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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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电话响起时方玉霞正在想心事。儿子永亮不务正业,留学回来后对凤达不闻不问,这成了她的心病。凤达物流有限公司是方玉霞夫妻辛苦创建的私营企业,儿子不管,后继无人,想起来就头疼。
   电话是办公室主任从外面打来的,他挖到一个内部消息,因为环保问题,南方人的私营家具厂开不下去了,要停产搬走。方玉霞心中一喜,机会来了。凤达现在缺的不是客户,是仓库。家具厂占地三万多平米,紧邻凤达最大的仓库,那可是一片好地方,厂房改造一下就可以当作仓库,空地可以加盖,与原仓库连成一片,气势就出来了。觊觎这块地的人少不了,汽配城,其他物流公司,听说建材市场也在找地儿扩张……得想办法抢先租下来。
   方玉霞把茶杯往办公桌上一放,抬腿去了社区书记赵昌金的办公室。
   赵昌金正在办公室看材料。方玉霞关上办公室的门,单刀直入,金哥,听说家具厂要搬走了?赵昌金放下材料,消息还真灵通。方玉霞一笑,我想租下这块地。你有想法,我当然想租给你,可是想这块地的人太多,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两委要开会讨论。好办我就不巴巴跑来找你了,凤达有实力,租金一定不比别人低,这点金哥放心,一定让你在会上有话说;我保证,租到后再为落凤提供二十个就业岗位,人员你来定。
   赵昌金敲着桌子沉吟不语。方玉霞笑道,金哥,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吗?赵昌金默默看方玉霞一眼,说实话我从一开始就想到你和大海了,你不来找我我过几天也会找你,只是有很多情况不可控,我还没想好怎么办。现在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好,有金哥这话我就放心了,需要凤达做什么金哥尽管说,我等金哥的消息。
   方玉霞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方玉霞看到老板桌上的一双脚,交叉着,有节奏地一晃一晃,好像向她点头致意。她闪身关上门,那双脚不见了,许永亮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老妈,你可真考验你儿子的耐心,我正准备走人呢。
   敢在她面前晃脚的只有一人,儿子永亮。见到儿子方玉霞一阵惊喜,她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儿子了,他去外地参加什么诗会。老是没完没了的诗会,朗诵会,阅读会,让她不胜其烦。
   就是诗夺走了她的儿子,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公司是她和许大海打拼下来的,早晚儿子得接手。为此她未雨绸缪,听从朋友建议把儿子送到澳洲学商科,从预科读起,别人三年本科毕业,儿子用了四年半,别人一年多读完硕士,儿子用了两年半——据说也不算太长。不管怎样,用七年的时间读了个商科硕士也不错了。本指望回来就动员儿子到公司上班,在公司历练个十年八年,理论与实际一结合,接她的班沒问题。儿子根本不理,要写诗。他在澳洲时就写,还在国内一些杂志上发表了不少诗,出了两本诗集。合着读商科时光忙活着写诗了。这倒不要紧,毕了业就该干正事了吧?让他跟着管理公司不干,吵了很多回。退而求其次,考个公务员事业单位总行吧,她搭上钱和人脉,混个一官半职,倒也是有脸面的事情。儿子照样不感兴趣,他有自己的打算,开了个咖啡书吧,叫“时光花园”,像是一个楼盘的名字。
   时光花园在本市最繁华的金谷广场三楼,一楼显要处毫无悬念是星巴克。去视察书吧的时候,方玉霞撇嘴,永亮,你是要跟星巴克竞争吗?怎么着老妈,不行吗?多上一架的书,就能竞争过星巴克?方玉霞根本不看好。儿子的话却让她心头一热,这小子有他妈当年的血性!房租一年二十四万,方玉霞陪着永亮签的合同。签完合同,永亮揽着方玉霞的肩,说好了,头三年的房租由老妈亲情赞助。方玉霞说,三年太长了吧,两年,我看两年就行。许大海说,行了,就别跟自己的儿子讨价还价了。
   时光花园开起来后,三天一个读书活动,两天一个聚会。文朋诗友去了,咖啡、点心、餐饭都是免费的。第一年赔了十万多,第二年赔了五万多,还不算房租。
   不出所料,永亮这次来又是要钱的。要十万,打算请六个著名作家和诗人来讲课,有新作的正好签名售书。课是公益性的,老师的吃住讲课费书吧全包,邀请的听课助阵的朋友要管咖啡和简餐。我一分都不出,方玉霞说,书吧自负盈亏,你自己想办法吧。妈,公号的广告已打出去了,老师我也请了,你不会让你儿子言而无信吧?你开这个会,你花这些钱,包括打这个广告,事先跟你妈商量了没有?没有吧?没有凭什么我拿钱!
   方玉霞说着甩开儿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报表,做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别说,本来是想难为这小子一下,说着说着还真动气了。搞经营就是要有利润,净搞这些片儿汤汆丸子!不挣钱,还没有章法。
   妈,你真的不管?永亮盯着她说。方玉霞的手抖了一下,没有从报表上抬起头来。先前有好几次都是忍不住就给钱了,这次一定要坚持住。好吧,我自己想办法。永亮转身走了。方玉霞放下文件,很想追出去把永亮拖回来,骂几声解解气,再把钱拿出来。她跑到门口,看着儿子义无反顾的背影,心一横,关上门。
   方玉霞的心一阵狂跳,又急又气。她一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公司遇到事许大海有时急得睡不着觉,她不急也不气,钻进去一心解决问题。可就在永亮身上她动真气。为着永亮不肯到公司上班她请教过许多专家朋友,有人说让她耐心等,永亮总有一天碰了壁会浪子回头,有人劝她不要难为孩子,孩子愿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违法,只要他喜欢。听了后者的建议她都快疯了,经历九死一生建起来的公司难道要后继无人?她决不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她转身去了副总办公室,许副总,也就是他的丈夫许大海刚从仓库回来。她气呼呼地把这事说了遍,许大海照旧笑眯眯地从头听到尾。方玉霞说,回头这小子要找你,你也不能吐口给,难为难为他,让他知难而退。许大海说,好,我不说给。不过我倒觉得这事是好事,请了那么多作家诗人讲课,我都想去听听。你说咱们两个文化都不高,儿子能成为诗人你应该高兴才是。方玉霞说,写诗我不反对,为了写诗不管公司我反对!我要逼他回来!这次不许你再和稀泥!
   许大海说,消消气消消气,这次我站在你这边不就行了?    方玉霞又说了家具厂那块地的事和她见赵昌金的情况。许大海笑眯眯听她说完,点头说,行了,你打头阵,后面我来跟进。方玉霞说,哼,你们也就是酒肉朋友。许大海说,你见过三四十年的酒肉朋友吗?
   她没理他,走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落凤山。传说有一只凤凰曾经落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歇脚,因此得名落凤山。位于山脚下的这个村子自然叫落凤村。落凤村位于城乡结合部,随着城镇化进程,二十多年前划为城市,改为落凤社区。她的物流公司创建时,村书记赵昌金曾建议起名落凤物流有限公司,她不乐意,我的公司为什么要你起名字?但不好明说,只说我请测字先生测了,叫凤达,落凤发达,不更好吗?
   两人一起下班。跟往常一样,许大海开车,方玉霞坐在副驾上。
   车子开出公司大门,许大海说,感觉最近赵昌金和岳从睿不大投机,好像有什么事,一定不是好事,我也不方便问。
   方玉霞说,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之间的事少掺和。许大海说,我也这么想,管好咱们这摊子事,维护好同他们的关系就行了。不过我还是不愿意看到他俩不和,我们不是三四十年的酒肉朋友吗?
