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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东华电子厂干杂工。东华电子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六百多号人。我每天的工作只是回收生产线上用过的胶筐、胶袋什么的,这项工作无足轻重,却又必不可少。
我是十月份进了这家电子厂的,那时候刚刚过了国庆节。深圳的国庆节就像过春节一样热闹,到处都张灯结彩,到处的大小商场都搞促销。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还有贴着“囍”字款款而来的结婚彩车,后边跟着一溜儿的丰田、本田、奥迪、北京现代……风光无限。那位美丽而动人的新娘坐在气派的宝马汽车里,像童话里幸福的公主一样。我要是有这么迷人的一个新娘子,这一生会感到多么幸福啊!可我并没有美丽的新娘子和宝马汽车,我只有一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哐哐当当地在大街上滚动。
我老乡伍爱国让我骑车去他租的房子那里玩,伍爱国在一家港资塑胶厂给厂里的管理高层开小汽车。这一片的出租房又多又密集,我在广东跑了这么多地方从来没有见过像这边这么多的出租房。我相信在整个深圳的辖区来说,这边的房租是最便宜的了。伍爱国的的老婆刘艳丽和他们三岁的儿子前两天刚从家里来。伍爱国家大厅的墙边挂满了从家乡带来的腊鸭肉。我坐下来跟刘艳丽打听一些家里的情况。
我老父亲和老母亲都是六十几岁快奔七十岁的人了,这几年腿一直不好。去年冬天到长沙的大医院治腿花了五万块钱,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掏空了。父亲的腿虽然不像过去那么痛了,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就是这样子,我家两位老人还要耕种好几亩田地。父亲现在干不了重活,所有的重活都是母亲在扛。母亲六十几岁的人了,还像年轻时候那么要强,她像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样赶着一条耕牛在田野里犁田。很多时候,一想到父亲和母亲体力不支还在不辞劳苦干不堪重负的农活,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痛。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回到家乡去替母亲耕田,即使我改变不了什么,至少也能尽一点孝道。
算起来,我从家里出来已经有十几年了。刚踏上深圳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也曾经热血沸腾过,那个时候我还发誓要在深圳混出个人样来。十几年一晃眼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我还是两手空空。我亲眼见到了多少高楼在这座城市拔地而起。深圳是越来越繁华了,而我心里却是越来越落寞了。这么多年来,我转过不少工厂,现在,我再转工厂找一份仓管员的工作,人家毫不客气地挥挥手说,你年纪太大了。我才清醒地想起来,我已经有三十几岁,人到中年,进厂不容易了。尽管现在深圳的大小工厂多如牛毛,招工人员一看我的年龄也要掂量掂量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我只好进了东华电子厂干杂工。我原来还想,现在深圳的劳动法越来越健全了,工人的福利和待遇应该有了很大的改善了。可是我们刚进厂的时候,人事小姐把我们召集到写字楼会议室里说,我们公司出于人性化管理的考量,可以替员工购买社保。参保金由公司和员工各出3分之1和3分之2,只不过,人事小姐又说,退保时就只能退出员工本人出的那一部分参保金,公司的是不可以退给员工的。我们想,这样的话,参保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人事小姐见我们都没有表示要参保的意愿,就又说,工资呢,按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算,加班费跟平时一样的标准计算。你们听明白了吗?
我们说,劳动法不是规定平时加班费是1∶1.5,周日是1∶2吗?
人事小姐翻了翻她那美丽的眼皮说,想得很美!我也想,可公司是老板说了算。
从写字楼走出来时,有个女孩子很不满地说,这个人事小姐就像是老板的小妾似的,怎么就没有一点立场呢?
