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 艺术是讲不完的

来源 :南方人物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nini126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局部》第一季总播放数2700万以上,评分7.9。第二季总播放数突破5000万,评分8,豆瓣评分一度高达9.6,成为文化类视频节目中的翘楚。有些艺术院校老师甚至把《局部》作为课堂教学片,要求学生每集观看并写心得体会
  “我2005年开过博客,我才发现世界上有留言这件事情。弹幕比留言更方便了。卡拉瓦乔那一集,画中人拎着一个头,那个头画的就是卡拉瓦乔自己,弹幕上有一句话脱口而出,‘这头好像还活着一样。’这句话太好了,这是把他当—个人来看,不是当—个割下来的首級来看,这是诗人作家都想不出来的一句话,我喜欢这种互动”
  陈丹青老了。
  年轻时自负一双好眼睛,目力炯炯,现在不行了。模特站在两米远。他得凑近了才辨认出她眼珠的颜色。暮色四垂,陈丹青还在调色板上勉力调弄,但他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色彩。“我现在真的是靠经验在工作。”
  经验常常是有效的,不论是绘画,还是观看——陈丹青在1999年写就、2007年修订再版的《纽约琐记》,是他诸多艺术随笔中分量颇重的一本,似乎也可视为他在2017年进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拍摄《局部》第二季的母本。观点、细节、感受、态度,早已线索宛然。
  《纽约琐记》是他的去国18年,之后18年,是关于归来的故事。
  修订版《纽约琐记》里收纳了大量图片。几乎所有图片说明后都跟了一个括弧:(局部)。待到“理想国”推出“看理想”系列视频节目,总策划梁文道就以“局部”二字给节目命了题。
  陈丹青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名字。虽然他的讲述跟任何一幅名画的局部都没有关系。

“你应该穿个背心短裤”


  作为文化脱口秀,《局部》第一季在优酷的播出成绩不俗,总播放数2700万以上,评分7.9。《局部》第二季目前显示的总播放数已经突破5000万,评分为8,豆瓣评分更是一度高达9.6,单集播放数量在300万以上,成为文化类视频节目中的翘楚。有些艺术院校老师甚至把《局部》作为课堂教学片,要求学生每集观看并写心得体会。
  第二季鸟枪换炮,摄制团队通过大半年联系,多方协助,得以进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拍摄。接待来自中国的摄制组并非该馆首例,但也屈指可数。闭馆后,人潮隐退,独自在满室遗珍间行走、呼吸,无上奢侈。
  《局部》第一季除了在乌镇出了两集外景,其余都是室内“干讲”。有一集陈丹青坐在一张长桌后面开讲,凳子太低,显得老陈也矮了半截。这张倒霉桌子在下一集里被果断换掉。老陈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讲稿,手写的。念稿子。“像在做报告,我看了样片,心里暗暗叫苦。”
  片头倒是拍得漂亮,在陈丹青工作室里,预先设置的灯光渐次亮起,逐步照亮圣母怜子的木雕、书桌、堆积的画册,烟灰蓝和鲑鱼粉的墙壁因为有预谋的灯光,被极富层次地烘托出质感。巴赫G大调第1号无伴奏大提琴并无侵略性,却在每一方寸空间里无处不在,陈丹青坐在古旧的皮椅里,慢慢地抽烟,翻书,弹烟灰。
  他女儿刚看到这个片头就狂笑。太荒谬了,她说,有谁会晚上穿得一本正经坐在家里,假装看书?你应该穿个背心短裤,看的人更多!