   方玉霞说,你念旧,有人可不一定念旧。
  2
   二十岁的时候,方玉霞做梦也没想过会嫁给许大海。许大海黑乎乎的,个子也不高。整天笑眯眯的,随着她鞍前马后的,倒也不招人烦。她的理想对象是赵昌金,赵昌金又高又帅,许大海给他提鞋都不够。她和赵昌金、许大海是同班同学——落凤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岳从睿本来跟姐姐方玉碧是同学,因为留级,也到了他们班。他们五个人是五人帮,经常一起玩,一起放羊,放了学跟着生产队去干活。
   那时候村子周围全是地,主要是种玉米和麦子,兼种棉花、花生和黄豆,村西有一片池塘,种些莲藕,村子东北还有一片果园。初中时分了地,方玉霞家只有两个女孩子,妈妈身体又不好,赵昌金、岳从睿和许大海就经常帮她家干些重活,割麦掰棒子拉粪,那时候全是手工,拉粮食和粪用地排车。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赵昌金和岳从睿是看上他们家的两个闺女了。岳从睿看上大丫头,赵昌金看上二丫头,至于许大海,他是跟着打酱油的。
   方玉霞十八岁高中毕业,顶替爸爸做了村里的会计,爸爸为了她提前回家种地。那年赵昌金和许大海也高中毕业,去当了兵。姐姐方玉碧早一年去了镇里的化工厂。岳从睿家里兄弟五个他又是老大,初中毕业就在家种地,后来托人去了化工厂,比方玉碧早去三年。
   赵昌金和许大海当兵前,与岳从睿拜了把子。方玉霞亲眼目睹了那个场面,在果园一棵桃树下,三个人跪下朝天大拜:同生死,共患难。也只有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子才这么冲动,现在他们自己都不信这鬼话。方玉霞在树林里哈哈大笑,方玉碧却没有笑,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岳从睿身上。三个人捧着碗一人喝了一碗酒,晃晃悠悠离开树林。他们故意装作很男人,第一次没有理会身后的姐妹俩。
   就在那年姐姐方玉碧和岳从睿定了亲。
   两年后赵昌金和许大海退伍回来,赵昌金去了村委会,岳从睿帮许大海进了化工厂。
   有一天傍晚,突然有人喊叫着跑进方玉霞家,方玉碧上班时不小心掉进碱池子里了。幸亏碱的浓度不大,又捞得及时,半年后方玉碧从医院回了家。
   命是保住了,方玉碧从此成了丑八怪。全身的皮肤都是紫红色的,疤痕累累,手指像鸡爪,伸不直,嘴唇外翻着,像个非洲人,下嘴唇还短了一块,眼皮也厚了,睫毛一根都没有了,吓人。
   方玉碧照完镜子之后在家哭了一个月,一个月后用纱巾捂着脸上班去了。方玉碧的脸在出院之前岳从睿就看到了,方玉碧住院的那半年里他瘦了十几斤。后来他去她家帮忙干活的次数越来越少,脸上的愁容越来越多。方玉碧就对爸爸说自己成了这样,不愿拖累岳从睿,亲就退了吧。其实方玉霞心里明白,方玉碧是在试探岳从睿,一家人都是在试探。话一传到岳从睿家里,他家马上就同意退親了,说是先前的彩礼钱也不要了,算是给方玉碧看病了。自始至终岳从睿什么也没说,也没再跟方玉碧见面。
   听到退亲消息方玉霞拿着斧子冲进岳从睿家,追得岳从睿满大街跑,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到街上看。
   方玉碧坚决退回彩礼钱。退亲后方玉碧反倒什么也不怕了,脸上什么也不捂,夏天照样穿短袖,跟以前一样有说有笑。
   过了半年岳从睿找了个外村姑娘结婚了。
   连窝囊加气,一向身体强壮的爸爸查出肺癌。方玉霞和方玉碧又开始跑医院,整整两年,多次进出医院。后来医生说没治了,爸爸就在家养着,吃邻村一个老中医开的中药。表哥在北京工作,寄过来一些印度的仿制药。仿制药也不便宜,妈妈借遍了亲戚。后来表哥不要钱了,方玉霞把欠表哥的药费全记到一个小本子上,六年后她才还清。这期间赵昌金送过钱,许大海送过钱,方玉霞都一一记到小本子上,情归情份归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岳从睿看望爸爸时背着老婆偷偷拿一千块钱,方玉碧扔到地上,方玉霞一张张捡起来,收下了,给岳从睿打了个借条,把这笔巨额债务记到小本子上。
   那时候方玉霞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债务。
   爸爸终于到了弥留之际,他不能看到方玉碧,一看到就哭,眼泪顺着眼角直流。有次清醒时他拉着方玉霞的手说,霞儿,要争气……照顾你姐姐。临终时爸爸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喘着气不闭眼。方玉霞趴到耳边说,爸爸,我一定照顾姐姐和妈妈,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爸爸流出眼泪,闭了眼。
   方玉霞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十三天是爸爸的百天祭日,赵昌金约方玉霞到他们桃园三结义的那棵桃树下见面。黑影上来的时候,方玉霞如约而至。去之前方玉霞就想好了,爸爸不出周年,她不能定亲,姐姐没出嫁她不能先嫁。只要这两个条件赵昌金答应了,他们的亲事在他俩那里就定下了。
   赵昌金送她一块碎花的确凉布,让她做件褂子,方玉霞没有推让,热着脸拿在手里,她的手碰到了赵昌金的手,赵昌金赶紧缩了回去。接着赵昌金又安慰她,让她不要太难过,地里的活儿他还会去帮她。他说了很多话没有一句是她想听的,方玉霞有些着急,方玉碧上中班,妈妈下地还没回来,她还得回家做饭。她说,金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绕弯了,我又不是外人。    赵昌金这才从他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绿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大红的,我的结婚请帖,他说。
   结婚请帖?方玉霞脑子一懵,什么都还没定哪来的结婚请帖?打开看了才明白确实是赵昌金的结婚请帖,不是跟她结婚,是跟方秀琴。秀琴瘦而高,长腿,圆脸,单眼皮,眉毛里有一颗痣。秀琴长得俏是落凤人所共知的,别说,她跟赵昌金还真配,以前怎么没想过呢?由于人长得俏,爸爸又是村主任,走在路上眼都是朝上看的。赵昌金说,玉霞,那时候你爸过百天祭日了,你去吧,咱们跟亲兄妹一样,你一定得去啊,大海跟睿哥都去。方玉霞说,我不能去,戴着孝不能喝喜酒,份子钱不会少。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方玉霞已经不记得了,她怎么回到家的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到家就做饭,终于赶在妈妈回来前做好饭,娘俩儿吃完,她又给方玉碧去送饭。
   夜里大家都睡着时方玉霞拿着斧头去了果园,她抡着斧子边砍那棵桃树边不停地念叨,争气,争气,争气。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哗啦哗啦地没完,她索性放开嗓子大哭,肆无忌惮。他们五个人在桃树下踢毽子跳绳捉迷藏,桃子熟了上去摘了吃,赵昌金站在树杈上,把桃子扔给地上的她,哪一个都准确无误地落到她手里。眼不见心不烦,桃树没了,过去就没了。
   桃树倒下的瞬间,她往相反的方向跑开。
   平时这里疼那里痒的妈妈身体却好了起来,地里家里一把手,还给两个闺女说,地球离了谁不照转?日子长着呢。一转眼妈妈跑到墙角偷抹眼泪去了,方玉霞装作没看见。
   又有人给方玉霞提亲,方玉霞一概不见,嫁去别的村,这个会计就没法干了,那不行,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还嫁在本村,结了婚仍是村里人,村里就没有理由不让她干了吧。
   许大海就是这时进入方玉霞视野的。出现这两宗变故,许大海分头找了岳从睿和赵昌金,他自己说骂了他们一顿,方玉霞有些怀疑,他最多说说他们不应该。不管他们怎么样,许大海还是时时出现在她家里,帮着干家里地里的重活。方玉霞甚至还看到,赵昌金结了婚许大海其实暗暗高兴。
   许大海他姨家在小雪村,因为是地主成分,几个表哥都不好找对像,有一个表哥人很老实,比许大海大三岁,跟他也投脾气,许大海就想把表哥介绍给方玉碧。妈妈当然求之不得,只怕人家不乐意。许大海心里也没底,说问问表哥的意思。方玉霞说,先别问,等我的信儿。
   方玉霞第二天就去找化工厂厂长,先来软的,哭诉家里的遭遇,见厂长不发话,就说要是姐姐找不着对象,她也跳进化工厂的碱池子。厂长听说过方玉霞拿着斧头满街追岳从睿的事,怕了她了,就问她到底想怎么着。方玉霞说,把我未来的姐夫安排到厂里上班。
   回来后方玉霞找到许大海,说他表哥只要同意亲事,马上安排到化工厂上班,拿工资。那边一家都是老实人,又有这么好的条件,就答应了,双方见了面就定了亲。方玉霞怕结了婚厂长变卦,就又去找厂长,盯着把许大海的表哥安排进化工厂上了班,才与方玉碧结了婚。
   许大海很快就向方玉霞表示了那个意思。她早就想到这一层,也从心里接受了许大海,事到临头还是没有立刻答应。她跑到爸爸坟前坐了半晌,想爸爸会是什么意见。别人都夸她俊,她认真想了想,其实没有秀琴俊,秀琴白,一白遮百丑,何况秀琴不丑。自己圆脸大眼,比秀琴胸大,比秀琴健壮,可这也绝不是什么大美女。要说姐姐毁容前可是,她随了妈,细皮嫩肉,黑眼珠像葡萄一样。想了半晌,觉着自己配许大海也不亏。
   她在爸爸坟前哭了一场,答应了许大海。
  3
   赵昌金与岳从睿近期的纠葛,方玉霞也有耳闻。一个月前岳从睿去赵昌金办公室,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半个多小时,声音由小到大,后来岳从睿拍了桌子,整个社区委员会的人都听到岳从睿的叫骂:老子忍无可忍了,赵昌金,你好好想想,给我回话!赵昌金说想好了。岳从睿说,那好,从现在起别想消停!门被咣的一声带上了。
   岳从睿的车开出院子,社区的人听到二楼走廊“当”的一声,赵昌金把烟灰缸摔碎了,咬着牙说,疯子!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此之前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
   这一次……看起来不像演双簧。
   许大海说就这事他侧面问过赵昌金,赵昌金含糊其辞。那块地的事赵昌金倒是说了,正在跟南方人谈解除合同,谈完后就可以租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跟凤达有竞争力的也不多,让许大海放心。
