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伊斯兰国”依旧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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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13日,为躲避叙利亚库尔德武装与“伊斯兰国”交火的叙利亚难民蜂拥至土叙边境的阿克恰卡莱口岸,准备进入土耳其避难。

  国际社会有能力打击“伊斯兰国”,但是谁都不想承担打的代价
  去年6月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突然攻占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苏尔,令国际社会万分震惊。其实,自2011年叙利亚陷入内战以后,鱼龙混杂的反对派中一直存在极端势力。国际社会、尤其美国是知道的。但是,虽然以“伊斯兰国”为代表的极端势力是所有人的敌人——它反对美西方、反对叙利亚政府、反对伊拉克政府、反对沙特王室、反对伊朗政权,但是当时有关各方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打击极端势力。对于叙利亚来说,当时的主要打击目标是整个反对派,尤其是受到国际社会支持的“叙利亚自由军”。而“伊斯兰国”等极端势力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对叙利亚政府是有利的,因为只要有极端势力混杂于反对派中,美西方就不敢全力武装叙利亚反对派。对于伊朗、俄罗斯来说,当时的首要任务是保住叙利亚政权,而不是反恐。而沙特阿拉伯等逊尼派国家从叙利亚内战一开始就资助反对派,以削弱伊朗领导的什叶派联盟。在沙特看来,暴恐活动的威胁小,伊朗的威胁大。而美国虽然在叙利亚危机初期就意识到反对派中有极端势力,反恐和反叙利亚政权之间有矛盾,但当时反对巴沙尔政权才是其首要目标。于是,美国采取折中方案,给予叙利亚反对派不温不火的有限支持。结果事与愿违,温和反对派没能成气候,极端势力反而借机壮大。所以说,一开始并没有人去积极打击“伊斯兰国”,甚至还有人纵容和支持它,“伊斯兰国”由此得以在夹缝中迅速崛起,不仅攻占主要城市,还宣布“建国”。
  摩苏尔被攻占后,有关各方才真正意识到“伊斯兰国”的危害。其中,伊拉克和叙利亚政府首当其冲,在最危急的时候“伊斯兰国”离巴格达只有几十公里。而叙利亚近一半的领土一度被“伊斯兰国”控制。此外,面对如此形势,焦虑不安的国家还有美国和伊朗。对于美国而言,如果伊拉克政府被极端势力推翻,那么其从2003年以来的中东政策就彻底失败了。而对于伊朗而言,“伊斯兰国”不仅威胁着叙利亚政权的生存,更叫嚣要把什叶派斩尽杀绝。在这种形势下,“伊斯兰国”迅速成为有关各方的主要斗争目标。美国和伊朗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即组建一个强有力的伊拉克政府以应对“伊斯兰国”。于是在去年8月,美国和伊朗联手逼退了试图连任伊拉克总理的马利基,把阿巴迪扶上台。同月,美国组建了打击“伊斯兰国”的国际联盟,对伊拉克境内“伊斯兰国”目标进行空中打击。而伊朗则是当时打击“伊斯兰国”最积极的国家,是惟一向伊拉克派出地面部队的国家。