只会念稿子的脱口秀演员


  陈丹青艳羡高晓松、罗振字的本事,开口就是段子,段子里还有知识,有时包着情怀。高、罗二人,是他心目中中国脱口秀的明星,他“自愧不如”。他对《局部》节目组说,“我只会念稿子。”他被允许了。
  陈丹青的讲述是另外一路,斯文,晓畅,话里有话,点到即止。讲稿虽平易,也处处反复推敲。
  从清华辞职之前的教学生涯,陈丹青教的不是艺术史,而是传播史。两者本是相通的,从最早的岩洞画起,艺术的意图就是被人看见。“视频可能是人类有史至今,最快、最有效让一件作品巨量传播的方式。”
  跟画画和写作比起来,拍视频太折腾了。“我很久才明白,其实我是一个演员,不是主讲人。”陈丹青自嘲说,“我必须听所有人摆布,我经常拉链忘拉上去,衣服会穿反。录音师拿个大耳机在那听,我正讲得自以为得意,停!——楼下有火车开过。我必须重讲,又得装着没有看稿子。”这让他浑身别扭。
  终于可以进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了,他得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侃侃而谈,“他们准备了半天,说,陈老师你可以走了。刚走几步,又叫倒回去重新开始。最长的一条要拍七八次。对于演员来说这算什么?可我不是演员。”
  经过漫长的沟通,节目组从2017年8月进馆拍摄,馆方只批准了三个晚上,一共15小时,每个晚上五小时。法国馆、意大利馆、中国馆……都是各自分馆馆长负责制,错乱不得。那三天每天傍晚5点半,观众走了,摄制组就从地下室进馆,散布到各个厅,“像打仗一样,今天讲哪几个馆,明天讲哪几个馆,你三天不利用好,就完蛋了,不可能再进去拍了。”
  美术馆的馆员全程陪同,还有电工和保安。“如果支一个灯,那个馆员小姐必须一直扶着那个灯,她怕万一哪个人走动。衣服碰了灯,灯倒下来,旁边就是马奈的画。但是我这个演员不争气,一会儿忘词,一会儿位置站错了。还要拍空镜头,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什么叫空镜头。空镜头就是让你这个孙子假装在那里走,我其实已经讲得很累了,还得装着若无其事在那里走。这是很傻的一件事情,但是我必须做,老老实实一直做到最后。”

新媒体,动起来


  他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局部》并不仅仅是他的作品,那也是导演谢梦茜的作品,是新媒体工业生产线的作品。在世界杯热播期间,他那完全与足球风马牛不相及的艺术节目。也被“蹭热点”地赋予了世界杯式的小标题:《法国普桑“转会”意大利,只为追梦》、《风俗画家维米尔的“边路突破”》,这就是典型的新媒体传播心理学。
  谢梦茜本是纪录片导演,从哥伦比亚大学学成归国,之前从来没有做过与绘画有关的节目,但是在跟陈丹青合作的过程中很快摸索出了更为合理的镜头语言。   “之前做第一季的时候,她把我提到的一些图做了卡通,我看了之后,让她把卡通全部拿掉,那个卡通和我讲的不在一个意思上。她说心都碎了,光那些卡通镜头她就做了整整四天。但是差不多到五六集以后,她就已经得心应手。她做了一件我最感激的事情,就是我顺口提到的一些知识点,她会立刻找来更多相关信息。她把我的叙述变宽了,而且她所引进的新信息,完全支持我说的论点。可以说,她长了我的知识,还撑了我的腰。”
  陈丹青用“出神入化”赞美谢梦茜的领悟能力。在讲到宫廷画家徐扬的那一集,徐扬画乾隆爷下江南,在这洋洋长卷中,谢梦茜再一次用了动画。正是江南柳绿,马蹄得得,市井杏旗招摇,水泛微波,如美人烟视媚行……旨在古典的配乐非琴非筝,竟是谭盾的鼓。
  陈丹青恰在江南水乡乌镇看到这集,这次陈老师没叫停,他哭了。
  “那种感受完全不一样,你立刻置身历史。我相信徐扬要是看到他的画这样动起来,也会觉得新奇,而且感动。”

娱乐外衣之下十面埋伏


  近十来年,陈丹青一直在画的画册静物系列。那似乎就是他自己的《局部》:个人化的美术史。虽然都是临摹古之画册,但是临谁不临谁,谁和谁并列,你也会看见他的判断、他的选择。
  用同样的方式看《局部》视频,就像跟随一个经验老到者登山观景,沟壑与风云,他烂熟于心,于是一路指指点点:你看那里!你看见了吗?