二
刚出来打工那几年,我会经常写信寄回家。那时候还没有普及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联系。每隔一两个月,我就寄一封信回家给家里报平安。每次一写信,眼泪就控制不住哗哗地流出来。那时候,父母虽然也过得很艰难,但他们还是咬着牙把新房子盖了起来。母亲说,农户人家的一生就是两件大事:一是盖房子,二是娶妻生子。其实,我父母已经盖了三次房子,从土坯房到红砖房,再从红砖房到楼房。父母最近这次盖新楼房,也是为了给我成家。
我说,房子已经盖起来了,你们年纪都有六十多了,不要再那么辛苦了,该歇歇了。母亲说,八字先生给她算过命,说她是先苦后甜。现在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个三十好几的人,至今还没有成个家。前几年的时候,家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双方见了面,都表示同意,后来女方又不同意了。那一次,母亲背着我们哭过一场。有邻居来我们家串门,邻居说我心眼太实在,这年头人太老实是要吃大亏的。我说我就是这个性格,想改也改不掉了。邻居开导我说,你在广东地方打了这么多年工,也见过大世面了,外边打工的女子那么多,你多主动一些。
我带着对父母的愧疚返回广东,但终究没能完成父母的心愿。父母越来越苍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父亲的腿还好的时候,母亲也没有这么辛苦,最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子在田野里犁田。家里现在装了电话,我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要问我有没有找到对象,我只有用沉默作答。
星期天,我去市内办理第二代身份证,回来时经过以前上班的地方。几年不见,那里有了很大的变化:当时停建了好几年的一幢高大的建筑物,现在变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往前面走五百米是一个大购物广场。我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购物广场还没有开业。我和堂叔还在对面的那家湘菜馆里喝了一瓶五加白。如今那家湘菜馆重新装修过,换成了一家卖彩票的投注站。我想去以前上班的工厂里看看堂叔,听说他现在在这个厂里干到了经理。那时候,堂叔在那个工厂里就深得香港来的总经理的器重。之前,我曾经在那个厂做仓管员。有一天夜里,仓库的门锁被人撬了,丢了几千元的货物。这事被香港老板的舅子知道了,对我大动肝火。我认为这事保安要负主要责任,老板的舅子却拿我当出气筒,于是我宁愿打包走人也不服。我走的时候,堂叔说要是我没那么冲动,他和总经理通融一下,不至于要走人。我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走过那个购物广场,我看见堂叔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走在一起。我以为是我的眼晴看花了,但我走近他们时,确确实实认出那是堂叔。他拉着那个怀孕的女人的手,一脸幸福。我堂叔四十多岁了,而那个女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堂叔二十几岁的时候,在湘西找过一个漂亮的苗族姑娘回来,那个苗族姑娘头上戴着一块很好看的花头帕,后来她就成了我堂婶。他们的儿子现在都有十五六岁了。
走到堂叔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面前时,我想叫一声叔叔,然而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竟然叫不出来。我看见堂叔瞅了我一眼,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去了。我望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心中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滋味。
回到厂,已是晚上七点过了。饭堂里已经没人了,我走进一家“辣妹子小食店”要了一份快餐。一面吃饭,我一面想起以前刚从家里出来时的情景:十几年前,我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是堂叔把我带到深圳来的。那时候堂叔处处照顾我,介绍我进厂,借钱给我用……时光如流水般消逝了。世界变了,人心也变了吗?
三
生产线上有个叫阿媚的,是从云南西双版纳来的傣族姑娘。她说西双版纳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我说有机会一定到西双版纳去看看。
她笑了,笑得像花一样。
我说几年前,看过电影《相爱在西双版纳》,看完了我还舍不得离开电影院。