  在最初几个月,国际联盟的打击效果很好,“伊斯兰国”的扩张势头一度被遏制。但联盟各方又各怀鬼胎,三心二意。美国从一开始就表态不会派遣地面部队,而是希望依靠伊拉克自己的力量去打击“伊斯兰国”。但是伊拉克政府比较脆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伊斯兰国”。同时,伊拉克政府还有自己的考虑,即希望借打击“伊斯兰国”获取国际社会的各种援助——用西方人的话来说,就是利用自己的脆弱性来威胁国际社会。此外,以“叙利亚自由军”为首的温和反对派、伊拉克的逊尼派部落武装也是美国想依靠的主要地面力量,但是这两支力量都不是很可靠。首先,“叙利亚自由军”和“伊斯兰国”都是在反对巴沙尔政权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都致力于推翻巴沙尔政权。其次,伊拉克逊尼派部落武装和“伊斯兰国”一样,都致力于反对伊拉克什叶派政府、维护逊尼派在伊拉克的地位。在过去几年中,“叙利亚自由军”与“伊斯兰国”、伊拉克逊尼派部落武装与“伊斯兰国”之间协作多于斗争。现在伊拉克的局面是,什叶派民兵依靠伊朗的支持反而发展起来了,令美国很头疼。而对伊朗来说,当反“伊斯兰国”的国际领袖变成美国时,要它全心支持国际联盟就有点难度了,更何况美国也不欢迎伊朗的支持。而俄罗斯虽然多年饱受宗教极端恐怖活动之苦,但是由于美俄关系紧张,俄罗斯对帮助美国打击“伊斯兰国”的热情大打折扣。更何况美国打击“伊斯兰国”又想一箭双雕——同时还要削弱俄罗斯的朋友叙利亚,俄罗斯的热情再打折扣。因此,俄罗斯是国际上惟一公开反对美国单边打击“伊斯兰国”的国家。当“伊斯兰国”直接威胁沙特王权时,沙特开始强力支持美国的打击行动,但是沙特仍坚持要推动逊尼派的武装斗争,削弱叙利亚政府和伊拉克政府。而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武装斗争则是“伊斯兰国”存在的基础。所以说,沙特是一手灭火,一手添柴。
  在这种背景下,去年下半年战场上一度出现很有意思的现象,即叙利亚政府、伊拉克政府、什叶派民兵都很有“默契”地把“伊斯兰国”往库尔德地区赶。有两三个月时间是库尔德武装在和“伊斯兰国”激战。
  最近一段时间,“伊斯兰国”又打回来了,标志事件是伊拉克重镇拉马迪失守。但目前看,有关各方针对战场新形势并没有新的对策。6月2日,20多个国家及国际机构代表召开了打击“伊斯兰国”的部长级会议,但未能达成实质性的应对方案。也就是说,美国依旧不会出动地面部队,还是想依靠当地力量。有人形象地评论,现在的局面是“新的‘伊斯兰国’,旧的政策”。未来预计还会这样:当“伊斯兰国”又突然威胁到各方重大利益时,大家就会通过共同打击限制它一下,但短期内“伊斯兰国”无法被消灭。说到底,其实国际社会完全有能力打击“伊斯兰国”,但是谁都不想承担打的代价,都在推诿责任,又都想坐收渔翁之利。
  与此相对,“伊斯兰国”则有自己的一套战略,即“三环战略”。其核心的第一环是守住并巩固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根据地,第二环是向中东热点地区(如也门、利比亚、西奈半岛)渗透,第三环是通过思想意识形态影响美国和欧洲的极端分子。换句话说,如果“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根据地消灭不了,其在意识形态上的吸引力就会永远存在。如果伊拉克和叙利亚局势无法缓和,“伊斯兰国”在此地的存在就很难被削弱。而这两个国家的局势目前尚无缓和迹象。以叙利亚为例,美国在叙利亚的目标很明确,一是结束叙利亚内战,二是推翻巴沙尔政权,三是打击恐怖主义。但是这几个目标之间是矛盾的,要结束叙利亚内战,就必须让巴沙尔政府参与进来。在过去几年,美国一直坚持不能为了结束内战就承认巴沙尔政权。目前看美国的对叙政策短时间内不会改变。此外,“伊斯兰国”还有一个比“基地”组织更高明的地方,就是把自己的极端诉求和当地的民族、宗教、政治诉求混在一起,这也是其影响和威力更持久的原因。   不过是阿拉伯世界长期存在的根本矛盾在不同时间和地点爆发的结果