  但对美的理解,终归是个人的旅程,沿途的感受,你也大可以有你自己的胸臆。
  “美术馆是一座座庞大的坟墓。多少埃及木乃伊、罗马石棺、中国陶俑,还有波斯古冢的瓷砖画,离开自己的千年洞穴,隆重迁葬美术馆。”他曾在《纽约琐记》里这样写道。即便是那些宣称颠覆美术馆的当代艺术,后来也进入历史,“被投下巨额保险,给灯光照亮着,得其所哉的样子,死在美术馆里。”
  即便如此,真正杰出的艺术作品,依然可以藉由不断的观看和讲述复活,获得新的生命,有时还会开枝散叶,长出新藤。
  陈丹青设想中的受众,是并无艺术史知识基础的普通人,他把《局部》的第一要旨定为娱乐,虽然这是一部相当严肃的文化节目,并无戏说的痕迹。
  “一切影像作品都是娱乐,这个概念是从好莱坞那里来的,美国统称电视、电影、话剧、歌舞、演出……统统都是‘entertainment’。我之前完全不理解,现在我理解了。一旦进入市场,就要卖,必须有娱乐功能,不然谁看?中国电影拍不好,就输在这。他们还是把电影当成教化、当成艺术、当成哲学……尤其第五代,不明白电影就是票房,就是娱乐。你先有娱乐这个定义,然后深度反而慢慢出来。没有娱乐的定义,你的深刻变得很可笑。”
  《乾隆南巡图》徐阳
  《千里江山图》(局部)王希孟
  对于质疑、校正、批评,老陈全盘接受。“在我看来,几百年、上千年之前的事情,大致是‘有此一说,姑妄听之’。我从来不说我这是对的版本,如果你不认同,把你的观点说出来,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一再说自己并不是知识的行家,在节目里不时念别字,有时会有聪明的读者出来指正,有时候,节目组就直接用字幕标注正确读音,坦荡荡告诉读者,他错了。
  艺术没有标准答案,自来艺术史公案多。但老陈诚恳,天生得体的分寸感,加上多年被人评说之后习得的经验,他懂得让言说留有回旋余地,保持优雅的精准。或一分为二,或自陈其短,常有“以我粗浅的认识”、“希望方家指教”这样的句式。有正确的语言,才会有正确的姿态。遣词造句,不可不慎。这是木心对他的影响,往远了追,还有鲁迅,“鲁迅非常克制,有分寸感,他绝不只会愤怒,对他的误解太大了,他很讲究的,知道准确的重要性,一个词说出来,一切就变了。”   谨慎如此,他的有些言论还是搅动了美术界的神经。比如他在节目中屡次提起绘画的终结,认为画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招致美术圈许多反对的声音。
  “我相信不少学院画家对我反感的,是我不断叫大家不要画画。他们愤怒我一直在贬低绘画在今天的作用。其实以我的身份来讲这件事情再合适不过,因为我一直在画传统的绘画。但现在真的不是绘画的世纪。我攻击的不是绘画,而是艺术教育、学院教育过度培养画家,而且用过时的方式培养。我说现在是谈论绘画最好的时候,而不是画画本身。这句话大家没有太明白,有点意气用事,可能我也有点意气用事。因为我毕生在画画,我完全把绘画当作自己的私事,几乎是美术界之外的人。”
  “为什么这个家伙一辈子在画画,这么爱画画,可是他不断地在说不要再画画?”
  陈丹青再次自问。但并不自答。

对话陈丹青


  人物周刊:从2007年开始,你好像有意识地不太接受媒体的采访了,除了做《锵锵三人行》,在《中国国家地理》上写点游记,在煤体E抛头露面比较少,直到“看理想”的《圆桌派》和《局部》。陈丹青:辞职那年,媒体炒得有点过了,之后老是被找去谈各种话题,渐渐发现媒体的问题,逐步减少采访,学乖了。《锵锵三人行》和你说的社会活动,其实去得很少。比如《锵锵》,每年只被叫去一个下午,一次录三四集,播出后,大家会觉得老在电视上看到你。其实只是一个下午。
  人物周刊:人们通常有个误解,觉得老陈现在是文化名人,主要精力就是在做电视节目、写书,但实际上你一直没有中断画画。陈丹青:对,一直在画。尺寸很大,一辈子没画过这么大,都没地方存放。但这是私事,为什么要让人知道我在画画?
  人物周刊:都在画写生?
  陈丹青:四十年前大家都闲,也没钱的概念,写生不是个事。出国后很难了,资本主义社会,人人忙,还得花钱请人,一小时10美元,用不起。而且出国后发现对着活人寫生是19世纪的老皇历,弗洛伊德可能是个孤例。现在我能回到写生。很开心。
  人物周刊:你一定要画人,是吧?
