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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提要
傻瓜王子北饮风带领众人历尽艰辛，在随从伤亡殆尽之后，终于战胜音诀、光诀和毒诀，来到千蝠圣塔，见到了非冥界的国王——狼王。狼王将千魂丹——自己的双眼送给了北饮风。回到影城之后，上官莲答应了北饮风的求婚。在盛大的婚礼之后，二人过上了如胶似漆的生活。不久，上官莲为北饮风产下一女。可是，正沉浸在幸福中的北饮风突然得到了一个消息：璃族向影族进攻了。一场改变命运的大战即将展开。
第十一章
我和万里破、佚小筝、幻子离倒在地缝的左肩，玄飞禅在地缝的右肩，而这个刚来的人悬浮在地缝的额头，手握着灵力环绕的神杖。他的身份没有让我误估，因为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大约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在玄飞禅的金刚不坏之躯下下毒了，他就是非冥毒诀，北方笑。玄飞禅十分惊恐，毕竟北方笑是唯一一个可以伤他的人。
“不可能，我的身体是金刚不坏之躯，你的毒不可能侵入我的身体。”玄飞禅难以置信地不断摇头。
“你的灵力可以从你的身体溢出，我的毒就可以侵入你的身体。”北方笑说。
“就算你的毒能侵入我的身体，我百毒不侵的身体刹那就可以把毒性全部噬空。”
“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根本没有用毒，我用的只是一种灵丹妙药。”北方笑说完，笑着从袖袍里拿出一粒丹丸，说，“这丹叫升魂丹，服了这丹灵力会暂时消失一个时辰，而过了这个时辰，身体内的灵力将精进无数。我是在玄冰湖形成前的一刹那，也就是你的手指伸入洪水中不断地释放强大灵力使洪水成玄冰的那一刻，在水中下的药。你在短时间里释放大量灵力，身体释放灵力之处必然有细微的空间供丹沫侵入，丹沫就是在那一刻侵入你身体的，由于丹药量在你体内过少，所以，直到你唤出巨型冰箭接触玄冰湖的那一瞬间，你体内的药性才发作，你体内药性发作，灵力便瞬间消失，玄冰湖立即复原成洪水，饮风他们的倒影也不复存在了，所以他们没死。这正是我所追求的结果，百年之前我在非冥界败给了饮风只是因为一瞬间，而这次救了饮风也是因为一瞬间，也算与饮风打成平手了。”
北方笑微笑着看了看我，他所谓的一瞬间听得我胆战心惊的，要知道这个一瞬间一不小心，我的小命可就没了。而后，他又跑去看玄飞禅了，说：“现在你灵力暂失，我伤不了你，但我可以囚禁你，以免你往后再犯影城霞都。”
他一说完便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去擒玄飞禅。玄飞禅的战狮仰天长吼一声，竖起一身如针的棕毛。
我忙叫住北方笑：“前辈，能不能放玄飞禅走?”
北方笑这时从老鹰恢复人形，疑惑不解地问：“为什么?”
幻子离这时说话了：“就算囚禁了玄飞禅，也囚禁不了璃族的野心，很多年前，我们在浩瀚谷曾被璃军包围，但玄飞禅那一次让我们回了城，这一次，就让他走，我们与他也互不相欠了，”
北方笑点了点头。
我说不出的话都让幻子离给说出来了，我也不好开口说要玄飞禅留下那只狮子给御膳房就可以走的事了。
玄飞禅爬上战狮，高举左手，用力嘶喊：“璃族军听令，退军百里，回驻玄灵山脉军营。”
璃军便浩浩荡荡往左右劈开一条大道，玄飞禅骑在战狮的脊背上往空道走去，走了十余步他回头看了看我，说：“我们还会见面的，除非你可以用另一种途径拯救全世界。”
眼睁睁看着玄飞禅的战狮越走越远，我在那一刻有些落寞，不光是因为吃不到狮子肉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玄飞禅领着千百万的军队，踩着让大地心脉跳动的脚步，卷起了从地缝隔开的半个世界的尘埃。
他是另一半的世界。
北方笑已从半空降了下来，到了我身前，我疑惑地问老人为何要出手相助，他笑得面庞布满了慈祥，说：“孩子，进了城，你就会知道了。”
涟影城的渗血金门沉重地启开了。我很孩子气地趴在北方笑的背上，几个勇士扶起万里破、幻子离、佚小筝，跟随着我们走过不安分的吊桥，回城。
我一进城，号角声便在城堡的脸上写写画画，全城的城民跪在地面虔诚地朝拜。
“迎真王、国王，回城。”
真王?国王是我，我的父王是全王，父王的父王也就是全王的父王是真王，真王的儿子就是全王，全王就是我的父王。那么真王就是我的……我真高兴，因为现在背着我回家的，便是影族的真王，也就是我的“姑妈”。
这时北方笑转过头一脸慈祥地对我说：“饮风，还不叫皇爷爷。”
我愣了一下，发现他的确怎么看怎么不像我的姑妈。是我刚才推算错了呢?还是他长错了?
我忙叫道：“皇爷爷。”
叫完皇爷爷之后，我傻住了，这个浩大的我从未呼唤过的称呼，却在这个时候突兀地闯了出来。这些来来往往真让我头痛。
我回到栖风阁时慕容雪瑟缩在床角像迷路了一样。她说：“父王，母后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母后说她要出南城门。”我听了这话之后，脑袋乱了，因为东南西北我向来都很难分清楚，当我分清我们作战时是在东城大门，南城门是一处只有几千兵卒把守的小门时，脑袋不乱了，心却绞成了一团。
我急忙冲到南城门，几千兵卒中百十人跪下朝拜，其余不跪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动，怪没礼貌的。我问他们：“皇后呢?”一个将领跪答：“一个绝美女子在我们作战时来到了城门，后来在混战之时她冲出了城门撞入乱军之中，经过了远处的那棵树，经过那棵树的时候还打了个踉跄，然后拐到了那一条路，拐过那条路的时候还整了整衣衫，然后翻过了那座山，翻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还差点儿摔了一跤……”
这将领手舞足蹈，答得甚是详细，我同时也清楚了为什么南城门这边会死那么多人，这一个个士兵，不打仗眼睛都瞄着皇后去了，能不死吗?
我顺着那个将领的指点找，却没找着上官莲人影。只是在沙场边缘的一棵树上，找到上官莲长长的一条衣襟，没有任何血迹。
我拿起挂在树上的衣襟，这时城里有一伙勇士匆匆跑了过来，说：“国王，皇后她不会有事的，您先回城去吧，我们为您找寻。”我说：“你们放心吧，我不是想上吊。”听我这么随便一说，那伙人果真就匆匆散了。
我一个人了，我寂寞了，我想上官莲了。
思念，是上吊的人死活找不到绳子。孤独，是拥有一个没有皇后的王国，
晚上两城大宴，为战争的胜利也为皇爷爷的归来，上官莲不在，我很饿，但我却不馋了。
明明是一头馋猪，我却茶饭不思。
我独坐在仙风道骨的宫檐，把一只脚悬挂在摇晃了千万年的灯笼的肩膀上，让风抚摩我陈砖古壁的脸，细数我一丝不苟的长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天上的星星眨呀眨，我就这样把无数个无眠铭刻在这仙风道骨的宫檐。而 每次回寝宫慕容雪都点亮珍珠般的眼睛，把她的迷离全部倾诉给我。
我告诉慕容雪，让她放心，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并不是趁她母后不在而这样那样乱来……
不久，玄飞禅又来到涟影城前。不过，已没有了当日浩浩荡荡的千军万马，只是一个人，一头狮，我走过丁零了千万年的吊桥，依然是我站在地缝的这一半世界，他站在地缝的那一半世界，全世界都很安静。
玄飞禅告诉我，璃族国王，他的父王，宣布退兵了，停战六百年。
我很疑惑，他居然不是来送狮子肉的。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妹妹，璃族的公主，她死了，自杀，死在浩瀚谷生息海中央的圣洁海礁上，皇妹她说，她的血可以让生息海生命延长三百年，她希望能让战争停息三百年，她的血和她的命，希望父王让全世界和平六百年。最后，她死了，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阻止。她用她晶莹绝美的玄冰发簪，刺入了她的身体，璃族皇室最纯正的血，顺着玄冰发簪汇入了生息海中，激起了一大片汹涌澎湃。全族人都跪在海岸，我父王抱起皇妹的遗体泪若断珠，对着澎湃的大海承诺，停战六百年。皇妹一定听到了，她是微笑着死去的……”
我忽然有些难过，这个世界女人本来就不多的。我问玄飞禅：“你的妹妹，璃族的公主是……”
“皇妹她在很多年前就因为厌倦了浩瀚谷的军国岁月而离开了浩瀚谷漂泊在外，直到不久前才回家。她说她这辈子终究还是为了那个人而死了。她有个名字，叫莲，上官莲。”玄飞禅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然后孤独地转过身，依然是那句话，“我们还会见面的，除非你可以用另一种途径拯救全世界。”
他还是走了，很落寞。城里又一阵欢腾。
上官莲?怎么和上官莲的名字一样呢?不会是同一个人吧?我想不明白，当我想明白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明白了。上官莲那天明明答应了我在栖风阁等我回来的，她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她不怕骗人鼻子会变长吗?
把那个听话的上官莲还给我!
背着满城活蹦乱跳的人，我偷偷地放声大哭起来。
最是那繁华季节，寂寞难耐。
被遗忘的千年
为什么我的幸福，却是全世界的不幸?
楚子莲八十岁的时候，独孤雪被以宇天霸为首的群臣围逼郁郁而亡。宇天霸说她是妖姬，而我终会是影族的国王，不能整日只顾玩乐。
他不知道，我们只是钟爱幸福的人，不想涉入纷争而已。
终于有一天，独孤雪没头没脑地冲出楼阁，在蓝蓝的天穹下，她的黑发一下就全白了，我不清楚她是怎么突然把头发弄白的，她说她要走了。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去做我的女儿。
我说你不做娘怎么会有女儿呢?可是她已经不理我了。
我抱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是被影族人逼死的，一切只因为我是王子。
独孤雪死，我也死。
我悲痛欲绝地闭上双眼，使劲地支起双齿，用力地向舌头咬去。
一股灼热的液体如银蛇在我的唇齿间任性地穿梭，居然一点儿都不痛，我吐掉嘴里的血还想再咬上几口，睁开眼睛才发现是独孤雪用她戴着婚戒的纤嫩的右手挡住了我的舌头，让我狠狠地咬。平日里宫中的樵夫把斧头弄丢了都会来向我借牙齿劈柴的，独孤雪一定很痛，她却雅然地漾开了笑颜，倾城倾国。
我把她锁进我的怀里，我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独孤雪奄奄一息，说：嗯，会的，一定会的，她还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饮风，好好照顾我们的莲儿。
饮风，下辈子我还是叫雪，你要记得。
饮风，下辈子我还伸这只手给你咬，好不好?
饮风，你在身边，我就睡得着了。
听到独孤雪的最后一句话我刚想溜，而她却早已熟睡，不再苏醒。我多想听她这样叽里咕噜地一直一直说下去，到那冬去春来，霓虹花开，华发鬓白，南燕归来。
只是这一瞬间，全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天空飘逸着纷纷扬扬的雪，她那只被我咬伤的手，红若烈焰，在雪中绽放成一朵娇艳的雪莲，那故事从此一直在那个生离死别的角落，常开不败。
夕子告诉我，独孤雪身上流的是凡人的红血，她只能活一百岁，她只是因为这些纷乱的皇室之事郁郁而终，还有我自尽的那狠狠一咬，而提前了一句话的时间死去。
我才知道，原来是我咬死了我的雪。
饮风，独孤雪最后一句没说的话是：风，雪让你好好活着。
饮风，你是影族的王子，你知道应该怎么好好活着吧。
独孤雪一生都与雪纠缠不清，我用玄冰棺冰封了她白了头的红颜，把那玲珑的美丽葬在了那朵风雪莲之下，指间婚戒，发若雪。从此，那个角落便与世界格格不入地一直积雪，独孤雪安安静静地种在那里，开着一朵懂事的花，流传成了一个关于风雪莲的凄美爱情故事，或许几千年以后还会有人把这个关于我的故事，亲口讲给我听……
独孤雪，那个时候，我若记不得你，天诛地灭。
那天晚上，我抱着楚子莲在风雪莲旁守着。我问楚子莲，你娘下辈子要做我的女儿了，你呢?你做我什么?
楚子莲已经在我的怀里熟睡，我便说：下辈子你就做我的妻子吧。
楚子莲梦中便在右脸上绽放了一个暖和的酒窝，她答应了，我低下头在她的酒窝上美美地饮了一口，不醉不归。我与莲儿便这样相依为命。
翌日，我便留着楚子莲让夕子和母后照顾，自己披着一身战甲，在永灵塔挑选了一只笨笨的独角兽——咕噜，骑着它嗒嗒嗒到了玄灵山脉，日子就这样在玄灵山脉与璃军打打杀杀地过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死的人不少，但当着官的就很少死过，比如说：我就从没死过。
打仗的确是件坏事，因为它使我一百年只能回城一次，毕竟我是统帅，要是常回家看看军心就动摇了，个个都跟着我回家探亲娶媳妇生娃娃是不行的。
我回城看看我的风雪莲花有没有被人摘了，看看我的楚子莲有没有被人拐了，好在雪莲没有被摘，楚子莲也没有被人拐走，反而拐了好多小孩儿给她当马骑，驾驾驾。楚子莲每次见到我都在我的面前凝望着我，考虑要不要拐一拐她前面的这个人当马，考虑的时候认出了这匹马是爹，就扑进我的怀里叫爹。
爹，爹，爹。
她叫得五味俱全，跟猫叫一样好听，我的血液就不安分地沸腾了，仿佛每一次回城都只是为了听她叫爹，我的耳膜像跟她的声音亲吻一样舒服。
第十二章
六百年的和平，城里挤满了欢乐，从慕容雪八十岁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沸腾的战乱了，我从没品读过这样绚丽的繁华，
全世界在喧哗，我一个人在生上官莲的气。全城的城民都不知道他们六百年的安宁，是他们伟大的皇后用血和生命换来的。至于上官莲的不见，了解我的人 都以为是我把她吃了，不了解我的人都以为我把她弄丢了，没有上官莲，我没有理由浸泡在这片繁华里笑哈哈的。而确实是我把她弄丢了。
皇爷爷要走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走，不如留下来安享天年。
皇爷爷告诉我，影霞两族的每一个王者都有注定的命运，做了世界的主人之后，归宿便是做世界的弃婴。像你父王一样，退位后就要徒然远行，从繁华走过，在孤独栖息。京在天则是走得最直接的了，他的退位便是死。
我突然想到离开非冥界的咒语：你在繁华中做世界的王者，我在孤独里做世界的弃婴。我问皇爷爷是不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说：“生来做王，是因为前世欠这个世界的太多，当你用繁华偿还了世界后，孤独便是你永远的归宿。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族人有难。饮风，我占过你的魂，你前世欠这个世界的宿命比任何一个王者都要沉重，所以，很多劫难你都要坚强地扛下来，而当你的债务都烟消云散，你将是最孤苦伶仃的王。”
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他说走就走了。全城人在城门凝望着爷爷拄着拐杖走远，不见。
我听到吊桥在风中晃晃悠悠的丁零声，我想这座吊桥是每一个王最心痛的回忆了吧。
晚上我回柄风阁，心绪万千的我竟坦然睡熟了，纠缠了我无数年华的凤凰梦又铺天盖地地弥漫了我的灵魂，我在梦中捂住左臂咬牙忍耐疼痛。醒来的时候，慕容雪把小手快速缩回身后背着，坐在我身前。我以为她偷东西，可只是以为，还没有开口，慕容雪就委屈了，滚烫的泪水沾满了她美丽的瞳孔、睫毛。
我急忙知错地抱住我的乖女儿说：“父王错了。”
第二天，万里破来找我，他的神情有些奇怪：“小国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小国王，一百年前，佚小筝的那次受伤，伤势与裂云咒十分相似，而我用了一百年辨明；他中伤的原因，并不是裂云咒，而是霞族失传数千年的与裂云咒极相似的千残咒。”万里破继续解释着，“裂云咒与千残咒不同的是，裂云咒用来杀人，杀伤力极强，而千残咒用来自残，杀伤力远不如裂云咒，此咒用于霞族人在身体与灵力分布不均衡之时，以伤身体达到畅舒灵气。而佚小筝的伤势相比千残咒又重了许多，我想一定是他在身体与灵力均衡时中了千残咒，而能使用千残咒自残的必须是霞族人，而且灵力高得离奇，难道佚小筝他……”
我脑中犀利地闪过佚小筝往昔的点点滴滴，与万里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依旧被凤凰梦折腾醒来，捂着奇痛的左臂。慕容雪依IE快速把小手缩回身后藏着，眼眶里蓄着安静的泪水转转悠悠，我这回感觉到嘴里有一股灼热的液体如银蛇在我唇齿间任性地穿梭。牙齿还在，舌头还在，嘴也还在，慕容雪到底偷了我什么东西呢?
我快速夺过她藏在背后的小手，这时我生气了，她居然偷了我一排牙印——她的右手上刻着深深的齿印，而且是牙齿很大的人咬的，由此可知咬人的就是我，牙印上渗出的血懒懒地趴在上面。
慕容雪，她在我被凤凰梦折腾得痛不欲生的时候，用嫩若朝霞的小手伸到我的嘴里，任我没命地啃咬，把不堪的痛转嫁到她身上。
慕容雪委屈得在一旁不作声，我不知所措了，连忙也伸出手来：“雪儿不疼，父王让你咬回来。”
上辈子就说定了，这辈子，雪还给这只手让你咬。
被遗忘的千年
我一百年又一百年地回家，楚子莲一百年又一百年出落得越加美丽，事实也告诉我楚子莲越来越闲月羞花，因为我每次回城都只看到太阳在天上，而并没有看到天上还有个月亮，我也只看到一朵花在开着。是独孤雪的那朵风雪莲，其它的花好像都在那錾小孩子的手上枯萎了。
母后告诉我当年给楚子莲当马骑的那些小家伙都长成了贵族公子，一个个都向楚子莲求爱，有几个心狠手辣的把真心都挖了出来，结果是楚子莲依旧一个都不爱。
我吃了一惊，问：“然后呢?”
然后那几个人没有心就死了，母后说。
我便逗莲儿，你要嫁给谁呢?
“爹，我谁都不嫁，我嫁给爹。”
楚子莲便又在右脸春暖花开地绽放出一个暖和的酒窝，我口又渴了，我看到她的紫发里镶嵌着一支很美的玄冰发簪，是影族皇室流传下来的神器，楚子莲说她很喜欢，喜欢得下辈子还要戴着它。
下辈子，有多远呢?这会儿想起，长路漫漫。只是那时，定是白驹过隙。
第十三章
几天后，我带上影族群臣和灵力高深的幻术师，星象师，剑士，骑士，来到晨暮河霓虹桥上祭河。我与群臣众士祭拜了晨暮河之后，万里破给每个人一只玄玉杯。
我按照万里破所说在展暮河中盛满了一杯河水，一饮而尽对众人说：“我们影族人，生饮晨暮河蓝蓝的水，死流晨暮河蓝蓝的血。”
而后，众人纷纷盛上河水一饮而尽，只有佚小筝在众人中握杯迟迟不肯饮下，我挤开众人走到他身前，问佚小筝为什么不喝?
