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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很多年以前，我记得我的名字叫北饮风。影族人。
我跟随城里的一位老人夕子修行幻术。我记得，哥哥跟我说的最多的，是让我明白我真的是母后生下来的，而不是他生下来的。为此他还脱了很多次裤子。而父王跟我说的最多的是：“饮风，千万别对你母后说她的指甲是我在她睡觉的时候剪掉的。”这导致我对母后说的最多的话便是：“我就是不告诉你你的指甲是父王在你睡觉的时候偷偷剪掉的。”而夕子跟我说的最多的。便是这世间万象了。
这世间万象我还真是糊涂。譬如，父亲是个国王，可为什么他的脸上经常会出现一条条伤痕，谁敢欺负他呢?他经常跟群臣解释说。宫里有只猫晚上经常趁他不注意就抓了他的脸，大家要小心呀。
大臣们顿时一阵骚乱，问皇后的指甲怎么不见了呢?
母后是霞族人，她的指甲便是她的武器。精瘦而漂亮。
父王说：“那只猫是只奇怪的猫，会抓人的脸。当然也会咬皇后的指甲。”
我很奇怪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猫呢?总是前一天抓了父王的脸，第二天就咬了母后的指甲。可那指甲我明明看到是父王……
于是我与夕子便自然而然讨论到这千奇百怪的世界。
夕子说：“小王子，这世间万象皆是一个缘字。”
我便问夕子：“缘为何物。”
夕子说：“缘。便是你在城里最大的那棵梧桐树上刻一个缘字。然后等一个命里注定要来找你的人找到你。”
随后我便在那棵梧桐树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缘字。却不见有夕子所说的那个人来找我。
夕子说：“再等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等呀等。等到日落黄昏。人影消瘦。果真等到了那个所谓命里的人。那个人来到我的身边，叫我王子。然后以毁坏公物之名罚了我五百两银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问夕子：“缘就是这样么?按命里注定的轨迹运行。无法改变。就如同我一旦刻了那个字。就注定要被罚五百两银子。是这样子么?”
夕子说：“不是的。缘是注定的。却又是迷离的。有时候也会被人改变。要不，你再去那棵树上刻一个缘字，这一回兴许不会被罚五百两银子了。”
我便又跑去上次刻的那个字的旁边又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缘字。这一次，那个罚了我钱的人又来了，却真如夕子所说没有再罚我五百两银子。
这一次罚了我一千两。
夕子说：“缘有律。而缘无常。”
我又问夕子：“这缘。一定要有个人等候么?要是我不等他来。他也不知道是我。我走了呢?”
夕子说：“命里注定。劫数难逃。饮风，你再去那梧桐树上偷偷刻一个缘字。然后表现得像那个字不是你刻的，跑回我这里。看看世事如何。”
我按照夕子所说。再去那棵梧桐树上刻了一个缘字……
结果，我还是被那个人逮住了。并找出了证据证明那个字是我刻的，被罚了两千两。
我问夕子：“为什么那个人还找得到我呢?”
夕子说：“谁让你在那个缘字旁又刻上几个小字的。”夕子一说我便想起。我刻了那个缘字以后，还在那缘字旁注明：这个缘字这一回真的不是我北饮风刻的。
夕子说：“你的缘。便一定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
“要是那个缘它不来呢?”
夕子说：“你身上的银子还够罚么?”
“够，我是王子，我有银子。”
夕子说：“那你再去那棵梧桐树上刻一个缘字。然后一声不吭。装作无事。”
我再一次去那棵梧桐树上刻上一个缘字。然后，连好几天，那个人真的没有再来找我了。我很奇怪。难道那个人出门被狗咬死了，还是吊死在那棵树上等我把罚金?于是我去拜访了一下城里海家每户的狗。又去那棵树前勘察命案现场，却没发现尸体。最后我在那个人家里发现了他，原来他没有死呢!我又交了五千两罚金……
我心想我这不是找死么?
夕子说：“缘便是这样，它不来找你的时候。你自然就会去找它。撞也要撞上。”
我问夕子：“那我这样劳命伤财折腾来折腾去的有什么意义呢?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赔上一大堆银子。”
夕子说：“有。”他带我到那棵我刻了字的梧桐树前。说。“你发现了么?”
“什么?”
夕子说：“你看，你那天刻了缘字后又刻上去的那一排小字：这个缘字这一回真的不是我北饮风刻的。”
“这排字怎么了?”
夕子说：“这十七个字要算起来起码要罚你两万两银子的。那个人他没留意。没有罚你，算起来。你还赚了他一万多两银子呢。”
我惊讶：“是哦!我居然赚了那么多钱。”
夕子说：“这就是缘，悲伤的人的缘总是破灭的。幸福的人的缘总是美满的，不是缘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什么样的缘就找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就惹上什么样的缘。”
第一章
我第一次醒过来时是在一个洞里。洞很宽敞很好看，碧绿的藤蔓植物爬满了洞的四壁。四脚蛇跳动在铺满玉石的地面上，或攀附在花草的肩膀上。洞口半掩着一串串藤帘，葱茏如同世外桃源，令人流连忘返。如果被牛看到，牛一定会进来的。如果被马看到，马也一定会进来的。如果被人看到呢?人一定会把自己的牛啊马啊都赶进来的。
洞壁上还刻着两个名字。那两个名字很长很浪漫，大约是外国人的。一个名字叫“禁止随地小便”。另一个名字叫“否则没收工具”。
我失忆了。
失忆是个很没有意思的东西。导致我不知道是谁把我误看成垃圾，给倒到这个地方来了。
我醒来时身边有一群白白胖胖的羊，它们正用下半身对着我。我便以为我是屎。于是我一直趴着不动。只是我怎么看也没发现自己是螺旋型的。我爬起来，那些羊就散出洞口了，没有给我喂奶。
我踏着晶莹的玉石走出洞口。听到风很用力地吹，潮水很用力地起落。我的蓝色长发和紫色长袍很用力地撕扯和抖动着。
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我，站在潮起湖落的岸边。她的头发长袍牧鞭和靴子都是白色的。如果下雪天给我撞到。我一定给她长鼻子的那个部位插上红萝卜。如果晚上给我碰到。那么我一定把上次插的红萝卜拔出来。然后跟她说我再也不敢插你鼻子了，我很怕鬼。
而此时我看到这个女子。我的全部思想是我很饿。
“你醒了。来吃点儿东西吧。”白衣女子转回身面对着我说。眉宇间一道紫色的霞光。她很好看，她的话很关怀很温暖。我顿时热泪盈眶。
然而这时候从我身后屁颠屁颠钻出一只狗狗来。摇着小尾巴汪汪汪的。踮踮踮踮踮到了女子的身前。接过了她手里的一根骨头。
然后女子看到找了，说：“饮风，你也醒了啊。”
我问她：“我叫饮风?”
