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形写神”,还是“以行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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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统编本语文教材在编排体例上与老教材相比,有不少变化,写作模块是其中变化较大的一部分。老教材对写作模块也分单元、辟专题,但只给写作任务,只出作文话题,不作写作理论介绍;新教材则一改老法,不再将写作理论知识视为教师教学的后台储备,而是直接前置于课本页面,作为课堂教学的显性知识,并以之指导学生的写作实践。理论既已成为教材的组成内容,成为向学生传播的知识,理论体系本身的科学性、表述的严谨性就不能不讲究。本文要探讨的是,七年级语文下册写作专题“写出人物的精神”的理论及其表述问题。
  一、“以形写神”与“以行写神”
  该专题名为“写出人物的精神”,实际是讨论“如何以人物外形写出人物的精神”。谁都知道,记叙文的写作有写人、叙事、记物三大类型,写人记叙文的核心目的是要写出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精神品质,而刻画人物性格、揭示人物精神的方式,不外乎描写人物的肖像、语言、动作、心理四个方面。统编本教材该专题则将之概括为外貌、语言、动作、神态四个方面(其实“神态”可归入外貌),将心理描写旁置不提。若考虑该专题的主题是专谈“以形写神”的笔法,其置心理描写于不顾的做法也合乎逻辑,但这样一来,该专题的题目也应是“学会以形写神”之类,而不应是“写出人物的精神”,因为就“写出人物的精神”来说,心理描写无疑最能直接写出。这已是小小瑕疵,但更值得探讨的是,该专题对“以形写神”观念的阐释。
  “以形写神”,顾名思义,即通过人物的外形,写出人物的内在精神。如教材所言:“我们知道写人有一些常见的方法,如外貌描写、语言描写、动作描写、神态描写等。通过这些描写,可以穷形尽相,尽显人物之形;还可以以形写神,使人物之神跃然纸上。比如《说和做——记闻一多先生言行片段》一文,写闻一多‘昂首挺胸,长须飘飘’,刻画出闻先生参加游行时的外貌特点,令人感受到他的大无畏精神。可以说,写人物的外在特点,也能写出内在的精神。”教材所举的“外貌描写、语言描写、动作描写、神态描写”,确实都属于外形描写,但这些外形其实包含两个性质不同的构成部分:一是先天的外形,如脸型、身高等;二是后天的外形,即人物能自主决定的外形,包括动态的动作表情和静态的服饰打扮等。两种外形在表现人物性格上其实有着根本不同的语文意义。
  后天的外形,即人物能自主决定的外形,当然能体现人物的精神性格,因为它本就是人物性格的反映,是人物性格的表现,因此反过来,它当然能说明人物性格。如闻一多“走到游行示威队伍的前头,昂首挺胸,长须飘飘”(《说和做——记闻一多先生言行片段》),表现出他的大无畏精神;韩麦尔老师“今天穿上了他那件挺漂亮的绿色礼服,打着皱边的领结,戴着那顶绣邊的小黑丝帽。这套衣服,他只在督学来视察或者发奖的日子才穿戴”(《最后一课》),表明韩麦尔老师对最后一课无限的眷念和珍惜,对祖国文化的热爱;“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回忆鲁迅先生》),说明鲁迅先生性格爽朗,为人坦荡。
  然而,先天自成的容貌如何体现一个人的内在精神?皮肤白皙,说明思维敏捷?身材高大,说明心胸开阔?显然,其间毫无逻辑关系。也正因如此,新教材在阐述“以形写神”时,闭口不提人物外貌的脸型、身高等先天部分。教材该专题虽在第一段指出“外貌描写”是写人的常见方法,但在其后的举例和注意事项的交代里,都只针对人物的外在动作及自主的外貌,因此,教材所论的“以形写神”,其实质是“以行写神”,所举的闻一多的“长须”示例,也是人物主动的蓄须行为的结果,其实也是“行”。也就是说,教材该专题名为讨论“以形写神”的问题,实质上,是不知不觉中否定了“以形写神”的写法。
  二、“以形写神”的真正含义
  课本编写者无意间否定了“以形写神”的笔法,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把“形”理解为真正的人物先天之形,“以形写神”真的不成立吗?也就是说,以肤色、身高等,能不能写出人物的精神?其实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形”与“神”的关系,同“行”与“神”的关系,其间的逻辑是根本不同的类型。
  “行”与“神”之间,双方本身就蕴含有一种因果逻辑关系,闻一多“走到游行示威队伍的前头,昂首挺胸,长须飘飘”,闻一多的行动是他自身性格的表现结果,其无所畏惧的性格与昂首挺胸的行为之间构成本质的必然关系。