  陈丹青:对。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风景画,可是不会画。在野外画风景太累了,年轻时错过了,现在老了,没精力,支个凳子,一堆家伙摊开来,对着景物折腾大半天,不太可能了。
  人物周刊:你是个在画画上死磕的人吗?会尽量追求自己的极限吗?
  陈丹青:才不死磕!死磕说明你没本事,没才能。追求完美呀,坚守价值呀,都是屁话。莫扎特没这回事,梵高没这回事,他们是天纵其才。当然,他们绝对勤奋,勤奋不是死磕。
  如果死磕是指高要求、高强度的工作,我不太有这素质,我靠感觉画画,才气大约用到了,就算了。不强求的。
  人物周刊:我为什么会问这个?因为我屡次听见其他画家评价你,说陈丹青吃亏就吃亏在口才太好,说你有其他的本领,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本领,你就会在画画上死磕,可能会画得更好。陈丹青:你只要开始画,每一笔都是机会,也是灾难。如果你足够诚实,你不会回避,也回避不了,那是分内事,不叫死磕。
  我所以做其他杂事。说来你可能不太相信,就是:我对自己无所谓。我酷爱画画,但不想咬牙追求别的野心。我成名早,虚荣关过得早。回国后更是无可无不可,别的事来了,就做别的事,一年半载不画画,无所谓,画没出路,也无所谓。我心里那么多大师,他们多苦啊,我算什么?我不在乎自己。画得更好又怎样?怎样叫作更好?
  你看《局部》,会看出我是功利的人,还是爱艺术的傻×。
  人物周刊:你刚到美国留学时,有个教授说:你们中国人都很会
  画图(picture),但那不是绘画(painting)。这事对你触动很大。“会画图”和“会画画”有什么区别吗?
  陈丹青:太有区别了,极端的例子就是梵高和塞尚,这俩哥们儿都不太会画图,一块画布画三四个人,就很吃力。可是善画图的人一幅画面挤个上百人,没问题,你看画《乾隆下江南》的徐扬,就是一流图家,图家在中国是被贬的。
  梵高的魅力不是图。是他的用笔、滋味、浓度,那种憨拙,让他的画迷人,而不是“图”好看。你去看德加,德加就是一个“图家”。
  中国词语通常两个字各有意义,我们随口就讲过去了。“精”和“神”,“力”和“气”,其实是两件事,“图”和“画”也是两件事。多数古代画家同时是一流的“图家”和“画家”,现代艺术重视“画”,贬低“图”。这就是为什么老百姓不愿看现代艺术,因为老百姓喜欢看图,图是可辨认的。画呢,你笔触再好,颜料再猛,看不懂啊。
  西欧后来也贬图。19世纪沙龙画很多都是好图家,连米勒也是。我过去迷恋米勒,其实是喜欢他的图。看到原作后,发现他的“画”魅力有限。还有很多例子,比如马奈,彻头彻尾的画家,他不太会构图,《草地午餐》的构图是抄来的,他懒得构图。我最早画的是连环画,算是画图出身,知青画家都是画图出身,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成为油画家。
  文艺复兴壁画让我处处惊讶:他们个个是超一流的图家,超一流的画家。敦煌画工也如此,个个是无可企及的图家和画家。元明以后的文人画、19世纪晚期的后印象派和后来的现代主义,开始抬高画意,贬低画家。
  《夜巡》伦勃朗
  陈丹青:“文革”结束后信息进来了,所有画家自卑,觉得落后,拼命想要现代,当时对所谓“现代绘画”的认识非常肤浅,学点后印象派的点彩、学点毕加索的变形、学点莫迪里阿尼的拉长的线条……都想求新。可是我往回走。我觉得“文革”前中国式的苏派油画没有对接19世纪,对17、18世纪更不了解。   1985年现代艺术开始了,仅仅五年,跨越了西方大概一两百年的无数实践。我起先侧目,不认同,但在纽约渐渐明白了,我们系统地去学、去对接,根本不可能。好比中国的体系,魏晋唐宋一路下来,日本人、印度人、欧洲人来学,休想!我越来越认可中国这种无序的“拿来主义”,那是无可选择的选择。每个画家像押赌一样,你押在二战以后,他押在90年代……”它无序,没有上下文,但他抓住了某个点,灌注了自己的感受,弄出意想不到的作品。