  “伊斯兰国”的崛起看似偶然,实属必然,是中东多种矛盾交错深化的自然结果。自从埃及、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的复兴社会运动在上世纪70年代陷入困境以来,阿拉伯世界一直面临着政治、经济和社会多重困境,也在不断摸索脱离困境的对策。上世纪70年代伊斯兰复兴主义试图用伊斯兰解救阿拉伯世界,1978年后埃及尝试通过外交突破寻找出路,上世纪90年代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试图利用市场力量激励阿拉伯社会。这些摸索均未取得预期成效,最终在2011年爆发了对旧制度的大规模反抗。从“阿拉伯之春”爆发、政治伊斯兰势力起起落落,到埃及军队通过政变重新登台、“伊斯兰国”异军突起,均是阿拉伯世界长期存在的根本矛盾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爆发并相互作用的结果。
  概括而言,阿拉伯社会存在几个具有普遍性的基本问题。一是宗教与政治的关系尚未解决。在世界三大宗教中,基督教、佛教与政治的关系已大体解决,实现了政教分离,唯独伊斯兰教同政治的关系仍在未决之中,仍在博弈。在几乎所有阿拉伯国家,伊斯兰教都是国教,但是伊斯兰教的政治地位和功能各不相同。在埃及、利比亚、伊拉克、叙利亚等世俗共和制国家,作为一股政治势力,伊斯兰组织长期受到镇压、排挤,长期只能作为地方反抗力量存在。在沙特、卡塔尔等君主制国家,王室同宗教势力结为同盟,政府在利用宗教进行统治和限制宗教势力之间搞平衡。因此,“阿拉伯之春”发生后,共和制国家的政治伊斯兰势力迅速崛起,君主国则担心本国的政治伊斯兰势力效仿前者。
  二是经济结构很脆弱。多数阿拉伯国家虽然很富有,但经济结构仍处在前现代时期,尚未实现工业化。这就是所谓的“石油诅咒”。石油储量丰富的国家严重依赖能源出口,没有石油的国家则依靠外国援助,比如,美国每年给予埃及13亿美元的军事援助,穆尔西执政期间卡塔尔援助埃及80亿美元,塞西上台后沙特、阿联酋、科威特援助埃及130亿美元。没有工业,就没有就业。在阿拉伯社会,政府提供的工作机会占相当大的比例。大量没有工作的人依靠政府补贴生活,政府财政则依赖国际能源市场。自去年以来,石油价格暴跌,但一些国家被石油美元吊起来的消费胃口却只增不减。以沙特为例,现有的政府补贴、工资水平等都是在石油100美元一桶的时期确定的,未来石油收入减少,民众的生活水平势必会受到影响,由此引发的问题将会凸显。
  三是政权基础不牢。共和制的阿拉伯国家大都是革命起家,革命意识形态是其政权合法性的主要来源。但是上世纪70年代后,随着经济、社会和政治困境不断加深,传统的革命意识形态逐渐失色,当权者未能推行有效的改革措施,民众从政权的支持者转为反对者,国家政权基础越来越脆弱、单薄。而且这些国家领导人都试图建立子承父业的世袭制,激起了各阶层民众的愤怒。君主制国家的权威则来自宗教和传统,但是随着全球化、世俗化、现代化不断深入,其合法性和权威受到越来越大的挑战。其在强化政权合法性方面同样缺乏创新举措。
  四是外交上挫败。多数阿拉伯国家由于自身国力有限,为了对抗以色列、伊朗,不得不在外交上依赖美国,同美国结盟,邀请美国驻军。但是,在美国意识形态、霸权主义、亲以色列立场的影响下,阿拉伯民众普遍具有反美意识。于是,阿拉伯政府普遍亲美,阿拉伯人民普遍反美,政府和人民在外交上对立,人民群众中弥漫着失败感和耻辱感。
  上述这些问题是“阿拉伯之春”爆发的原因,也是近年来中东政治演变的基础。现在几乎所有阿拉伯国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命”。为了确保政权生存,各国政府往往采取饮鸩止渴的办法,这使固有矛盾进一步恶化。在内政领域,经过大动荡的惊吓后,各国变得更为保守,没有人再提政治改革,而是交替使用增加社会福利和镇压政治反对派的手段。在军事冲突方面,各方都没有收手和妥协的强烈意愿。在叙利亚、伊拉克,反对派和政府之间不会妥协,沙特支持的逊尼派和伊朗支持的什叶派之间也没有和解空间。从目前形势看,中东短期内仍旧难以走出困境,还将是世界上最暗淡、最混乱的地区之一,而“伊斯兰国”等极端势力折射的是中东最黑暗的一面。