“是的。你叫北饮风，你长着淡蓝色的头发。流着淡蓝色的血。你是影族人。你的左臂上镶嵌着七颗玄幻星。你是影族的王子。北饮风。”
我挽起长长的左袖。看到左臂上镶嵌着七颗隐隐生光的玄幻星。心里疑惑不解。裹了裹农裳想，她是什么时候偷看的? 女子说：“你已经睡了两百年了。醒来了就好好看一看这岛上的风景吧。”说着，便拖着狗狗领着羊群走进刚才的那个洞里。进去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去偷看。
我抬头看见天上的云用力地跑开。大海在天的脚板下风起潮落。风落潮起。冲撞着古老的礁石，发出很厚重的声响。岛上有一座精致的小山。挤在一片小草中。除了一群羊还有一条狗剩下的就是我和一个女子。其他的鸟兽在这个岛国世界里都失去了踪影。我猜，那鸟应该是女子给它们喂食时被狗狗偷偷全消灭了。而那兽应该是为了牧羊女子自相残杀。杀着杀着最后剩下一个奄奄一息的，又让狗狗给灭了。虎落平阳被狗欺就是这样来的。自古美女与野兽都纠缠不清。而自古女人与狗都占据杀手榜前三名。
这岛真是个很平静的世界。想想这已经是很厚道的事了。要是两百年前熟睡的是女子而不是我。那么今天那些肉乎乎的羊就找不着了。狗狗就更不用说了。而女子不出意料的话大概会变成鬼的。弄不好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小鬼。
晚上。白衣女子用幻术在一块礁石上燃起一堆紫霞般的篝火，与我面对篝火背对海潮而坐看到有火。那些羊啊狗啊都不敢靠近我们，她就开始讲述她与这个孤岛的一些故事。
四千年前。我在霞族的紫霞城出生。我是霞族的公主。出生那天城堡上空萦绕着漫天紫色的霞云。我的名字叫轩辕紫霞。
我的前三千年都是在无聊中度过的。我的一切故事都是在三千岁之后开始的。我三千岁时，一天在紫霞城和影族涟影城之间的霓虹桥上骑着独角兽游玩。不小心跌入蓝蓝的晨暮河里。霞族人一沾晨暮河水便会灵力暂失。我在河里拼命挣扎时。一阵暖风将我托起带回了桥上。身前是影族的王子吟凰逝。
我们两个人见了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那么回事。我们相爱了。虽然故事很俗，但是很永恒。
接下来的五十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我们总是在霓虹桥上洒霓虹花到晨暮河上。洒了霓虹花之后就钓鱼抓青蛙。钓鱼抓青蛙之后就烤鱼吃青蛙。吃多了以后就上个茅房。上完茅房的时候就……没干些别的什么了。这真是理想的生活。猪都是这样过的。
那时的天空总是偷偷地爬过一朵朵胖乎乎的云。像咩咩叫的大绵羊，吟凰逝对我说。这种安宁的日子多好。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归于安谧，与世隔绝，去一个有羊有海，有清山凉洞。有一刮千年的风。一盖万里的云的地方去放牧多好。
如果有一天，多好。
但世事往往想成就爱情。却总是先成就了哀伤。
那五十年过后。圣战爆发了。与影霞两族远隔千山的璃族浩浩荡荡地杀到了涟影城城门前。影霞两族所有法力高强的战士都出城迎战，吟凰逝也去了。我在城墙上看漫天的雷霆霹雳龙卷风。灵兽战鹰人马巨人。游览了一下动物园后我发现找不到吟凰逝了。我闭上双眼祈祷他回来。
才祈祷完。他当真就回来了……从城下传来一声灵兽的嘶叫。
我听到吟凰逝的独角兽咕噜的叫声。我听得出来。我知道灵兽与人同命。主人死了，他的灵兽也会跟着死的。这是冥界战士的灵兽逃脱不了的宿命。所以。吟凰逝还活着的。
咕噜背着伤痕累累的吟凰逝。在长长的霓虹桥上走过。我冲到他身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我心痛的平生第一次跪下。我想，为什么受伤的人是他呢?如果把伤痛转移到我身上我也愿意。要是转移到那个独角兽身上。我就更愿意了。
他血肉模糊。纯纯的蓝蓝的血。这是影族的血统。他告诉我，他不会死的。他还要活着跟我去放牧呢。
后来璃军攻进城了。吟凰逝站起来继续抵抗一卟璃族巫师召唤出汹涌的水柱。使晨暮河水顷刻涨上了霓虹桥。我连忙抱住一棵霓虹树。抓住筋疲力尽的吟凰逝的左手，一阵挣扎之后，他睁开了眼睛，说：“紫霞，在那遥远的地方等着我放牧。”
我莫名其妙，问：“嗯?”