阿媚手脚特别麻利。因为她们是计件的,做事情特别快。她们每天早上很早就来车间里上班了,中午一吃完饭就要上连班,晚上加到十一点是常有的事。有一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阿媚和一个女孩子去洗手间打白电油,她们要用布球沾上白电油来擦拭产品上的脏污。她们走进洗手间,过了一会儿,从女洗手间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浓烟。两个女孩子吓得慌忙从洗手间里逃出来,大声喊,起火了起火了。我和生产线上的一个组长离得最近,赶紧从墙上取下灭火器冲进女洗手间里。火势并不大,火很快被扑灭了,女洗手间里烟雾弥漫。
事后,阿媚和那个女孩子被车间主管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顿,并记了一次大过。
几年前,我看电影《相爱在西双版纳》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几岁,那时我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和希望,电影故事自然成了我心中的爱情理想。对于阿媚,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西双版纳和傣族姑娘,是在好几年前就在我心中种下的一种情结。在以后几年的孤独岁月中,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爱情的渴望。很多时候,我都愿意多看一眼阿媚。
我的工作比较自由,只要把车间里的胶筐和胶袋都收拾完了,就可以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坐,我甚至可以坐在生产线上给计件的女孩子们做一点货,不过我做出来的货也不是全都给阿媚,我让她们周围的几个人分。我做出来的货多了,她们喜滋滋地说我这个人心眼好,以后会找个好老婆。每天的上下午都有十分钟中休,因为生产线上的女孩子劳动强度比较大,这样很容易导致工伤频繁发生,有些压机的员工,一迷糊就会伤到手指。我收胶袋的时候经常会收到有擦过血的手纸,那些鲜红的手纸就扔在垃圾筐里,触目惊心。十分钟中休可以让大家放松一下,就像上学那时候的课间休息一样。中休时间里,车间办公室也会放一点柔曼的音乐,但十分钟一过,音乐就戛然而止。
等下班铃声一响,大家就像放出笼子的鸟一样蜂拥而出。走在前面的可以找一个好位置坐下来边吃饭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女主播说,受金融风暴的冲击,美国经济已陷入困境,美国政府介入拟启动救市方案……看那则新闻时,我们还没怎么在意,我们以为只是大洋彼岸的美国经济受到影响,中国应该不会。然而半个月后,我们所在的东华电子公司内部就传出消息说,因为公司的订单越来越少,我们车间有几条生产线开始轮流放假了。这样接连放了一个星期假,员工们就开始担心工厂会不会倒闭。果然,在星期一早上开集体早会时,车间主管就发言说,受全球金融风暴大气候的影响,公司经开会研究,决定裁减三分之一的员工。想要辞工的员工都可以马上辞工,工资两天后就可以结清。
员工们在下面就开始纷纷议论:有的说,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正想回家了。有的说,我也想辞工,这样倒也省了一个月辞工期的麻烦。有的却说,这样是不是属于公司辞退我们?照劳动法公司应该补偿我们员工一个月工资啊!要不然,那不是太亏了?有的说,美死你吧!都什么时候了,老板还能补偿你一个月工资?这时候车间主管大声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要辞工的员工下去以后到办公室写辞工书。散会!
散会后,很多员工都陆陆续续涌进办公室里写辞工书。我拿不定是辞工还是不辞工——倘若辞工出厂的话,在这样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再找工作恐怕很难。但不辞工的话,厂里面会隔三岔五给你放假,放假是没有工资的,这也不是办法,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却看到阿媚也走进办公室写辞工书去了。
两天后,阿媚领到工资打包回家。我帮她拎行李送她进了火车站。
阿媚说,她们家乡每天都有不少游客,她打算回家去做导游。
临别时,我们拥抱了一下。阿媚说,欢迎你到西双版纳来做客。
我说,会的,一定。
四
辞工的人员在那两天全都走了,车间里比以前安静多了。
一天下午,我接到大嫂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大嫂说她们所在的玩具厂也倒闭了,她现在已经回到家里。她问我在厂里怎么样。
我把厂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我说我也很想回家。我是应该回家了,这么多年了,四处打工也累了。我真想回到家里,种一些地,养一些猪,好让年老的父母有个依靠,不让他们在田地里劳作了。
大嫂说,现在村里开发了一个蔬菜基地,一些在家里种蔬菜的村民,一年都有好几万元的收入,比在外面进厂做普工强多了。
那就好。我说,我还是辞工回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反而轻松了,既然在外面混不出个名堂来,索性回家,踏踏实实干一番。毕竟现在还不是很老,还来得及做一点事情,就这么办。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到车间办公室递交了辞工书。
车间主管看了我一眼说,为什么突然想到辞工?