   方玉霞说,合同没签就没法把心放进肚子里。许大海说,这不说嘛,我随时跟进,但也不能跟得太紧,我看赵昌金有些心不在焉,估计与岳从睿闹那一场有关系。方玉霞说,盛隆那边的事我正想找岳从睿,到时侧面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帮到赵昌金。
   第二天方玉霞去了岳从睿办公室。盛隆公司是生产电动车的大公司,他们租的仓库明年拆迁,方玉霞想趁此机会把他们的仓储业务接过来,这就需要家具厂那块尽快租下來,把仓库提前改建好,两边才能无缝对接。方玉霞不认识盛隆公司的总经理,找岳从睿问问能不能通过关系结识一下。岳从睿神通广大之处在于,他总能通过各种渠道认识各种神通广大的人,方玉霞认为他的这个本事甚至超过他的经营能力。
   和往常一样,岳从睿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别管了,等我的信儿。好,我回去听信儿。方玉霞笑着起身告辞,仿佛不经意想起来,又回过身,我怎么听人八卦说你跟赵书记吵架了?不会是真的吧?岳从睿说,那还有假。在整个落凤,也只有你敢跟他吵,为的什么?岳从睿哈哈一笑,拆迁款。方玉霞纳闷道,拆迁款?这拆迁都七八年了……岳从睿简短地说,没给齐。
   见岳从睿不愿多说,方玉霞便知趣不再问。
   说到七八年前的拆迁,大家都认为岳从睿发了财。当时城市扩展很快,政府决定再征用落凤西南的一片地,开发商品房和商业综合体。当时这片地上有三家较大的工厂,还有一些零散的养鸡场、养猪场和住户,其中最大的工厂化工厂就在这片地上。化工厂原来是镇办的,用落凤的地,有一段时间效益不行,发不上工资,镇里打算卖掉或转产,岳从睿当时已是厂长,就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下来。后来岳从睿与大企业合作,买了新产品,效益才好转起来。    当时有专门的评估单位对这些较大的厂子进行评估,由于拆迁政策好,绝大多数拆迁户提早搬走了,效益不太好的那几家工厂,拿到头批拆迁款就搬走了。岳从睿一开始放风不想搬,理由是工人要吃饭,拿了钱以后要坐吃山空,工人们都支持他。后来赵昌金几次三番找他,谈了好多次,岳从睿才搬迁,并用拆迁款买下一幢六层楼,开了落凤大酒店,现在是董事长兼总经理。
   落凤大酒店是凤达公司的定点接待酒店,用许大海的话来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另外两口子还给岳从睿介绍朋友及朋友的朋友来这里消费。有时候方玉霞会提到被退亲的姐姐方玉碧,许大海就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岳从睿当了化工厂厂长不是对姐姐姐夫挺好吗?方玉霞说,是啊,不忘记,不计较。
   许大海听说没给齐很纳闷,拆迁款政府发到社区,社区再往下发放,听说岳从睿得的拆迁款要比其他厂子多得多。既然这样,怎么还说赵昌金没给齐?方玉霞说,是呀,他们之間的事挺复杂,咱们还是少插手为好。
   我知道,许大海说完就又去了下边仓库。他在办公室坐不住。
   正想着怎么不露痕迹跟进那块地的时候,赵昌金来了。方玉霞一惊,心想怕是出了变故,赵昌金要当面解释。赵昌金说,家具厂那边进展顺利,你和大海等我消息就行。方玉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马上又打起小鼓,赵昌金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亲自登门定是有要紧事。
   赵昌金坐在方玉霞对面的转椅上,边喝茶边与方玉霞寒暄,问公司的情况,问永亮的情况,问许大海的身体,还说他第二个外孙就要出生了,到时候方总一定要去喝喜酒。方玉霞都一一应着,她等着,他不说,她也不问。等得着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扔给他一支,自己手里留一支,赵昌金掏出打火机先给她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赵昌金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隔着桌子,赵昌金靠近她说,霞妹……
   霞妹都叫上了,看来事不小。有事就说吧金哥,跟霞妹就别见外了。借我些钱。多少?三百万。是你借还是村里借?落凤村早已不叫村了,改叫社区,但是方玉霞总也改不过口来。
   赵昌金几口就抽完了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对着点上,说,是村里借的。从我的土地租用费里扣还?跟你以前的土地租用费和后面家具厂这块地的租用费都没关系,不从那里扣,到时候一起还给你。到时候是什么时候?赵昌金想了想,我会尽快。“尽快”两个字让她觉得过于含糊。村里没钱了吗?三百万拿不出?有,但是不能动。这笔钱也不少,我能问问村里干什么用吗?赵昌金说,这个也不能说。
   方玉霞直起身子,我说公司没钱金哥也不相信,但是这钱我没法借。就是因为我不告诉你用途?对。要是我说是我个人借的呢?我给你打借条。还是不借,我往外借钱,总该知道借出去的钱干什么用吧?金哥,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呢。
   那好吧,赵昌金站起来,我再想办法。方玉霞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走到门口,赵昌金看了方玉霞一眼,方玉霞也回看了他一眼,说,金哥,告诉我干什么用,立马打到你账上,我得保证这些钱是合法用途。
   留步,方总。赵昌金挥挥手,转身走了。
   许大海回来听说了这事,问她,会不会是租家具厂那块地的事金哥想要好处?方玉霞说,金哥不这样啊,即便这样也不至于这么狮子大开口吧?我觉得与岳从睿有关系。我看岳从睿说起拆迁款虽然轻描淡写,心里在意得很,怕是恨上赵昌金了,岳从睿什么人你不了解?跟我姐姐好了好几年都能把她蹬了。
   许大海叹了口气,不借钱会不会得罪了赵昌金?方玉霞说,如果像你说的他是狮子大开口要好处,得罪了也没办法,给三百万我不如租别处的地去了;我听岳从睿说村里欠他拆迁款,如果他是想用这三百万摆平岳从睿,更不能借,他们之间不知有什么事,咱们不能搅进去。许大海说,搅进去事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事大。不过万一不是这个事,是他自己的事呢?方玉霞说,赵昌金不赌博不做生意,凭白无故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钱?就是外面有女人闹掰了,哪个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敢讹他三百万?他闺女儿子都有正经工作,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会一下欠下三百万。许大海说,这倒是。
   许大海看看烟灰缸里的烟头,玉霞呀,在家偷偷吸两口就罢了,办公室里怎么吸开了,别人知道多影响你的形象。方玉霞连连摆着手说,我没吸,我真没吸,是赵昌金吸的。
   许大海边收拾烟灰缸边说,借钱的事先缓一缓?方玉霞说,且看且说,咱谁也不得罪,也不怕得罪谁。
  4
   那天不太忙,方玉霞去了时光花园。上次拉赞助被拒之后,永亮每日早出晚归,绝口不提要钱的事,也没找许大海做同盟军。看起来想与爸妈死磕到底——爸妈是仇人吗?
   时光花园里安静温馨,音乐像清泉一样轻拂心扉,方玉霞的心思一下安定下来。书吧里有六七个人,都在沿街的落地窗边坐着,面前放一杯咖啡或橙汁,或什么也没放,只拿一本书在看。
   阿姨,您累了吧?休息一下吧。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走过来,很专业地把手臂伸向座位方向。方玉霞迟疑了一下,女孩说,不消费也没关系。方玉霞一笑,走过去坐下,顺手拿起一本书,诗集,作者是许永亮。翻了翻,里面有写爱情的友情的,有写思乡的也有发牢骚的。有一首让方玉霞停住了,诗的题目是《有凤来仪》:那里没有袋鼠/有满地的梧桐落花/有满山的酸枣/白杨挺拔/千年的青石/有凤来仪……方玉霞心头一热,没想到这孩子在澳洲还念着落凤,还把落凤写得这么高大上。当初问他在外怎样,他总是夸张地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原来他也想家,想落凤。
   这是我们经理的书,我们经理是诗人,女孩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仿佛诗人不是经理而是她本人。这诗集方玉霞有,她赞助出版,儿子送的一本上写着:“老妈闲读,永亮”。她象征性地翻了翻,随手放进书架,再也没看过。懂得什么叫生活?在那里无病呻吟——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你们经理在吗?不在,出去了。经理可以不用来上班?天天来,今天出去拉赞助了。拉赞助?难为一下也好,方玉霞心想。    给我一杯卡布奇诺,再加一块巧克力蛋糕。女孩应着走开。女孩不是眼下流行的麻秆型,而是结实健壮型,走路一阵风似的,这让方玉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有人进来,女孩又迎上去,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细细转了转,竟买了两本书,一人要了一杯牛奶,喝着看书。看来这时光花园一时半会儿还垮不掉,方玉霞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有失望,竟还有莫名地高兴。
   不过在这里歇歇脚真好,喝杯咖啡吃块蛋糕,竟像充了电一样又精神十足。那一会儿翻着儿子的书,竟忘了生意。之前,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生意的事,不算计别人,得防着被别人算计。
   电话铃响了,是妈妈打来的,霞儿,晚上能回家吃饭吗?有事?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好,我回家。知道她忙,没事妈妈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她,一定有事。
   挂了电话直接回家。