佚小筝的双眼爬满了如流云的神情，没有回答我。
这个时候我把玄玉杯摔碎在霓虹桥上，声音划破方才熙熙攘攘的喧哗，撕扯出一片破空的静谧。我对佚小筝说：“霞族护宫神师，驾千骑，因为你根本不是影族人。”我话一罢，周围灵力高深的幻师术士立即如蜂群般围住佚小筝。
佚小筝脸上掠过一缕冷笑，把玄玉杯里的晨暮河水倾倒到桥面：“小国王，我只是不喜欢喝晨暮河这过于纯淡的河水，你又怎么能肯定，我不是影族人，而是霞族人。”
我捡起一片颤颤躺在桥面上刚才摔碎的玄玉杯碎片，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族人都离我挺远的，迫不得已，我只有割破自己的一个指头，血在我的指头探出个脑袋，撞破在桥的脊骨上。我问佚小筝：“这是影族的血，是什么颜色?”
“蓝色。”
然后，幻子离来到我的身边，同样割破了指头。我问佚小筝：这是霞族的血，是什么颜色?”
“紫色。”
我又问佚小筝：“每一个冥族血统的颜色是不是都是唯一且不能更改的?”佚小筝点了点头。
“佚小筝，还记不记得几百年前，我在永乐大殿，那天，凰姬发疯地向我扑来，你立即挡在了我前面，肩膀被她一阵疯咬。当时我也没有留意你的血统，因为你推开凰姬后立即用手捂住了伤口，也隐藏了你的血统颜色。不过，你当时也大意地忘了，除了你的伤口，还有另一处地方也留有你的血液。”
佚小筝表情有些疑惑。
我告诉他：“我与万里破去占卜凰姬的死因时，发现她脸上带有诡异的笑，她的确是受裂云咒诅咒而死的，但我当时也很大意地忽略了一处，就是她的牙齿，幽幽地泛着紫光，因为沾有你紫色的血液，所以，留着紫光。这说明你的血色是紫色，所以你是霞族人。” 佚小筝这时候沉默了片刻：“就算我是霞族人，但你又有何凭证说我是驾千骑，他已经死了。”
“死了?曾经我也认为他死了，但裂云咒既然还存在，那么使唤咒语的人就没有死。五千年前霞族有能力使唤裂云咒的有三个，霞族全王京在天、护宫神师驾千骑、圣国师玄赫。京在天是王，不能唤用裂云咒，所以，不会是他，而且现在他也已经去世了，那么就只剩下护宫神师驾千骑和圣国师玄赫。”
为什么我要说活着的是驾千骑呢。我接着把夕子告诉我的那个关于风血莲的传说，对众人重叙了一遍：
千百年前，有一对情人，他们发誓要永远在一起。一天，他们遇到了劫难，女子为了心爱的男子失去了自己的生命，男子看着身前奄奄一息的女子，想起了往日他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男子咬舌自尽了，吐出一摊红红的血。吐血之后，男子对女子说，我们永远在一起。那一天，世界飘着迷茫的白雪，那一摊血化作一朵雪莲，永远留在了冥界的雪中。如同白皙的肌肤上一颗朱砂痣。
我问他们，是不是感觉这个故事有一些怪异。
佚小筝愣在原处，其余所有人都纷纷点头。
我告诉他们，这个传说的怪异之处其实很简单，就是故事里的男子在咬舌之后，他还说了一句我们永远在一起。他在咬舌之后，就不可能再说一句话了，舌断之后便是哑巴，而哑巴是不能说话的，故事里的哑巴却说了话。
所有人恍然大悟，唯有佚小筝恍然但不怎么悟，他告诉我说：“那男子其实咬到了女子的手，”然后他问我，“这个故事与驾千骑的生或死有什么牵连?”
“还记得驾千骑是怎么死的么?他是在一千年前的圣战中战死，而后被他的灵兽人马驮回城安葬。而且，人马在驾千骑坟旁守了十天十夜，最后怅怅离去，从此不见。而我现在敢肯定，驾千骑的坟里，并没有驾千骑的尸骨。所谓灵兽与人同命，驾千骑的尸体被运回和安葬的过程，也就是一个与风雪莲传说一样怪异而隐秘的故事，咬舌之后不能说话，同一个道理，一个人死后，他的灵兽也是不能活的。但驾千骑死后，他的人马却活着，这就说明，驾千骑没有死，根本没有死。”
幻子离听完我说的这些，点了点头，说：“驾千骑的坟一定是空坟。”他激动地叫人拿掘土工具给他，然后他镇定了一点儿，然后又叫来一些士兵，郑重其事地把手中的掘土工具交给了那些士兵，最后还是派别人去挖掘驾千骑的坟墓。掘坟归来的士兵说：“国王，那不是座空坟，在紫晶棺里，躺着一具尸骨，但不是人的尸骨，而是人马的尸骨。”
佚小筝说：“就算我是霞族人，就算驾千骑还活着，可你也不能指证我就是驾千骑。”
“佚小筝，驾千骑活着这已是事实，使唤裂云咒的人是驾千骑，这也是事实。在无数个道破凤凰梦玄机的人之中，唯有你可以活过来，这说明你就是驾千骑。”
“万里破不也活过来了吗?”佚小筝笑道。
“这正是我所疑惑不解的，除了唤咒之人不会被诅咒之外，其他的人被诅咒必死。但万里破的例外让我很费解，狼王的千魂丹不是他活的理由，因为在此前两百年他就应该死去的，但他却离奇地活了下来，我当时也对他略有所疑，但又很矛盾，因为他中咒之时喷出的的确是影族蓝蓝的血，这个疑惑一直纠缠着我，直到几天前，万里破告诉我，你根本未中裂云咒，中的只是一种伤势与裂云咒很相似的千残咒，那一刻，我便豁然开朗，因为，我已经完完全全确定了你是霞族人，而只有你不会受裂云咒诅咒，所以，你就是驾千骑。驾千骑擅长身体自由变形的幻术，所以佚小筝就是驾千骑你的变形。”
“那为什么万里破中了诅咒却没死?饮风，你不是说除了唤咒人不会被诅咒之外，其他人都会受诅咒而死么?像凰姬、归仙人、和蓝晶圣母。”
“万里破的死就更证明了驾千骑除你之外，再无二人了，因为万里破中咒之时，你正在玄冰宫替凰姬守魂，你是霞族人，你应该知道玄冰宫对霞族人灵力的影响。几百年前，京在天和我进玄冰宫替蓝晶圣母祷告安魂，京在天说在玄冰宫里他灵力尽失。因为玄冰宫里充满了冰气冰魄，而玄冰宫里的玄冰，正是晨暮河水的源头，霞族人沾了晨暮河水就会灵力暂失，所以刚才你不敢喝晨暮河的河水，更何况沾了玄冰宫里的冰气冰魄。
你在玄冰宫中守魂的时候灵力已尽失，裂云咒的咒效或多或少会有动摇，而万里破正是这个时候被诅咒的，所以才能侥幸地存活。万里破的存活，说明驾千骑必须是你，我再也找不出理由不相信你是驾千骑了。而凰姬被诅咒的时候我也想不明白，因为她从始至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凤凰、七只、不对、八只，好多好多只。似乎根本没有涉及凤凰梦的一丝一毫，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被诅咒了，她中咒的原因并非她的语言，而是她的动作，她在疯咬你的那一瞬间，已经隐约地揭露了你的血统与身份，所以被诅咒而死，对不对?
驾千骑，其实你把什么都隐藏得很隐秘了，但存在了就无法完全磨灭，你的手段也离奇高明，一千多年前，在战场上死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灵兽人马，而在当时你几乎已算准了千年以后的事，玄赫已死，能唤用裂云咒的仅有你一个人，所以，你想到自己也必须死去，你用自己独有的变形幻术把人马变幻成自己的样子，而自己则变幻成人马，驮着所谓战死的驾千骑回城，让全世界都见证着驾千骑的死亡。当时战乱之际，驾千骑是璃族元老，当然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死，也不会有谁注意到他的灵兽人马离奇地活着。然后是人马守坟十日，饮痛离城的故事，这正是你蓄意制造的人马失踪，随后，你又变幻成一个影族村落里在战乱中被遗落的孩童，佚小筝，最后阴差阳错被归仙人收养为弟弟。
于是，驾千骑死了一千年，人马失踪生死未明了一千年，而佚小筝，又在影族中成长了一千年，你认定没有人敢掘元老陵内的坟墓惊扰亡灵，但你万万没想到，一千年以后，会有人把人马驮主这个传说当作驾千骑没死的证明，而掘出了一千年前被你用幻术变成自己模样，而一千年后幻术逾期尸骨依旧是原形的人马的尸骨。驾千骑，你的骗局在今天终于被揭露了。”
他笑了起来：“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北饮风，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如果你不死，终有一天，我会被你永远打败，那一天我用千残咒自残的时候我就暗示了我和你宿命的纠缠，我说，无论是什么痛苦，我都愿意代替凰姬他们。但北饮风，你不觉得你这样揭露我显得过于匆忙了么?我问你，能唤用裂云咒的人，除了必须是霞族人，还必须具备什么?”
佚小筝英俊的脸蛋这时候如同被人捏动一样浮现成了另一张苍劲凌厉的脸，头发如腾雾一样扯成苍长而白紫相问，身子由略胖的绵羊状紧缩成雄魄的苍龙状，这是一个英雄的身躯，驾千骑 隐藏了一千年的形貌。
“能唤用裂云咒的人，除了必须是霞族人，还必须灵力极高。”
“哦。”
这时候驾千骑的灵力如同初长的花蕾一样从他的身体中绽放开了，围在他身边的百千灵力高强的幻师术士立即像露珠一样从花瓣上溃散向四处，倒落在地面，我急退数步才站稳脚跟。
身前站立着宏伟的驾千骑。他活蹦乱跳的灵力，居然和狼王不相上下。
我的意识立即升起一层防护屏障，但依旧是晚了，驾千骑没有让我的防护屏障召唤成功，他已用狼王一般神出鬼没的速度击溃了我尚未唤出身体的灵力，用我作笔画了一条从霓虹桥到涟影城的抛物线，我在抛物线的另一端忍住剧痛挣扎起身的时候，发现万里破和幻子离也在画抛物线，一条线画到了霓虹树上，一条线画到……画到，我看不到了。
这个时候我的意识还来不及喘息，驾千骑强大的杀伤力已经抵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子又画了一条抛物线，这一次线画到了涟影城的深宫之中，而且还是我经常迷路的某个地方，我都认识它了，我忽然想到，迷路迷得最严重的时候，该是死了。支撑起身的时候，驾千骑矗立在我身前，他问我：“你是不是已经感觉到死亡了?北饮风，你还记得祭雪神杖，也就是你皇爷爷北方笑的神器，你应废想起几百年前在非冥界，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种压抑的惊诧吧?你也知道，北方笑说过，祭雪神杖触雪，会有不幸的事发生，你知道是什么不幸的事么?祭雪神杖是影族皇室的镇宫神器，千万年来，由影族灵力最高的人来珍藏，就是你的皇爷爷，北方笑。祭雪神杖决定着影族皇室里每一个人的命运，祭雪神杖一触雪，影族皇室就会死一个人。而影族从前的王都已经远离皇城，等于脱离了皇室，而如今的皇室之中，似乎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一定以为是我让祭雪神杖触的雪。不，北方笑的灵力与我不相上下，而且祭雪神杖关系重大，他保护甚密，我难以下手。而让祭雪神杖触雪的，却正好是北方笑本人。”
我摇摇头，不相信。
“你不相信?你应该知道北方笑最至上的下毒手法是用什么下毒，还记得音诀的死么?别以为非冥四诀不厉害，只是在他们所在的地域无论是谁都只能发挥固定的灵力，不能超越那个灵力，所以在与我们的打斗中，旅途的最后会觉得前面的对手并不厉害，其实非冥四诀的灵力与狼王相差无几。而北方笑要毒死音诀这样的高手是很困难的，那么他是用什么下的毒呢?没错，就是用祭雪神杖，而在对付玄飞禅的时候，我已隐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影族皇室的灵力在周围若隐若现，我知道是北方笑回来了。于是我便压抑着灵力故意被玄飞禅击得溃败。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玄飞禅用他惯用的难以对付的玄冰幻术，把我们捆绑在死亡边缘，而北方笑为了隐蔽地下毒不让玄飞禅察觉，所以用了他至高的下毒手法，祭雪神杖。北方笑也算很小心了，他只是在洪水中下毒，所以，祭雪神杖沾的只是水。而当玄飞禅用玄冰幻术把洪湖变幻成为玄冰湖的时候，那么祭雪神杖上留有的些许水滴，也会变幻为玄冰。而玄冰，是雪的至尊，自然是雪，而且是神雪。北方笑在关心战况的时候，一定不会像只关心祭雪神杖的我一样想到这些的。
“北饮风，是你自己杀了自己。在几千年前我见你第-面的时候，我就很宿命地知道，如果你不死，终有一天，我会被你永永远远地打败，但与你在一起的这几百年里，我也预料到通常的打斗，根本无法杀了你，这个世界与你之间的宿命不允许你有这样的死法，所以一开始我也束手无策，但是，在几百年后，我等到了北方笑大意的这一天。在非冥界听到北方笑提起祭雪神杖的时候，我找到了置你于死地的方法，因为祭雪神杖主宰着影族的命脉，它比任何诅咒都更具有掌控影族皇室生命的力量，哪怕你北饮风也不例外。”
我还是摇摇头，对驾千骑的想法感到不可理喻。
“北饮风，我知道你不懂。你不懂我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敲乱，你根本不了解一个武夫的寂寞与冷落。我必须要给我的女人一场英雄而万众瞩目的婚礼，而英雄出于乱世。所以，我要制造战乱。我依仗着身体中拥有全世界最强的灵力来到了凝魂鼎，惊飞了守护冥石的魂灵凤凰，让每一只凤凰都衔着一颗冥石飞散到天涯，我知道那几只凤凰在一千年后会重归凝魂鼎，所以，我竭尽我的灵力让它们遗失了记忆，令它们忘却一切，也忘了回归凝魂鼎。而当时灵力强厚的人众多，能够占星知道这一切的人也很多，为了把这个秘密尘封住，我就唤用了十恶不赦的裂云咒，所以五千年前发生了一次大咒灾，很多知道关于魂灵凤凰这个故事的人都死于诅咒，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活着的知道这个天机的少数几个人也不敢启口泄露。
而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死。在千万年前，我由于灵力有限，剥夺了魂灵凤凰的记忆却无法掌控，不知遗失到了什么地方，而我占过这些记忆的魂，只有可以拯救世界的唯一的人，才可以找到这些记忆。千百年前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你是那个唯一可以打败我的人。所以，当时我用自己至高无上的灵力设了个精妙的诅咒，诅咒你永远不死而且永远守着寂寞。可我与你万万都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居然用我们都始料不及的方式代替了你，守着原本属于你的寂寞。造化弄人，一切都乱了。”我也觉得他很奇怪，听的人不知道说的人在说什么，而说的人自己倒把自己听乱了。
“而后来，又出现了更离奇的事，就是凤凰梦一直纠缠着失去记忆的你。这些宿命的纠葛也只有我才能明白这其中关乎全世界的矛盾：你的记忆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而魂灵凤凰的记忆却在你的身上——凤凰梦，而你与那个女人却几乎不可能再相见，而凤凰梦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破译，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不情愿凤凰梦被你破译，而破译之后，失去最多的却是你们。总之，你是在全世界善意的背叛中去拯救全世界，真荒唐。”
你们。
在这个时候，我再次听到了这两个字，到底是哪个主角还没有出场呢。
“最后，最可笑的事情出现了，在你暂时无法拯救世界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却用生命迫使我不得不帮助你一步一步地破译凤凰梦。这个女人便是凰姬。所有人都在阻挡你的脚步，我这个恶人只得协助你拯救全世界。本来我打算让你渐渐识破我，打败我，把我囚禁在晨暮河底，但这个时候，祭雪神杖触雪却发生在我被识破前，北饮风，宿命原来是可以扭曲的，就像我最终还是没有像宿命里一样注定败给你。你死之后，我会用死亡的方式给凰姬一场复活的婚礼。”
他狰狞地提升起浑厚的灵力，惊醒一天地风云的咆哮，刹那间翻滚天际的条条雄浑的霹雳扒开云层，撕裂着一串海枯石烂的声响，他终于说完了，我舒了一口气，他开始动手了，我又把气吞回 来……
我忽然不知生死地用眼皮盖住了整个花花绿绿的世界，那些犀利的大条的霹雳擦过梧桐树的耳垂和肩膀掠向我的身体。
终于一切空冥，冷冰冰的雪花热乎乎地贴在我的长发、睫毛、脸与唇。
“雪。”一个滑溜溜的声音，颤抖的温馨如同千年珍珠般颗颗粒粒随着雪屑挂在我的眉梢长睫，淌过我陈砖古壁的脸颊，我睁开眼睛时整个天地已经布满了雪花，舞似蒲公英。
慕容雪，伤痕累累地躺在我身边，她替我挡住了整个天地的霹雳，披上了张灯结彩的伤。吊桥这时被风吹响了，像在娓娓陈述着像这场雪一样要结尾的故事。驾千骑刚才的话真的是太多了，都让我女儿慕容雪有时间跑过来挡在我前面了，虽然我不明白她怎么跑过来的。随后，这个一百年的影族公主，把她的父王与这个棱角分明的世界用长睫拒在了瞳孔外，她右手旁，红如艳霞的血上，绽放了一朵如她一样好看的风雪莲，她的一辈子都对风雪莲魂牵梦绕，如今，她也圆满在这一朵风雪莲上了。
我捏捏雪儿的脸蛋，我撑撑雪儿的眼皮，我挠挠雪儿的痒痒，咯吱咯吱，雪儿都不笑也不吱声了。
我的雪儿真的死了，她走在冬季，我留在了白色里。
我的思绪错乱如狂雪切割着一幅幅若即若离的画面，犀利地闪过无数陌生的幻境，又如薄烟转瞬即逝，如同千万年的时间都在瞬间拥挤入我的灵魂，又匆匆地云散烟消。我使劲地把慕容雪拥入我怀中，这时我发现，我躺在慕容雪身上的长长蓝发已夹杂着几缕白丝，而我的身体里充溢着如同狼王一般开天辟地的灵力。
我一只手搂着慕容雪站了起来，我们的长发沸腾地飞逸。
驾千骑落寞地伫立在雪地上，我把慕容雪的头深深埋进我的左肩，质问驾千骑：“为什么不杀死我?”