我说,回乡发展。
回乡发展?车间主管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在意见一栏签了一个“同意”。
领到工资的那天夜里,最后一次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我一时间竟难以入眠。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进入梦境:在梦里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河,一个风景如画的村庄,我在家门口走下汽车,看到腿一瘸一拐的父亲,和脸上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的母亲,后面走出来一个漂亮而殷勤的小媳妇,那么熟悉的面孔,让我一下子就想起那个西双版纳的傣族姑娘阿媚。
责 编:宋世安
题 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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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东华电子厂干杂工。东华电子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六百多号人。我每天的工作只是回收生产线上用过的胶筐、胶袋什么的,这项工作无足轻重,却又必不可少。
我是十月份进了这家电子厂的,那时候刚刚过了国庆节。深圳的国庆节就像过春节一样热闹,到处都张灯结彩,到处的大小商场都搞促销。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还有贴着“囍”字款款而来的结婚彩车,后边跟着一溜儿的丰田、本田、奥迪、北京现代……风光无限。那位美丽而动人的新娘坐在气派的宝马汽车里,像童话里幸福的公主一样。我要是有这么迷人的一个新娘子,这一生会感到多么幸福啊!可我并没有美丽的新娘子和宝马汽车,我只有一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哐哐当当地在大街上滚动。
我老乡伍爱国让我骑车去他租的房子那里玩,伍爱国在一家港资塑胶厂给厂里的管理高层开小汽车。这一片的出租房又多又密集,我在广东跑了这么多地方从来没有见过像这边这么多的出租房。我相信在整个深圳的辖区来说,这边的房租是最便宜的了。伍爱国的的老婆刘艳丽和他们三岁的儿子前两天刚从家里来。伍爱国家大厅的墙边挂满了从家乡带来的腊鸭肉。我坐下来跟刘艳丽打听一些家里的情况。
我老父亲和老母亲都是六十几岁快奔七十岁的人了,这几年腿一直不好。去年冬天到长沙的大医院治腿花了五万块钱,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掏空了。父亲的腿虽然不像过去那么痛了,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就是这样子,我家两位老人还要耕种好几亩田地。父亲现在干不了重活,所有的重活都是母亲在扛。母亲六十几岁的人了,还像年轻时候那么要强,她像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样赶着一条耕牛在田野里犁田。很多时候,一想到父亲和母亲体力不支还在不辞劳苦干不堪重负的农活,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痛。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回到家乡去替母亲耕田,即使我改变不了什么,至少也能尽一点孝道。
算起来,我从家里出来已经有十几年了。刚踏上深圳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也曾经热血沸腾过,那个时候我还发誓要在深圳混出个人样来。十几年一晃眼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我还是两手空空。我亲眼见到了多少高楼在这座城市拔地而起。深圳是越来越繁华了,而我心里却是越来越落寞了。这么多年来,我转过不少工厂,现在,我再转工厂找一份仓管员的工作,人家毫不客气地挥挥手说,你年纪太大了。我才清醒地想起来,我已经有三十几岁,人到中年,进厂不容易了。尽管现在深圳的大小工厂多如牛毛,招工人员一看我的年龄也要掂量掂量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我只好进了东华电子厂干杂工。我原来还想,现在深圳的劳动法越来越健全了,工人的福利和待遇应该有了很大的改善了。可是我们刚进厂的时候,人事小姐把我们召集到写字楼会议室里说,我们公司出于人性化管理的考量,可以替员工购买社保。参保金由公司和员工各出3分之1和3分之2,只不过,人事小姐又说,退保时就只能退出员工本人出的那一部分参保金,公司的是不可以退给员工的。我们想,这样的话,参保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人事小姐见我们都没有表示要参保的意愿,就又说,工资呢,按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算,加班费跟平时一样的标准计算。你们听明白了吗?
我们说,劳动法不是规定平时加班费是1∶1.5,周日是1∶2吗?
人事小姐翻了翻她那美丽的眼皮说,想得很美!我也想,可公司是老板说了算。
从写字楼走出来时,有个女孩子很不满地说,这个人事小姐就像是老板的小妾似的,怎么就没有一点立场呢?