   家里是两层楼,两边配房也是两层,中间只留小小一个院子。现在整个落凤社区都是这样子,要么重新翻盖,要么在原来地方加盖,为了以后拆迁多补偿。进了落凤社区,齐齐都是两三层楼,屋舍俨然,有人竟说到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方玉霞冷笑,那是他们不了解里面的生活。有一次吵架永亮曾说她世俗。她承认自己一路从世俗中走来,现在仍深陷世俗。别说她,哪个人能摆脱俗世的生活?这些永亮不懂。哪年能长大啊,真让人头疼。
   姐姐也在。进屋没说上几句话,妈妈抹开眼泪,你四婶病了,脑子里长了个瘤子,要开刀。良性恶性?姐姐说,说是恶性的面大,得开刀化验了才确诊。手术要多少钱?一说到钱,妈妈收住了眼泪,手术费住院费加上药费乱七八糟的费用,得将近二十万,你四婶说了,不治了。方玉霞明白妈妈叫她回来的原因了。四婶不是他们门里头的人,是妈妈的好朋友。四叔一条腿瘸,身体也不太好,他们还有个半傻的儿子。赵昌金带村里搞开发之后,占了田地,按人头给村里人发补助,他们日子还可以,四婶和傻儿子在村里打扫卫生,另有一份收入。后来村子改为社区,村里人由农村户口改为城镇户口,也参加了城镇居民医保,即便这样,手术自费的那一部分对四婶一家来说也负担不起。
   爸爸肺癌住院时四婶送来二百块钱,三十多年前的二百得相当于现在五六千吧。姐姐出事爸爸去世后四婶没少给她家帮忙,带着傻儿子帮妈妈种菜翻地,傻儿子有股傻劲儿,能干。听说赵昌金不娶玉霞,四婶跑去质问他娶秀琴是不是为了抱村长的大腿。这就是四婶。
   不就二十万吗,我让财务往我卡里打二十万,一会儿给四叔四婶送过去。方玉霞说着拍拍妈妈的肩膀,别哭了,你也去,你得告诉四婶,让她好好活着,好慢慢还我的二十万。妈妈说,好,好。其实妈妈平时很小气,她给妈妈多买几件衣服,都要被骂好几天,嫌她乱花钱,不会过日子。这二十万妈妈却一点也不含糊。
   方玉霞给财务打过电话,娘仨收拾东西正准备出门,一抬头发现里间的屋门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永亮站在门口。
   妈妈过去理理永亮的头发,哎呀永亮,你不是拉赞助跑累了吗?再睡会儿吧,是不是我和你妈妈吵醒你了?我睡醒了姥娘。永亮说着走出来,盯住方玉霞。方玉霞也不示弱地瞪回去,她等着儿子问她为什么舍得给别人二十万,却不愿赞助他十万开会。那她就会借机给他上人生一大课,她的原则是救急不救贫,而他的行为是啃老。
   永亮说,老妈对不起,我一直当你是个很世俗的人,一心钻在钱眼里。这个你老妈我太知道了。不是这样,老妈你是很有爱心的人,以前是我错了。方玉霞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说实话,自从儿子留学归来,儿子的所作所为以及对她的态度让她伤心、失望、无所适从,母子这样对话还是第一次。她嗫嚅着说,你的那个什么会,我……永亮说,老妈,你的世俗劲儿又来了,儿子赞美你两句以为是想跟你要钱?我已经筹了一部分,到时要是还不够再说吧。方玉霞说,既然这样你就忙你的吧,我跟你姥娘你大姨还有事。
   永亮急忙跑到水龙头前,边洗脸边说,等我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四姥娘,我的书吧有了进项,我拿两千。方玉霞一怔。永亮擦着脸说,小时候我也常去四姥娘家蹭饭吃的。
   方玉霞一下子热泪盈眶了,说,好。
  5
   半个月了,赵昌金开口借过钱后杳无音信,这不符合他的性格。通常事情遭拒后他会沉一下,然后三番五次上门或电话,直到你有所松动。这是他的强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当年招商引资,他一年有半年在外头,跑遍了中国大半个南方,开发家具城的投资商就是他跑了七趟跑下来的,人家说有这样的村书记做什么都不会不成,能磨。银行的贷款,政府的支持,别的村拿不到他能拿到,也是缘于他一趟趟地磨。正是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拒的本事,让他十几年的工夫就带着落凤富起来。
   这次却有些反常,也许真有难言之隐?别管干什么用,如果借给他三百万,那块地就十拿九稳了,从长远看,挣回几个三百万不成问题。问一问吧,方玉霞拨通赵昌金电话,没人接,隔一段时间再拨,还是没人接。
   到了中午,许大海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说,出事了,岳从睿又去找赵昌金,两人吵起来了,没想到岳从睿带着刀子,真的捅了赵昌金……啊,情况怎么样?方玉霞从椅子上弹起来。赵昌金是吃素的吗?他要夺刀子,胳膊被划了个血口子才跑的,岳从睿一路追出社区大院,追得岳从睿自己跑掉一只鞋。方玉霞松了口气,她知道岳从睿跑不过赵昌金。没人敢拦着岳从睿,他的人五六个跟着他跑,还是我追上去拉住他,追了半天,累我个半死。
   许大海斜倚在沙发上长出气,好像刚刚追过岳从睿似的。比当年你抡着斧子满街追岳从睿还让人心惊肉跳。方玉霞一笑,这下赵昌金怂了吧?没有,他在街上大喊,只要他赵昌金还有一口气,岳从睿就别想从落凤拿到一分钱。
   晚上方玉霞和许大海偷着去看赵昌金。赵昌金有商品房,为了工作方便,还一直住在落凤老家。赵昌金左胳膊用纱布包着。方玉霞问,金哥,是不是你个人欠岳从睿三百万?要真是这样,我借给你,不能让他闹得满城风雨。赵昌金有些感动,说,还是你们两个仗义,也亏得你没立马把钱借给我,给了他也白搭,这头喂不熟的狼!方玉霞只是套套赵昌金借钱的真正意图,没想到还真是给岳從睿,暗自庆幸当时没借。    赵昌金又说,再早的时候,就是化工厂那一批拆迁前,国家政策放开了,我想借着咱村在城边上的优势开发几个项目,村里没钱,我就找岳从睿谈,让他给村里交些租地的钱,二十年了化工厂一分没交过。岳从睿答应了,说看在我跟他的交情上,别人不交他可以交,但是有个条件,拆迁的时候不光给他地上补偿,地皮的补偿也归他——他有眼光,料到拆迁是早晚的事。
   方玉霞说,地可是集体的,征了以后就是国家的,补偿怎么着也轮不到个人。赵昌金说,是啊,可我当时为了上项目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正好你们也急着用八十万,我就答应了。这样岳从睿给村里交了三百万,村里借给你们八十万,剩下的钱盖了家具商场和服装批发商场。
   那八十万正是凤达发展的转折点。那时候一家大型家电公司租用凤达的仓库,每天几十辆大货进进出出把洗衣机运往全国各地,有时候车不够用,客户得等。方玉霞果断决定上马运输。那时候还是物流公司自己买车,要想与家电公司签合约,必须达到一定规模,至少自有三十辆大货车。钱不够,仓储业务那边的钱全垫上还差八十万。依许大海自己先买上几辆跑着,不一定非要这个合约,冒这么大的风险。方玉霞不这么认为,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错过可能再等十年。公司本身就有贷款,银行那边是贷不出来了,找亲朋好友借,两万三万凑起来也就十来万,不顶用。方玉霞一夜之间嘴上起了燎泡。她想到了赵昌金。出于亏欠之心,赵昌金对她创业一直非常支持,但她从没主动开口求过他什么。这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要么下马,要么开口。思忖再三,她选择开口。面子顶屁用,他的亏欠之感不知能有几年热度,利用一把又何妨?
   她很真诚地向金哥说了自己的难处。赵昌金一声不吭锁着眉头吸了两支烟,她心中冷笑一声,正欲走时他说,我想想办法。两个星期后赵昌金借给她八十万。凤达从此鲤鱼跳龙门。这回她欠他的人情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面前终于舒开了身。凤达的业务一路飙升,雪球般越滚越大。
   后来她还了村里的八十万,并亲自带了二十万现金送到他家,在商言商,知恩图报。许大海很心疼,觉得给十万就不少,她笑骂他,别这么小家子气。因为她的魄力,因为她的这种豪爽作派,凤达才得以在大大小小的物流公司中脱颖而出。接着她出资为落凤建了幼儿园,解除了在物流公司、家具商城、家具厂、服装批发商场等地方工作的落凤村年轻爸妈的后顾之忧。一举两得,一是树立了她在村里的威信,二是赵昌金在两委也好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这八十万是从岳从睿交的那三百万里出的,赵昌金从未跟她说过。这么说当初赵昌金跟岳从睿达成协议虽不全是因为凤达,凤达也是促成因素之一。如此,赵昌金与岳从睿的纠纷必要时她可能还得插上一手。
   方玉霞遂道,没想到当初为了凤达还有这番周折,大恩不言谢,金哥,告诉我们内情,我们帮你解决。
   赵昌金说,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们领我的情,落凤的企业但凡能支持的我都支持,我就是要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人看着,我能把落凤搞好。许大海说,现在落凤已经是本城标杆社区了。赵昌金很有成就感地笑了笑,随即叹气说,到化工厂那片地拆迁的时候,大家都按评估价给的补偿,因为我觉得岳从睿在村里困难时给过钱,就作主多给了他一些补偿。本来该给八百万,给了他一千五百万。方玉霞说,不是岳从睿不愿搬才多补偿的吗?赵昌金说,这是我俩演的双簧,目的是我好以拆迁任务时间紧压力大为借口多给他些补偿。许大海说,这样你够义气,他也该知足了。赵昌金说,这不说嘛,本以为皆大欢喜,没想到后来岳从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化工厂那片地加上地皮的补偿一共两千八百万,就给我再要一千三百万,天天追着要。我说不可能,比评估价多给七百万就是优待他了,别人都只按评估价给的。你们想,别说村里搞投资没有钱了,就是有也不能给他,这钱是村里的,给了他我还不吃不了兜着走。岳从睿说他不管这些,反正当时我跟他是这么签的协议,两三年了,一有空就磨这事,我心想磨磨我不给就算了,没想到现在他翻脸了,又是蹲办公室又是蹲家里,闹得我整天不得安生。前一阵子我实在受不了,打算再给他三百万,就算退还他租地的钱,给他一说,他说别想拿三百万打发他,一千三百万一分不少,我就打消了再给三百万的念头,咬定一分不给,这不就要拿刀捅我。
   赵昌金停下来,猛抽烟。方玉霞说,金哥,我这么听着这钱你还真不能再给了,再给你就犯法了。赵昌金说,是。许大海说,我找找岳从睿,从中说和说和,劝劝他。赵昌金说,唉,大海,晚了一步,岳从睿知道村里没这么多钱,放言要租家具厂那块地二十年,租金用欠他的钱顶,他打算把家具厂厂房办公楼改造一下,再开个连锁快捷酒店。方玉霞暗吸一口凉气,这样的话我和大海反倒不好出面说和,好像我们是为了跟他争这块地似的,他应该知道我们想租这块地吧?赵昌金说,我给他说了。许大海急忙问,他怎么说?赵昌金说,他让我看着办,这不是明摆着逼我吗!