我刚说完。他就松开了左手。被水冲走了。我记得，这世界上只有吟凰逝的左臂上镶嵌着八颗玄幻星。
咕噜发疯似的冲过河。用尖角刺穿了那个巫师的胸膛。水很快退了。咕噜跳下了晨暮河。我以为它要洗干净它的尖角。可它洗了好多年，一直都没有再上岸。
灵兽与人同命。
最后璃军还是被影霞两族的英雄们赶走了。我也离开了呵护了我三千多年的风城云都。我几乎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才最像当年吟凰逝所说的那个放牧的地方。于是我把这岛取名叫牧愁岛。开始在这里放牧。百年千年地等那个影族王子的归来。
他一定没有死。捉鱼的时候他比鱼还游得快呢。
紫霞说完故事便仰起头望着夜空，一颗流星长长地划过，她就开始念诗了：
我身边的风。
一季千秋。
风身边的我。
百年孤独。
风起云涌搁浅在垂垂老去的左臂。
是岁月里最美的嫁妆。
我把长守久候。
许配给你无始无终的归期。
诞下那些海誓山盥隐隐作痛的幸福。
长成了我身上你所有的。
白了头的记忆。
一切只关于你。
一切只是枉然。
从她这首莫名其妙的诗里我听懂了一点东西——我一定是紫霞在这里不小心生下的她和吟凰逝的孩子。要不然在这里还有谁有本事生出个人出来呢?而且在我醒来的时候。她的袍子怎么看怎么都像刚穿好的样子。
我于是问她：“我是谁?我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她说：“你是影族的王子北饮风。你已经在这儿沉睡了两百年了。冥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宿命。在你的宿命里。有一个女人在风与云的源泉里千年万年地等着你。”她指着夜空中一颗明亮的紫辉星说，“这颗星叫紫孤星。曾是璃族生息海里的定海灵珠。千万年前从生息海升上了天际。从此冥界就诞生了圣战，原本善良和睦的冥界族便有了争斗。北饮风。你是影族的王子。你有责任回到城堡挽救水深火热的族人。”
“哦。”我说。
第二天。紫霞解下她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紫色玉石系在我的脖子上，说：“你是我身边最后一个来到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你要永远戴着它。答应我，离开牧愁岛后。永远别对别人提起我和这个岛上的一切。也永远别再踏上牧愁岛。”
我答应了她。我想。欠了很多钱然后远逃他乡的人都会编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说这些话的。要是我不答应，怕是走不了的。
紫霞从海底唤出了一片巨大的贝壳。我跨上贝壳。她便头也不回进了那个幽雅葱茏的山洞。我想，对于走，她真的是不敢看了。贝壳很平稳地前行。在贝壳的尾巴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像有人在静静地为我推着。
我回头凝望着茫茫沧海里惟一的一抹葱绿，那是我惟一残存的记忆了。
风拥抱着云朵。从小岛蔓向四周，那个小岛。只有紫霞和那群羊还有那只狗狗才甘愿留。在那儿了。或许，那群羊不是甘愿的；而 那只狗狗一定是非常不甘愿的。
冥界五年下一次雪。我坐在贝壳的背上看了十次雪天。五十年后。我登上了披着一身雪白的陆地，忽然感觉心里很踏实，或许从前的那五十年叫作漂泊，而现在已是归根，更或许，只有陆地上才会有漂漂亮亮的女孩子。
我在雪中来到一个沿海的城镇。越过吊桥踩着雪走在空旷街道上。雪花扑在我的脸上。城里的墙已经冻成晶亮。我可以隐约看到自己诚实而单纯的影子。长得有点儿像一种可爱的动物。那种动物叫做什么什么什么鬼。我推开一扇大宅虚掩的门。发出很破碎的声音。门檐上的雪纷纷落下。一只很大的丽鸟从里面惊飞出来。擦过我的身子。巨大的翅膀拍去了我一身的积雪。
我回头望去。见是一只美丽的凤凰。长长的凤尾拖着艳丽的荧光飞向远处的山川。带去一场雪。我不由得一阵欣喜。急忙要掏弹弓。但是没有准备。于是赶紧进宅内寻找美味的凤凰蛋。结果一无所获。
晚上，夜空上点亮了一盏叫紫孤星的紫辉星。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汇聚成一个亮点，万星归一。我躺在一棵老树的肩膀上听城里枯街朽巷里凄惨的凤凰叫声。想着这里鸟不生蛋，心中十分孤寂。于是我运起意念。把雪旋成一团。做了一个雪人。当然我是想做个女雪人的。没有理由的弄出了一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雪人。
后来我又重做，倒真做成了女的，但不是雪人，是个鬼。这令我懊恼。
最后，我靠在雪人的怀里。睡熟了。
沉睡中，我的记忆只有那群绵羊和这个雪人。或许。在那种叫宿命的东西里。白色将是我最终依偎的。
我凭着清晰的灵力意识回到了紫霞所说的属于影族的城堡——涟影城。
坚白宝玉的城墙。城墙外的深崖上悬着万年银母制成的吊桥，渗血金石合成的城门。金甲玉盔的卫兵骑士战马斗兽。风拉紧着染着风字的蓝蓝的旗。我挥手向空中盘旋的鹰打了个招呼。城的额头上刻着三个蓝金字。这三个字我还是认识的——黑风寨!但后来人家跟我说那三个字是：涟影城。
我走过城外长长的吊桥。吊桥不住地摇晃着。走到桥的尽头。我听到一声长长的狼啸。城里开始一阵骚动。我走到城门外。说芝麻开门。城门就真的自动打开了。真灵性。开了门一看。里面的卫兵在用力拉呀拉。城里的大道两旁站满了整整齐齐的人。他们双手合在胸前，弓下脊背。用力地喊：“王子、王子!”