二
刚出来打工那几年,我会经常写信寄回家。那时候还没有普及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联系。每隔一两个月,我就寄一封信回家给家里报平安。每次一写信,眼泪就控制不住哗哗地流出来。那时候,父母虽然也过得很艰难,但他们还是咬着牙把新房子盖了起来。母亲说,农户人家的一生就是两件大事:一是盖房子,二是娶妻生子。其实,我父母已经盖了三次房子,从土坯房到红砖房,再从红砖房到楼房。父母最近这次盖新楼房,也是为了给我成家。
我说,房子已经盖起来了,你们年纪都有六十多了,不要再那么辛苦了,该歇歇了。母亲说,八字先生给她算过命,说她是先苦后甜。现在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个三十好几的人,至今还没有成个家。前几年的时候,家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双方见了面,都表示同意,后来女方又不同意了。那一次,母亲背着我们哭过一场。有邻居来我们家串门,邻居说我心眼太实在,这年头人太老实是要吃大亏的。我说我就是这个性格,想改也改不掉了。邻居开导我说,你在广东地方打了这么多年工,也见过大世面了,外边打工的女子那么多,你多主动一些。
我带着对父母的愧疚返回广东,但终究没能完成父母的心愿。父母越来越苍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父亲的腿还好的时候,母亲也没有这么辛苦,最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子在田野里犁田。家里现在装了电话,我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要问我有没有找到对象,我只有用沉默作答。
星期天,我去市内办理第二代身份证,回来时经过以前上班的地方。几年不见,那里有了很大的变化:当时停建了好几年的一幢高大的建筑物,现在变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往前面走五百米是一个大购物广场。我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购物广场还没有开业。我和堂叔还在对面的那家湘菜馆里喝了一瓶五加白。如今那家湘菜馆重新装修过,换成了一家卖彩票的投注站。我想去以前上班的工厂里看看堂叔,听说他现在在这个厂里干到了经理。那时候,堂叔在那个工厂里就深得香港来的总经理的器重。之前,我曾经在那个厂做仓管员。有一天夜里,仓库的门锁被人撬了,丢了几千元的货物。这事被香港老板的舅子知道了,对我大动肝火。我认为这事保安要负主要责任,老板的舅子却拿我当出气筒,于是我宁愿打包走人也不服。我走的时候,堂叔说要是我没那么冲动,他和总经理通融一下,不至于要走人。我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走过那个购物广场,我看见堂叔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走在一起。我以为是我的眼晴看花了,但我走近他们时,确确实实认出那是堂叔。他拉着那个怀孕的女人的手,一脸幸福。我堂叔四十多岁了,而那个女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堂叔二十几岁的时候,在湘西找过一个漂亮的苗族姑娘回来,那个苗族姑娘头上戴着一块很好看的花头帕,后来她就成了我堂婶。他们的儿子现在都有十五六岁了。
走到堂叔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面前时,我想叫一声叔叔,然而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竟然叫不出来。我看见堂叔瞅了我一眼,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去了。我望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心中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滋味。
回到厂,已是晚上七点过了。饭堂里已经没人了,我走进一家“辣妹子小食店”要了一份快餐。一面吃饭,我一面想起以前刚从家里出来时的情景:十几年前,我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是堂叔把我带到深圳来的。那时候堂叔处处照顾我,介绍我进厂,借钱给我用……时光如流水般消逝了。世界变了,人心也变了吗?
三
生产线上有个叫阿媚的,是从云南西双版纳来的傣族姑娘。她说西双版纳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我说有机会一定到西双版纳去看看。
她笑了,笑得像花一样。
我说几年前,看过电影《相爱在西双版纳》,看完了我还舍不得离开电影院。
阿媚手脚特别麻利。因为她们是计件的,做事情特别快。她们每天早上很早就来车间里上班了,中午一吃完饭就要上连班,晚上加到十一点是常有的事。有一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阿媚和一个女孩子去洗手间打白电油,她们要用布球沾上白电油来擦拭产品上的脏污。她们走进洗手间,过了一会儿,从女洗手间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浓烟。两个女孩子吓得慌忙从洗手间里逃出来,大声喊,起火了起火了。我和生产线上的一个组长离得最近,赶紧从墙上取下灭火器冲进女洗手间里。火势并不大,火很快被扑灭了,女洗手间里烟雾弥漫。
事后,阿媚和那个女孩子被车间主管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顿,并记了一次大过。