   方玉霞沉默了。赵昌金说,放心,我既不给他钱,也不能给他地,租了地没房租,我在村里怎么交待?方玉霞说,不光是这,更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以前多给的事曝光出来麻烦就大了。赵昌金点头,是。许大海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岳从睿不该这样。赵昌金冷笑,他不该的事多着呢。
   方玉霞说,金哥你说岳从睿也想要那块地,我本想退出不让你为难,既然你不想租给他,他又不顾及情面,也别怪我们无义,那块地现在我要定了!我有个办法,先让大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调解你们两人的关系,他愿说实话就劝劝他,他不愿说实话也行,我就一口咬定非要那块地不可,你给我,看他能怎么着!
   赵昌金说,好,就这么办。
   两人告辞回家,姐姐和姐夫都在。化工厂拆了后姐姐姐夫都去了凤达上班,现在姐姐退休了,帮着闺女照看孩子,住在许大海和方玉霞在落凤的家里,离妈妈这里不远,平时都是她照顾妈妈。方玉霞在附近高档小区买了三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给妈妈,一套给姐姐,实现了对爸爸的承诺,照顾妈妈和姐姐。妈妈和姐姐都不愿去住,只好把妈妈那套出租,姐姐那套姐姐讓闺女住了。    方玉碧问他们岳从睿找赵昌金的茬儿,为着什么?方玉霞含糊说,赵昌金不愿说,我也不好意思细问。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拆迁款吧?方玉霞一愣,你怎么知道?方玉碧说,岳从睿的媳妇拆迁前高兴得不得了,谝着她男人多有本事,拆迁不光拿地上补的钱,还能拿到征地的钱,后来又背地里骂赵昌金说话不算数,这话早传我耳朵里了。
   方玉霞忘了,姐姐虽然相貌丑陋,可是冰雪聪明,不是掉进碱池,她帮岳从睿管理化工厂和酒店绝对是一把好手,不像岳从睿现在的媳妇,男人有本事,整天尾巴翘天上,只知打扮购物防小三,也没防得了小三小四。方玉霞说,可能是这么回事,岳从睿有点过分了。方玉碧冷笑说,他什么时候不过分?姐夫说,好了好了,在化工厂时岳厂长对咱们很照顾,还让你从车间去了财务科,就别说他的不是了。方玉碧和岳从睿定过亲的事不知道姐夫知不知道,反正家里人从来没给他提过,他也从没问起过。
   回到自己家快十点了,永亮刚回来洗过澡,兴奋地拉过他俩,老妈老爸请坐,快听我汇报一下时光花园笔会筹备情况。永亮拿出一个小本本,念到,预算,六万六。方玉霞一愣,哦,费用减了?永亮说,是的,小凤帮我算了算,可花可不花的都不用花了,讲虚面子的换成实用的,省下三万四。只有老师的讲课费不减,这是硬件,以保笔会质量。玉霞微笑点头,表示赞赏。再说说收入吧,到现在为止是一万七,还有一家出版社听我宣传后觉得时光花园氛围好有影响力,要在这里举办一个新书推介会,给四千块钱,这样就有两万一,还差四万五,小凤说了,努努力,开会前还能再挣五千。方玉霞说,你小子不赖呀,也别着急上火,差的钱老妈出了。永亮说,谢过老妈,小凤说了,毕业后再用家里的钱就是啃老,不像话。
   小凤小凤,方玉霞心下不快,这一会儿小凤的出镜率太高了。就假装慈祥地问,小凤是谁呀?我新聘的服务生。是不是瘦高的那个?不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那个。方玉霞明白了,是那天她见到的那个女孩。一个服务生,不用有什么担心的,儿子跟她只会是上下级关系,哼,也只能是上下级关系。
   许大海非常高兴,拍着永亮肩膀说,许总,长进不少啊!
   永亮笑笑,继续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方玉霞凝视着永亮,这才有那么一點点像是我的儿子。突然间想流泪,忍住了。
  6
   许大海往岳从睿那里跑了三次。第一次得到的话是,他知道许大海的好意,但这是他和赵昌金的事,谁也调和不了。至于什么事,许大海再三问也不说。不过他总算同意许大海的意见,好说好办,不闹了,大家都是好兄弟,不让落凤人看笑话。第二次也是同样的话。第三次是在酒桌上,许大海还没说完,岳从睿就抬屁股走人了。
   这话传给赵昌金,赵昌金冷笑说,岳从睿也跟我说了,他不闹了,玩真的,事不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方玉霞说,只怕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赵昌金说,还没王法了!我赵昌金是吓大的吗?明天就开会,把地租给你。方玉霞说,好,我接招,有事咱们共担!
   没过几天,赵昌金打过电话来,两委会通过了,只等家具厂那边利索了,这边就签合同。许大海眯着小眼笑,他们两人相斗,我们渔翁得利。
   又过了一段日子,许大海突然阴着脸进了方玉霞办公室,对她说,完了,那块地金哥要租给岳从睿了。什么原因?问了,只说一言难尽。方玉霞接着再打赵昌金电话,已经关机。
   打了一下午电话,赵昌金手机一直没开,方玉霞知道是躲着她。对许大海说,晚上去他家找他,输也要输个明白吧?
   快下班时赵昌金却到方玉霞办公室来了。他一脸疲态,眼袋凸显,头发根处新长的白头发也没来得及染,烧鸡一样勾着头,一下子老了五六岁。见此情形许大海急忙递上一支烟,方玉霞起身泡茶。
   赵昌金说,我们高兴得太早了,岳从睿告诉我要是不把地租给他,就把我强拆摔死岳五爷的事捅上去,让我丢官进监狱。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他怎么又想起来了。方玉霞说,岳五爷不是想偷着再看看他家老房子自己踩滑摔下来的吗?赵昌金说,不是,是铲车司机没看到他,铲倒墙岳五爷才摔死的。当时除了我和岳从睿,岳五爷两个儿子也在场。我不想往上报事故,许诺多赔钱,借着岳从睿在岳家的威信,让他说服岳家两兄弟对外称岳五爷是自己踩滑的。岳家两兄弟现在跟着岳从睿在酒店干,他说什么听什么,这事一捅出去我想洗清都难。我强拆那一片房子是为了落凤啊!那时候村里穷得叮当响,我好不容易找到投资盖家具商城的,不能因为事故让人家跑了啊!直到现在村里还从商场拿红利,咱村不是很多人都靠着卖家具致富了吗?功是集体的,过得我担。
   事已至此,虽有万分不舍,方玉霞只得说,明白了金哥,地我们不租了,你租给岳从睿就是。赵昌金说,房租也不够他要的一千三百万,他说后期建快捷酒店还需要钱,让我准备好。赵昌金挠挠头,下一步怎么办我都不知道了,只是先对不住你们两个了。赵昌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方玉霞眉头紧锁。许大海小心问道,真心想要这块地?方玉霞说,当然——更让人担心的是金哥有把柄在岳从睿手里,以后他在落凤还怎么正常工作?落凤会落到何种地步?许大海点头,可不,我倒没想到这层。方玉霞说,金哥一身臭毛病,可他是落凤的功臣,落凤不能没有金哥。许大海说,咱也没办法。方玉霞说,除非岳从睿也有把柄在金哥手里——不过看来没有,要有金哥不会这么作难。算了,我还真得考虑一下东凤村的那片地了。
   第二天方玉霞让办公室主任去了东凤村。办公室主任回来汇报,书记说村里的地首先得照顾本村的企业,当然基于凤达的名气,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方玉霞知道书记是在变相抬租金,位置偏远不说,租金也低不了。再说吧,方玉霞摆摆手,办公室主任出去。许大海看着方玉霞脸色笑眯眯说,方总,稍安勿躁。
   过了几天岳从睿给方玉霞打电话,说他联系盛隆集团的老总了,老总现在外面出差,回来后大家一起吃顿饭,他牵针引线,以后的事就是方玉霞跟他们谈了。方玉霞连声道谢。有一秒钟的冷场,方玉霞迅速掂量了一下,还是不提那块地的事吧,就当从未发生过。正要挂电话,岳从睿又说,昌金说村里没现钱还我,非要把家具厂那块地租给我抵冲,真是没办法,他说你和大海也有意租那块地,是真的吗?要不我不要了你们要?方玉霞说,东凤村有一块地更便宜,我正在谈那里。岳从睿说,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方玉霞冷冷一笑。如果她不识趣真的接口要租那块地,最后的结果会是赵昌金不同意,岳从睿没办法。
   过了几天回妈妈家吃饭,姐姐问方玉霞,前两天我看到岳从睿带人在家具厂那边量什么,指手划脚的,你们不是要租那块地吗?方玉霞说,不租了,算了算不合适,我打算租东凤村的。方玉碧说,是让岳从睿抢过去了吧?你怎么能让给他?妈妈插话说,玉霞和大海现在就够辛苦的了,还要那么多地找那么多活干什么?年纪也不小了,别累着!方玉碧看了妈妈一眼,欲言又止。妈妈又说,人呀,别太过了,也给别人点活路。许大海笑道,妈说的对。
   妈妈的话让方玉霞气顺许多,她决定先把这事放一放,关心一下永亮。
   第二天许大海开车带着她去了时光花园。
   好像又要有什么活动,永亮带人调试灯光,整理座椅,还不时跟几个服务生讲解什么。正待进去,永亮和小凤往门口这边走过来,两人有说有笑,眼神热烈。