我穿过人流。在尽头看到一个衣着华丽、一脸络腮胡子的王者，我愣了一会儿，跪下叫：“父王。”
父王笑得一脸幸福。说：“孩子，都离开那么久了。还记得父王。”我点点头也幸福地笑，心想，站在最前面的。果然是带头大哥。
父王把我紧紧搂在他烫烫的皇袍里，说：“孩子。快起来。”
我就这样跪着又被他紧紧抱着，还真站起来了。怪不简单的。
我问他：“母后呢?”
父王说：“她走了。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问：“是哪里?”
父王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然后他问了我一个挺有深度的问题：“孩子。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想了想。终于告诉他：“北饮风。”
旁边有一个王者。我似乎认得他是紫霞城城主霞族国王轩辕京在天。他说：“北饮风。真的是你回来了?”
经他这么一问。我倒真的不知这次回来是真是假了。我想了个好办法。准备搬块大石头砸自己的脚看疼不疼。只是这旁边许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于是我就不砸了。
后来有个叫蓝晶婆婆的婆婆滞我到栖风阁。一声熟悉的狼啸传来，婆婆告诉我这是我的寝宫。里面的那只狼叫狼王，是我的灵兽。
“王子，你走之后。它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守着你的一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我推开门。壮如焊马的狼王冲到了我面前，我虔诚地伸出双手。狼王把一双爪子搭在了我的双手上。
婆婆说：“几乎全部的灵兽都是生养在永灵塔里的。只有狼王是匹野狼，你与狼王深有渊源。才会相会。”
婆婆这话令我汗颜。原来这狼王来历不明。这真是个可怕的消息。
蓝晶婆婆怪怪地盯着我。刚才有一只嗡嗡嗡的苍蝇在我们周围飞着飞着。飞到婆婆的面前就不见了，让那么大一只苍蝇凭空消失，到底是什么法力?嘴里吧扎吧扎咬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婆婆就开始叽里咕噜地叫唤那个大概属于我的名字：“北饮风。你累了。你一定累了。累了……”
被遗忘的千年
我的出生是莫名其妙的。
我不是自己生的。而且我也没生出过人来。所以就莫名其妙了。不仅如此。我觉得我的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
我躺在软和的床和枕头里。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是哥哥吟凰逝，他背着身子走远，很孤独，而且看起来走路不方便。慢慢吞吞的。颤颤抖抖的，还带着抓屁股的小动作，行者无心看者有意。我便误认为自己是哥哥拉出来的。但当时哥哥的裤子却不像是刚穿好的样子。而且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哥哥的裤子系得是很紧的。从没失守过，跟密室一样。于是这个哥哥生弟弟的误会很快就没了。这可以看出我很聪明。但我还是一直没学会生孩子。这又看得出我很笨。据说后宫的某位大嫂。她养的大母猪都会生孩子。而且儿女成群。不会生孩子就算了，可是我连蛋也不会生!
这让我一度很自卑。
我出生的那一天。父王在我身边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我也对他说了些我听得懂的话。当长大后的我懂得父王的那句话是告诉我我叫北饮风我是影族的王子的时候。我却再也不会说我从前精通的那些叽里咕噜了。
因此。我莫名其妙。我的确是个傻瓜。
第二章
在栖风阁里，婆婆说我累了，我当真就有点儿累了。她如同枯藤的十指开始在我的额头前乱糟糟地舞动。又不是在跟我石头剪子布。低沉的咒语声已经塞满了整个阁楼。我的眼皮一下就沉甸甸的。很霸道地压下来。
婆婆的声音像蜘蛛网一样搅拌在我浑浊的意识里。
“王子。”
“王子，你为了这个梦回来。”
“王子。你为了这个梦回来。也为这个梦离开。”
“离开……”
接着。我做了一个很冤魂不散的梦，几乎纠缠了我一辈子：
风追赶着飞尘从我身前卷过。卷过整个垂老的原野。当所有风尘擦过我紫色颤抖的长袍。一切画面由浑浊变成清澈。我看到不远处立着一只幽紫色的巨鼎。七只璀璨的凤凰萦绕着巨鼎不息地飞舞着。
巨鼎突然升起缕缕幽光。所有的凤凰瞬间都飞进那个像锅一样的巨鼎中。我以为快有凤凰肉吃了。然而这时七只凤凰又飞出巨鼎。涌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只朝我扑来，在接触我的瞬间猛啄了一下我的左臂。撞倒了我的身子后飞向远方。
我捂着左臂满地打滚。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掀起了一大片风尘……
我醒过来时依然捂着左臂。就像小时候梦到自己尿尿醒来也在尿尿一样。而长大后梦到尿尿 都不怎么尿尿了。反而梦到那些叮叮咚咚呛呛的什么东西就会尿。由此可见成长果真是件神奇的事。
我右手心里躺着一片凤凰的羽毛，已被我揉成了一团。左臂依然还留有梦里的疼痛、我挽起左袖。看到左臂上一直懒懒地镶嵌着的七颗玄幻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玄幻星是影族皇室的人特有的。从一出生就镶嵌在每个皇族人的左臂，只是颗数不同。我左臂上有七颗玄幻星。另一个叫吟凰逝的王子有八颗。这是紫霞告诉我的。生一个人还要顺便赠送几颗古里古怪的星星。嫁给影族皇室的女人着实不简单。
在我身旁。婆婆安坐在她的蓝色水晶球上。面对我笑得很欣慰、很惊恐、很诡异。又喜又悲。那表情一般人弄不出来。
我问婆婆：“婆婆。梦里是什么地方?凤凰又是什么?我和这梦有什么关系么?”