几年前,我看电影《相爱在西双版纳》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几岁,那时我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和希望,电影故事自然成了我心中的爱情理想。对于阿媚,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西双版纳和傣族姑娘,是在好几年前就在我心中种下的一种情结。在以后几年的孤独岁月中,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爱情的渴望。很多时候,我都愿意多看一眼阿媚。
我的工作比较自由,只要把车间里的胶筐和胶袋都收拾完了,就可以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坐,我甚至可以坐在生产线上给计件的女孩子们做一点货,不过我做出来的货也不是全都给阿媚,我让她们周围的几个人分。我做出来的货多了,她们喜滋滋地说我这个人心眼好,以后会找个好老婆。每天的上下午都有十分钟中休,因为生产线上的女孩子劳动强度比较大,这样很容易导致工伤频繁发生,有些压机的员工,一迷糊就会伤到手指。我收胶袋的时候经常会收到有擦过血的手纸,那些鲜红的手纸就扔在垃圾筐里,触目惊心。十分钟中休可以让大家放松一下,就像上学那时候的课间休息一样。中休时间里,车间办公室也会放一点柔曼的音乐,但十分钟一过,音乐就戛然而止。
等下班铃声一响,大家就像放出笼子的鸟一样蜂拥而出。走在前面的可以找一个好位置坐下来边吃饭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女主播说,受金融风暴的冲击,美国经济已陷入困境,美国政府介入拟启动救市方案……看那则新闻时,我们还没怎么在意,我们以为只是大洋彼岸的美国经济受到影响,中国应该不会。然而半个月后,我们所在的东华电子公司内部就传出消息说,因为公司的订单越来越少,我们车间有几条生产线开始轮流放假了。这样接连放了一个星期假,员工们就开始担心工厂会不会倒闭。果然,在星期一早上开集体早会时,车间主管就发言说,受全球金融风暴大气候的影响,公司经开会研究,决定裁减三分之一的员工。想要辞工的员工都可以马上辞工,工资两天后就可以结清。
员工们在下面就开始纷纷议论:有的说,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正想回家了。有的说,我也想辞工,这样倒也省了一个月辞工期的麻烦。有的却说,这样是不是属于公司辞退我们?照劳动法公司应该补偿我们员工一个月工资啊!要不然,那不是太亏了?有的说,美死你吧!都什么时候了,老板还能补偿你一个月工资?这时候车间主管大声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要辞工的员工下去以后到办公室写辞工书。散会!
散会后,很多员工都陆陆续续涌进办公室里写辞工书。我拿不定是辞工还是不辞工——倘若辞工出厂的话,在这样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再找工作恐怕很难。但不辞工的话,厂里面会隔三岔五给你放假,放假是没有工资的,这也不是办法,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却看到阿媚也走进办公室写辞工书去了。
两天后,阿媚领到工资打包回家。我帮她拎行李送她进了火车站。
阿媚说,她们家乡每天都有不少游客,她打算回家去做导游。
临别时,我们拥抱了一下。阿媚说,欢迎你到西双版纳来做客。
我说,会的,一定。
四
辞工的人员在那两天全都走了,车间里比以前安静多了。
一天下午,我接到大嫂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大嫂说她们所在的玩具厂也倒闭了,她现在已经回到家里。她问我在厂里怎么样。
我把厂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我说我也很想回家。我是应该回家了,这么多年了,四处打工也累了。我真想回到家里,种一些地,养一些猪,好让年老的父母有个依靠,不让他们在田地里劳作了。
大嫂说,现在村里开发了一个蔬菜基地,一些在家里种蔬菜的村民,一年都有好几万元的收入,比在外面进厂做普工强多了。
那就好。我说,我还是辞工回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反而轻松了,既然在外面混不出个名堂来,索性回家,踏踏实实干一番。毕竟现在还不是很老,还来得及做一点事情,就这么办。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到车间办公室递交了辞工书。
车间主管看了我一眼说,为什么突然想到辞工?
我说,回乡发展。
回乡发展?车间主管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在意见一栏签了一个“同意”。
领到工资的那天夜里,最后一次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我一时间竟难以入眠。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进入梦境:在梦里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河,一个风景如画的村庄,我在家门口走下汽车,看到腿一瘸一拐的父亲,和脸上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的母亲,后面走出来一个漂亮而殷勤的小媳妇,那么熟悉的面孔,让我一下子就想起那个西双版纳的傣族姑娘阿媚。
责 编:宋世安
题 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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