驾千骑沮丧地埋下方才高傲的头颅：“我也想你死，但我根本没想到祭雪神杖和影族的魂灵会把死亡留给一个冰清玉洁的公主，而不是你。”
这个时候驾千骑的话还是很多，他接着说：“慕容雪的死是注定的，她只能活一百岁，因为她身体里流的是凡人火红而灼热的血，如果她不为你挡住这些杀气，她还可以多活一句话的时间。跟她上辈子一样。她最后想对你说的话是，父王，雪让你好好活着。”
现在离我最近的女儿，她最想对我说的话，居然要让杀她的驾千骑来替她说了，除了这，驾千骑你还能替我怀上一个女儿么?我万念俱灰。
这时候全城的城民都围在了我们四周，号角长吹，城民们都跪在雪上恭送公主。
驾千骑说：“北饮风，我始终都计算错了，我一直都错误地认为，我会被你永永远远地打败，而今天，历史重演了，宿命却改变了，我败了，但不是败给你，我是败给慕容雪和凰姬。”
两个伟大的女人。
而后，驾千骑用幻术把自己的身体腾上高空，形若苍龙，最后如流星从风雪的间隙插入晨暮河，溅起蓝蓝的水直入云霄。
愿他在这纯净的晨暮河水中洗净所有天地不容的记忆与念头。
可是我们年轻的公主，你为何走得那么早，连爱情的甜蜜都没有尝过。
被遗忘的千年
我来到玄灵山脉的两千年后，在一次打仗中被玄飞禅活捉了，我不知道玄飞禅是怎么捉到我的，我只知道那天我遇到他，他跟我说，把手放后面，我照做了，两脚并拢，我也照做了，身子站直，我还是照做了，他叫我不要乱动，然后我看着他拿着根神绳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我，我想他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最后我就莫名其妙地被活捉了。
玄飞禅告诉我，生息海要枯竭了，璃族皇室的血能延长海三百年的生命，而影族皇室的血却可以延长海两千年的寿命。所以，他们需要影族皇室的血，祭在圣洁的礁石上。
玄飞禅就咿咿呀呀地把我押往浩瀚谷了。我心里想，又一百年了，我该回城听楚子莲叫爹了。
而好在玄飞禅迷路了，一阵子游山玩水后又把我押回了玄灵山脉，最后他又一圈一圈解开绑着我的绳子。
玄飞禅跟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莫名其妙，问，不让我去祭海了?
已经有人去了。
我回到涟影城却没找着楚子莲，我不担心她是不是被人拐去了，但我担心她又去拐一堆人回来。
我问夕子，楚子莲呢?
她呀，跑去祭海了。
夕子一锤定音，我受不了他这一锤，当场就给他锤晕了，楚子莲，她代替了我去生息海用她身体中影族皇室的血，祭海。我的女儿，她真的谁都没有嫁，也再没有唤我作爹。
女儿，爹爱你。
母后很难过，她仰望着风起云涌的天空，说：“楚子莲，这辈子奶奶没有爱够你，下辈子你要奶奶做什么奶奶都答应你。”
母后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奶奶。莲的下辈子，该记得住这个奶奶吧?只是那个下辈子，我们相聚是何情何景?该不是母后要杀我这个连自己妻子女儿都保护不了的傻儿子，而我的莲在为我求情吧?
晚上，我梦到了楚子莲，头上美美地戴着一支玄冰发簪，右脸漾着个酸酸甜甜而诚实的小酒窝，说，爹，那片海里流着我的血，见到你就会叽里咕噜地沸腾，说爹，我谁也不嫁，下辈子我还是公主，嫁给爹。
醒来的时候，我的胸前真的躺着一支玄冰发簪，我就一直留着，因为它是我女儿的，同时也是很贵的。
我想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孤独了，一切不是因为我，但终究还是为了我，挺胡闹的，我的妻子独孤雪为了下辈子做我女儿，而我的女儿楚子莲为了下辈子嫁给我，下辈子的份用这辈子的缘来作赌注，那么下辈子呢?下辈子如果你们一不小心都变成了男的，我怎么办呢?
第十四章
慕容雪被族人用玄冰永冻，葬在生长着风雪莲的那片不化雪下，我站在那朵风雪莲身边。我以后不会想着摘这朵花了，它如今真的已经插在了雪儿的头发上，如果摘了它，我都不知道我的雪儿藏到哪里了。
雪儿埋在地下久了，以后这个地方会不会发芽长藤开花，结出圆溜溜的大西瓜呢?我想起雪儿圆溜溜的小时候，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多可爱的雪儿，我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也是圆溜溜的。终于，我笑不下去了，笑容枯萎在挺拔的雪莲身边。
桃花凋谢年年复，斯人远去再不归。
夕子说：“这朵风雪莲是雪儿摆脱不了的宿命。”
蓝晶婆婆，归仙人，还有凰姬都复活了，他们死的时候折腾得要我的命，而如今他们活了，一个个都来向我要人。皇爷爷说得对，我们是国王，是欠债还钱的。
归仙人问：“我的佚小筝去哪儿了?”我告诉他：“佚小筝在非冥界已经被毒诀的一剑血毒死了。”归仙人听到后说了一个长长的“哦。”然后叹了一口比哦还要长的气，“我刚收养这个弟弟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一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魄，这个孩子，终于 还是没有被这个世界所接纳。”
驾千骑到底不是佚小筝，我想。
蓝晶婆婆伫立在吊桥的尽头，眺望着精神抖擞的万水千山，问我：“吟歌走了，是么?”我冒险地点了点头。婆婆却没有掐着我的脖子要我再给她一个孙女出来，只是四大皆空地宁静，说：“是她自己要走的，她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凰姬不再疯了，所以我敢站在她身旁跟她说话了，她问我：“驾千骑设囚禁在晨暮河底了，是么?”我点了点头，然后她问我，“驾千骑在临囚前说了什么?”我想了想，告诉他：“驾千骑说的真的是太多了，叽里咕噜噼里啪啦的，最后是两个字，女人。”
凰姬破败地转身远去，后来的日子，她每天都独坐在霓虹树的脚趾旁，用幻术幻化出洒洒逸逸的霓虹花，贴在晨暮河软软的脸蛋上，河水喜气洋洋地流淌，哗啦哗啦，叮咚作响，年复一年。
婆婆说：“曾经有个男人为了给她一场万人瞩目的婚礼，背叛了全世界。”
“有位俏佳人，在暮水一方，残花早远去，故人还不归。”凰姬苍凉而温暖地唱，长歌里霓虹花纷纷扬扬。
风扯起我的几丝白发，我忽然发觉好长，蓝品、归仙人、凰姬死了又活，佚小筝、驾千骑假了又真，上官莲、慕容雪来了又去，狼王、吟歌聚了又散，我，吃了又睡。这几百年阴晴圆缺的人来人往啊。
一切似乎平息了。凰姬撒花，夕子扫梧桐叶。我夜半梦醒，翻箱倒柜钻桌底下找上官莲、慕容雪，然而没找着，一阵折腾后我终于出奇的宁静，心想幸好没找着，要是找着了，天亮的时候别人就找不着我了。
雪醒浊梦，长檐醉灯，远远传来吊桥不安分地转身，丁零丁零，我歹毒的居然笑了。即使一切纷争淡去，我还是忍不下心结局。
蓝晶婆婆告诉我：“凤凰梦已经破译，那么现在就要去找寻失散天涯的魂灵凤凰，让它们重衔冥石归于凝魂鼎。饮风，你身上潜存着魂灵凤凰的残缺的记忆，驾千骑的幻术如今在凤凰的身上退化了千万年，灵力强厚的几只凤凰已恢复了记忆，其余没有恢复记忆的凤凰的记忆都沉淀成纠缠着你灵魂深处的凤凰梦，饮风，现在你与精通天象的归仙人去找寻失忆凤凰。找到了凤凰，你只需左手指按在凤凰的头部，用灵力把左臂中你无法洞释的某些气息输入凤凰体内，那么你身上属于那只凤凰的记忆就会皈依于它们的魂灵中，它们就会重衔灵石归于凝魂鼎。当所有的冥石归于凝魂鼎，紫孤星就会沉入生息海净化为镇海灵珠，生息海复活，冥界也会停止战乱了。”
婆婆说：“饮风，我占过你的魂，在四百年前，你尚未回到涟影城的那段路途，你邂逅过魂灵凤凰，魂灵霞凰，魂灵蝶凰，还有一只我无法占破，似乎它一直伴随着你，也似乎它一直不存在，似乎每一只凤凰的特性它都具备，也似乎一切魂灵凤凰的特性它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四百年前，我在一座雪城枕着雪人醒来，一只凤凰向远山飞去，带去一场凌白的积雪。那只就是我所邂逅的蝶凰，我和归仙人就呼噜噜跑到那座雪城去。呼噜噜地找到了魂灵蝶凰，蝶凰恢复记忆后，灵力开始膨胀，周身环绕着圣雪玄冰，绝美地在夜空中抹出一弯霓虹。
四百年后，我们才找到五只魂灵凤凰并归还了记忆让它们衔着冥石重归凝魂鼎。归仙人告诉我，他已占破了影、星、镜、蝶、璃五凰的下落，而还有两只凤凰，月凰和霞凰已不在这个世界里，他无法从这个世界的星象上占释出它们的下落。他还说，他每次观望天象总会感觉有一只凝聚有七只魂灵凤凰特性的魂灵凤凰在身边若隐若现，但总是迷离得无法破译。
在这四百年中我的右臂已经恢复了灵力，也学会了天象术，我占了天象，也无法占释余下的两只魂灵凤凰的下落，更无法感觉到另一只奇异的魂灵凤凰在身边。
我问归仙人：“魂灵凤凰不是只有七只么，为什么还有一只特异的魂灵凤凰?”
归仙人摇摇头告诉我，说他不知道。
我也占了凤凰梦的魂，却始终没有悟到像归仙人所说的残缺感，一个圆圆满满晶莹剔透的梦境，胖乎乎圆嘟嘟。这一切我与其他幻象师所占释的不同结果似乎让我想到些什么，但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就叮叮当当地回涟影城了。我真的很想家。
我蹦蹦跳跳地去找上官莲与慕容雪，跳到栖风阁的时候才想起她们都已经死了，我也就跳不动了。真笨，又让她们死了一回。回到了一个没有家人的家，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风雪莲还是长在原来的地方，我用手一点一点地把玄冰棺挖了出来，里面是慕容雪四百年前的脸、眼睛、鼻子、小嘴，右手上我的牙印也还在，却深了许多，身上的衣服还换了一套，头发全白了，而且好像还嫁了人，右手上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只亮晶晶的玄冰戒指。
这令我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之后我就清醒了许多，吓得呼噜噜地跑掉了。
夕子还在落寞地清扫着梧桐落叶，他说：“那不是慕容雪，那是独孤雪，其实嘛，都是同一个人，前世今生，该来的终是来了，要走的也终是走了。”
“慕容雪?独孤雪?”老人的话我总是听不明白，我问老人，“我是该来的还是该走的?”
老人说：“对于世界，你是该来的，对于自己，你是该走的，对于世界与自己，你是该来的也是该走的，而最终，你是不该来的也是不该走的。”
哦。老人的这句话我却意外地听懂了，原来我的性质，跟军妓差不了多少。
回城的第二天，我去了浩瀚谷的生息海，我要见我的上官莲，当我来到海边时，海如同几百年前见到我的时候一样捣蛋地沸腾起来。这是上官莲的血，在她死后四百年见到了我，她依然热血沸腾叽里咕噜。
我俯下身子，海娴静下来，我忘不了上官莲，却也记不起上官莲了，我真笨，于是我的一颗胖乎乎的泪小心翼翼爬了出来，这时，一袭浪花擦过我的脸，洗去了我脸上的泪，是上官莲纤纤的手，拂去我的哀伤。
晚上回到栖风阁的时候我见到狼王了。五百年过去了，狼王为我失去的四肢和双眼都复原了，狼王说：“饮风，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只要你是活着的，我就必须死去，而且搭上整个身体。”
我说我记得，但我再也不会吃你了。
狼王说：“我是在另一个世界，你们无法寻觅的一只魂灵凤凰。饮风，把记忆归还给我吧，让我整个身体与灵魂都蜕变成魂灵凤凰，我就会带着身体中蕴含的冥石重归凝魂鼎。”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便用左手按着他的头部把记忆归还给他，之后狼王在我面前身体不断地变幻，终于巨大的翅膀扇着强风把我震退了好远。
月凰转过绕着薄光渺茫的身子，飞上道骨仙风的宫檐，向赤裸的天野撕裂一声苍哑的啸声，之后拍着巨大的翅膀，拖着如萤群 的长尾在城上空绕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画完圆之后，它就往凝魂鼎飞去了。
我站在圆心下方想，狼王这回真的搭上整个身子了，而我与他这浩大的生离死别，就被我这样悠然地一笔代过么，不过，狼王真的变漂亮了。
“狼王，我没有拿弹弓打你，你安息吧。”我站在门口俯下身子没心没肺地说，然后我关上门掩上窗，继续喝茶，清人心魂，涩人丹田，茶面上刻着他们一个个波浪滔天的脸，我一狠心饮尽年华。
归仙人问我，非冥界的狼王是魂灵月凰?
我点了点头。
归仙人告诉我，他占了天象，除了冥界之外，只有两个异界，一个是非冥界，也就是狼王所在的世界：而另一个异界，是个令人难奈的地方，也是灵气极度聚集的角落。归仙人神神秘秘地说：“国王，这地方你去过。”
我想啊想：“茅房?”
归仙人说：“是牧愁岛。”
这时候我明白了，紫霞就是我们无从寻觅的第七只魂灵凤凰，霞凰。而我胸前挂着的玉石，就是第七颗七色冥石，紫玉冥石，难怪什么法力都奈何不了它。
我将紫玉冥石带到凝魂鼎，颤抖着手把紫玉冥石放人凝魂鼎，这时阴霾的天空闪过一道巨电，然后我等呀等，等了好久，没什么其他事情发生，浩大的仪式，就这样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怪可惜的。于是我就山清水秀地回城了。归仙人告诉我：“紫孤星并没有降落在生息海，生息海也没有复活。在紫玉冥石归鼎之刻，我占了最井序的星象，七色冥石没有找全，除了赤火、橙金、黄日、绿波、青城、蓝穹、紫玉七冥石，还有一颗冥石之母，无色冥石。国王，记得凰姬当年被裂云咒诅咒前说的那句话吗：凤凰，七只，不对，八只。国王，而你便是这第八只凤凰。”
我莫名其妙。
只有我亲临凤凰梦，这个梦境才是圆满的，因为我是魂灵玄凰，所以别人从我眼中看到的只是七只凤凰，所以感觉这个圆满的梦会有残缺，所谓的残缺只是少了我而已。
归仙人总感觉身边若即若离地存在着一只特异的魂灵凤凰，而我却无法召唤出这种感觉。因为那只凤凰就是我。
我的左臂无论是在与琪茨狐的对战中，还是在与玄飞禅的打斗中，都强大得无法无天。
那一年，凰姬盯着我，大叫一声——凤凰。
这一切都告诉我，这第八只魂灵玄凰就是我，而第八颗无色冥石就镶嵌在我铭刻着七颗玄幻星的左臂。
于是梦境成了真迹。
风追赶着飞尘从我身前卷过，蔓延了整个垂老的原野，当所有风尘擦过我紫色颤抖的长袍，所有画面由浑浊变成清澈，我看到不远处盘龙聚虎地矗立着一座幽紫色的巨鼎，七只荧光的凤凰萦绕着巨鼎不息地纷飞，巨鼎突然升起缕缕幽光，所有的凤凰瞬间都砸进那个像锅一样的巨鼎中，我以为快有凤凰肉吃了，然而这时候，七只凤凰腾出巨鼎，涌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只朝我扑来，在接触我的瞬间猛啄了一下我的左臂。撞倒了我的身子飞逝远方。
我捂着痛臂满地打滚。撕裂着人神公愤的号喊，掀起了一大片兴致勃勃的风尘……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栖风阁的白枕棉床上了，左臂被医生用金甲紧紧地包扎住，金甲里面波涛汹涌地疼痛，蓝晶婆婆告诉我，生息海复活了，世界也和平了。我躺在床上不想说话。
夕子此刻拖着长长的扫帚在梧桐树旁写着天荒地老，他说：“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
蓝晶婆婆说我伤及魂灵，左臂上的金甲要过很久才能取下。我问婆婆很久是多久，婆婆说能多久就多久吧。我笑了笑，要是这块金甲是上官莲和慕容雪就好了，当然是指活着的上官莲和慕容雪。随后，我看着我的左臂，这条完全属于我而不是属于世界的左臂，它上面的七颗玄幻星已经被金甲覆盖住了，密不透风，仿佛世界的宿命被它拒绝在外，而我的宿命被它紧锁在内。
我看不透，我累了。于是我就失眠在曾经躺着上官莲和慕容雪的床上，曾经，上官莲的手搭在慕容雪左边的我身上动来动去，我的手又搭在慕容雪右边的上官莲身上动来动去，曾经那么幸福，曾经……以后我的手就没有再乱动了，也没有手乱动我了，所以我是十分苦恼的。
玄飞禅来看望我，他跟我说：“曾经，我们两手一牵，就是全世界。”
我想起当年在饮痛森林里。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而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似乎懂了些什么，躺在床上艰难地伸出右手。他的左手十指紧扣人我的每一个指间，如同发梳镶入长发里一样紧凑而合适。
从此，我便把王国交给了他。
几日后，霞族、蝶族、月族等各冥族纷纷归于玄飞禅，统称冥族，这一次，全世界才是真正的和平了。玄飞禅是对的，我们一牵手就是全世界。
我问夕子：“城的意义亡了么?”
老人摇摇头：“城的意义没有亡，它依旧是收纳护城的人，拒绝毁城的人，有时候，放弃是最伟大的坚守。饮风，如今你不再是国王，就安安分分为自己活一段日子吧，有个倾城倾国的女人在风与云的源头含辛茹苦地等着你，她身上有你九百年前全部的记忆。”
“她是谁?风与云的源头在哪里?”
老人摇摇头没说话，扫着落叶一路走远，他肯定不知道，我想，要是他知道他还不自己去找。
二十年后，我感觉左臂已经无碍了，受挫的魂灵也恢复圆满，我便拆除金甲准备去找寻那命里的女子。刚拆下左臂上的金甲时，一道犀利的剑光掠过我的左臂，我捂住左臂决堤的血，满宫殿地张望。
这剑气，是吟歌。八百年前的语言兑现了，在进入千蝠圣塔之后，我会跟他们每一个人再聚。
她为什么不现身呢?为什么又要伤我呢?想了一会儿我就想到我是见鬼了。我还没跑出去，蓝晶婆婆就跑进来了，马上又把金甲给我包上。我告诉婆婆：“吟歌回来了。”
婆婆没理会我的鬼话，说：“饮风，五十年里不要拆除金甲，好好保重自己，在风与云的源头，还有人含辛茹苦地等着你最华美的相见。”
“婆婆，怎么才算是最华美的相见呢?”
“饮风，你曾经是影族的国王，你终要被世界遗弃，命运很公平，她的华美，便是你更替她的孤独，记得离开非冥界的咒语么——你做世界的弃婴，她做世界的王者，就这样。”
“王者?她会嫁给玄飞禅做皇后?”
蓝晶婆婆点了点头说：“她现在是代替你做世界的弃婴，在你夺回自己的记忆之后，她会嫁给玄飞禅。你们的宿命注定是王者。”
婆婆的话令我迷糊，那女人不是说好等我么?怎么又跑去嫁玄飞禅呢?你玄飞禅自己不知道去找吗?