婆婆的脸好不容易摆成了刚才那么有难度的表情。就不舍得改变了。凝固着不回答我。
“婆婆。你想告诉我什么?”
婆婆依旧没有动静。
我以为婆婆被我刚才的嚎叫弄得中邪了，心头一紧，打量了婆婆良久，最后松了一口气。
婆婆没有中邪，她只是死了。
这个我记忆里并不认识的而我一直叫她婆婆的老婆婆。在这座我并不熟悉的是我家的城堡。在这座城堡里刚从远方归来的王子——我。自一个奇怪而灿烂的梦中醒来后。她竟摆出一个一般人弄不出来的表情。一声不响地死了。
父王。那个一脸络腮胡的好看的陌生男人。他让涟影城里最伟大的叫做万里破的神幻师来为婆婆占魂，就是验尸。我愣愣地站在旁边。看着万里破翻翻婆婆的眼皮。弄弄婆婆的耳垂，感觉痒痒的。如果婆婆活着一定会笑出声音。可婆婆没有笑。这证明婆婆确确实实是死了——这占魂实在是厉害!
万里破一直紧紧皱着两道眉。他的眉毛很浓，像杀猪的那种宽宽肥肥的刀。至于我怎么会想到杀猪上去。这就是长相的问题了。
最后万里破告诉我：“王子，蓝晶婆婆是中了诅咒而死的。她中了裂云咒。霞族最邪恶的诅咒。”
我神情肃穆。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问他：“裂云咒可不可以吃，”
我什么都不懂。我真的是个傻瓜。我只知道紫霞告诉我。我是影族的王子，她是霞族的公主，霞族的皇城是和涟影城一桥之隔的紫霞城。霞族是住在影族旁边并且和影族很好的冥族。是善良的冥族。
父王说：“裂云咒在几千年前就被封灭了。为什么现在还有'人能用?”
万里破说：“没有人现在用裂云咒。蓝晶圣母身上的诅咒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有了。只是她在五千年后的今天想透露关于裂云咒尘封住的秘密，才被诅咒而死。不过。诅咒还生效。说明当时下诅咒的人还活着。”
“是谁?”父王问。
万里破沉默了良久：“能下裂云咒的人必须是灵力登峰造极的霞族人。五千年前在霞族中有能力使用裂云咒的人只有三个。其一是护宫神师驾千骑。灵力极高。最擅长身形改变的幻术。身体能如云朵般任意扭曲：其二是圣国师，炫赫，战斗力极强；其三是现在的霞族国王京在天。但驾千骑在一千多年前的圣战中已经战死沙场。尸体被他的灵兽驮回来安葬在紫霞城的元老陵。炫赫也在一千多年前的圣战中被璃族国王的圣涌幻术所杀，尸骨全无。”
“只余下京在天了。难道是他?”父王脸上满是疑惑。
“活着的的确只有京在天了。不过绝对不可能是他。因为霞皇最想嘱托的人若能守在他遗体边十天十夜，他的亡魂就能律以安息。
为什么说振奋人心呢?因为知道婆婆死时离她最近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而我当时在睡觉。实在找不出什么证据证明还有谁比我离婆婆更近。另一个更是变本加厉地在睡大觉至今未醒，那就是婆婆本人。
归根结底守魂的那个傻子就是我。
父王真是个大意的人。到头来婆婆是安息了。可他也不考虑我会不会也跟着安息了。
我是第一次和死人在一起过夜。因为这个死人是个女人。所以我也算是第一次和女人过夜。心情复杂万分。
我胆战心惊地在玄冰宫里和婆婆讲了十天十夜的话。如果她不回答不算话的话。那就等于我没说话：如果她不回答也算话。只是求她老老实实不要起来加害于我的话不算话的话。那也等于我没说话。
当十天后我虔诚地叩头与婆婆告别时，婆婆的那颗大大的水晶球从圣冰中滚到我面前。水晶球里浮现出婆婆那张慈祥善良的脸，她对我阴森森地说：“王子，我知道给了你那个幻梦。我就会死去。因为那个幻梦太沉重了，它是你的宿命。是整个影族的命运。甚族人血统过于纯良。不能用邪恶构诅咒。京在天自然不能使用极瘦邪恶的裂云咒。”
“万里破。你确定五千年前霞族中有灵力使唤裂云咒的除了这三个人没有别人了?”
“没有。”万里破斩钉截铁地说。
“那会不会是驾千骑或炫赫并没有死?”
“不可能!驾千骑的死有全城作证。而炫赫的死也有全军作证。”
他们三个都不是。到底是谁使用了裂云咒?还会有谁呢?
