做好这份“生意”，为了日趋僵化的亲情关系，也为了证明自己。
从那时起，大卫便反复告诉自己：“我是个泥腿子”。因为泥腿子没有牵挂，泥腿子不择手段，泥腿子如所有无产阶级流氓革命派一样，拥有最旺盛的战斗力与生命力。如今，多年淬炼的冷酷神经让他对大多事情无感，他能看见的，只有一张张被欲望灼伤后，扭曲的脸，与借贷关系形成后，最坏的可能性。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控制情感，手段冷硬：儿子借钱还不起，老母恸哭哀嚎。嗯，说明老太在乎，母爱是切入口，钱可以向她要。父亲哀求他别在孩子面前让自己难堪。嗯，说明他要面子，尊严是切入口，可以当面抽耳光。身患糖尿病的中年人，站在寒风中打着摆子。嗯，说明怕冷，虚弱是切入口。拖上紫金山，扒光了衣服泼冷水……
大卫都能成功地撬开那些干瘪的口袋，变出金子。
2013年11月份，大卫结婚了。在20万元如数奉还父母的同时，他一力承担了婚礼费用与装修费用，曾经对其行径颇有微词的亲友们，用类似“聪明，能干”的赞美之词溢满了耗资几十万元的婚礼现场，大卫也在其中嗅出了艳羡与不甘。他站在迎宾台前反复说着“谢谢”，心中却始终梗着两个字：“虚伪”。
“这只是一门生意”。大卫并不介意使用任何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手段，就像他并不介意亲友们无意间流露出的惶恐，就像他并不介意在每个下午都仔细翻阅《第一财经周刊》、《财经》杂志等国内公信力一流的专业报刊。“我得尽可能的了解这个国家的经济走势”。这或许可以解释他敏捷的谈吐与结论式语句的频繁使用。“你知道现在什么行业对我们的冲击最大么？p2p”。大卫庖丁解牛般地分析竞争行业的利弊与自己的生存空间：“他们的目标客群更广，不像我们，生意来源多倚赖朋友介绍。传播的方式变了，我们迟早会被这种看上去更高端的方式淘汰”。“我现在正在做资产风险分摊”。大卫将手中的流动资金一点点地抽出这个曾经暴利的行当，并将它们变成更加稳妥的理财成品，与和银行信贷部门间，更加隐秘，利润空间稍小，却更加安全的合作。
人，总会有弱点，大多时候与恐惧划等号。大卫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寻找弱点，站在食物链的高处，并时刻提防，以免成为别人的猎物。更何况，他是个泥腿子，一个必须时刻表演无所畏惧的泥腿子：露出金链子、堆砌凶顽、走路时轻微摇晃作睥睨一切状、在“小孩儿们”无法控制情绪，行将伤人以至自己可能为其鲁莽行径买单时，及时制止。
如果你问：“大卫，下得去手么？有心理负担么？会不会太残忍？”大卫会告诉你两个故事：一个，是“重义气，守信用”的老王；另一个，是高中时交往过的冷艳女孩，借了5000元后，亲昵地赖账，最终杳无影踪。毕竟，大卫从不和女人动手。但是，他会点根烟，喷你一脸后，告诉你他眼中的人性，和生意经。如果相谈甚欢，南京红山路夜市的大排档前，你获许能看见某个一脸醉意的金链胖子，就着满桌狼藉，独自哼唱电影《英雄本色》的主题曲：
《当年情》
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
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
当年情此刻是添上新鲜
一望你眼里温馨已通电
心里边从前梦一点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