世界没有战乱，也没有驾千骑所说的孤独，我却别有了一种孤独。一百年的和谐并没有让我忘记上官莲与慕容雪，我几乎每天会去看她们。这每天当然是指每天的白天，我看到的她们也当 然都是不能活动和吓人的她们，我越来越瘦了，可见思念过度会令人憔悴，而我发现在栖风阁附近活动的那只猫却越来越胖了，后来蓝晶婆婆让我看雪莲或生息海的时候要回来早些，要不送我的食物都会被猫给叼去大半。
当那只猫胖成我的样子，而我瘦成要去偷那只猫的食物时，五十年过去了，左臂上的金甲在我日渐细小的手臂上轻易滑落，如五十年一样，一道剑光犀利地晃过。这一次我闪开了，剑光极速，但杀伤力不强，只划裂了地面上沉默的玉石。吟歌没有杀意。
我沉下意念悟觉一个灵力极强的剑士向远方驰去，瞬间消逝不见。吟歌没有现身，五十年前一洋，五十年后也一样。我想起婆婆那时说的话，她走了，她自己要走的……
金甲脱落，我左臂上铭刻的玄幻星一闪一闪亮晶晶地裸露出来，我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原来不是七颗的么?怎么会多了一颗?
无色冥石取出后留下的伤口，那里居然是一颗被无色冥石隐藏了一千年的玄幻星。
我的左臂，原本是铭刻着八颗玄幻星的!
紫霞那时说，全世界只有吟凰逝的左臂才有八颗玄幻星。
牧愁岛的潮水总是风起潮落，风落潮起——风的源泉。牧愁岛的云总是从岛的上空涌向四周——云的源泉。
夕子握着扫帚步过轩窗，他说：“凰逝，你找到你自己，也找到等你的人了，你该走了。”
被遗忘的千年
生息海喝了楚子莲的血精神百倍，因此战争也停战五十年。
停战让我这个主帅能够真正意义地回一次家了，这回我终于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妻子女儿却都回老家了，天空被闪电劈了一刀，哀伤地淌出紫色的云霞，我还没想到要跳河，却自己莫名其妙走到了晨暮河畔，瘦瘦高高的霓虹树开着暖和的花，老老的桥骑着叮咚叮咚的河水隽永地年复一年。
扑通一声水响，大青蛙!我忙用灵力把大青蛙给拖上岸来，青蛙通身衣服湿淋淋地贴着身_子，竟是只女青蛙，一看脸才知道是个跳河的女人，眉宇间一道好看的霞光，我小心翼翼唤起暖风吹干她身上的晨暮河水，她的美绸香襟飞舞在风中像天空密布的云霞。
女子说她叫紫霞，轩辕紫霞，霞族国王京在天的女儿，她出生那天，天空爬满了紫色的云霞。我忽然想起有那么一天，夕子对我说，凤凰转世的女子来了。难怪那天我连一只乌鸦都没看到，原来乌鸦在这里……
她忽然告诉我，我才是真正的吟凰逝，我们都是魂灵凤凰的转世，我们是命中注定的。
她跟我说，其实你出生的时候是个盲人，你的哥哥北饮风为了保护你的生命，便在你出生时就把眼睛嫁接给你了，从此你们两个便交换着名字与命运……
这时候我想起当年独孤雪说她爱上我是因为我的这双眼睛，难不成命里的雪与莲都是属于哥哥的么，他却把天下与爱情都给我了。
后来的五十年总是和紫霞在霓虹桥上洒霓虹花，洒了霓虹花之后就钓鱼抓青蛙，钓鱼抓青蛙之后就烤鱼吃青蛙，吃多了以后就上茅房，上完茅房的时候就……没干些别的什么了。我们很开心。
五十年像天空中的肥云一样愉快地爬过去了，璃族养精蓄锐了五十年，发起了一次总攻，千军万马都召集在玄灵山脉，父王命我统帅影族的军队，与霞族的军队并肩作战，一起迎战玄飞禅统领的璃族大军，霞族的统帅是护宫神师驾千骑。
我与玄飞禅对立着。如他所说，我们真的见面了。
但我跟玄飞禅都不懂怎么开打，两个都僵持着，驾千骑看着我们两个在那儿发傻，而身后的士兵们还挺乖的，并没有混乱，传出的呼噜声和口哨声反而很有节奏。
玄飞禅跟我说，别打仗了吧，我们和好吧，饮风。你归顺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影族人的。他说着说着已经伸出右手，我忽然发现他那右手，挺脏的，在等待我铭刻着八颗玄幻星的左手。
玄飞禅真聪明，我刚想到让他归顺我，他都已经开口让我归顺他了，其实谁归顺谁还不是一样的、都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全世界。我相信玄飞禅，相信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于是，我乖乖地伸出了左手这才又发现，我的手比他的手还要脏。
驾千骑质问我，你不要影族了?
我说，我要这个世界。
住手!饮风!
一个劈天盖地的声音把我的士兵吵混乱了，那些有节奏的呼噜声和口哨声也不见了，是可恶的圣国师宇天霸，逼走我哥哥北饮风，逼死我妻子独孤雪的恶人。
我不知道宇夭霸是怎么绑着母后和皇爷爷的，因为是他绑的而不是我绑的。
饮风，你敢归顺，你敢放弃我们影族，我就杀了他们。
我没有错，我是为了全世界、我继续把手伸向玄飞禅的手。
我更没有错!我是为了影族!宇天霸已经用他彪悍的虎喉功把母后好看的尾巴割了下来，皇爷爷的右腿也被他的声波震断了，他们一定很痛。
最后，我们刚睡醒的士兵还是痛痛快快与璃族军队斗了个两败俱伤，尸横遍野，战后我一如既往地没有死，衣衫褴褛回了城。
母后和皇爷爷都要走了，母后的尾巴被割断了，没有了高贵而好看的尾巴，她走起路来好像喝过酒一样摇摇晃晃，皇爷爷一手拄着祭雪神杖，一手扶着母后，临走时母后对我说，孩子，今天你没有和玄飞禅牵手，世界没有太平，以后你会寂寞得痛不欲生，如果以后你注定要这样，我一定会在你寂寞之前杀了你。
母后的话怪头怪脑的。
皇爷爷北方笑说他们会去非冥界，他说将来会有人去那里盗取祭雪神杖，他让夕子为他唤个诅咒，让知道如何抵达那里的人不能透露方法给别人，否则就得死去。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过吊桥，踩出很离愁的声音，丁零丁零，几十里后皇爷爷对我和夕子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于是他们从此背井离乡，我面对着他们颤巍巍的背影，用力地抽了一下鼻子。
宇天霸说他伤害了影族皇室的人，所以要受责罚，于是他自聋了双耳。他很聪明，耳朵聋了他的虎吼功就更登峰造极了。最后他也离开了。
母后他们走之后，紫霞跟我淋漓尽致地讲述了关于我们前世的故事。
我们原本是凝魂鼎守护七色冥石的八只魂灵凤凰中的魂灵霞凰与魂灵玄凰，霞凰与玄凰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凤凰。在几千年前的一天，一个灵力强大的恶人来到凝魂鼎欲抢夺七色冥石，于是八只凤凰都各自带着自己守护的冥石飞散天涯，并相约一千年之后重聚凝魂鼎。因为一千年后如果七色冥石不归于凝魂鼎，世界就会有战争。
飞散之后我们还在一起。因为我们厌倦了背负沉重使命而没有自由的日子，于是我们用嘴把镶嵌在对方身体里的七色冥石啄出来，丢弃在某个未知角落，而我们从此转世为人，我叫轩辕紫霞，你叫吟凰逝，或许因为我们的背弃使命和抗拒命运，于是我们的生命轨迹开始凌乱， 并且波及到无数个我们身边的或整个世界的生命轨迹。而在我们转世为人的那一瞬间，所有魂灵凤凰也同时被那个恶人所诅咒，遗失了记忆。我的记忆被尘封在紫玉冥石中，因为紫玉冥石与我渊源甚深，所以在我转世为紫霞后的某一天它又回到了我身边，我的记忆也因此皈依了我的身体。你与其他七只魂灵凤凰的记忆尘封在无色冥石中，我占卜了，无色冥石会在今晚重归你的身体，你的记忆和其他所有魂灵凤凰的记忆都将长久地依附在你的身体里。
而那个搅乱天下的恶人，是，护宫神师，驾千骑。
那天晚上我梦到七只魂灵凤凰绕着一座幽紫的巨鼎纷飞乱舞，舞着舞着有一只凤凰忽地飞向我，在我的左臂狠狠地啄了一下，我捂着左臂痛醒了，右手揉着一片凤凰的羽毛。我什么都记起来了，那些凤凰时代的记忆。
我看着我深痛的左臂，八颗玄幻星已经变成了七颗，有一颗玄幻星被回归的无色冥石镶嵌住看不见了。
第十五章
夕子说，我是吟凰逝，我找到自己了……
结局居然是这样，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几千年绕一个支离破碎的大圈圈，然后回到了真正自己的起点，却又必须离开。这一切似乎都在一个注定的轨迹里凌乱地运行，我歹毒地想，我还得磕磕碰碰地绕着这个圈子转下去。
于是我一溜烟跑回了牧愁岛，这个传说中的风与云的源泉，一切都如他们所说，紫霞在牧愁岛等我，紫霞看起来也的确是个女人，而且倾城倾国。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女人我暂时还不是很清楚。我想，曾经所做的冷热酸甜的一切，都只为这一个淡泊的相见么?
千年之后，我见到紫霞，她居然没叫我还钱，我们都没有说话，那只狗狗不见了，我身边的一只羔羊在咩咩咩地叫个不停，我第一次听懂了羊话，确切地说是悟懂，它一定是让我过去抱住紫霞，本来我是没有拥抱紫霞的冲动的，可是这只羊开口了，我便什么冲动都有了。
我把头扣过她的香肩，镶嵌在她白色的长发里，这孤独的白色果真是我的归宿。这是个与命运纠缠千年的女人哪、找的手开始冥动起来，却不是动手动脚，只是用灵力把紫霞身上属于我的四千年的记忆与年岁召唤回我的身体。
紫霞如雪的白发渐渐淌成淡紫，而我的身体一瞬间茧化成一躯苍劲。
一瞬间，我认识了好多好多人，也经历了好多好多事，连人都聪明多了。
那割裂而被我遗忘的前世四千年。
被遗忘的千年
我发现我还有七颗玄幻星的时候，紫霞告诉我我已经睡了十天十夜。然后城里好像出事了，那只天天在我醒来的时候跑来偷东西吃的猫今天没有来，大概看热闹去了，我进城一看，果真是出事了，一匹人马驮着一个人默默地走在街道上，很安静，街道两旁很多人在全神贯注地看马儿嗒嗒走过，我看这情况跟以前有个人骑马走在街道上掉了银子十分相似，便以为这一次又是马背上的人掉了银子，一问才知道马背上的人连命都掉了。
——护宫神师，驾千骑，在我睡觉的时候跑去打仗，然后战死沙场，他的人马驮着他的尸体回城，最后他被城民葬在了紫霞城的元老陵，他的人马守坟十日饮痛离城，从此不见。
驾千骑就这样死了，紫霞问我相信么。
我不相信，因为打仗的时候当官会死真的是很稀少的事了。于是我为了对付驾千骑，拯救这个世界，赎自己的罪过，养精蓄锐了一千年，这一千年中我一边率兵抵挡璃族的进攻，一边研习幻术，还找到了一只魂灵凤凰，这只凤凰已经幻化为狼，我称它为狼王，狼王的记忆搁浅在我的左臂，所以总是离不开我，而且它很聪明，在我肚子饿的时候从来都不接近我，这令我很懊恼。为此我还赌气对它说，总有一天，我要吃了你。
或许千年之后，此话当真。
除了这些这一千年里我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了，所以，我还是没有再听到有人叫我爹，所以对雪和莲依旧未曾忘怀。一千年以后，璃族又要发起一次总攻，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势，这似乎是土匪山贼永恒而伟大的战术。
在大战的前一夜，紫霞带我去了一处寂寞的楼阁，是她居住的居霞楼，这里通常很安静，我只记得这里热闹过一次，很多人在大叫，救火呀、救火呀。
紫霞的脸色很不对劲，她在楼外打开一扇窗，让我看进去，我一看，里面也有一个紫霞，被神绳绑在床上，我才意识到身边的紫霞是假的，这个时候身边的这个紫霞身体在浮动扭曲，幻化成驾千骑原本的样子。
驾千骑，我知道你没死。我说。
“吟凰逝，刚开始我还真被你哥北饮风制造的假象给蒙骗了，直到一千多年后看到你和紫霞在一起，我才认出了你这只失忆的魂灵凤凰。我悟觉到有你在一日，我终有一天会败在你手里，所以我决定用装死来让自己消失，这消失的一千年我一直在钻研诅咒术。我知道你还要对付我，我也知道你如今的灵力与我不相上下，而我却没必要与你争个你死我活，我只想你离开这个世界，永远寂寞，永远无法跟我作对。
于是我用这一千年所有的灵力对你和紫霞使唤了诅咒：你们两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世界里，否则你们立刻都会死去，而你们如果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就都会超乎寻常地长生不老。这个诅咒现在已经传输到了满天星辰，在两百年后的一次万星归一之夜开始生效。
我告诉你吧，除了这个世界，还有一个隐秘的岛国世界，叫做牧愁岛，那里可是一个极度寂寞的世界，只有一群稀里糊涂的羊，让人在那里放牧悲伤。现在你也可以跟我一决生死，不过我会先杀了动弹不得的紫霞。
紫霞已经被我击昏，暂时失去了知觉，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让你来选择，是自己留下来做将来拯救世界的国王，让紫霞留在牧愁岛孤苦伶仃呢，还是选择寂寞，让紫霞在繁华里开怀，还是置世界不顾你们一同死去，让我这个恶人得逞呢?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但决定权还是你的，吟凰逝。
最后，驾千骑告诉了我去牧愁岛的方法，他说，那里只是个寂寞的地方。驾千骑说完，变幻成一个机灵古怪的孩子跑远了，忽然我难过了。
我默默走进楼阁里，替紫霞解开神绳。
然后我轻轻地替她掩上木门，天吱呀一下暗了下来。
第二天我垂头丧气地上了茅房，然后精神焕发地上了战场。我要让自己消失，像驾千骑一千年前一样。于是从开始我就故意败退，我一退那些大兵就以为仗打完了，也作鸟兽散。玄飞禅一路狩猎到了城外，我早已在城内安置了众多灵力强大的将军，因为打仗的时候，将军总是很少死的，在玄飞禅大军攻入城后定然只剩下金刚不坏且身为统帅的玄飞禅一人活着出去。
我在城外故意被劈砍得伤痕累累，做不省人事状扑在咕噜背上，让它带我回城见紫霞，紫霞见了我张灯结彩的样子哈哈大笑，笑 到一半的时候认出是我来了，就哇哇地哭起来。
对不起，紫霞，这一次我一定要伤你的心。
璃族攻入城后，我在上涨的河水中成功与紫霞生离死别。
我带着与我一同落水的独角兽咕噜上岸后，便按照驾千骑所说在海里召唤出一片巨贝，踩着巨贝飘到了牧愁岛，我到了牧愁岛一看，发现，牧愁岛原来是个岛啊!——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心情了，突然一切淡去。
牧愁岛真是个寂寞的地方，潮起潮落，寂寞令我变了很多，所以在这里的这些日子羊没有少一只，咕噜也没有被吃进肚子。不久后的一天，紫霞居然跑到牧愁岛上来了，我以为我在做梦，我就找了附近最大的一块石头，搬起来砸自己的脚，看看痛不痛，结果……不是梦。
我问紫霞，你怎么来了?
紫霞这时候用幻术把咕噜变幻成一只汪汪叫的小狗，取名狗狗，她告诉我，驾千骑的那些变形幻术她也会，那天她察觉到驾千骑的灵力在接近居霞楼，便把一张椅子变幻成她自己的样子，而自己则变幻成一扇窗扉，便是离我和驾千骑说话时最近的那一扇，所以，驾千骑说了什么她都听到了，她自然知道来牧愁岛的方法，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居然什么都知道，我立即摆出架势赶她走，我一赶她，她就用法术把我的记忆与年岁都吸走了。
我知道我在这一群胖乎乎的羊群里醒来后，她会哄着失去记忆的我回到那个世界，然后自己守着寂寞不再回去。可是这个时候的我，却是真的睡熟了。
第十六章
我要回我的年岁与记忆之后，看着紫霞年轻美丽多了，心里好开心，我爱的人，多美丽啊，只是这将是别人的新娘子。与我相爱的二三个女人，我都那么爱她们，我们曾经都那么卖力地相守，但最后她们却都不得不离我而去，还用那么伟大的方式。成全了一个感动别人的故事，却成全不了故事里的我们。雪与莲与我生死相隔，而紫霞又要做别人的新娘子了，我们是多么不甘心哪。
紫霞在寂寞的牧愁岛上待了一千年，傻在我的怀里一直没有说话，后来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太懂，大概是牧愁岛上的方言，咩咩咩，又汪汪汪的。我的左手在她的头顶上冥动着，让她这五千年来一切的年岁记忆与灵力都归附于我的身体里。
她慢慢睡熟，我已经白发。紫霞，这一回，让我永远做世界的弃婴，你永远做世界的王者。
紫霞醒来的时候，是个好可爱的女孩子。我告诉她，她是霞族最好看的公主，轩辕紫霞。这是事实，我没有骗她，她确实是公主也确实好看，并且霞族当时也确实只有她一个公主。
最后，我告诉她，她要回到那个世界嫁给那个世界的国王。
她一直没有说话。
我把她安放到贝壳上，我跟她说，不要再回这个地方，便用灵力缓缓地把她向另一个世界推去。
送走你的人，居然是我。
随后，我用我身上的灵力把自己变幻成一汪水流，融人海里，一直不舍地推着贝壳适速地漂泊，她一定会像一千年前的我一样，坐在巨贝上看到长长的水痕，像是一个人为她推着推着。
而我此刻也是心绪万千，还好，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那种把一个三角形露出水面的鱼。
紫霞，你的宿命里有一个人在风与云的源泉里千年万年地等着你最华美的相遇。
从此牧愁岛上开满了雪莲，朝生霞霓，晚落白雪。
写在后面
很多年后，夕子托一只麒麟带一袋东西给我。那只麒麟把东西给我就逃命一般地跑了，可见我的嘴馋是出了名的。我打开那个袋子，却没有鸡腿，里面冒出几个影像放映着一些故事，我才知道吟歌当年没死，在时间森林她只是被打到了一千年后的时间里，并且知道了很多事，所以那时挥我一刀是为了让我别那么快发现自己是吟凰逝，而吟歌现在已经嫁给了我的哥哥北饮风，快生一窝了。而我的母后当年也没死，狼王在杀她的瞬间其实已经拿了一片壁虎叶喂进她口中，我们埋了母后不久，我当年出家的父王就找到了她，把她挖出来救活了。
影像里还有紫霞回去嫁给玄飞禅以后一直都没说话。影像的最后是夕子的幻影跑出来跟我说：“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其实根本就不是紫霞。”
我一惊，说：“什么，不是”?