  “形”与“神”之间,双方则并无必然的内在关系,二者虽然集于一人之身,就像皮肤黝黑的外形与为人诚实的f生格为同一人所有,却并不互为因果。然而,二者在外在观察者那里却可以取得一定关联,被赋予一种直觉上的想象联系和感觉联系,这种联系虽是外在的,非科学的,但只要符合人们普遍的审美想象,便也取得了广泛的认可度,成了表现人物性格的一种手段。例如,我们只需稍微用心考察一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与《阿长与山海经》两处对人物肖像的描写,便可发现这种人物先天之形与人物内在神韵之间的微妙关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在“我”进私塾读书第一次见到老师时写道:“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阿长与山海经》介绍阿长的特点时,有一段文字是:“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两段文字中,“高而瘦”“黄胖而矮”是人物的先天之形,看起来,这只是对人物外形的客观记录,但极重文字简练效果的鲁迅对文字的表达显然不是无心为之,而是为刻画人物精神服务,正如他的名言所示:“忘记是谁说的了,总之是,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其中的“眼睛”当然不特指眼睛,而是指能够反映人物内在神韵的一两处独特的外形。从中可看出,鲁迅认为写外形并不是专为写外形,而是应为表现人物的神韵服务。《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对老师的形象定位是“方正、质朴、博学”的宿儒,因此“高而瘦”的外形实际上是被赋予了博学而清高的直觉性想象意义;《阿长与山海经》对阿长的形象定位是愚昧无知而又热心善良的劳动妇女,因此“黄胖而矮”的外形也有普通村妇的联想意义。   先天之形对人物性格的指向作用,在纪实性文章中容易被忽略,因为它通常被认为只是一种真实记录,并无特别的暗示意义,但在虚构性作品中,这种指向作用就被凸显出来,因为作品中的人物本不存在,人物外形皆为虚设,为何如此赋形,而不如彼设计,就能凸显出作者的用心,就能凸显出外形为刻画人物性格服务的目的。老舍小说《骆驼祥子》对祥子的外形设置就很有讲究:“他没有什么模样,使他可爱的是脸上的精神。头不很大,圆眼,肉鼻子,两条眉很短很粗,头上永远剃得发亮。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粗;脸上永远红扑扑的,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之间一块不小的疤——小时候在树下睡觉,被驴啃了一口。”祥子是个本不存在的虚构人物,他的外形之所以被如此设置,与作者对祥子的形象定位分不开:他是20世纪20年代一个来自乡下生活于北京街头靠拉人力车维持生计的人力车夫。显然,作者认为只有这样的外形才适合这样的形象,这些外形是被赋予了形象性格的联想意义的。而读者读后,也自感二者之间十分协调,甚至在某些环节上还能产生更丰富的审美想象,如从“头不很大”中读出祥子身份的卑微,从“圆眼,肉鼻子”中读出祥子的憨厚,从“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粗”中读出祥子的力量,等等。头的大小与身份的卑微与否、圆眼与性格憨厚之间,实无逻辑关系,但读者的阅读体验却是真切的。
  三、“以形写神”的意义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以行写神”与“以形写神”两种笔法皆可成立,但是,二者之间的关系不同,“行”与“神”之间是因果的逻辑关系,“形”与“神”之间则是直觉的联想关系,两种关系反映的是不同的思维,前者是科学的逻辑思维,后者是审美的直觉思维。两种思维对写作主体来说,无疑都极端重要,但我们的课本是无意或有意地重逻辑思维,而轻直觉思维了。
  审美的直觉思维,在中学语文课堂匕,似乎既不缺作品语料,又不缺教师重视。随便翻开课本,便会发现大量的记叙性或抒情性课文,这些课文从不缺借景抒隋的笔法例句,而教师也通常不惜精力,大费周章地分析这些例句。例如《紫藤萝瀑布》的开头:“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辉煌的淡紫色,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进溅的水花。仔细看时,才知道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浅淡的部分,在和阳光互相挑逗。”这样的文字,通常最易被教师着力分析,因为其间包含了比喻、拟人、转静为动的修辞手法,这些手法既能转化为学生的写作笔法,同时也是明确的语文知识。比喻、拟人、转静为动的写法,究其实质,已是直觉的思维了,但这些笔法有—个特征,即跨类链接,是甲事物与乙事物的链接,是花与瀑布、花与人的相异事物感觉上的联通,其思维的直觉性特征、非科学性特征是显见的,教师无法忽视,因而对之重点分析。需要注意的是,此类分析在课堂上总有一种错误傾向,即只满足于归纳其中的修辞手法,教授学生语文知识,而少引导学生去作内心体验。相比之下,“以形写神”的笔法所体现的直觉思维就隐秘得多,它是对—个对象本身由外而内、由实象到意象的想象,加之有很多人物外形描写写的是真实人物,外形描写极易给人一种只是真实记录的客观文字的错觉,而不被认为是审美表现的笔法,“以形写神”的笔法最终在我们的注意力里被错过了。
  总之,“以行写神”与“以形写神”都是写人的方法,但在我们的课本和课堂上,后者被严重忽视了。这种忽视,实质上是对一种思维方式的无视,它在—定程度上表明,语文教育界仍然存在重知识轻能力、重逻辑轻感觉、重道德观念灌输轻审美情趣培养的倾向。语文教育观念的更新,仍待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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