  你看。我讲的是传统艺术、古典艺术,但我内心认同中国当代艺术。别来谈本土当代艺术的独创,根本没有,每个人背后都有参照点、剽窃点,直白地说。就是盗版。问题是:他为什么参照他?又怎样剽窃?他以自己的理由,本土的理由去做。这个理由,西方人完全不知道,作者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这种乱点鸳鸯谱很有意思,出现非常奇怪的婚配、胎变、怪种,这是本土当代艺术最珍贵的果实。
  我的个人趣味仍然偏于古典和传统,纽约的现代当代艺术看的实在太多了,看腻了。中古上古的艺术反而显得新颖。《局部》是对公众讲述,先铺个底子,“从前”如何如何,慢慢儿聊。
  人物周刊:有一些观众会诟病《局部》里面“知识点太少”。
  陈丹青:眼睛还没睁开,长什么知识?《局部》设置的看点,藏露之间,根本不在知识。可是弹幕频频出现“涨知识”三个字,占了便宜似的,无非是“知识至上”的实用观拿来套艺术。艺术不是知识,不靠知识,上古画家半数是文盲。眼下视频满天飞,我讨厌“知识付费”的说法——考试还没考够吗?
  信息时代的知识供应,其实廉价。什么是“知”、什么是“识”、什么叫“点”?当我选择委拉士开兹不知名的草稿,选择易县罗汉而不选晋唐佛头,或者,从《胡笳十八拍》扯到连续剧,从绘画的草图扯到交响乐队排练……种种这些,算知识吗?知识哥们儿明白这些“点”吗?
  我写文案不翻書,遇到不确定的名姓,年代、国别等等资料性问题,就请团队查找。《药师经变图》怎么卖出去,易县罗汉怎么流落海外,手机上一查就是——我看那幅大壁画上百回,直到这次讲《局部》才知道题目叫作《药师经变图》——我进美术馆从不看说明书。看一幅画,知识帮不了我。
  史论著作布满知识,我看了就忘。五四以来有几个大知识分子懂得观看?好的史论译著,我愿意读,孔子说的思而不学,学而不思,我很在乎。但我不卖知识。《局部》的潜在目的是:我希望年轻人适度珍惜“无知”,适度无知,感官、天性、思路,才会打开,打开了,艺术于是有希望,有可能。
  人物周刊:在你读艺术史论的时候,会不会有那种不过瘾的感觉?或者不公正的感觉?你节目里面讲到很多“次要的作品”,这些作品,常常是被主流美术史视而不见或有意忽略的。
  陈丹青:《局部》的隐衷之一,是我对读过的史论都不满意,他们挠不到痛痒。
  人物周刊:你说因为史论家们大多不画画,而你是画画的人——当然这可能是你谦虚的说法。
  陈丹青:可不是谦虚,这是骄傲的话呀。
  人物周刊:那反过来问,如果是一个同样也画画的人写的艺术史,你还会觉得不过瘾吗?比如大卫·霍克尼的《图像史》。他起码是画画的人,画得好坏另说。
  陈丹青:霍克尼写的不是史论,虽然他有足够的史论知识——我也有呀。懂点史论不值得惊讶,不是了不起的事——我喜欢看霍克尼议论,他超越了史论。画家的认知处处来自观看。霍克尼跟约翰·伯格比,伯格比他高,也画画,业余水准,论挠痛痒,远不及大卫·霍克尼。但霍克尼也有不少问题,譬如技术主义,譬如对绘画的片面乐观、对当代艺术的隔阂等等。如果能见到他,我会和他辩难,而且站在史论家立场辩难。
  人物周刊:你会在《局部》里刻意回避正统美术史。
  陈丹青:《局部》不能比照趋附BBC。那是大团队、大制作,我是个体画家,“看理想”是小本经营,我试以一孔之见、一己心得,聊聊天,照列维·斯特劳斯的说法,在美学领域“偷打几枪”,如此而已:但我的凭据全是美术馆典藏,典藏背后全是“正统美术史”.不能乱来的。但《局部》的话语策略是不彰显美术史.那会把听众吓跑的。
  就我所知.中国影像作品还没拍过“正统美术史”,博物馆纪录片则弄成殿堂式的,高高在上,而殿堂的感觉并没出来,反而被架空了。殿堂的真魅力是笼罩你、吸纳你,成为你内心的空间。他们营造的殿堂把你挡住、推开,弄得像朝廷。
  人物周刊:必须找到一种语言,“不讲美术史,但是又进入美术史”,这可行吗?