夕子说：“紫霞会变身术你不知道吗?以前她不是把咕噜变成了狗狗吗?狗狗不是不见了吗?”其实她把狗狗变成了她，她把自己变成一只羊啦，被你送回来嫁给玄飞禅的是狗狗，真正的紫霞一直都在你身边呢，对了，还有雪和莲呢，她们都变成羊啦，你不会把她们给吃了吧……
我吃了一惊，赶忙清点了一下羊的数目，确定没有吃过后，抱着我的一大群不离不弃的羊，咯咯咯地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夕子说，她们宁愿做你身边的一只羊，也不愿做别人世界里的皇后公主。这冥界长史，几番轮回，你们改变了命运哪。
据说玄飞禅和狗狗后来也生了好多孩子，半兽人就这样诞生了。
故事的最后，我们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责任编辑：马新涛
傻瓜王子北饮风带领众人历尽艰辛，在随从伤亡殆尽之后，终于战胜音诀、光诀和毒诀，来到千蝠圣塔，见到了非冥界的国王——狼王。狼王将千魂丹——自己的双眼送给了北饮风。回到影城之后，上官莲答应了北饮风的求婚。在盛大的婚礼之后，二人过上了如胶似漆的生活。不久，上官莲为北饮风产下一女。可是，正沉浸在幸福中的北饮风突然得到了一个消息：璃族向影族进攻了。一场改变命运的大战即将展开。
第十一章
我和万里破、佚小筝、幻子离倒在地缝的左肩，玄飞禅在地缝的右肩，而这个刚来的人悬浮在地缝的额头，手握着灵力环绕的神杖。他的身份没有让我误估，因为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大约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在玄飞禅的金刚不坏之躯下下毒了，他就是非冥毒诀，北方笑。玄飞禅十分惊恐，毕竟北方笑是唯一一个可以伤他的人。
“不可能，我的身体是金刚不坏之躯，你的毒不可能侵入我的身体。”玄飞禅难以置信地不断摇头。
“你的灵力可以从你的身体溢出，我的毒就可以侵入你的身体。”北方笑说。
“就算你的毒能侵入我的身体，我百毒不侵的身体刹那就可以把毒性全部噬空。”
“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根本没有用毒，我用的只是一种灵丹妙药。”北方笑说完，笑着从袖袍里拿出一粒丹丸，说，“这丹叫升魂丹，服了这丹灵力会暂时消失一个时辰，而过了这个时辰，身体内的灵力将精进无数。我是在玄冰湖形成前的一刹那，也就是你的手指伸入洪水中不断地释放强大灵力使洪水成玄冰的那一刻，在水中下的药。你在短时间里释放大量灵力，身体释放灵力之处必然有细微的空间供丹沫侵入，丹沫就是在那一刻侵入你身体的，由于丹药量在你体内过少，所以，直到你唤出巨型冰箭接触玄冰湖的那一瞬间，你体内的药性才发作，你体内药性发作，灵力便瞬间消失，玄冰湖立即复原成洪水，饮风他们的倒影也不复存在了，所以他们没死。这正是我所追求的结果，百年之前我在非冥界败给了饮风只是因为一瞬间，而这次救了饮风也是因为一瞬间，也算与饮风打成平手了。”
北方笑微笑着看了看我，他所谓的一瞬间听得我胆战心惊的，要知道这个一瞬间一不小心，我的小命可就没了。而后，他又跑去看玄飞禅了，说：“现在你灵力暂失，我伤不了你，但我可以囚禁你，以免你往后再犯影城霞都。”
他一说完便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去擒玄飞禅。玄飞禅的战狮仰天长吼一声，竖起一身如针的棕毛。
我忙叫住北方笑：“前辈，能不能放玄飞禅走?”
北方笑这时从老鹰恢复人形，疑惑不解地问：“为什么?”
幻子离这时说话了：“就算囚禁了玄飞禅，也囚禁不了璃族的野心，很多年前，我们在浩瀚谷曾被璃军包围，但玄飞禅那一次让我们回了城，这一次，就让他走，我们与他也互不相欠了，”
北方笑点了点头。
我说不出的话都让幻子离给说出来了，我也不好开口说要玄飞禅留下那只狮子给御膳房就可以走的事了。
玄飞禅爬上战狮，高举左手，用力嘶喊：“璃族军听令，退军百里，回驻玄灵山脉军营。”
璃军便浩浩荡荡往左右劈开一条大道，玄飞禅骑在战狮的脊背上往空道走去，走了十余步他回头看了看我，说：“我们还会见面的，除非你可以用另一种途径拯救全世界。”
眼睁睁看着玄飞禅的战狮越走越远，我在那一刻有些落寞，不光是因为吃不到狮子肉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玄飞禅领着千百万的军队，踩着让大地心脉跳动的脚步，卷起了从地缝隔开的半个世界的尘埃。
他是另一半的世界。
北方笑已从半空降了下来，到了我身前，我疑惑地问老人为何要出手相助，他笑得面庞布满了慈祥，说：“孩子，进了城，你就会知道了。”
涟影城的渗血金门沉重地启开了。我很孩子气地趴在北方笑的背上，几个勇士扶起万里破、幻子离、佚小筝，跟随着我们走过不安分的吊桥，回城。
我一进城，号角声便在城堡的脸上写写画画，全城的城民跪在地面虔诚地朝拜。
“迎真王、国王，回城。”
真王?国王是我，我的父王是全王，父王的父王也就是全王的父王是真王，真王的儿子就是全王，全王就是我的父王。那么真王就是我的……我真高兴，因为现在背着我回家的，便是影族的真王，也就是我的“姑妈”。
这时北方笑转过头一脸慈祥地对我说：“饮风，还不叫皇爷爷。”
我愣了一下，发现他的确怎么看怎么不像我的姑妈。是我刚才推算错了呢?还是他长错了?
我忙叫道：“皇爷爷。”
叫完皇爷爷之后，我傻住了，这个浩大的我从未呼唤过的称呼，却在这个时候突兀地闯了出来。这些来来往往真让我头痛。
我回到栖风阁时慕容雪瑟缩在床角像迷路了一样。她说：“父王，母后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母后说她要出南城门。”我听了这话之后，脑袋乱了，因为东南西北我向来都很难分清楚，当我分清我们作战时是在东城大门，南城门是一处只有几千兵卒把守的小门时，脑袋不乱了，心却绞成了一团。
我急忙冲到南城门，几千兵卒中百十人跪下朝拜，其余不跪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动，怪没礼貌的。我问他们：“皇后呢?”一个将领跪答：“一个绝美女子在我们作战时来到了城门，后来在混战之时她冲出了城门撞入乱军之中，经过了远处的那棵树，经过那棵树的时候还打了个踉跄，然后拐到了那一条路，拐过那条路的时候还整了整衣衫，然后翻过了那座山，翻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还差点儿摔了一跤……”
这将领手舞足蹈，答得甚是详细，我同时也清楚了为什么南城门这边会死那么多人，这一个个士兵，不打仗眼睛都瞄着皇后去了，能不死吗?
我顺着那个将领的指点找，却没找着上官莲人影。只是在沙场边缘的一棵树上，找到上官莲长长的一条衣襟，没有任何血迹。
我拿起挂在树上的衣襟，这时城里有一伙勇士匆匆跑了过来，说：“国王，皇后她不会有事的，您先回城去吧，我们为您找寻。”我说：“你们放心吧，我不是想上吊。”听我这么随便一说，那伙人果真就匆匆散了。
我一个人了，我寂寞了，我想上官莲了。
思念，是上吊的人死活找不到绳子。孤独，是拥有一个没有皇后的王国，
晚上两城大宴，为战争的胜利也为皇爷爷的归来，上官莲不在，我很饿，但我却不馋了。
明明是一头馋猪，我却茶饭不思。
我独坐在仙风道骨的宫檐，把一只脚悬挂在摇晃了千万年的灯笼的肩膀上，让风抚摩我陈砖古壁的脸，细数我一丝不苟的长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天上的星星眨呀眨，我就这样把无数个无眠铭刻在这仙风道骨的宫檐。而 每次回寝宫慕容雪都点亮珍珠般的眼睛，把她的迷离全部倾诉给我。
我告诉慕容雪，让她放心，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并不是趁她母后不在而这样那样乱来……
不久，玄飞禅又来到涟影城前。不过，已没有了当日浩浩荡荡的千军万马，只是一个人，一头狮，我走过丁零了千万年的吊桥，依然是我站在地缝的这一半世界，他站在地缝的那一半世界，全世界都很安静。
玄飞禅告诉我，璃族国王，他的父王，宣布退兵了，停战六百年。
我很疑惑，他居然不是来送狮子肉的。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妹妹，璃族的公主，她死了，自杀，死在浩瀚谷生息海中央的圣洁海礁上，皇妹她说，她的血可以让生息海生命延长三百年，她希望能让战争停息三百年，她的血和她的命，希望父王让全世界和平六百年。最后，她死了，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阻止。她用她晶莹绝美的玄冰发簪，刺入了她的身体，璃族皇室最纯正的血，顺着玄冰发簪汇入了生息海中，激起了一大片汹涌澎湃。全族人都跪在海岸，我父王抱起皇妹的遗体泪若断珠，对着澎湃的大海承诺，停战六百年。皇妹一定听到了，她是微笑着死去的……”
我忽然有些难过，这个世界女人本来就不多的。我问玄飞禅：“你的妹妹，璃族的公主是……”
“皇妹她在很多年前就因为厌倦了浩瀚谷的军国岁月而离开了浩瀚谷漂泊在外，直到不久前才回家。她说她这辈子终究还是为了那个人而死了。她有个名字，叫莲，上官莲。”玄飞禅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然后孤独地转过身，依然是那句话，“我们还会见面的，除非你可以用另一种途径拯救全世界。”
他还是走了，很落寞。城里又一阵欢腾。
上官莲?怎么和上官莲的名字一样呢?不会是同一个人吧?我想不明白，当我想明白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明白了。上官莲那天明明答应了我在栖风阁等我回来的，她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她不怕骗人鼻子会变长吗?
把那个听话的上官莲还给我!
背着满城活蹦乱跳的人，我偷偷地放声大哭起来。
最是那繁华季节，寂寞难耐。
被遗忘的千年
为什么我的幸福，却是全世界的不幸?
楚子莲八十岁的时候，独孤雪被以宇天霸为首的群臣围逼郁郁而亡。宇天霸说她是妖姬，而我终会是影族的国王，不能整日只顾玩乐。
他不知道，我们只是钟爱幸福的人，不想涉入纷争而已。
终于有一天，独孤雪没头没脑地冲出楼阁，在蓝蓝的天穹下，她的黑发一下就全白了，我不清楚她是怎么突然把头发弄白的，她说她要走了。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去做我的女儿。
我说你不做娘怎么会有女儿呢?可是她已经不理我了。
我抱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是被影族人逼死的，一切只因为我是王子。
独孤雪死，我也死。
我悲痛欲绝地闭上双眼，使劲地支起双齿，用力地向舌头咬去。
一股灼热的液体如银蛇在我的唇齿间任性地穿梭，居然一点儿都不痛，我吐掉嘴里的血还想再咬上几口，睁开眼睛才发现是独孤雪用她戴着婚戒的纤嫩的右手挡住了我的舌头，让我狠狠地咬。平日里宫中的樵夫把斧头弄丢了都会来向我借牙齿劈柴的，独孤雪一定很痛，她却雅然地漾开了笑颜，倾城倾国。
我把她锁进我的怀里，我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独孤雪奄奄一息，说：嗯，会的，一定会的，她还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饮风，好好照顾我们的莲儿。
饮风，下辈子我还是叫雪，你要记得。
饮风，下辈子我还伸这只手给你咬，好不好?
饮风，你在身边，我就睡得着了。
听到独孤雪的最后一句话我刚想溜，而她却早已熟睡，不再苏醒。我多想听她这样叽里咕噜地一直一直说下去，到那冬去春来，霓虹花开，华发鬓白，南燕归来。
只是这一瞬间，全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天空飘逸着纷纷扬扬的雪，她那只被我咬伤的手，红若烈焰，在雪中绽放成一朵娇艳的雪莲，那故事从此一直在那个生离死别的角落，常开不败。
夕子告诉我，独孤雪身上流的是凡人的红血，她只能活一百岁，她只是因为这些纷乱的皇室之事郁郁而终，还有我自尽的那狠狠一咬，而提前了一句话的时间死去。
我才知道，原来是我咬死了我的雪。
饮风，独孤雪最后一句没说的话是：风，雪让你好好活着。
饮风，你是影族的王子，你知道应该怎么好好活着吧。
独孤雪一生都与雪纠缠不清，我用玄冰棺冰封了她白了头的红颜，把那玲珑的美丽葬在了那朵风雪莲之下，指间婚戒，发若雪。从此，那个角落便与世界格格不入地一直积雪，独孤雪安安静静地种在那里，开着一朵懂事的花，流传成了一个关于风雪莲的凄美爱情故事，或许几千年以后还会有人把这个关于我的故事，亲口讲给我听……
独孤雪，那个时候，我若记不得你，天诛地灭。
那天晚上，我抱着楚子莲在风雪莲旁守着。我问楚子莲，你娘下辈子要做我的女儿了，你呢?你做我什么?
楚子莲已经在我的怀里熟睡，我便说：下辈子你就做我的妻子吧。
楚子莲梦中便在右脸上绽放了一个暖和的酒窝，她答应了，我低下头在她的酒窝上美美地饮了一口，不醉不归。我与莲儿便这样相依为命。
翌日，我便留着楚子莲让夕子和母后照顾，自己披着一身战甲，在永灵塔挑选了一只笨笨的独角兽——咕噜，骑着它嗒嗒嗒到了玄灵山脉，日子就这样在玄灵山脉与璃军打打杀杀地过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死的人不少，但当着官的就很少死过，比如说：我就从没死过。
打仗的确是件坏事，因为它使我一百年只能回城一次，毕竟我是统帅，要是常回家看看军心就动摇了，个个都跟着我回家探亲娶媳妇生娃娃是不行的。
我回城看看我的风雪莲花有没有被人摘了，看看我的楚子莲有没有被人拐了，好在雪莲没有被摘，楚子莲也没有被人拐走，反而拐了好多小孩儿给她当马骑，驾驾驾。楚子莲每次见到我都在我的面前凝望着我，考虑要不要拐一拐她前面的这个人当马，考虑的时候认出了这匹马是爹，就扑进我的怀里叫爹。
爹，爹，爹。
她叫得五味俱全，跟猫叫一样好听，我的血液就不安分地沸腾了，仿佛每一次回城都只是为了听她叫爹，我的耳膜像跟她的声音亲吻一样舒服。
第十二章
六百年的和平，城里挤满了欢乐，从慕容雪八十岁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沸腾的战乱了，我从没品读过这样绚丽的繁华，
全世界在喧哗，我一个人在生上官莲的气。全城的城民都不知道他们六百年的安宁，是他们伟大的皇后用血和生命换来的。至于上官莲的不见，了解我的人 都以为是我把她吃了，不了解我的人都以为我把她弄丢了，没有上官莲，我没有理由浸泡在这片繁华里笑哈哈的。而确实是我把她弄丢了。
皇爷爷要走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走，不如留下来安享天年。
皇爷爷告诉我，影霞两族的每一个王者都有注定的命运，做了世界的主人之后，归宿便是做世界的弃婴。像你父王一样，退位后就要徒然远行，从繁华走过，在孤独栖息。京在天则是走得最直接的了，他的退位便是死。
我突然想到离开非冥界的咒语：你在繁华中做世界的王者，我在孤独里做世界的弃婴。我问皇爷爷是不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说：“生来做王，是因为前世欠这个世界的太多，当你用繁华偿还了世界后，孤独便是你永远的归宿。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族人有难。饮风，我占过你的魂，你前世欠这个世界的宿命比任何一个王者都要沉重，所以，很多劫难你都要坚强地扛下来，而当你的债务都烟消云散，你将是最孤苦伶仃的王。”
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他说走就走了。全城人在城门凝望着爷爷拄着拐杖走远，不见。
我听到吊桥在风中晃晃悠悠的丁零声，我想这座吊桥是每一个王最心痛的回忆了吧。
晚上我回柄风阁，心绪万千的我竟坦然睡熟了，纠缠了我无数年华的凤凰梦又铺天盖地地弥漫了我的灵魂，我在梦中捂住左臂咬牙忍耐疼痛。醒来的时候，慕容雪把小手快速缩回身后背着，坐在我身前。我以为她偷东西，可只是以为，还没有开口，慕容雪就委屈了，滚烫的泪水沾满了她美丽的瞳孔、睫毛。
我急忙知错地抱住我的乖女儿说：“父王错了。”
第二天，万里破来找我，他的神情有些奇怪：“小国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小国王，一百年前，佚小筝的那次受伤，伤势与裂云咒十分相似，而我用了一百年辨明；他中伤的原因，并不是裂云咒，而是霞族失传数千年的与裂云咒极相似的千残咒。”万里破继续解释着，“裂云咒与千残咒不同的是，裂云咒用来杀人，杀伤力极强，而千残咒用来自残，杀伤力远不如裂云咒，此咒用于霞族人在身体与灵力分布不均衡之时，以伤身体达到畅舒灵气。而佚小筝的伤势相比千残咒又重了许多，我想一定是他在身体与灵力均衡时中了千残咒，而能使用千残咒自残的必须是霞族人，而且灵力高得离奇，难道佚小筝他……”
我脑中犀利地闪过佚小筝往昔的点点滴滴，与万里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依旧被凤凰梦折腾醒来，捂着奇痛的左臂。慕容雪依IE快速把小手缩回身后藏着，眼眶里蓄着安静的泪水转转悠悠，我这回感觉到嘴里有一股灼热的液体如银蛇在我唇齿间任性地穿梭。牙齿还在，舌头还在，嘴也还在，慕容雪到底偷了我什么东西呢?
我快速夺过她藏在背后的小手，这时我生气了，她居然偷了我一排牙印——她的右手上刻着深深的齿印，而且是牙齿很大的人咬的，由此可知咬人的就是我，牙印上渗出的血懒懒地趴在上面。
慕容雪，她在我被凤凰梦折腾得痛不欲生的时候，用嫩若朝霞的小手伸到我的嘴里，任我没命地啃咬，把不堪的痛转嫁到她身上。
慕容雪委屈得在一旁不作声，我不知所措了，连忙也伸出手来：“雪儿不疼，父王让你咬回来。”
上辈子就说定了，这辈子，雪还给这只手让你咬。
被遗忘的千年
我一百年又一百年地回家，楚子莲一百年又一百年出落得越加美丽，事实也告诉我楚子莲越来越闲月羞花，因为我每次回城都只看到太阳在天上，而并没有看到天上还有个月亮，我也只看到一朵花在开着。是独孤雪的那朵风雪莲，其它的花好像都在那錾小孩子的手上枯萎了。
母后告诉我当年给楚子莲当马骑的那些小家伙都长成了贵族公子，一个个都向楚子莲求爱，有几个心狠手辣的把真心都挖了出来，结果是楚子莲依旧一个都不爱。
我吃了一惊，问：“然后呢?”
然后那几个人没有心就死了，母后说。
我便逗莲儿，你要嫁给谁呢?
“爹，我谁都不嫁，我嫁给爹。”
楚子莲便又在右脸春暖花开地绽放出一个暖和的酒窝，我口又渴了，我看到她的紫发里镶嵌着一支很美的玄冰发簪，是影族皇室流传下来的神器，楚子莲说她很喜欢，喜欢得下辈子还要戴着它。
下辈子，有多远呢?这会儿想起，长路漫漫。只是那时，定是白驹过隙。
第十三章
几天后，我带上影族群臣和灵力高深的幻术师，星象师，剑士，骑士，来到晨暮河霓虹桥上祭河。我与群臣众士祭拜了晨暮河之后，万里破给每个人一只玄玉杯。
我按照万里破所说在展暮河中盛满了一杯河水，一饮而尽对众人说：“我们影族人，生饮晨暮河蓝蓝的水，死流晨暮河蓝蓝的血。”
而后，众人纷纷盛上河水一饮而尽，只有佚小筝在众人中握杯迟迟不肯饮下，我挤开众人走到他身前，问佚小筝为什么不喝?