   方玉霞不悦道,你看他们两个的样子,决不能让他们谈恋爱!正要进去,许大海拉着她往电梯口走,别冲动,你怎么能确定他们是在谈恋爱?有一点苗头也不行,一个海归硕士和一个书吧的服务生,可能吗?做梦吧!许大海说,我看这女孩还不错,有点像年轻时候的你,风风火火,行动力强。方玉霞说,你就没原则,老好人。
   儿子在澳洲时谈过女朋友,两个人是同学。女朋友各方面都不错,家境也优越,留学基本是奔着移民去的。有一次聊起来,儿子说想留在澳洲发展,老爸老妈退休后也过来养老。她说,好,只要你觉得好,老妈支持。澳洲她去过几次,天高海蓝,据说PM2.5从来都是个位数,现在国内好多有钱人都想移民那儿。朋友们都羡慕她,老了可以去个这么好的地方养老。说实在的,当初把儿子送去学习潜意识里也有这个想法,大家都热衷于做的事情大概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是从那天起她就神思恍惚。看着仓库和一排排的大货车,走在落凤的老街上,看着地上的梧桐叶子,她忍不住问自己,有一天就要与这些作别,再也看不到了?有一天自己老去故去,也不能埋在落凤了?一想到这些她就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忽然对落凤经常灰蒙蒙的天空,无序的繁华,拥挤、混乱、吵杂的集市般的街景很留恋。晚上有几次她在梦中哭了,许大海晃醒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梦见自己走在澳洲的大街上,周围全是外国人,谁也不认识。许大海笑了,说,放心,走到哪里我都陪着你。她紧紧抓着许大海的手,在恐惧中睡去。就算这样她也不说非要儿子回来,儿子有自己的爱情和人生规划,而且都还不差。
   后来儿子发觉他不可能用英文写诗,就不愿留在澳洲了。方玉霞心花怒放,写诗误了儿子,成全了她。女朋友选择留下,两个人就分手了。当她听到儿子郑重地说要回国时,她突然觉得飘在半空的自己一下子落了地,人又实实在在走在落凤的老街上了。一切又像往常一样,让她厌烦而亲切,而她也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离不开落凤。
   好姑娘国内多的是,她相信儿子能找个更好的,只是没想到儿子会看上一个服务生。
   走到车库时她已经恢复了理智,好了,我想明白了,这件事要慢慢来,我要是上去噼里啪啦一顿,反倒把永亮推给了她。
   许大海眯起眼笑,这就是了。
   回到办公室方玉霞心里安定下来,二十多年了,这间独立办公室给她一种踏实之感。打开窗户,风哗哗地吹过来。落凤山就在那里,有两幢三十三层的楼把它隔开。再往西,就是灯红酒绿的城市了。
   她也曾经当过服务员。跟许大海结婚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还爸爸住院时借的账。在村里做会计稳定体面,可是靠那点工资还账无望,在城里打工的姊妹收入却不低。思前想后好几个月,她下定决心辞去会计去城里打工。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饭店当服务员,兼刷盘子,冬天手都裂口子。后来到服装批发市场卖衣服,看到做衣服挣钱多,又去服装厂做衣服,一天干十个小时。服装厂老板夫妻是温州人,能吃苦,带着两个孩子开工厂,每天四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觉。方玉霞从他们身上学到两点,一是想挣钱,要自己做生意;二是想挣钱得吃苦。
   所以几年后一听赵昌金说要利用村里优势发展副业,方玉霞就知道机会来了。她发现做仓储有商机。老板夫妇最头疼的就是原料和成品没地方放,仓库不好租,既远且贵。村边有排房子和院子是原来的窑厂,经营不好停了,她把那排房子和院子租下来当仓库,赵昌金要的租金很低,一开始还让她赊着。第一个客户就是服装厂老板,他们是她稳定而且越来越大的客户,至今也是。干了幾年越来越大,许大海离开化工厂帮她,她租地盖仓库,又上马运输业务,就是那时候赵昌金拍板借她八十万。
   许大海过来,怎么,还在为那块地烦恼?还在为落凤的领导人忧虑?方玉霞嗔怒,去。许大海说,你的生日快到了,我送你点什么?方玉霞说,别让永亮跟小凤谈恋爱。许大海挠头,这个不好办。
   晚上永亮回来,方玉霞试探着说,永亮,你年龄不小了,也该再谈个女朋友了。永亮笑嘻嘻地说,老妈放心,女朋友不成问题。老妈对你女朋友没要求,就是学历别太低,有份稳定工作。你和老爸学历都不高不照样有凤达?方玉霞说,时代不一样了。时代不一样,规律不会变,老妈,你就别管这么多了,相信你儿子的眼光就是。永亮起身去自己房间,对了,笔会半个月后开始,记着抽空去听哦。
  7
   方玉霞几乎要放下那块地时,赵昌金来到她的办公室,告诉她岳从睿不租那块地了。方玉霞说,前些天我和他一起与盛隆集团老总见面,他还在规划连锁快捷酒店。那是前些天的事,这几天他又改了主意,不租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租给凤达,明天就签合同,以免夜长梦多。
   方玉霞审视着赵昌金,想看看赵昌金是不是跟她开玩笑。赵昌金面带笑意,头发又染了,精气神十足,又成了全中国最帅的村书记。要说无缘无故不租不可能,是这样,有个风水大师说那块地风水不好,住人煞,住物发,你知道岳从睿最迷信这个,而且正好我说漏了嘴,村里还有一幢回购的楼要招租……方玉霞问,回购楼的事是真的吗?赵昌金说,楼就在那里,你又不是没看到。方玉霞追问,风水先生无缘无故管这个闲事干什么?赵昌金狡黠一笑,你就别问这么多了。方玉霞也笑,是金哥你布的局?赵昌金一本正经道,不是不是,是巧合。还是让他白租吗——不,用欠他的钱抵?赵昌金说,对。    方玉霞敛起笑容,只能这样吗?赵昌金说,只能这样,但我可以找借口拖不是?拖不过再说,家具厂那块地我可不愿拖。方玉霞沉默了,事已至此,就看金哥推太极的本事了。赵昌金点燃一支烟,我还从没见你这么优柔寡断过,合同你到底签不签?方玉霞抢过赵昌金的烟狠命吸一口,签!
   赵昌金心满意足地走了。这件事要不要提前跟岳从睿打个招呼?方玉霞脑子迅速转着,不说好像不太好,说了,岳从睿万一变了卦或找借口往后拖,她倒是进退两难了。不说。
   坐下喝了几口茶,岳从睿的电话打来了。方总,不知昌金给你说了没有,家具厂那块地我让给你了。哦?方玉霞装作不知,玩笑道,有这样的好事?岳从睿说,我也是无利不起早,我有村里的回购楼租,原来说要做成商业综合体,我建议昌金租给我搞快捷酒店,家具厂不就腾出来给你了。方玉霞爽朗大笑,睿哥高手!酒店的客户我负责介绍。
   第二天两口子去了社区会议室。赵昌金还搞了一个小小的签约仪式,两委的人都参加。签下名字,心心念念的地拿到手,按说应该心花怒放,方玉霞却有些惴惴。依岳从睿的性格,回购楼的合同不签,他不会让赵昌金把家具厂那块地先租出去的,为什么失算了呢?难道真的是念及他与许大海与我的交情?
   与盛隆集团的业务谈得很顺利。看完方玉霞关于家具厂地块新仓库设计方案后,两家公司就签订了仓储合同。
   雷厉风行办完这些,方玉霞去了岳从睿办公室,把一个手提纸袋放到他桌上。多亏睿哥帮忙,盛隆集团的合同拿下来了,这是十万块钱,表达我的谢意,睿哥不要嫌少就好。岳从睿一笑,顺手把袋子放到脚边。方玉霞又问,回购楼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岳从睿说,昌金正在跑手续,也很快。
   新仓库的改建如火如荼,方玉霞忙得不可开交,永亮的笔会也没去参加。
   后来她去了书吧一次,坐在那里装模作样翻了一会儿书,让小凤端一杯冰咖啡。冰咖啡上来,方玉霞胳膊肘暗中一拐,一杯咖啡全洒在她的米色套裙上。小凤急忙放下盘子拿纸巾擦。方玉霞温和地说,没事没事。永亮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对面红耳赤的小凤说,你去忙吧,我来处理。小凤一走,方玉霞说,毛手毛脚,这样的员工你也敢用?趁早辞了。说完起身走了。
   小凤的情况方玉霞打听了,家是农村的,有个弟弟在上学,她职业学院毕业,来书吧之前是超市促销员,哪一点都不符合她选儿媳的标准。要命的是她会写诗。税务局张处长是她朋友,女儿读大三,开玩笑说过要与她作亲家,这当然是一本好亲事。
   晚上她没按时睡觉,一直等到永亮回来,审问他,小凤你怎么处理的?永亮说,严厉批评了一顿,扣一百元奖金。方玉霞说,发她三个月工资,辞退了!做管理必须这样。永亮说,老妈,太严酷了吧?打翻一杯咖啡就解雇人,那我以后还招得来人吗?老妈啊老妈,你可得维护我的形象啊,我好歹也是一海归,应该宽容大度是不是?不能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老板似的。这样吧,我再扣她二百块钱,留用察看,以观后效,再犯错立马开除,怎么样?就这样啦。儿子嘻嘻哈哈回了自己房间。
   方玉霞怒视坐在一旁不帮她说话的许大海。许大海讨好地说,你应该高兴才对,你没发现儿子处理问题的方式越来越像你了?