  陈丹青:当你开口谈世界上任何一个艺术家,任何一件作品,你已经进入美术史,必须有根有据,不可能绕开,不作兴乱讲。但学问有套话,我不讲套话,不用术语。至于是否可行,我不知道。《局部》的观众都嫌两季太短了,说明还想听,没听够。美术史和所有历史一样,可以当故事讲,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年代还是那些年代,人物还是那么几个,一切看你怎么讲。《局部》的讲述之道,是把美术史散文化、故事化,里面藏的还是美术史。
  人物周刊:第二季题头有句自述很动人,说你没有上过高中、大学,大都会博物馆就是你的大学,至今你还没毕业。
  陈丹青:这是实话。我除了识几个字,没有课堂的、课本的、学校的教育。“文革”后上了两年美院研究生,只是画画,不记得有任何“文化课”——“文化课”、“知识点”,是没文化的人才会想出来的馊词。
  我乱读书,但在美术史文本中难以有切身的感应,博物馆给了我。它的各馆位置已经准确划分了线性和区域。从这个馆走到那个馆,其实是从这个世纪走到那个世纪,从这个半球走到那个半球。走熟了,各世纪各地域的关系,全出来了,了然在眼,了然在胸。和书本对应,同时,和书本分离,成为你自己下载的内心文档。你一看,就知道这是17世纪上半叶还是下半叶;是北欧还是南欧;是南宋还是明早期……在美术馆,没有什么比作品更雄辩。
  所以我感谢历代美术史家,他们是账房先生,每笔账都归了档,方便你查。问题是,你对着表格还是对着画查.太不一样了。   人物周刊:按说你是画油画的,油画史上那么多名画,但是你刚接手《局部》这个活儿,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想讲的就是中国古画《千里江山图》,为什么?
  陈丹青: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先想到了它。
  我决定一件事很快,但操作一件事有点慢,讲完《千里江山图》,第二集讲什么,几乎一两个月想不出来。第二集讲完了,第三集讲什么,又想了很久——美术史水太深,林子太大一之后才慢慢顺了。我不会打腹稿,凡事跟着感觉走。画画也这样:千万不要预想这幅画是什么样子,你只能有个大概想象,之后,不是你带着画走,而是让画把你带走。
  《沉睡的少女》维米尔
  很简单,这个人死了,他这一整套就没了。你休想学得,他也无法教你。梵高、塞尚,启示很多人,但塞尚只有一个,梵高只有一个,没有了就没有了。人物周刊:在讲《药师经变图》和易县罗汉时你也讲到,中国雕刻曾经有过那样一个高峰,而现在完全不可追寻。
  陈丹青:不是吗?秦始皇兵马俑那一套完全失落了,绝迹了,此后两千年中国再也没出过兵马俑那种造型和气度,虽然出了别的艺术、别的境界,但兵马俑再也没有了,此前没有.此后也没有。
  人物周刊:这样说来,老画家会比较绝望吧?
  陈丹青:老画家前面就是坟墓,应该绝望。我认同阿多诺那句话:“晚年作品是一场灾难。”很少很少有几个画家晚年忽然超凡入圣,很少很少。戈雅是个例子,齐白石是个例子。董其昌不少工整的卷子,居然是七十岁前后画的,但这样的例子极度稀少。
  现在这么多艺术史博士不知在干吗,能不能做个朴素透顶的统计表,别写论文、别讲道理,选一百张公认的世界名画,列出作者几岁画的。你会发现60%到70%以上都是在二三十岁画的,顶多到40岁为止,这会很有说服力。我看展览喜欢查阅作者年龄,存乎这个人是什么岁数画了这幅画,非常在乎。
  人物周刊:那么,你,作为一个老画家,你觉得你这辈子最好的作品已经画出来,并且再也不能达到那样的高度了吗?