佚小筝的双眼爬满了如流云的神情，没有回答我。
这个时候我把玄玉杯摔碎在霓虹桥上，声音划破方才熙熙攘攘的喧哗，撕扯出一片破空的静谧。我对佚小筝说：“霞族护宫神师，驾千骑，因为你根本不是影族人。”我话一罢，周围灵力高深的幻师术士立即如蜂群般围住佚小筝。
佚小筝脸上掠过一缕冷笑，把玄玉杯里的晨暮河水倾倒到桥面：“小国王，我只是不喜欢喝晨暮河这过于纯淡的河水，你又怎么能肯定，我不是影族人，而是霞族人。”
我捡起一片颤颤躺在桥面上刚才摔碎的玄玉杯碎片，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族人都离我挺远的，迫不得已，我只有割破自己的一个指头，血在我的指头探出个脑袋，撞破在桥的脊骨上。我问佚小筝：“这是影族的血，是什么颜色?”
“蓝色。”
然后，幻子离来到我的身边，同样割破了指头。我问佚小筝：这是霞族的血，是什么颜色?”
“紫色。”
我又问佚小筝：“每一个冥族血统的颜色是不是都是唯一且不能更改的?”佚小筝点了点头。
“佚小筝，还记不记得几百年前，我在永乐大殿，那天，凰姬发疯地向我扑来，你立即挡在了我前面，肩膀被她一阵疯咬。当时我也没有留意你的血统，因为你推开凰姬后立即用手捂住了伤口，也隐藏了你的血统颜色。不过，你当时也大意地忘了，除了你的伤口，还有另一处地方也留有你的血液。”
佚小筝表情有些疑惑。
我告诉他：“我与万里破去占卜凰姬的死因时，发现她脸上带有诡异的笑，她的确是受裂云咒诅咒而死的，但我当时也很大意地忽略了一处，就是她的牙齿，幽幽地泛着紫光，因为沾有你紫色的血液，所以，留着紫光。这说明你的血色是紫色，所以你是霞族人。” 佚小筝这时候沉默了片刻：“就算我是霞族人，但你又有何凭证说我是驾千骑，他已经死了。”
“死了?曾经我也认为他死了，但裂云咒既然还存在，那么使唤咒语的人就没有死。五千年前霞族有能力使唤裂云咒的有三个，霞族全王京在天、护宫神师驾千骑、圣国师玄赫。京在天是王，不能唤用裂云咒，所以，不会是他，而且现在他也已经去世了，那么就只剩下护宫神师驾千骑和圣国师玄赫。”
为什么我要说活着的是驾千骑呢。我接着把夕子告诉我的那个关于风血莲的传说，对众人重叙了一遍：
千百年前，有一对情人，他们发誓要永远在一起。一天，他们遇到了劫难，女子为了心爱的男子失去了自己的生命，男子看着身前奄奄一息的女子，想起了往日他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男子咬舌自尽了，吐出一摊红红的血。吐血之后，男子对女子说，我们永远在一起。那一天，世界飘着迷茫的白雪，那一摊血化作一朵雪莲，永远留在了冥界的雪中。如同白皙的肌肤上一颗朱砂痣。
我问他们，是不是感觉这个故事有一些怪异。
佚小筝愣在原处，其余所有人都纷纷点头。
我告诉他们，这个传说的怪异之处其实很简单，就是故事里的男子在咬舌之后，他还说了一句我们永远在一起。他在咬舌之后，就不可能再说一句话了，舌断之后便是哑巴，而哑巴是不能说话的，故事里的哑巴却说了话。
所有人恍然大悟，唯有佚小筝恍然但不怎么悟，他告诉我说：“那男子其实咬到了女子的手，”然后他问我，“这个故事与驾千骑的生或死有什么牵连?”
“还记得驾千骑是怎么死的么?他是在一千年前的圣战中战死，而后被他的灵兽人马驮回城安葬。而且，人马在驾千骑坟旁守了十天十夜，最后怅怅离去，从此不见。而我现在敢肯定，驾千骑的坟里，并没有驾千骑的尸骨。所谓灵兽与人同命，驾千骑的尸体被运回和安葬的过程，也就是一个与风雪莲传说一样怪异而隐秘的故事，咬舌之后不能说话，同一个道理，一个人死后，他的灵兽也是不能活的。但驾千骑死后，他的人马却活着，这就说明，驾千骑没有死，根本没有死。”
幻子离听完我说的这些，点了点头，说：“驾千骑的坟一定是空坟。”他激动地叫人拿掘土工具给他，然后他镇定了一点儿，然后又叫来一些士兵，郑重其事地把手中的掘土工具交给了那些士兵，最后还是派别人去挖掘驾千骑的坟墓。掘坟归来的士兵说：“国王，那不是座空坟，在紫晶棺里，躺着一具尸骨，但不是人的尸骨，而是人马的尸骨。”
佚小筝说：“就算我是霞族人，就算驾千骑还活着，可你也不能指证我就是驾千骑。”
“佚小筝，驾千骑活着这已是事实，使唤裂云咒的人是驾千骑，这也是事实。在无数个道破凤凰梦玄机的人之中，唯有你可以活过来，这说明你就是驾千骑。”
“万里破不也活过来了吗?”佚小筝笑道。
“这正是我所疑惑不解的，除了唤咒之人不会被诅咒之外，其他的人被诅咒必死。但万里破的例外让我很费解，狼王的千魂丹不是他活的理由，因为在此前两百年他就应该死去的，但他却离奇地活了下来，我当时也对他略有所疑，但又很矛盾，因为他中咒之时喷出的的确是影族蓝蓝的血，这个疑惑一直纠缠着我，直到几天前，万里破告诉我，你根本未中裂云咒，中的只是一种伤势与裂云咒很相似的千残咒，那一刻，我便豁然开朗，因为，我已经完完全全确定了你是霞族人，而只有你不会受裂云咒诅咒，所以，你就是驾千骑。驾千骑擅长身体自由变形的幻术，所以佚小筝就是驾千骑你的变形。”
“那为什么万里破中了诅咒却没死?饮风，你不是说除了唤咒人不会被诅咒之外，其他人都会受诅咒而死么?像凰姬、归仙人、和蓝晶圣母。”
“万里破的死就更证明了驾千骑除你之外，再无二人了，因为万里破中咒之时，你正在玄冰宫替凰姬守魂，你是霞族人，你应该知道玄冰宫对霞族人灵力的影响。几百年前，京在天和我进玄冰宫替蓝晶圣母祷告安魂，京在天说在玄冰宫里他灵力尽失。因为玄冰宫里充满了冰气冰魄，而玄冰宫里的玄冰，正是晨暮河水的源头，霞族人沾了晨暮河水就会灵力暂失，所以刚才你不敢喝晨暮河的河水，更何况沾了玄冰宫里的冰气冰魄。
你在玄冰宫中守魂的时候灵力已尽失，裂云咒的咒效或多或少会有动摇，而万里破正是这个时候被诅咒的，所以才能侥幸地存活。万里破的存活，说明驾千骑必须是你，我再也找不出理由不相信你是驾千骑了。而凰姬被诅咒的时候我也想不明白，因为她从始至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凤凰、七只、不对、八只，好多好多只。似乎根本没有涉及凤凰梦的一丝一毫，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被诅咒了，她中咒的原因并非她的语言，而是她的动作，她在疯咬你的那一瞬间，已经隐约地揭露了你的血统与身份，所以被诅咒而死，对不对?
驾千骑，其实你把什么都隐藏得很隐秘了，但存在了就无法完全磨灭，你的手段也离奇高明，一千多年前，在战场上死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灵兽人马，而在当时你几乎已算准了千年以后的事，玄赫已死，能唤用裂云咒的仅有你一个人，所以，你想到自己也必须死去，你用自己独有的变形幻术把人马变幻成自己的样子，而自己则变幻成人马，驮着所谓战死的驾千骑回城，让全世界都见证着驾千骑的死亡。当时战乱之际，驾千骑是璃族元老，当然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死，也不会有谁注意到他的灵兽人马离奇地活着。然后是人马守坟十日，饮痛离城的故事，这正是你蓄意制造的人马失踪，随后，你又变幻成一个影族村落里在战乱中被遗落的孩童，佚小筝，最后阴差阳错被归仙人收养为弟弟。
于是，驾千骑死了一千年，人马失踪生死未明了一千年，而佚小筝，又在影族中成长了一千年，你认定没有人敢掘元老陵内的坟墓惊扰亡灵，但你万万没想到，一千年以后，会有人把人马驮主这个传说当作驾千骑没死的证明，而掘出了一千年前被你用幻术变成自己模样，而一千年后幻术逾期尸骨依旧是原形的人马的尸骨。驾千骑，你的骗局在今天终于被揭露了。”
他笑了起来：“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北饮风，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如果你不死，终有一天，我会被你永远打败，那一天我用千残咒自残的时候我就暗示了我和你宿命的纠缠，我说，无论是什么痛苦，我都愿意代替凰姬他们。但北饮风，你不觉得你这样揭露我显得过于匆忙了么?我问你，能唤用裂云咒的人，除了必须是霞族人，还必须具备什么?”
佚小筝英俊的脸蛋这时候如同被人捏动一样浮现成了另一张苍劲凌厉的脸，头发如腾雾一样扯成苍长而白紫相问，身子由略胖的绵羊状紧缩成雄魄的苍龙状，这是一个英雄的身躯，驾千骑 隐藏了一千年的形貌。
“能唤用裂云咒的人，除了必须是霞族人，还必须灵力极高。”
“哦。”
这时候驾千骑的灵力如同初长的花蕾一样从他的身体中绽放开了，围在他身边的百千灵力高强的幻师术士立即像露珠一样从花瓣上溃散向四处，倒落在地面，我急退数步才站稳脚跟。
身前站立着宏伟的驾千骑。他活蹦乱跳的灵力，居然和狼王不相上下。
我的意识立即升起一层防护屏障，但依旧是晚了，驾千骑没有让我的防护屏障召唤成功，他已用狼王一般神出鬼没的速度击溃了我尚未唤出身体的灵力，用我作笔画了一条从霓虹桥到涟影城的抛物线，我在抛物线的另一端忍住剧痛挣扎起身的时候，发现万里破和幻子离也在画抛物线，一条线画到了霓虹树上，一条线画到……画到，我看不到了。
这个时候我的意识还来不及喘息，驾千骑强大的杀伤力已经抵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子又画了一条抛物线，这一次线画到了涟影城的深宫之中，而且还是我经常迷路的某个地方，我都认识它了，我忽然想到，迷路迷得最严重的时候，该是死了。支撑起身的时候，驾千骑矗立在我身前，他问我：“你是不是已经感觉到死亡了?北饮风，你还记得祭雪神杖，也就是你皇爷爷北方笑的神器，你应废想起几百年前在非冥界，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种压抑的惊诧吧?你也知道，北方笑说过，祭雪神杖触雪，会有不幸的事发生，你知道是什么不幸的事么?祭雪神杖是影族皇室的镇宫神器，千万年来，由影族灵力最高的人来珍藏，就是你的皇爷爷，北方笑。祭雪神杖决定着影族皇室里每一个人的命运，祭雪神杖一触雪，影族皇室就会死一个人。而影族从前的王都已经远离皇城，等于脱离了皇室，而如今的皇室之中，似乎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一定以为是我让祭雪神杖触的雪。不，北方笑的灵力与我不相上下，而且祭雪神杖关系重大，他保护甚密，我难以下手。而让祭雪神杖触雪的，却正好是北方笑本人。”
我摇摇头，不相信。
“你不相信?你应该知道北方笑最至上的下毒手法是用什么下毒，还记得音诀的死么?别以为非冥四诀不厉害，只是在他们所在的地域无论是谁都只能发挥固定的灵力，不能超越那个灵力，所以在与我们的打斗中，旅途的最后会觉得前面的对手并不厉害，其实非冥四诀的灵力与狼王相差无几。而北方笑要毒死音诀这样的高手是很困难的，那么他是用什么下的毒呢?没错，就是用祭雪神杖，而在对付玄飞禅的时候，我已隐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影族皇室的灵力在周围若隐若现，我知道是北方笑回来了。于是我便压抑着灵力故意被玄飞禅击得溃败。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玄飞禅用他惯用的难以对付的玄冰幻术，把我们捆绑在死亡边缘，而北方笑为了隐蔽地下毒不让玄飞禅察觉，所以用了他至高的下毒手法，祭雪神杖。北方笑也算很小心了，他只是在洪水中下毒，所以，祭雪神杖沾的只是水。而当玄飞禅用玄冰幻术把洪湖变幻成为玄冰湖的时候，那么祭雪神杖上留有的些许水滴，也会变幻为玄冰。而玄冰，是雪的至尊，自然是雪，而且是神雪。北方笑在关心战况的时候，一定不会像只关心祭雪神杖的我一样想到这些的。
“北饮风，是你自己杀了自己。在几千年前我见你第-面的时候，我就很宿命地知道，如果你不死，终有一天，我会被你永永远远地打败，但与你在一起的这几百年里，我也预料到通常的打斗，根本无法杀了你，这个世界与你之间的宿命不允许你有这样的死法，所以一开始我也束手无策，但是，在几百年后，我等到了北方笑大意的这一天。在非冥界听到北方笑提起祭雪神杖的时候，我找到了置你于死地的方法，因为祭雪神杖主宰着影族的命脉，它比任何诅咒都更具有掌控影族皇室生命的力量，哪怕你北饮风也不例外。”
我还是摇摇头，对驾千骑的想法感到不可理喻。
“北饮风，我知道你不懂。你不懂我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敲乱，你根本不了解一个武夫的寂寞与冷落。我必须要给我的女人一场英雄而万众瞩目的婚礼，而英雄出于乱世。所以，我要制造战乱。我依仗着身体中拥有全世界最强的灵力来到了凝魂鼎，惊飞了守护冥石的魂灵凤凰，让每一只凤凰都衔着一颗冥石飞散到天涯，我知道那几只凤凰在一千年后会重归凝魂鼎，所以，我竭尽我的灵力让它们遗失了记忆，令它们忘却一切，也忘了回归凝魂鼎。而当时灵力强厚的人众多，能够占星知道这一切的人也很多，为了把这个秘密尘封住，我就唤用了十恶不赦的裂云咒，所以五千年前发生了一次大咒灾，很多知道关于魂灵凤凰这个故事的人都死于诅咒，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活着的知道这个天机的少数几个人也不敢启口泄露。
而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死。在千万年前，我由于灵力有限，剥夺了魂灵凤凰的记忆却无法掌控，不知遗失到了什么地方，而我占过这些记忆的魂，只有可以拯救世界的唯一的人，才可以找到这些记忆。千百年前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你是那个唯一可以打败我的人。所以，当时我用自己至高无上的灵力设了个精妙的诅咒，诅咒你永远不死而且永远守着寂寞。可我与你万万都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居然用我们都始料不及的方式代替了你，守着原本属于你的寂寞。造化弄人，一切都乱了。”我也觉得他很奇怪，听的人不知道说的人在说什么，而说的人自己倒把自己听乱了。
“而后来，又出现了更离奇的事，就是凤凰梦一直纠缠着失去记忆的你。这些宿命的纠葛也只有我才能明白这其中关乎全世界的矛盾：你的记忆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而魂灵凤凰的记忆却在你的身上——凤凰梦，而你与那个女人却几乎不可能再相见，而凤凰梦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破译，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不情愿凤凰梦被你破译，而破译之后，失去最多的却是你们。总之，你是在全世界善意的背叛中去拯救全世界，真荒唐。”
你们。
在这个时候，我再次听到了这两个字，到底是哪个主角还没有出场呢。
“最后，最可笑的事情出现了，在你暂时无法拯救世界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却用生命迫使我不得不帮助你一步一步地破译凤凰梦。这个女人便是凰姬。所有人都在阻挡你的脚步，我这个恶人只得协助你拯救全世界。本来我打算让你渐渐识破我，打败我，把我囚禁在晨暮河底，但这个时候，祭雪神杖触雪却发生在我被识破前，北饮风，宿命原来是可以扭曲的，就像我最终还是没有像宿命里一样注定败给你。你死之后，我会用死亡的方式给凰姬一场复活的婚礼。”
他狰狞地提升起浑厚的灵力，惊醒一天地风云的咆哮，刹那间翻滚天际的条条雄浑的霹雳扒开云层，撕裂着一串海枯石烂的声响，他终于说完了，我舒了一口气，他开始动手了，我又把气吞回 来……
我忽然不知生死地用眼皮盖住了整个花花绿绿的世界，那些犀利的大条的霹雳擦过梧桐树的耳垂和肩膀掠向我的身体。
终于一切空冥，冷冰冰的雪花热乎乎地贴在我的长发、睫毛、脸与唇。
“雪。”一个滑溜溜的声音，颤抖的温馨如同千年珍珠般颗颗粒粒随着雪屑挂在我的眉梢长睫，淌过我陈砖古壁的脸颊，我睁开眼睛时整个天地已经布满了雪花，舞似蒲公英。
慕容雪，伤痕累累地躺在我身边，她替我挡住了整个天地的霹雳，披上了张灯结彩的伤。吊桥这时被风吹响了，像在娓娓陈述着像这场雪一样要结尾的故事。驾千骑刚才的话真的是太多了，都让我女儿慕容雪有时间跑过来挡在我前面了，虽然我不明白她怎么跑过来的。随后，这个一百年的影族公主，把她的父王与这个棱角分明的世界用长睫拒在了瞳孔外，她右手旁，红如艳霞的血上，绽放了一朵如她一样好看的风雪莲，她的一辈子都对风雪莲魂牵梦绕，如今，她也圆满在这一朵风雪莲上了。
我捏捏雪儿的脸蛋，我撑撑雪儿的眼皮，我挠挠雪儿的痒痒，咯吱咯吱，雪儿都不笑也不吱声了。
我的雪儿真的死了，她走在冬季，我留在了白色里。
我的思绪错乱如狂雪切割着一幅幅若即若离的画面，犀利地闪过无数陌生的幻境，又如薄烟转瞬即逝，如同千万年的时间都在瞬间拥挤入我的灵魂，又匆匆地云散烟消。我使劲地把慕容雪拥入我怀中，这时我发现，我躺在慕容雪身上的长长蓝发已夹杂着几缕白丝，而我的身体里充溢着如同狼王一般开天辟地的灵力。
我一只手搂着慕容雪站了起来，我们的长发沸腾地飞逸。
驾千骑落寞地伫立在雪地上，我把慕容雪的头深深埋进我的左肩，质问驾千骑：“为什么不杀死我?”