蓝晶婆婆的遗体被族人用万年圣冰封着。冰葬在玄冰宫里。我问万里破为什么别的元老死后都土葬在紫霞城的元老陵。而婆婆却冰葬在玄冰宫里。
万里破说因为婆婆是被裂云咒诅咒而死的。只要把下诅咒的人囚禁在晨暮河底。那么被诅咒而死的人就可以复活。所以要用万年圣冰保存好她的躯体。哪怕只有一点希望能复活。
我点了点头。玄冰宫里比较干净，没有苍蝇，不过没关系，婆婆已经死了肚子是不会饿的。要是饿了也没关系。我抓苍蝇进来喂她。
父王告诉我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一个人死去的时候。身边最近的人是他最想嘱托的人。而他至是整个冥界的命运。一个人没有过去会很空虚。我真想把你的全部过去都告诉你。让你的感情充实些，但你的过去太过沉重。我害怕你负荷不了。有很多隐瞒都是善意的，因为有很多事。看不明白是福气。我只能对你说。你是影族的灵魂。好好活着。在风与云的源泉。有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地等你千年万年，这是命中注定的。等着与你最华美的相遇。
婆婆说了一大堆。我压抑住见鬼的恐惧认真听讲时。耳朵里就只剩后面有女人在等我那部分了。至于前面那部分。是我后来又想起来的。关于有人在风与云的源泉等着与我最华美的相遇。婆婆和紫霞说得一模一样。跟串通好似的。
风与云的源泉在哪里?那个女人又是谁?等我还钱还是还命?婆婆和紫霞都没说明白。
女人!这是个让我头痛的词。
婆婆说凤凰梦是整个冥界的命运。于是我就带着水晶球去找全城最厉害的天象师归仙人。我把婆婆留给我的凤凰梦装在水晶球里给归仙人观看。
那天夜里。归仙人虔诚地跪在星迹下面。我看见他额头上不时晃现出一些破碎的影子。最后天空的一颗流星拖着一串光芒跑过夜的脸颊。归仙人站起身。走回他的宫府。拿着水晶球指着球里 的梦境一一对我阐明：“这只幽紫巨鼎叫凝魂鼎。与冥界一同诞生。是冥界万物魂灵的源泉与归宿。象征着魂灵的最真最善最美。凤凰代表着冥族。每只凤凰都是每个冥族的祖魂。王子。这个凤凰梦给我一种很决绝的残缺感。似乎是很不圆满的。”
“不圆满?”
“嗯。我总感觉梦里少了什么东西，而使这个梦与天象不吻合。但我又无法述说明白。或许是一个人，一只鼎，或许是一片云。甚至一抹风。或许是一只凤凰。”
归仙人对凤凰梦的阐释令我震惊。我想是不是婆婆在我做梦时偷偷把一只凤凰给吃了?要不她干嘛死了还笑着? 最后。我问归仙人这个梦到底是什么东西?
归仙人说：“王子，这个梦，是梦呀。”
对哦。我恍然大悟。
归仙人说：“梦里发生的是一个犹如宇宙生朽、星移斗转的浩大事迹。与你的命运紧紧相扣。甚至与冥界的命运都紧紧相扣着。”最后。归仙人告诉我对这个梦的破释结果。就是以他的灵力根本解释不出结果。
我十分扫兴。刚要离开时。归仙人却忽然倒在了地上。我俯下身把脸凑过去。看到他笑吟吟地看着我，笑得欣慰、惊恐、诡异、表情难度跟婆婆死的时候不相上下。跟着归仙人的弟弟佚小筝冲上殿堂。伏在归仙人的身边大叫：“哥。哥……”
万里破替归仙人占了魂。说归仙人的死因与蓝晶婆婆一样。是死于诅咒。裂云咒。
裂云咒?又是裂云咒!这三个字令我恐惧。因为这三个字带来的总是死亡。而且死亡总是发生在我身边。于是乎到玄冰宫守魂十天十夜的又是我。
我在玄冰宫给归仙人守了十天十夜的魂。不过。这次有佚小筝陪着我。十天后我们要离去时，他走到归仙人的冰躯旁说：“王子。我一定会让我哥重新站起来的。”他说这话时热血沸腾。好像恨不得立刻把那凶手放进沸腾的血里煮熟了吃下去。
我不喜欢吃人肉。于是就没说什么。他以为我没听到。又把目光投向我，重复一遍：“王子，我一定会的。”
我看着他斩钉截铁的样子。赶忙对他说：“你哥可不是我杀的。”
出了玄冰宫后。万里破告诉我，佚小筝并不是归仙人的亲弟弟。是战乱时归仙人在影族一个小村落里拾到收养的。万里破还告诉我。北是影族皇室长子的姓。我也有个弟弟，叫吟凰逝。
吟凰逝!?这不是紫霞提到的一千多年前生死未卜的王子吗?那么久远的故事中的王子。那个与牧愁岛上白发牧羊公主年龄相仿年岁大于四’千岁的王子吟凰逝。怎么会是我的弟弟?我大约好像才两百多岁。四千多岁的王子吟凰逝怎么可能是我的弟弟……
被遗忘的千年
我五十岁时。与哥哥吟凰逝跟随着圣人夕子在深官梧桐林里研习幻术。
老而不死。不是老奸。便是圣人。吟凰逝比我大五百岁，所以懂的事要比我多很多。而且连我和他是母后生下来的这等事他都知道。但我从没看到过他有眼睛。也就是说吟凰逝是盲人。所以我很奇怪他怎么能看到母后把他和我生下来的。
全城人都说吟凰逝不属于涟影城。不属于影族皇室。因为命中注定的影族皇室的每一个人都是圆圆满满的。只有命运轨迹中意外出生的影族皇室才会是盲人。
每一次听到这些传闻。吟凰逝就会很沉默。看到这时的吟凰逝我会心疼。我想把我的眼睛和和他轮流着用。白天我用，晚上我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就给他用。然而以我的灵力却做不到。 哥的灵力很高。悟性也是登峰造极。他对我说：“弟弟。你将会是救世主。我以后会把一身灵力都传给你。”