  8
   三个月后,凤达集团的新仓库圆满完工。
   落成仪式选在十月的一個上午,阳光漫过落凤山照进仓库大院,与院子里用红色汽球扎的大门相映生辉。除了落凤区区委书记、区长、市税务局张处长等上面的领导,落凤社区书记赵昌金,落凤大酒店总经理岳从睿,盛隆集团李总也都前来捧场。
   落成仪式结束后,方玉霞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纸盒,方玉霞不记得什么时候从网上买东西,或许是推销什么的,她打开纸盒。纸盒里放着一摞照片,是许大海跟一个小女孩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许大海抱着小女孩,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许大海领着小女孩走在街上;许大海和小女孩在肯德基。只有两张里面有一个女人,一张是三个人一起走在小区路上,另一张是女人单独领着小女孩,也是在同一条路上。这分明是一个三口之家,方玉霞的头轰的一声,嗡嗡直响。
   如果不是认识这个女人,方玉霞完全可以认为这些照片是P的,可她认识这个女人。女人叫沈艳,曾经在凤达工作过,后来被方玉霞辞退了。沈艳在前台,一开始还可以,后来熟了,说话娇滴滴,媚眼乱飞,这倒不要紧,她乱飞的目标是许大海。许大海当然不理会她。方玉霞还和许大海开过玩笑,许大海不信,说,看我?我看她看哪个人都这样。后来她与一个女同事闹矛盾,中午头在办公室相互厮打,方玉霞趁机辞退了她。
   方玉霞呆坐了十几分钟,打电话叫许大海。许大海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半小时前还是他开车把方玉霞从新仓库拉回来,他是她的丈夫、司机、保镖、副总。
   看到照片,许大海的脸变得煞白。
   方玉霞问,大海,这照片是不是真的?许大海不作声。那就是真的了?许大海不作声。滚!从这间屋里滚出去!许大海不动。
   好吧,你不走我走。
   方玉霞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黑,感觉身体往下坠,直坠入一个无边黑洞。
   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开始发烧,整整一个星期,从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五,时高时低。各种检查都做了,没有毛病,就是发烧。医生得出的结论是劳累过度,住院观察。
   到了第八天清晨,方玉霞觉得神清气爽,发烧在那一刻停止了。她睁开眼,看到许大海深陷的眼窝和铁青的脸。方玉霞说,许大海,说说那件事吧,我想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大海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九年前,许强被开除的那一年。许强是许大海的远房表弟,在凤达看仓库,人不坏,就是好喝酒,十喝九醉,因为醉酒误过好多次事。那一次他又喝醉了,单子与货对不上,公司赔了客户五十辆自行车钱。方玉霞立马开除了许强。许大海在外地出差,回来时许强已经回老家了。许大海很生气,他觉得许强早就该开除,但是许强是他表弟,要由他来说,而不是他不在的时候方玉霞来说——置他这个副总于何地?从来没发过脾气的许大海第一次发了脾气。    我很烦闷,就出去喝酒,碰到沈艳,她从凤达出来就在那个饭店收银。就……就一次,后来她说怀孕了,还说要告诉你,我吓死了……她骗我说打胎去,却偷偷生下了孩子,我恨她,可也没办法……
   方玉霞说,许大海,我是脾气不好,喜欢自己说了算,喜欢人人听我的,可是自从嫁给你,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我抛头露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当官的,发财的,你听到过一点风言风语吗?许大海捂着脸说,别说了,都怨我,我该死!方玉霞叹口气说,离婚吧。许大海猛丁不哭了,玉霞你想过没有,是谁给你的照片,为什么要给你?盒子上只有收件人地址姓名,没有寄件人地址姓名,而且根本就没通过快递公司。这个人别有用心,就是要毁了咱们!方玉霞说,我当然要查,问题是我要先跟你离婚。
   护士进来了,两个人的讨论结束。
   方玉霞本想出院后住回落凤老屋,转念一想这么做太明显,在永亮结婚之前,她不会让他知道这些事。还有,也不能遂了恶人的心意,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所以她又住回自己家,不去上班,在家休养。
   她咨询了律师,律师说对方是过错方,证据确凿,可以净身出户。方玉霞不想这么做,凤达公司许大海也出了大力,虽然很多事她冲锋在前,那是许大海在后面让她心里有底气。妈妈就说过,别看抛头露面是你,可是要没这么一个男人在后头压阵,你遇到的麻烦事儿多着呢。方玉霞虽然表面上不在乎妈妈的话,内心里深以为然。再早时她对许大海态度一般,呼来喝去的,后来妈妈和姐姐一再劝,说家里家外有个男人的重要性,她对许大海的态度就变了,当着外人叫他许总,尊重他,给他面子,偶尔发作一下许大海也不计较。这么多年过下来,他就像自己的胳膊腿一样,砍掉还真是疼。方玉霞失眠了几夜,最后还是决定,砍,长痛不如短痛。
   正当她为家务事心力交瘁时,许大海告诉她,岳从睿被公安局带走了。许大海没有掩饰他的幸灾乐祸。方玉霞问,为什么?许大海说,眼下还不知道。她又问,照片是谁偷拍的查出来了吗?许大海说,还没有。她说,许大海,敢做敢当,离婚吧。不离,除非我死了。许大海说完退回书房——自从方玉霞出院两人就分居了。
   一个上午姐姐方玉碧来看方玉霞了。方玉碧进门时斜挎着一个大包,双手把大包紧紧捂在胸前。
   是我把岳从睿告了,在化工厂时他让我做假账,贪污了很多钱。方玉霞愣住了。姐,岳从睿没娶你,可是他照顾你你才干了会计,要不你还在车间下力。当年方玉碧出院后,厂里安排她在车间干些轻活。岳从睿做了厂长以后,说照顾她工伤,让她去财务科跟着老会计学习,厂里还出钱让她上了会计班,老会计一退休方玉碧就干了会计。
   正因为他让我干会计,这么多年我没告他,要不是他作,这事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
   方玉碧说着从包里掏出两个账本,账本四角黑乎乎的,有烧过的痕迹。他说化工厂成他个人的了,以前的账都没用了,让我烧了,顺道把整个财务室都烧了,就说失火了。那天晚上他出去喝酒,让我等他的电话。后来他给我打了一个暗示电话,我就点火烧账本。关键的东西都在这两个账本上,我扔进火里又拿出来了。等有人发现财务室失火,所有的账本都没有了,桌椅板凳也烧没了。
   那年化工厂失火整个落凤都知道。她怔怔地看着姐姐,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又翻陈年旧账。方玉碧把账本递给方玉霞,替我收好了,岳从睿的人要知道是我告的说不定会找我的事兒,不能让他们找到,公安局要是要你就拿出来,我那里有复印件。
   看着方玉霞把账本放进卧室保险柜,方玉碧松了口气。方玉霞问,这么多年了你还记恨他?我告他不是因为记恨他,是为了大海,为了你。家具厂那块地被岳从睿抢去,大海比你还难受,他说凤达一直都是你操心,他很想为凤达为你做件事,结果还没做成。他本想租下那块地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我听了就拿出账本,让大海复印了,我拿去要挟岳从睿。岳从睿怕告发就不要那块地了。我告诉他是我自己这么做的,你和大海不知道,他一定是不相信你俩不知道,才把大海的事抖漏给你了。他帮你们联系业务,去参加新仓库的落成仪式,都是为了掩盖他要做的这件事。大海找私家侦探查出来了,是他干的。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告发了他。
   方玉霞目瞪口呆。我来就是想劝你,一定不能跟大海离婚,人哪有不犯错的,我骂大海了,他也是一时糊涂成大错,可你不能一棍子打死。离了婚,凤达怎么办?永亮怎么办?大海的事怎么跟永亮开口?
   方玉霞半天不说话。方玉碧说,我知道你的脾气才巴巴地跑来,我不愿意我的心思白费了,你要离婚我就跳楼!姐姐的犟脾气方玉霞知道,她说,你看你,我吓唬大海,又不是真想离,你别要死要活的。那我问你,岳从睿被你逼着不租地了,赵昌金知道吗?方玉碧说,大海跟他谈的,不知道大海会不会实话实说。方玉霞叹口气,我觉得会,他们合起来哄我,你们合起来哄我!
   第二天许大海和永亮上班之后,方玉霞收拾齐整准备去找赵昌金。门铃响了,门外站的正是赵昌金。他是来看望方玉霞的,左手拎着补品,右手挎着一箱红富士苹果。难为他了,这么多年还记得她喜欢吃苹果。
   霞妹,别太拼了,毕竟我们都不年轻了。我没事,歇几天就好了。她当然不能告诉他是心病。
   谈话从健康开始,接着进入正题。方玉霞问,岳从睿的事大海跟你说了吗?赵昌金说,我都知道了,我不明白岳从睿都不租那块地了,玉碧为什么还告发他呢?赵昌金表情凝重,看来他不希望岳从睿是这样的下场,更不知道岳从睿派人送照片的事。方玉霞说,这么多年了,我姐姐一直恨他。那你还恨我吗?方玉霞愣了片刻,恨过。我确实可恨,当初娶秀琴没娶你,就是为了当村主任。我太想当村主任了!方玉霞说,我知道。霞妹,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我看到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农村有很多机会,特别是我们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村子,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是村委的人包括老主任秀琴的爸爸,因循守旧,目光短浅,他们只能让落凤继续穷下去。只有当了村主任才能实现我的想法。你做的对金哥,如果落凤的书记和主任不是你,落凤就没有今天,也不会有今天的凤达。你真的这么想?当然。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问你,我送你的布怎么没见你做成衣服穿过?我把它用绳子捆好,沉入村西的藕塘了。做得好,霞妹。    赵昌金掏出烟,递给方玉霞一支。房间里立刻烟雾缭绕。赵昌金说,昨天去街道办办事,我申请落凤也派个挂职书记来,我相中一个选调生,学法律的研究生……金哥,落凤有你足够了,除非这个研究生愿做你的助手。实干我行,可是我文化低,不懂历史和文化,不懂法律,中国的农村需要有知识有文化有眼界的基层干部。方玉霞笑了,国家的心你就别操了,你操好落凤的心就行了。好吧,说落凤,幼儿园你给落凤建起来了,养老院咱们谈过,记着要建,孩子们都很忙,咱们老了也要进养老院的。方玉霞警觉地掐灭烟,金哥,说什么呢?她觉得赵昌金有点像安排后事。岳从睿的事跟你没牵连吧?