驾千骑沮丧地埋下方才高傲的头颅：“我也想你死，但我根本没想到祭雪神杖和影族的魂灵会把死亡留给一个冰清玉洁的公主，而不是你。”
这个时候驾千骑的话还是很多，他接着说：“慕容雪的死是注定的，她只能活一百岁，因为她身体里流的是凡人火红而灼热的血，如果她不为你挡住这些杀气，她还可以多活一句话的时间。跟她上辈子一样。她最后想对你说的话是，父王，雪让你好好活着。”
现在离我最近的女儿，她最想对我说的话，居然要让杀她的驾千骑来替她说了，除了这，驾千骑你还能替我怀上一个女儿么?我万念俱灰。
这时候全城的城民都围在了我们四周，号角长吹，城民们都跪在雪上恭送公主。
驾千骑说：“北饮风，我始终都计算错了，我一直都错误地认为，我会被你永永远远地打败，而今天，历史重演了，宿命却改变了，我败了，但不是败给你，我是败给慕容雪和凰姬。”
两个伟大的女人。
而后，驾千骑用幻术把自己的身体腾上高空，形若苍龙，最后如流星从风雪的间隙插入晨暮河，溅起蓝蓝的水直入云霄。
愿他在这纯净的晨暮河水中洗净所有天地不容的记忆与念头。
可是我们年轻的公主，你为何走得那么早，连爱情的甜蜜都没有尝过。
被遗忘的千年
我来到玄灵山脉的两千年后，在一次打仗中被玄飞禅活捉了，我不知道玄飞禅是怎么捉到我的，我只知道那天我遇到他，他跟我说，把手放后面，我照做了，两脚并拢，我也照做了，身子站直，我还是照做了，他叫我不要乱动，然后我看着他拿着根神绳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我，我想他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最后我就莫名其妙地被活捉了。
玄飞禅告诉我，生息海要枯竭了，璃族皇室的血能延长海三百年的生命，而影族皇室的血却可以延长海两千年的寿命。所以，他们需要影族皇室的血，祭在圣洁的礁石上。
玄飞禅就咿咿呀呀地把我押往浩瀚谷了。我心里想，又一百年了，我该回城听楚子莲叫爹了。
而好在玄飞禅迷路了，一阵子游山玩水后又把我押回了玄灵山脉，最后他又一圈一圈解开绑着我的绳子。
玄飞禅跟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莫名其妙，问，不让我去祭海了?
已经有人去了。
我回到涟影城却没找着楚子莲，我不担心她是不是被人拐去了，但我担心她又去拐一堆人回来。
我问夕子，楚子莲呢?
她呀，跑去祭海了。
夕子一锤定音，我受不了他这一锤，当场就给他锤晕了，楚子莲，她代替了我去生息海用她身体中影族皇室的血，祭海。我的女儿，她真的谁都没有嫁，也再没有唤我作爹。
女儿，爹爱你。
母后很难过，她仰望着风起云涌的天空，说：“楚子莲，这辈子奶奶没有爱够你，下辈子你要奶奶做什么奶奶都答应你。”
母后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奶奶。莲的下辈子，该记得住这个奶奶吧?只是那个下辈子，我们相聚是何情何景?该不是母后要杀我这个连自己妻子女儿都保护不了的傻儿子，而我的莲在为我求情吧?
晚上，我梦到了楚子莲，头上美美地戴着一支玄冰发簪，右脸漾着个酸酸甜甜而诚实的小酒窝，说，爹，那片海里流着我的血，见到你就会叽里咕噜地沸腾，说爹，我谁也不嫁，下辈子我还是公主，嫁给爹。
醒来的时候，我的胸前真的躺着一支玄冰发簪，我就一直留着，因为它是我女儿的，同时也是很贵的。
我想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孤独了，一切不是因为我，但终究还是为了我，挺胡闹的，我的妻子独孤雪为了下辈子做我女儿，而我的女儿楚子莲为了下辈子嫁给我，下辈子的份用这辈子的缘来作赌注，那么下辈子呢?下辈子如果你们一不小心都变成了男的，我怎么办呢?
第十四章
慕容雪被族人用玄冰永冻，葬在生长着风雪莲的那片不化雪下，我站在那朵风雪莲身边。我以后不会想着摘这朵花了，它如今真的已经插在了雪儿的头发上，如果摘了它，我都不知道我的雪儿藏到哪里了。
雪儿埋在地下久了，以后这个地方会不会发芽长藤开花，结出圆溜溜的大西瓜呢?我想起雪儿圆溜溜的小时候，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多可爱的雪儿，我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也是圆溜溜的。终于，我笑不下去了，笑容枯萎在挺拔的雪莲身边。
桃花凋谢年年复，斯人远去再不归。
夕子说：“这朵风雪莲是雪儿摆脱不了的宿命。”
蓝晶婆婆，归仙人，还有凰姬都复活了，他们死的时候折腾得要我的命，而如今他们活了，一个个都来向我要人。皇爷爷说得对，我们是国王，是欠债还钱的。
归仙人问：“我的佚小筝去哪儿了?”我告诉他：“佚小筝在非冥界已经被毒诀的一剑血毒死了。”归仙人听到后说了一个长长的“哦。”然后叹了一口比哦还要长的气，“我刚收养这个弟弟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一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魄，这个孩子，终于 还是没有被这个世界所接纳。”
驾千骑到底不是佚小筝，我想。
蓝晶婆婆伫立在吊桥的尽头，眺望着精神抖擞的万水千山，问我：“吟歌走了，是么?”我冒险地点了点头。婆婆却没有掐着我的脖子要我再给她一个孙女出来，只是四大皆空地宁静，说：“是她自己要走的，她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凰姬不再疯了，所以我敢站在她身旁跟她说话了，她问我：“驾千骑设囚禁在晨暮河底了，是么?”我点了点头，然后她问我，“驾千骑在临囚前说了什么?”我想了想，告诉他：“驾千骑说的真的是太多了，叽里咕噜噼里啪啦的，最后是两个字，女人。”
凰姬破败地转身远去，后来的日子，她每天都独坐在霓虹树的脚趾旁，用幻术幻化出洒洒逸逸的霓虹花，贴在晨暮河软软的脸蛋上，河水喜气洋洋地流淌，哗啦哗啦，叮咚作响，年复一年。
婆婆说：“曾经有个男人为了给她一场万人瞩目的婚礼，背叛了全世界。”
“有位俏佳人，在暮水一方，残花早远去，故人还不归。”凰姬苍凉而温暖地唱，长歌里霓虹花纷纷扬扬。
风扯起我的几丝白发，我忽然发觉好长，蓝品、归仙人、凰姬死了又活，佚小筝、驾千骑假了又真，上官莲、慕容雪来了又去，狼王、吟歌聚了又散，我，吃了又睡。这几百年阴晴圆缺的人来人往啊。
一切似乎平息了。凰姬撒花，夕子扫梧桐叶。我夜半梦醒，翻箱倒柜钻桌底下找上官莲、慕容雪，然而没找着，一阵折腾后我终于出奇的宁静，心想幸好没找着，要是找着了，天亮的时候别人就找不着我了。
雪醒浊梦，长檐醉灯，远远传来吊桥不安分地转身，丁零丁零，我歹毒的居然笑了。即使一切纷争淡去，我还是忍不下心结局。
蓝晶婆婆告诉我：“凤凰梦已经破译，那么现在就要去找寻失散天涯的魂灵凤凰，让它们重衔冥石归于凝魂鼎。饮风，你身上潜存着魂灵凤凰的残缺的记忆，驾千骑的幻术如今在凤凰的身上退化了千万年，灵力强厚的几只凤凰已恢复了记忆，其余没有恢复记忆的凤凰的记忆都沉淀成纠缠着你灵魂深处的凤凰梦，饮风，现在你与精通天象的归仙人去找寻失忆凤凰。找到了凤凰，你只需左手指按在凤凰的头部，用灵力把左臂中你无法洞释的某些气息输入凤凰体内，那么你身上属于那只凤凰的记忆就会皈依于它们的魂灵中，它们就会重衔灵石归于凝魂鼎。当所有的冥石归于凝魂鼎，紫孤星就会沉入生息海净化为镇海灵珠，生息海复活，冥界也会停止战乱了。”
婆婆说：“饮风，我占过你的魂，在四百年前，你尚未回到涟影城的那段路途，你邂逅过魂灵凤凰，魂灵霞凰，魂灵蝶凰，还有一只我无法占破，似乎它一直伴随着你，也似乎它一直不存在，似乎每一只凤凰的特性它都具备，也似乎一切魂灵凤凰的特性它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四百年前，我在一座雪城枕着雪人醒来，一只凤凰向远山飞去，带去一场凌白的积雪。那只就是我所邂逅的蝶凰，我和归仙人就呼噜噜跑到那座雪城去。呼噜噜地找到了魂灵蝶凰，蝶凰恢复记忆后，灵力开始膨胀，周身环绕着圣雪玄冰，绝美地在夜空中抹出一弯霓虹。
四百年后，我们才找到五只魂灵凤凰并归还了记忆让它们衔着冥石重归凝魂鼎。归仙人告诉我，他已占破了影、星、镜、蝶、璃五凰的下落，而还有两只凤凰，月凰和霞凰已不在这个世界里，他无法从这个世界的星象上占释出它们的下落。他还说，他每次观望天象总会感觉有一只凝聚有七只魂灵凤凰特性的魂灵凤凰在身边若隐若现，但总是迷离得无法破译。
在这四百年中我的右臂已经恢复了灵力，也学会了天象术，我占了天象，也无法占释余下的两只魂灵凤凰的下落，更无法感觉到另一只奇异的魂灵凤凰在身边。
我问归仙人：“魂灵凤凰不是只有七只么，为什么还有一只特异的魂灵凤凰?”
归仙人摇摇头告诉我，说他不知道。
我也占了凤凰梦的魂，却始终没有悟到像归仙人所说的残缺感，一个圆圆满满晶莹剔透的梦境，胖乎乎圆嘟嘟。这一切我与其他幻象师所占释的不同结果似乎让我想到些什么，但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就叮叮当当地回涟影城了。我真的很想家。
我蹦蹦跳跳地去找上官莲与慕容雪，跳到栖风阁的时候才想起她们都已经死了，我也就跳不动了。真笨，又让她们死了一回。回到了一个没有家人的家，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风雪莲还是长在原来的地方，我用手一点一点地把玄冰棺挖了出来，里面是慕容雪四百年前的脸、眼睛、鼻子、小嘴，右手上我的牙印也还在，却深了许多，身上的衣服还换了一套，头发全白了，而且好像还嫁了人，右手上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只亮晶晶的玄冰戒指。
这令我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之后我就清醒了许多，吓得呼噜噜地跑掉了。
夕子还在落寞地清扫着梧桐落叶，他说：“那不是慕容雪，那是独孤雪，其实嘛，都是同一个人，前世今生，该来的终是来了，要走的也终是走了。”
“慕容雪?独孤雪?”老人的话我总是听不明白，我问老人，“我是该来的还是该走的?”
老人说：“对于世界，你是该来的，对于自己，你是该走的，对于世界与自己，你是该来的也是该走的，而最终，你是不该来的也是不该走的。”
哦。老人的这句话我却意外地听懂了，原来我的性质，跟军妓差不了多少。
回城的第二天，我去了浩瀚谷的生息海，我要见我的上官莲，当我来到海边时，海如同几百年前见到我的时候一样捣蛋地沸腾起来。这是上官莲的血，在她死后四百年见到了我，她依然热血沸腾叽里咕噜。
我俯下身子，海娴静下来，我忘不了上官莲，却也记不起上官莲了，我真笨，于是我的一颗胖乎乎的泪小心翼翼爬了出来，这时，一袭浪花擦过我的脸，洗去了我脸上的泪，是上官莲纤纤的手，拂去我的哀伤。
晚上回到栖风阁的时候我见到狼王了。五百年过去了，狼王为我失去的四肢和双眼都复原了，狼王说：“饮风，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只要你是活着的，我就必须死去，而且搭上整个身体。”
我说我记得，但我再也不会吃你了。
狼王说：“我是在另一个世界，你们无法寻觅的一只魂灵凤凰。饮风，把记忆归还给我吧，让我整个身体与灵魂都蜕变成魂灵凤凰，我就会带着身体中蕴含的冥石重归凝魂鼎。”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便用左手按着他的头部把记忆归还给他，之后狼王在我面前身体不断地变幻，终于巨大的翅膀扇着强风把我震退了好远。
月凰转过绕着薄光渺茫的身子，飞上道骨仙风的宫檐，向赤裸的天野撕裂一声苍哑的啸声，之后拍着巨大的翅膀，拖着如萤群 的长尾在城上空绕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画完圆之后，它就往凝魂鼎飞去了。
我站在圆心下方想，狼王这回真的搭上整个身子了，而我与他这浩大的生离死别，就被我这样悠然地一笔代过么，不过，狼王真的变漂亮了。
“狼王，我没有拿弹弓打你，你安息吧。”我站在门口俯下身子没心没肺地说，然后我关上门掩上窗，继续喝茶，清人心魂，涩人丹田，茶面上刻着他们一个个波浪滔天的脸，我一狠心饮尽年华。
归仙人问我，非冥界的狼王是魂灵月凰?
我点了点头。
归仙人告诉我，他占了天象，除了冥界之外，只有两个异界，一个是非冥界，也就是狼王所在的世界：而另一个异界，是个令人难奈的地方，也是灵气极度聚集的角落。归仙人神神秘秘地说：“国王，这地方你去过。”
我想啊想：“茅房?”
归仙人说：“是牧愁岛。”
这时候我明白了，紫霞就是我们无从寻觅的第七只魂灵凤凰，霞凰。而我胸前挂着的玉石，就是第七颗七色冥石，紫玉冥石，难怪什么法力都奈何不了它。
我将紫玉冥石带到凝魂鼎，颤抖着手把紫玉冥石放人凝魂鼎，这时阴霾的天空闪过一道巨电，然后我等呀等，等了好久，没什么其他事情发生，浩大的仪式，就这样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怪可惜的。于是我就山清水秀地回城了。归仙人告诉我：“紫孤星并没有降落在生息海，生息海也没有复活。在紫玉冥石归鼎之刻，我占了最井序的星象，七色冥石没有找全，除了赤火、橙金、黄日、绿波、青城、蓝穹、紫玉七冥石，还有一颗冥石之母，无色冥石。国王，记得凰姬当年被裂云咒诅咒前说的那句话吗：凤凰，七只，不对，八只。国王，而你便是这第八只凤凰。”
我莫名其妙。
只有我亲临凤凰梦，这个梦境才是圆满的，因为我是魂灵玄凰，所以别人从我眼中看到的只是七只凤凰，所以感觉这个圆满的梦会有残缺，所谓的残缺只是少了我而已。
归仙人总感觉身边若即若离地存在着一只特异的魂灵凤凰，而我却无法召唤出这种感觉。因为那只凤凰就是我。
我的左臂无论是在与琪茨狐的对战中，还是在与玄飞禅的打斗中，都强大得无法无天。
那一年，凰姬盯着我，大叫一声——凤凰。
这一切都告诉我，这第八只魂灵玄凰就是我，而第八颗无色冥石就镶嵌在我铭刻着七颗玄幻星的左臂。
于是梦境成了真迹。
风追赶着飞尘从我身前卷过，蔓延了整个垂老的原野，当所有风尘擦过我紫色颤抖的长袍，所有画面由浑浊变成清澈，我看到不远处盘龙聚虎地矗立着一座幽紫色的巨鼎，七只荧光的凤凰萦绕着巨鼎不息地纷飞，巨鼎突然升起缕缕幽光，所有的凤凰瞬间都砸进那个像锅一样的巨鼎中，我以为快有凤凰肉吃了，然而这时候，七只凤凰腾出巨鼎，涌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只朝我扑来，在接触我的瞬间猛啄了一下我的左臂。撞倒了我的身子飞逝远方。
我捂着痛臂满地打滚。撕裂着人神公愤的号喊，掀起了一大片兴致勃勃的风尘……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栖风阁的白枕棉床上了，左臂被医生用金甲紧紧地包扎住，金甲里面波涛汹涌地疼痛，蓝晶婆婆告诉我，生息海复活了，世界也和平了。我躺在床上不想说话。
夕子此刻拖着长长的扫帚在梧桐树旁写着天荒地老，他说：“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
蓝晶婆婆说我伤及魂灵，左臂上的金甲要过很久才能取下。我问婆婆很久是多久，婆婆说能多久就多久吧。我笑了笑，要是这块金甲是上官莲和慕容雪就好了，当然是指活着的上官莲和慕容雪。随后，我看着我的左臂，这条完全属于我而不是属于世界的左臂，它上面的七颗玄幻星已经被金甲覆盖住了，密不透风，仿佛世界的宿命被它拒绝在外，而我的宿命被它紧锁在内。
我看不透，我累了。于是我就失眠在曾经躺着上官莲和慕容雪的床上，曾经，上官莲的手搭在慕容雪左边的我身上动来动去，我的手又搭在慕容雪右边的上官莲身上动来动去，曾经那么幸福，曾经……以后我的手就没有再乱动了，也没有手乱动我了，所以我是十分苦恼的。
玄飞禅来看望我，他跟我说：“曾经，我们两手一牵，就是全世界。”
我想起当年在饮痛森林里。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而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似乎懂了些什么，躺在床上艰难地伸出右手。他的左手十指紧扣人我的每一个指间，如同发梳镶入长发里一样紧凑而合适。
从此，我便把王国交给了他。
几日后，霞族、蝶族、月族等各冥族纷纷归于玄飞禅，统称冥族，这一次，全世界才是真正的和平了。玄飞禅是对的，我们一牵手就是全世界。
我问夕子：“城的意义亡了么?”
老人摇摇头：“城的意义没有亡，它依旧是收纳护城的人，拒绝毁城的人，有时候，放弃是最伟大的坚守。饮风，如今你不再是国王，就安安分分为自己活一段日子吧，有个倾城倾国的女人在风与云的源头含辛茹苦地等着你，她身上有你九百年前全部的记忆。”
“她是谁?风与云的源头在哪里?”
老人摇摇头没说话，扫着落叶一路走远，他肯定不知道，我想，要是他知道他还不自己去找。
二十年后，我感觉左臂已经无碍了，受挫的魂灵也恢复圆满，我便拆除金甲准备去找寻那命里的女子。刚拆下左臂上的金甲时，一道犀利的剑光掠过我的左臂，我捂住左臂决堤的血，满宫殿地张望。
这剑气，是吟歌。八百年前的语言兑现了，在进入千蝠圣塔之后，我会跟他们每一个人再聚。
她为什么不现身呢?为什么又要伤我呢?想了一会儿我就想到我是见鬼了。我还没跑出去，蓝晶婆婆就跑进来了，马上又把金甲给我包上。我告诉婆婆：“吟歌回来了。”
婆婆没理会我的鬼话，说：“饮风，五十年里不要拆除金甲，好好保重自己，在风与云的源头，还有人含辛茹苦地等着你最华美的相见。”
“婆婆，怎么才算是最华美的相见呢?”
“饮风，你曾经是影族的国王，你终要被世界遗弃，命运很公平，她的华美，便是你更替她的孤独，记得离开非冥界的咒语么——你做世界的弃婴，她做世界的王者，就这样。”
“王者?她会嫁给玄飞禅做皇后?”
蓝晶婆婆点了点头说：“她现在是代替你做世界的弃婴，在你夺回自己的记忆之后，她会嫁给玄飞禅。你们的宿命注定是王者。”
婆婆的话令我迷糊，那女人不是说好等我么?怎么又跑去嫁玄飞禅呢?你玄飞禅自己不知道去找吗?