我说：“哥哥，我一定会让你长出一双好看的眼睛。能看得到这个好看的城堡。”
我说好看的城堡而不是说好看的女孩子。是怕哥哥伤心。
哥说：“谢谢。”
哥说我是救世主是有原因的。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流传着一个故事：三千多年前。一个恶魔惊飞了在凝魂鼎守护七色冥石的魂灵凤凰。因此璃族的家乡浩瀚谷生息海的镇海灵珠升上天际成了孤煞星。圣战即将来临，天下即将大乱。
这个故事把许多脸蛋红扑扑的女孩子吓得哭了鼻子。这些水灵灵的小女孩的确需要我拯救的。于是那时我的口袋总是鼓鼓地基满了糖果。
关于魂灵凤凰的故事。我记得夕子曾跟我释说过哥的名字——吟凰逝。
在那几只魂灵凤凰带着冥石飞散后。有两只相亲相爱的魂灵凤凰因为厌倦了这种背负沉重使命而没有自由的日子，所以它们用嘴把镶嵌在对方身体里的七色冥石啄出。最后，一只魂灵凤凰转世为男子。一只魂灵凤凰转世为女子。那个凤凰转世的男子出生在影族的涟影城。男子的左手臂上镶嵌着八颗玄幻星，他的名字如同他生命的由来。叫吟凰逝。
我说：“原来哥是只鸟呀。”
夕子摇了摇头说：“吟凰逝是个人。而不仅仅是个名字。”
我说我不懂。因为吟凰逝这个人也是叫作吟凰逝的。
夕子指着我的左手臂说：“你以后会懂的。”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到我的左臂上懒懒地镶嵌着八颗玄幻星。
第三章
我问万里破可知道我和吟凰逝的一些故事，万里破摇摇头，说他只知道几千年前我和吟凰逝都分别离开了涟影城。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都是很遥远的事了。他也无法测算。
我忽然开始对自己的身世疑惑不解。或者说我忽然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疑惑不解。紫霞在牧愁岛上只说过我是影族的王子北饮风。而我怎么会失忆。怎么会出现在牧愁岛她一概不提。回城后父王说母后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而且父王总是在逃避着我问这些问题。令我怀疑紫霞便是母后。而现在四千多岁的吟凰逝居然变成了两百多岁的我的弟弟。而吟凰逝又是紫霞的情人，但紫霞不可能既是我和吟凰逝的母后又是吟凰逝的情人的。因为父王是不会答应的。吟凰逝也不敢和自己的父王争。
谁是母后呢?谁又是谁呢?
我又是谁呢?
我来到永乐大殿。父王安坐在赤金皇座上。我对他说：“父王。我想知道一些我应该知道的事。关于自己也关于凤凰梦。”
父王说他的确老了。而晨暮河上的霓虹花还好好开着。他边说边走过永乐大殿的肠肚。走出了富丽堂皇的金门。我想父王的确是老了。连我问什么他都给听模糊了。
第二天，父王在永乐大殿下诏退位，传位给我。我坐在赤金皇座上。穿着不太合身的麒麟圣袍。看所有的人跪在我的身前。用力地朝拜呼喊：“圣君临世。赐福苍生。”
我的灵兽狼王在我身边长啸。尔后远山近岭的飞禽走兽也轰轰烈烈地回应起来。
父王俯下身湿湿地吻了我的额头，我突然忍不住想笑起来。原来幸福的感觉这么实在。感动了好久才知道是父王痒痒的胡子给弄的。
最后，父王说这座城堡的每一个国王退位后。都必须远离城堡到远方去遗忘挂牵。
我走到独角兽身上的父王身前问：“父王，你要去哪里?”
父王说：“不知道。”
我问：“那独角兽知道吗?” 父王说：“不知道。”
我想叮嘱一下父王的衣、食、住、行，就认真地看了看父王。衣是穿了衣服的：食，独角兽是胖乎乎的；住，地面到处是有的；行，父王也是会左脚右脚左脚地走路的。既然父王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父王骑着独角兽缓缓地走出渗血金门走过银母吊桥走向远方。吊桥晃着身子在风里唱着别离的歌谣。
我在城门前眺望着父王的背影，想他真的是老了，懵懂了，不知道要去哪儿还去。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旅行。不像我，好像一切都已安排好。却迷茫得很。这就是私奔与包办婚姻的不同吧。
我继位当晚又轰轰烈烈地做了那个凤凰梦。我在夜半惊醒。捂着极痛的左臂想着回来之后城堡里的琐事，再也无法入眠。我拖着一直陪伴着我的狼王。在空荡而寂静的宫殿里游荡。这是我的家。我却那么陌生。陌生得即使晚上在家里遇到一个女人也不知是夫人、小姐还是贼——我穿过一片梧桐林进人一座深宫时。听到里面有一个女人在念着一首紫霞在牧愁岛上念过的我熟悉的诗。
我身边的风
一季千秋
风身边的我
百年孤独
风起云涌搁浅在垂垂老去的左臂
是岁月里最美的嫁妆
我把长守久候
许配给你无始无终的归期
诞下那些海誓山盟隐隐作痛的幸福
长成了我身上你所有的
白了头的记忆
一切只关于你
一切只是枉然
然后是一阵长长的疯笑。边笑还一边用力喊：“命运!这就是命运!”