2015年6月13日,伊拉克安全部队在一所难民营中逮捕了数名被疑为“伊斯兰国”成员的武装分子。

  中东逐渐从“兵家必争之地”变成“大国望而却步之地”
  从过去几年的形势来看,中东似乎从“兵家必争之地”逐渐变成所有大国都“望而却步之地”。目前,世界上几乎所有大国都在中东有重要利益,但是几乎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再深度介入中东。就中东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境外大国观望评论的多,出手出人的少。
  首先是美国。美国在中东的利益显然正在削减,当然还有人认为美国在中东的利益本来就没有那么重要,美国以前在中东是过度投入了。美国在中东有几大利益:一是能源安全;二是以色列安全;三是打击恐怖主义;四是推广民主。在反恐方面,有统计显示,现在的恐怖主义活动大部分发生在伊斯兰世界内部,其对美国的威胁已经大大减弱了;在能源安全方面,随着页岩油气革命,美国对中东的依赖显然已经下降了;在以色列安全方面,以色列自我保卫的能力越来越强,几乎没有一个中东国家能对以色列安全形成实质威胁;在推广民主方面,经过十几年的折腾,美国的热情也不是那么高了。由此可见,未来一段时间美国很难会再大规模、特别是军事介入中东。对于现在发生的很多冲突,美国不会直接出面摆平。换句话说,美国容忍中东动荡的程度在提高。
  对于欧洲来说,其在地理位置上与中东比较近,在能源上对中东的依赖大,内部还有大量穆斯林移民,而且现在每天还有成千上万的难民(大部分是穆斯林)往欧洲跑。所以欧洲对中东局势很关心,但是已无能力深度介入中东。欧洲现在也只是派军队到地中海营救中东难民,把他们安置在小岛上。欧洲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大门守住。
  对于俄罗斯而言,其在中东没有特别核心重要的利益。中东的重要性很大程度体现在能源上,但俄罗斯恰恰是能源出口国。所以俄罗斯在中东比较超脱,很多时候把其作为制衡美国的一张牌。什么时候、怎么用这张牌,俄罗斯自己说了算。
  中国在中东的利益越来越多,但是没有强烈的意愿和影响力去介入中东局势。在中国的外交战略中,大国是首要、周边是关键。虽然第三世界对中国越来越重要,不过还没有到能把中东摆在多么重要的位置的程度。另一方面,中国在中东的影响力也确实比较有限。中国是几个大国中惟一在中东没有军事存在的国家。对于中东很多国家而言,你在联合国安理会给它投什么票固然重要,但在更多时候它们面临的是生死存亡问题,这需要军队去解决,而在这点上中国几乎无能为力。中国在中东的利益越来越大,但是控局能力很弱。
  此外,域外大国干预中东局势的手段也在减少。长期以来,中东的主要矛盾大多发生在主权国家与主权国家之间,比如两伊战争和几次中东战争。对于这种性质的热点问题,外部大国很容易干预——直接跟其中一方结盟联手打击另一方,而且干预效果比较明显。但从2011年以来,中东面临的主要问题已经不是国家间冲突,而是一个国家内部的民族、教派、部落、阶级之间的冲突,这种情况下外部力量几乎没有有效的干预手段。比如,自2003年以来,美国在伊拉克努力了十余年,依然无法有效调和库尔德人、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矛盾。倒不是说美国的实力发生了多大变化,而是中东政治的性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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