世界没有战乱，也没有驾千骑所说的孤独，我却别有了一种孤独。一百年的和谐并没有让我忘记上官莲与慕容雪，我几乎每天会去看她们。这每天当然是指每天的白天，我看到的她们也当 然都是不能活动和吓人的她们，我越来越瘦了，可见思念过度会令人憔悴，而我发现在栖风阁附近活动的那只猫却越来越胖了，后来蓝晶婆婆让我看雪莲或生息海的时候要回来早些，要不送我的食物都会被猫给叼去大半。
当那只猫胖成我的样子，而我瘦成要去偷那只猫的食物时，五十年过去了，左臂上的金甲在我日渐细小的手臂上轻易滑落，如五十年一样，一道剑光犀利地晃过。这一次我闪开了，剑光极速，但杀伤力不强，只划裂了地面上沉默的玉石。吟歌没有杀意。
我沉下意念悟觉一个灵力极强的剑士向远方驰去，瞬间消逝不见。吟歌没有现身，五十年前一洋，五十年后也一样。我想起婆婆那时说的话，她走了，她自己要走的……
金甲脱落，我左臂上铭刻的玄幻星一闪一闪亮晶晶地裸露出来，我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原来不是七颗的么?怎么会多了一颗?
无色冥石取出后留下的伤口，那里居然是一颗被无色冥石隐藏了一千年的玄幻星。
我的左臂，原本是铭刻着八颗玄幻星的!
紫霞那时说，全世界只有吟凰逝的左臂才有八颗玄幻星。
牧愁岛的潮水总是风起潮落，风落潮起——风的源泉。牧愁岛的云总是从岛的上空涌向四周——云的源泉。
夕子握着扫帚步过轩窗，他说：“凰逝，你找到你自己，也找到等你的人了，你该走了。”
被遗忘的千年
生息海喝了楚子莲的血精神百倍，因此战争也停战五十年。
停战让我这个主帅能够真正意义地回一次家了，这回我终于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妻子女儿却都回老家了，天空被闪电劈了一刀，哀伤地淌出紫色的云霞，我还没想到要跳河，却自己莫名其妙走到了晨暮河畔，瘦瘦高高的霓虹树开着暖和的花，老老的桥骑着叮咚叮咚的河水隽永地年复一年。
扑通一声水响，大青蛙!我忙用灵力把大青蛙给拖上岸来，青蛙通身衣服湿淋淋地贴着身_子，竟是只女青蛙，一看脸才知道是个跳河的女人，眉宇间一道好看的霞光，我小心翼翼唤起暖风吹干她身上的晨暮河水，她的美绸香襟飞舞在风中像天空密布的云霞。
女子说她叫紫霞，轩辕紫霞，霞族国王京在天的女儿，她出生那天，天空爬满了紫色的云霞。我忽然想起有那么一天，夕子对我说，凤凰转世的女子来了。难怪那天我连一只乌鸦都没看到，原来乌鸦在这里……
她忽然告诉我，我才是真正的吟凰逝，我们都是魂灵凤凰的转世，我们是命中注定的。
她跟我说，其实你出生的时候是个盲人，你的哥哥北饮风为了保护你的生命，便在你出生时就把眼睛嫁接给你了，从此你们两个便交换着名字与命运……
这时候我想起当年独孤雪说她爱上我是因为我的这双眼睛，难不成命里的雪与莲都是属于哥哥的么，他却把天下与爱情都给我了。
后来的五十年总是和紫霞在霓虹桥上洒霓虹花，洒了霓虹花之后就钓鱼抓青蛙，钓鱼抓青蛙之后就烤鱼吃青蛙，吃多了以后就上茅房，上完茅房的时候就……没干些别的什么了。我们很开心。
五十年像天空中的肥云一样愉快地爬过去了，璃族养精蓄锐了五十年，发起了一次总攻，千军万马都召集在玄灵山脉，父王命我统帅影族的军队，与霞族的军队并肩作战，一起迎战玄飞禅统领的璃族大军，霞族的统帅是护宫神师驾千骑。
我与玄飞禅对立着。如他所说，我们真的见面了。
但我跟玄飞禅都不懂怎么开打，两个都僵持着，驾千骑看着我们两个在那儿发傻，而身后的士兵们还挺乖的，并没有混乱，传出的呼噜声和口哨声反而很有节奏。
玄飞禅跟我说，别打仗了吧，我们和好吧，饮风。你归顺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影族人的。他说着说着已经伸出右手，我忽然发现他那右手，挺脏的，在等待我铭刻着八颗玄幻星的左手。
玄飞禅真聪明，我刚想到让他归顺我，他都已经开口让我归顺他了，其实谁归顺谁还不是一样的、都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全世界。我相信玄飞禅，相信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于是，我乖乖地伸出了左手这才又发现，我的手比他的手还要脏。
驾千骑质问我，你不要影族了?
我说，我要这个世界。
住手!饮风!
一个劈天盖地的声音把我的士兵吵混乱了，那些有节奏的呼噜声和口哨声也不见了，是可恶的圣国师宇天霸，逼走我哥哥北饮风，逼死我妻子独孤雪的恶人。
我不知道宇夭霸是怎么绑着母后和皇爷爷的，因为是他绑的而不是我绑的。
饮风，你敢归顺，你敢放弃我们影族，我就杀了他们。
我没有错，我是为了全世界、我继续把手伸向玄飞禅的手。
我更没有错!我是为了影族!宇天霸已经用他彪悍的虎喉功把母后好看的尾巴割了下来，皇爷爷的右腿也被他的声波震断了，他们一定很痛。
最后，我们刚睡醒的士兵还是痛痛快快与璃族军队斗了个两败俱伤，尸横遍野，战后我一如既往地没有死，衣衫褴褛回了城。
母后和皇爷爷都要走了，母后的尾巴被割断了，没有了高贵而好看的尾巴，她走起路来好像喝过酒一样摇摇晃晃，皇爷爷一手拄着祭雪神杖，一手扶着母后，临走时母后对我说，孩子，今天你没有和玄飞禅牵手，世界没有太平，以后你会寂寞得痛不欲生，如果以后你注定要这样，我一定会在你寂寞之前杀了你。
母后的话怪头怪脑的。
皇爷爷北方笑说他们会去非冥界，他说将来会有人去那里盗取祭雪神杖，他让夕子为他唤个诅咒，让知道如何抵达那里的人不能透露方法给别人，否则就得死去。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过吊桥，踩出很离愁的声音，丁零丁零，几十里后皇爷爷对我和夕子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于是他们从此背井离乡，我面对着他们颤巍巍的背影，用力地抽了一下鼻子。
宇天霸说他伤害了影族皇室的人，所以要受责罚，于是他自聋了双耳。他很聪明，耳朵聋了他的虎吼功就更登峰造极了。最后他也离开了。
母后他们走之后，紫霞跟我淋漓尽致地讲述了关于我们前世的故事。
我们原本是凝魂鼎守护七色冥石的八只魂灵凤凰中的魂灵霞凰与魂灵玄凰，霞凰与玄凰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凤凰。在几千年前的一天，一个灵力强大的恶人来到凝魂鼎欲抢夺七色冥石，于是八只凤凰都各自带着自己守护的冥石飞散天涯，并相约一千年之后重聚凝魂鼎。因为一千年后如果七色冥石不归于凝魂鼎，世界就会有战争。
飞散之后我们还在一起。因为我们厌倦了背负沉重使命而没有自由的日子，于是我们用嘴把镶嵌在对方身体里的七色冥石啄出来，丢弃在某个未知角落，而我们从此转世为人，我叫轩辕紫霞，你叫吟凰逝，或许因为我们的背弃使命和抗拒命运，于是我们的生命轨迹开始凌乱， 并且波及到无数个我们身边的或整个世界的生命轨迹。而在我们转世为人的那一瞬间，所有魂灵凤凰也同时被那个恶人所诅咒，遗失了记忆。我的记忆被尘封在紫玉冥石中，因为紫玉冥石与我渊源甚深，所以在我转世为紫霞后的某一天它又回到了我身边，我的记忆也因此皈依了我的身体。你与其他七只魂灵凤凰的记忆尘封在无色冥石中，我占卜了，无色冥石会在今晚重归你的身体，你的记忆和其他所有魂灵凤凰的记忆都将长久地依附在你的身体里。
而那个搅乱天下的恶人，是，护宫神师，驾千骑。
那天晚上我梦到七只魂灵凤凰绕着一座幽紫的巨鼎纷飞乱舞，舞着舞着有一只凤凰忽地飞向我，在我的左臂狠狠地啄了一下，我捂着左臂痛醒了，右手揉着一片凤凰的羽毛。我什么都记起来了，那些凤凰时代的记忆。
我看着我深痛的左臂，八颗玄幻星已经变成了七颗，有一颗玄幻星被回归的无色冥石镶嵌住看不见了。
第十五章
夕子说，我是吟凰逝，我找到自己了……
结局居然是这样，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几千年绕一个支离破碎的大圈圈，然后回到了真正自己的起点，却又必须离开。这一切似乎都在一个注定的轨迹里凌乱地运行，我歹毒地想，我还得磕磕碰碰地绕着这个圈子转下去。
于是我一溜烟跑回了牧愁岛，这个传说中的风与云的源泉，一切都如他们所说，紫霞在牧愁岛等我，紫霞看起来也的确是个女人，而且倾城倾国。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女人我暂时还不是很清楚。我想，曾经所做的冷热酸甜的一切，都只为这一个淡泊的相见么?
千年之后，我见到紫霞，她居然没叫我还钱，我们都没有说话，那只狗狗不见了，我身边的一只羔羊在咩咩咩地叫个不停，我第一次听懂了羊话，确切地说是悟懂，它一定是让我过去抱住紫霞，本来我是没有拥抱紫霞的冲动的，可是这只羊开口了，我便什么冲动都有了。
我把头扣过她的香肩，镶嵌在她白色的长发里，这孤独的白色果真是我的归宿。这是个与命运纠缠千年的女人哪、找的手开始冥动起来，却不是动手动脚，只是用灵力把紫霞身上属于我的四千年的记忆与年岁召唤回我的身体。
紫霞如雪的白发渐渐淌成淡紫，而我的身体一瞬间茧化成一躯苍劲。
一瞬间，我认识了好多好多人，也经历了好多好多事，连人都聪明多了。
那割裂而被我遗忘的前世四千年。
被遗忘的千年
我发现我还有七颗玄幻星的时候，紫霞告诉我我已经睡了十天十夜。然后城里好像出事了，那只天天在我醒来的时候跑来偷东西吃的猫今天没有来，大概看热闹去了，我进城一看，果真是出事了，一匹人马驮着一个人默默地走在街道上，很安静，街道两旁很多人在全神贯注地看马儿嗒嗒走过，我看这情况跟以前有个人骑马走在街道上掉了银子十分相似，便以为这一次又是马背上的人掉了银子，一问才知道马背上的人连命都掉了。
——护宫神师，驾千骑，在我睡觉的时候跑去打仗，然后战死沙场，他的人马驮着他的尸体回城，最后他被城民葬在了紫霞城的元老陵，他的人马守坟十日饮痛离城，从此不见。
驾千骑就这样死了，紫霞问我相信么。
我不相信，因为打仗的时候当官会死真的是很稀少的事了。于是我为了对付驾千骑，拯救这个世界，赎自己的罪过，养精蓄锐了一千年，这一千年中我一边率兵抵挡璃族的进攻，一边研习幻术，还找到了一只魂灵凤凰，这只凤凰已经幻化为狼，我称它为狼王，狼王的记忆搁浅在我的左臂，所以总是离不开我，而且它很聪明，在我肚子饿的时候从来都不接近我，这令我很懊恼。为此我还赌气对它说，总有一天，我要吃了你。
或许千年之后，此话当真。
除了这些这一千年里我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了，所以，我还是没有再听到有人叫我爹，所以对雪和莲依旧未曾忘怀。一千年以后，璃族又要发起一次总攻，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势，这似乎是土匪山贼永恒而伟大的战术。
在大战的前一夜，紫霞带我去了一处寂寞的楼阁，是她居住的居霞楼，这里通常很安静，我只记得这里热闹过一次，很多人在大叫，救火呀、救火呀。
紫霞的脸色很不对劲，她在楼外打开一扇窗，让我看进去，我一看，里面也有一个紫霞，被神绳绑在床上，我才意识到身边的紫霞是假的，这个时候身边的这个紫霞身体在浮动扭曲，幻化成驾千骑原本的样子。
驾千骑，我知道你没死。我说。
“吟凰逝，刚开始我还真被你哥北饮风制造的假象给蒙骗了，直到一千多年后看到你和紫霞在一起，我才认出了你这只失忆的魂灵凤凰。我悟觉到有你在一日，我终有一天会败在你手里，所以我决定用装死来让自己消失，这消失的一千年我一直在钻研诅咒术。我知道你还要对付我，我也知道你如今的灵力与我不相上下，而我却没必要与你争个你死我活，我只想你离开这个世界，永远寂寞，永远无法跟我作对。
于是我用这一千年所有的灵力对你和紫霞使唤了诅咒：你们两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世界里，否则你们立刻都会死去，而你们如果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就都会超乎寻常地长生不老。这个诅咒现在已经传输到了满天星辰，在两百年后的一次万星归一之夜开始生效。
我告诉你吧，除了这个世界，还有一个隐秘的岛国世界，叫做牧愁岛，那里可是一个极度寂寞的世界，只有一群稀里糊涂的羊，让人在那里放牧悲伤。现在你也可以跟我一决生死，不过我会先杀了动弹不得的紫霞。
紫霞已经被我击昏，暂时失去了知觉，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让你来选择，是自己留下来做将来拯救世界的国王，让紫霞留在牧愁岛孤苦伶仃呢，还是选择寂寞，让紫霞在繁华里开怀，还是置世界不顾你们一同死去，让我这个恶人得逞呢?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但决定权还是你的，吟凰逝。
最后，驾千骑告诉了我去牧愁岛的方法，他说，那里只是个寂寞的地方。驾千骑说完，变幻成一个机灵古怪的孩子跑远了，忽然我难过了。
我默默走进楼阁里，替紫霞解开神绳。
然后我轻轻地替她掩上木门，天吱呀一下暗了下来。
第二天我垂头丧气地上了茅房，然后精神焕发地上了战场。我要让自己消失，像驾千骑一千年前一样。于是从开始我就故意败退，我一退那些大兵就以为仗打完了，也作鸟兽散。玄飞禅一路狩猎到了城外，我早已在城内安置了众多灵力强大的将军，因为打仗的时候，将军总是很少死的，在玄飞禅大军攻入城后定然只剩下金刚不坏且身为统帅的玄飞禅一人活着出去。
我在城外故意被劈砍得伤痕累累，做不省人事状扑在咕噜背上，让它带我回城见紫霞，紫霞见了我张灯结彩的样子哈哈大笑，笑 到一半的时候认出是我来了，就哇哇地哭起来。
对不起，紫霞，这一次我一定要伤你的心。
璃族攻入城后，我在上涨的河水中成功与紫霞生离死别。
我带着与我一同落水的独角兽咕噜上岸后，便按照驾千骑所说在海里召唤出一片巨贝，踩着巨贝飘到了牧愁岛，我到了牧愁岛一看，发现，牧愁岛原来是个岛啊!——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心情了，突然一切淡去。
牧愁岛真是个寂寞的地方，潮起潮落，寂寞令我变了很多，所以在这里的这些日子羊没有少一只，咕噜也没有被吃进肚子。不久后的一天，紫霞居然跑到牧愁岛上来了，我以为我在做梦，我就找了附近最大的一块石头，搬起来砸自己的脚，看看痛不痛，结果……不是梦。
我问紫霞，你怎么来了?
紫霞这时候用幻术把咕噜变幻成一只汪汪叫的小狗，取名狗狗，她告诉我，驾千骑的那些变形幻术她也会，那天她察觉到驾千骑的灵力在接近居霞楼，便把一张椅子变幻成她自己的样子，而自己则变幻成一扇窗扉，便是离我和驾千骑说话时最近的那一扇，所以，驾千骑说了什么她都听到了，她自然知道来牧愁岛的方法，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居然什么都知道，我立即摆出架势赶她走，我一赶她，她就用法术把我的记忆与年岁都吸走了。
我知道我在这一群胖乎乎的羊群里醒来后，她会哄着失去记忆的我回到那个世界，然后自己守着寂寞不再回去。可是这个时候的我，却是真的睡熟了。
第十六章
我要回我的年岁与记忆之后，看着紫霞年轻美丽多了，心里好开心，我爱的人，多美丽啊，只是这将是别人的新娘子。与我相爱的二三个女人，我都那么爱她们，我们曾经都那么卖力地相守，但最后她们却都不得不离我而去，还用那么伟大的方式。成全了一个感动别人的故事，却成全不了故事里的我们。雪与莲与我生死相隔，而紫霞又要做别人的新娘子了，我们是多么不甘心哪。
紫霞在寂寞的牧愁岛上待了一千年，傻在我的怀里一直没有说话，后来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太懂，大概是牧愁岛上的方言，咩咩咩，又汪汪汪的。我的左手在她的头顶上冥动着，让她这五千年来一切的年岁记忆与灵力都归附于我的身体里。
她慢慢睡熟，我已经白发。紫霞，这一回，让我永远做世界的弃婴，你永远做世界的王者。
紫霞醒来的时候，是个好可爱的女孩子。我告诉她，她是霞族最好看的公主，轩辕紫霞。这是事实，我没有骗她，她确实是公主也确实好看，并且霞族当时也确实只有她一个公主。
最后，我告诉她，她要回到那个世界嫁给那个世界的国王。
她一直没有说话。
我把她安放到贝壳上，我跟她说，不要再回这个地方，便用灵力缓缓地把她向另一个世界推去。
送走你的人，居然是我。
随后，我用我身上的灵力把自己变幻成一汪水流，融人海里，一直不舍地推着贝壳适速地漂泊，她一定会像一千年前的我一样，坐在巨贝上看到长长的水痕，像是一个人为她推着推着。
而我此刻也是心绪万千，还好，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那种把一个三角形露出水面的鱼。
紫霞，你的宿命里有一个人在风与云的源泉里千年万年地等着你最华美的相遇。
从此牧愁岛上开满了雪莲，朝生霞霓，晚落白雪。
写在后面
很多年后，夕子托一只麒麟带一袋东西给我。那只麒麟把东西给我就逃命一般地跑了，可见我的嘴馋是出了名的。我打开那个袋子，却没有鸡腿，里面冒出几个影像放映着一些故事，我才知道吟歌当年没死，在时间森林她只是被打到了一千年后的时间里，并且知道了很多事，所以那时挥我一刀是为了让我别那么快发现自己是吟凰逝，而吟歌现在已经嫁给了我的哥哥北饮风，快生一窝了。而我的母后当年也没死，狼王在杀她的瞬间其实已经拿了一片壁虎叶喂进她口中，我们埋了母后不久，我当年出家的父王就找到了她，把她挖出来救活了。
影像里还有紫霞回去嫁给玄飞禅以后一直都没说话。影像的最后是夕子的幻影跑出来跟我说：“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其实根本就不是紫霞。”
我一惊，说：“什么，不是”?
夕子说：“紫霞会变身术你不知道吗?以前她不是把咕噜变成了狗狗吗?狗狗不是不见了吗?”其实她把狗狗变成了她，她把自己变成一只羊啦，被你送回来嫁给玄飞禅的是狗狗，真正的紫霞一直都在你身边呢，对了，还有雪和莲呢，她们都变成羊啦，你不会把她们给吃了吧……
我吃了一惊，赶忙清点了一下羊的数目，确定没有吃过后，抱着我的一大群不离不弃的羊，咯咯咯地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夕子说，她们宁愿做你身边的一只羊，也不愿做别人世界里的皇后公主。这冥界长史，几番轮回，你们改变了命运哪。
据说玄飞禅和狗狗后来也生了好多孩子，半兽人就这样诞生了。
故事的最后，我们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责任编辑：马新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