  陈丹青:希望我没在说胡话:我40岁时画出另一种好,60岁后又画出另一种好。谢谢上帝。我似乎没衰退,但我在变化。
  当然,我再也画不出西藏组画。如果那些小画没被抬举,它仍然是我二十来岁时最好的画。问题是它被过度议论,绑在那个位置上,被人拿了揍我:看,你画不过西藏组画了。有一次我给问急了,回嘴说:是啊,我画不出来,因为已经画出来了。
  可是比比《局部》里出场的家伙,西藏组画算个屁啊。
  人物周刊:你在不同场合多次表达过,叹服梵高的“憨”,羡慕刘小东野犊子一般的“生”……相形之下,你说自己画画一出手就对、就准确、纯熟,反倒是個缺点。你在等待一个荒率的老年的到来,也许眼力不济、体力不支,反而能纠正你这种纯熟。现在这样的老年已经有苗头了吗?
  陈丹青:会有点。目力不行了,七十多岁后这个过程会加速。我现存明白为什么西洋那些老画家越画尺寸越大,小画、中画,必须是40岁以前,聚精会神,跟钟表匠一样,在1厘米方寸内干几个钟头、几天、几个月,抠无数细节。我现在不行了。你得给我一个大盘子,我才能清楚看到每一笔。
  最怕色盲。老了,眼球发生变化,色盲迟早会来。眼下只要不画砸,我就很高兴,画得好是上帝帮忙,画砸了,怨我自己。
  人物周刊:画砸的概率现在有吗?
  陈丹青:当然有!前天刚画砸一幅,我就放平画布倒上松节油,统统抹掉,你知道吗,毁一幅画特别开心。过去十来年被我干掉的画可能至少二十幅吧。
  我也很少看展览了。青年中年,报复性地看,看太多了。人到晚年,剩下一辈子攒的信息,信息最后会变成你。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一天到晚探头探脑,看看外面发生什么。晚年就是一大包记忆,被消化,正在消化……善用剩余的光阴,得为门己着想了。
  人物周刊:《局部》会一直做下去吗?
  陈丹青:希望会吧。话题是讲不完的。两季《局部》32集全部可以重讲一遍:《千里江山图》给你另一个讲法,梵高、杜尚、卡帕奇奥,都给你另一个讲法……艺术是讲不完的。
  但做下去得有钱。优酷2014年底批(给“看理想”视频项目整体)的4000万用完了。我和梁文道只拿一点点象征性的酬劳,钱要省下来支撑整个视频团队和拍摄成本。从第一季开始就不断有广告商来,要求坐他们的车、戴他们的眼镜、访问工厂、说些产品关键词,我统统答应,但全部落空。他们是对的。相比海量娱乐节目,《局部》点击量不算什么,所以他们最后一分钟都撤了。
  人物周刊:如果能有第三季,会去哪里拍摄呢?
  陈丹青:意大利。我们根本不了解所谓文艺复兴,或者说,大规模误解了。90%的意大利壁画看都没看过,还在昏睡中,如果《局部》有第三季,我看看能不能让大家醒过来。
其他文献
2月13日,第70届英国电影学院奖(British Academy Film Awards)获奖名单揭晓。这是世界电影界的重要奖项,常被称为“英国奥斯卡”,也是奥斯卡的风向标。这一次,《爱乐之城》是最大赢家,获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音乐五個奖项。  英国电影学院奖由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以下简称BAFTA)评选颁发。近日,我们采访了BAFTA的首席执行官阿曼达·贝
朱鹮体态秀美典雅、性格温顺,被誉为“东方宝石”,我国民间把它看作吉祥的象征,称为“吉祥之鸟”。  历史上,朱鹮曾广泛分布于中国东部、日本、俄罗斯、朝鲜等地,由于環境恶化等因素导致种群数量急剧下降。1963年,朱鹮首先在俄罗斯踪迹全无;1975年,朝鲜半岛最后一只朱鹮消失;1981年,日本为了使朱鹮摆脱濒临灭绝的境地,决定把最后六只野生朱鹮全部捕获,进行人工饲养,但因为种群老化始终未繁育后代。  1
梳理韩国艺术家金佶煦40年的创作,正是体察一个心怀悲悯与温暖的画者,如何面对自己与几代人感受的愤怒、恐惧,遭受的压抑与奴役,将它们投注在作品中,并在中年之后试图去化解和转换。  “黑色象征着我的心就像坍塌的废墟”  一个个模糊不清的人像,困在黑色的、扭曲的、流动的空间里,汗水、眼泪、血液,仿佛都流淌到画纸的边缘。  他们或朝空空如也的环境投以空洞的眼神,手塞进衣服口袋里;或者脖子被手扼住,头歪向一