   化工厂失火的事跟我没关系,要有事也是拆迁多补的事,如果公安局查岳从睿的账就不好说了。方玉霞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落凤,给岳从睿要钱是为了落凤的发展,为了尽快完成拆迁任务多补偿他一些,也是为了落凤。赵昌金说,不全是,我也有私心,那时候跟岳从睿还有兄弟情份。就是那时借钱给凤达,说是为了落凤的企业,就没有私心吗?有时候公私分得真是没那么清。好了,不说这些了,做过的事就要承担,如果我有事,帮我请个好律师。记着,养老院一定要建起来,等咱们老了都住进去,就像上落凤的学校一样……方玉霞说,放心,金哥。
   两个人对着抽了几支烟,赵昌金起身说,我走了,记着,如果那个法学研究生来挂职第一书记,一定要支持他。方玉霞说,放心。
  9
   答应姐姐不再提离婚的事,就像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方玉霞真的不提这事了。既然不离,就按不离的方案来吧。
   方玉霞敲开沈艳的家门。房子是两室两厅,看来许大海也没舍得在她身上花太多钱。落凤在城东北,这个小区在城西南,离得够远,确实不容易发现。
   沈艳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又镇定下来。方玉霞说,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变化可不小,女人真是不经老啊。沈艳的气焰一下子被打下去一截。
   方玉霞坐下,问她,沈艳,孩子是许大海的吗?沈艳说,是。方玉霞说,好吧,选个时间去做亲子鉴定。沈艳说,行。方玉霞说,你最关心的是我会不会跟许大海离婚吧?告诉你,不离,我不想离,许大海更不想离,这个你应该知道。沈艳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在等着有一天被发现,等着我把许大海扫地出门,你就捡个漏儿,门儿也没有。既然被我发现,许大海就不能跟你来往了,我给你指一条最好的路,趁着还算年轻赶紧嫁人。我给你一百万,离开这里回老家,或去别的地方。这个房子归你,卖掉也是不小的一笔钱,够你以后的日子衣食无忧。孩子留下……沈艳说,不,孩子是我的,我要带走。带着个拖油瓶好嫁人吗?沈艳低头不说话。亲子鉴定做完确定孩子是许大海的,我会领养这个孩子。国家放开二胎我年纪大了不能生,领养一个总可以吧。
   沈艳说,我凭什么听你的?方玉霞说,你也可以不听我的,你去鬧?没意义,只要我不在乎,你去凤达闹了也没用,只能丢你的人。你去告许大海?好啊,我也正恨他,让他去坐牢更好,我自己经营凤达没问题,你可是人财两空了,许大海恨你,出来也不会跟你好,我更不会给你一分钱。你自己惦量惦量吧,不着急,想通了给我电话。
   方玉霞说完起身走了。她怕说得太多会变得歇斯底里。
   回到车里,方玉霞趴在方向盘上痛哭了一场。这场痛哭出乎意料,如同暴风骤雨忽啸而至。哭完,擦干泪,对着镜子补了补粉,重新涂了口红,开车回凤达。
   新仓库投入运营,盛隆新生产的电动车陆续入库。院子还有一片空场地,可以作为停车场,方玉霞就又让人订了十辆大货。没过多久一排大货车威风地停在那里。
   沈艳给她打电话,同意了她的建议,不过把钱提到了二百万,方玉霞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一百五,多一分不给。沈艳抽搭了一会儿,同意了。方玉霞的迟疑是装的,她的心理价位是二百万,她得留出沈艳还价的余地,足以永远堵上她的嘴。
   永亮依然每天从早忙到晚。有天晚上回来得早,见方玉霞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给她盖上小毯子说,老妈,感冒一场怎么变得这么深沉?都不怎么教育我了。方玉霞一笑,最近事情太多了。说给你儿子听听吧。都是公司正常业务,一句半句说不清,你要是来公司就能替我分担。好啊,我正打算到公司上班,利用我的国际视野,把凤达打造成跨国企业。方玉霞哼了一声,别哄你老妈了。永亮一本正经说,老妈,我是认真的,我想好了,我到公司上班后,时光花园交给小凤打理,我抽空过去看看。现在不算房租略有盈余,一年后如果还挣不出房租,就……算了。方玉霞说,不用管房租,铺面是家里的,左右五个都是。哇!好吧,挣房租的时间可以延长,回公司一刻也不耽误,我下周就去上班。方玉霞流下泪来,拉住永亮的手,儿子,你终于长大了。心里却犯嘀咕,难道他发觉了什么?
   永亮帮着方玉霞擦去眼泪,说,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老妈,你就是英雄,我崇拜你。
   方玉霞泣不成声。永亮说,老妈,小凤其实很像你,她虽然文化不高家境不好,可她总是在努力,总是力图把事情做到最好,而且她也很乐观。方玉霞立马警觉起来,怎么,你真在和小凤谈恋爱?是的老妈,永亮认真地说。
   方玉霞坐起来,擦着眼角说,好吧,老妈不反对。
   那么老妈,什么时候你能把我当作成人而不是孩子,坐下来与我好好谈谈,毫无隐瞒地谈谈一切?
   用不了多久,放心吧儿子。
   方玉霞清楚得很,有些道理能讲清,有些讲不清,当意想不到的事情横在面前时,很多道理不懂也得懂了。永亮很快就会面临这样的情况。但是她还是决定有一天要跟儿子好好谈谈,谈谈社会,谈谈人心,谈谈她走过的路,谈谈几十年来一直在变又不变的落凤。
   许大海脸色铁青,酒气醺天地进来。方玉霞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警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走到窗口,看到大路上有两辆警车从落凤开过来。别看了,许大海说,金哥在酒桌上被带走了,我刚才就和他一起喝酒。警车呼啸而过,警笛声渐行渐远。    她心情沉重地坐回沙发,茫然划着手机,手机停在一个人的微信头像上:落凤赵昌金。她盯着头像说,你赵伯伯是落凤的功臣,可他犯了错。永亮问,赵伯伯的事会牵扯到你和爸吗?不会,方玉霞回答得斩钉截铁,她不能让永亮有丝毫担心。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能,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心里很乱。好吧,永亮说,老妈也别太为赵伯伯难过,功是功过是过,刘青山张子善为革命出生入死,不还是因为犯错被枪毙了?说的对儿子,时代给了我们机遇,我们抓住机遇干事,但不能违法,这一点你要记住。永亮点头,我会的。方玉霞拍拍永亮脑袋,去忙吧。好的老妈,永亮搂搂方玉霞的肩膀,像往常一样回房间关上门。
   方玉霞转身怒视着许大海,岳从睿出事可能会牵连到金哥,姐姐不明就里你不明白吗?你为什么不拦着姐姐?许大海痛心疾首,我事先并不知道姐姐要告发他,知道的话我还不拼了命拦着?方玉霞叹口气。
   许大海又说,姐姐拿账本威胁岳从睿,金哥一开始不知道,还编风水的事吓唬岳从睿,岳从睿将计就计要租回购楼,金哥口头答应,实则想尽各种办法拖。岳从睿哪容得金哥拖,微信发给金哥几张摔死岳五爷的现场照片,金哥着了急,跟我说打算真把回购楼租给岳从睿,不过从此栽进去,一头是岳从睿不给租金,一头是村委里他的对头正要抓他小辫子。我想一不做二不休,让金哥握有岳从睿的把柄也好,就把账本复印件给了金哥,金哥拍了照片发给岳从睿,岳从睿才老实了,不再提租回购楼也不敢继续要钱。但岳从睿哪是吃素的人,账本在姐姐那里,他肯定以为是你我指使姐姐这么做的,为了报复就私底下把我的事挖出来,把照片寄给你。姐姐为此才告发了他。
   方玉霞默然。
   我做这些是为了凤达,为了落凤,为了把金哥脱出来,你说过落凤不能没有金哥,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许大海像犯人一样勾下头,不光这,我还犯了那个该死的错误!突然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脸,我不是人!我鬼迷了心窍!打了十几下,方玉霞抓住他,行了,别给我演苦肉计了。许大海眼里闪着泪光,其实事发前我一直在想办法让她走,在谈价钱,我想给她五十万,她不同意,要一百万,就一直拖着……早知道给她算了!
   小家子气!方玉霞甩手走到窗前。
   许大海痛心疾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转着。永亮房间传来轻微声响,许大海抬头看见永亮在门后正向他招手,做出拿刀往手心上划的样子,许大海正犹豫着要不要划,永亮一下子冲出房间夺过水果刀,爸,不要,不要啊!说着顺手在许大海手心上划了一下,鲜血流出来。
   方玉霞回過身来,永亮说,我爸要割腕,被我拦住了。见方玉霞脸色大变,又说,还好,就划了手心一个小口子。娘俩一阵忙活帮许大海包扎好。爸,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不开,凤达破产也不至于……别胡说!许大海打断他,凤达永远不会破产。方玉霞也说,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永亮借机把许大海护送进卧室,朝他挤挤眼说,早点休息,躺床上好好反思一下,有过改之,无则加勉,可不要想不开,还有我和我妈呢。说罢把方玉霞也推进去。
   带上门出来,永亮倚住墙,揩掉脸上的泪水。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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