正是這种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神性,把人从庸常生活中超拔出来,而艺术就在这其中得到滋养,生根开花  在个展的前夜,孙逊在美术馆的墙上点了一把火。数千根密密麻麻的火柴已经事先被安插在了墙上,火苗疾走,烧成五个大字:谶语实验室。  观众看到这些字的时候,火苗早已熄灭,留下未燃尽的火柴茬,像收割过又烧过荒的庄稼地,烟熏痕留在墙上,硫磺味飘散在空气里,提示着已经发生过和即将发生的一切,仿佛神秘学和宿命论。  在
“我跟社会没有那么强的疏离感,我可以树立生活,可以面朝大海,但那个不够有趣,或者说那个生活什么时候都来得及,但你一旦被社会抛下了,那班车就永远搭不上了”  花花绿绿的舞台上,张泉灵起身结辩。这一期的辩题是“要不要为自己的孩子定制完美人生”,她选择了“要”。和前几期一样,她的论述中出现了具体案例——2015年1月9日,第一例定制婴儿出现;详细数据——婴儿母亲有一种遗传性乳腺癌基因,最早发病出现在27
【美】《国家》  3月13日  2016年,美国政治的一个重要变化是伯尼·桑德斯的崛起,这个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人在民主党初选中对希拉里·克林顿构成了巨大挑战,至今余波未平。社会主义在冷战中一度被污名化,桑德斯花了很长时间来粉碎这种偏见,并赋予社会主义全新的内涵和特点:最低工资、免费大学教育、带薪休假……他的经历和理念在他近年的两本书中有详细描述,一本是2015年出版的《Outsider in t
山脊  我们准备在半夜驶过约翰内斯堡的内城。这次行动事后让许多久居南非的人惊讶不已,在他们看来,这里是某种禁区。司机们白天经过,都一脸谨慎,飞快通行;晚上更难找出租车——当地人一般自己开车,或者挤小巴,那是专属黑人的taxi。突然一辆白色桑塔纳从街角开来,顶灯歪向一边,近看才发现是用胶布粘在车顶,像是从异次元踉跄而出。它答应带我们进城,并且只收70兰特(约人民币40块),相当于起步价,更重要的是,
K来到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充满了犹豫和不安。她并不想多说自己的情况,一直只在谈“那件事”。因为“那件事”,她最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K曾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周末喜欢和朋友一起去户外运动或听室内音乐会。“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K退掉了周末的钢琴兴趣班,她感觉自己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兴趣,用她的话说,就像是多彩的世界突然蒙上了灰色的尘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令人压抑。  “那件事”是啥呢?可能其他人会认为
【英】《经济学人》1月2日  曾经,作为金砖国家的巴西被看作是新兴经济体的模范生,但现在,这个国家却饱受政治机能紊乱和通货膨胀的折磨。巴西经济2016年预计将收缩2.5%到3%,比2015年好不到哪里。哪怕是严重依赖石油并遭受着经济制裁的俄罗斯,今年的前景也好过巴西。与此同时,巴西的执政联盟还正面临着政治危机的考验,一桩与巴西石油相关的巨大丑闻已经揭开了盖子,总统罗塞夫则因为涉嫌隐藏预算赤字规模面
匈牙利是一个很神奇的国家,尽管国小民寡,却一直人才辈出。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钢琴大师李斯特、电冰箱的发明人莱欧·西拉德、魔方的发明人厄尔诺·鲁比克、普利策新闻奖的创办人約瑟夫·普利策、英特尔CEO安迪·葛罗夫等名人,都出生于匈牙利。而论全球知名度,金融大亨乔治·索罗斯和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应该不遑多让。东欧剧变之初,欧尔班曾拿着索罗斯给的奖学金到英国留学。但等到欧尔班登上总理宝座,两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