此时我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她念的这个诗没标标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听出来的。于是我和狼王向着声音走去。在一座荒凉的庭院里看到一个身披白袍的散发女人，女人还在笑，看到了我她就不笑了。战战兢兢地走向我。我渐渐看清了她绝美而略带苍白的脸。像一张在空中被风拉紧的风筝。
即便面带沧桑。女人依旧是美丽的。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在这儿当然就是回来了。”
她说：“我不是对你说，我是在对它说。”她指着我的左臂，“你回来了。你们都要走了。走了……”
我说：“它在这儿当然就是回来了。”她把手伸向我的左臂。狼王在我的身边咆哮起来。她急忙把手抽回去。要不恐怕抽回去的时候连狼王的牙套也搭上了。她说：“凤凰飞了，凤凰飞了。”便疯跑走了。
凤凰飞了。凤凰飞了……
我回栖风阁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皇城喧哗的风嬉戏着拥挤的迷雾和梧桐树的纷纷落叶。宫里每日每夜清扫着梧桐落叶的老人夕子告诉我。那个女人叫凰姬。她没疯的时候很喜欢凤凰。后来不知为什么疯了。疯了之后还是很喜欢凤凰。现在每夜都在这深宫之中念诗疯笑和癫哭，真是可怜。
夕子遗憾地摇摇头，继续把调皮的落叶扫成堆，声音很破碎。我能理解这种遗憾：那是多美丽的一个女人啊。
我觉得凰姬的诗里和话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她一定是因为这些故事而疯的。而且由她对我的反应和她所说的凤凰飞了可以看出。这些故事和那个神秘的凤凰梦应该有联系。和我也应该有联系。因为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地发疯。也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地喊凤凰飞了，凤凰飞了。而她却在这个水深火热的时刻又疯又大叫凤凰飞了。最重要的是还被莫名其妙的我给撞上了。
我让人把凰姬带上永乐大殿，凰姬一进大殿便满目惘然，疯疯地念那首诗。万里破告诉我，那首诗是千万年前影霞两族流传下来的《凤凰辞》。
凰姬念了好久终于停下来。我上前问：“凰姬，凤凰飞了。凤凰为什么飞了?”
“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凰姬一脸茫然。
“对。凰姬，你怎么知道凤凰飞了?”
凰姬开始四处张望。仿佛看到了纷飞的凤凰。她说：“凤凰，我看见了，七只，不对。八只，好多好多只。都飞了。都飞了……”然后继续疯笑。笑了一会儿。恶狠狠地盯着我。大叫一声。“凤凰!”整个身子扑向我。仿佛我就是一只凤凰。
我吓了一大跳。夕子告诉我凰姬很喜欢凤凰。但他没有详细说明是指很喜欢凤凰肉。眼看凰姬就要把我当成一只凤凰来品尝了。站在我身边的佚小筝立即钻出来替我挡住这一扑。只见凰姬扑到佚小筝身上。对着他的左肩膀一阵啃咬。
佚小筝咬着牙一阵挣扎之后，用灵力把凰姬震离了身体。 最后。凰姬吃饱喝足躺在大殿的门口一动不动了。佚小筝紧紧捂住肩膀一脸疑惑地望着我说：“小国王。我、我没有杀她……”
万里破马上过去给凰姬占魂。尔后说：“小国王，您过来……”
我一过去就看到凰姬面庞上欣慰、惊恐、诡异的笑，她的嘴大张着。露出隐隐透紫的牙齿，凄美得让我寒心。
我说：“被诅咒而死，裂云咒。是么?”
万里破点了点头。在佚小筝刚出手的一瞬间。凰姬已经中咒而亡了。佚小筝伤的只是凰姬的尸体。
又遇上裂云咒。我表现得很平静：这次离死者最近的人总算不是我了。
晚上。我飞上宫檐看宫里在风中摇晃不停的灯笼。无法入眠。当月到中天时。万里破也飞到了我的身边。我们四只脚晃在宫殿的额头前。抖呀抖呀抖呀抖。万里破问我：“国王，在为你回城这些天发生的事难以入眠吗?”
我点了点头，因为我的确被这些天死的人给吓着了。我问：“凰姬现在在玄冰宫。佚小筝在替她守魂?”
“是的，国王。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我点了点头。
“小国王。你想想看。蓝晶圣母、归仙人、凰姬的死有什么相同?”
我想了想。好像他们死了以后都是不能说话不能动的。
“小国王，他们都是因为凤凰梦而被裂云咒诅咒而死的。而且他们都是五千岁以上的人。我想，下咒的人一定是想守住一个关于凤凰梦的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大概只有五千岁以上的人知道。而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所以。下诅咒的人下了裂云咒。凡是说出一丝一毫关于秘密的人必死。”
小国王，《冥界史》里曾记载过，四千多年前有一次大咒灾，也是裂云咒。很多人死在了诅咒下，我记得你的兄弟吟凰逝就是那个时候离开的。或许在那时这个秘密是一个人人都在传说的神话。而有人突然使用裂云咒后。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几乎都被诅咒而死。和蓝晶圣母他们一样，余下的几个人从此对这个秘密决口不提。于是美丽的神话便变成了不可触动的天机。而那个天大的秘密。一定与凤凰梦有极大的联系。”
被遗忘的千年
夕子跟我说了哥哥是只鸟的五十年后发生了一件令我惊奇的事。城堡里死了很多灵力高强的人。而且死后都不能说话不能动了。
因为提到了鸟。所以我以为是禽流感，夕子说不是的，这是一次命中注定的咒灾——裂云咒。魂灵凤凰的天机即将尘封。天下也要乱了。他说裂云咒三个字的 时候。我看到天空上胖胖的云像被刀削一般恍然成薄。逝而不见。苍鹰凄凉地叫着。不绝于耳。
全城的死亡人数过万。圣国师宇天霸带着一些大巨闯入永乐大殿。说了很多话，说影族千万年来不曾有过这类灾祸。也从来没有王子生来盲目。王子吟凰逝不是命中注定的王子。是他带来了灾祸。
父王安坐在赤金皇座上。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打呼噜。母后在父王身边，坐在象牙椅上。也没睡着。紫色的微卷长发包裹着一张心碎的脸。她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也是一个很厉害得女人。据说有一次和父王吵架。差点儿把城堡都掀翻了。她也是霞族命中注定最有威望的女人。因为她身后长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很美丽的尾巴。如同一条霓虹，让人着迷。我的一条尾巴是长在前面的。而且很小。并且不能见人。所以对母后很是羡慕。
母后很伤心。比我伤心。毕竟哥是她生的。不是我生的。
第四章
万里破说：“小国王。在归仙人死后。我也用了释魂术去破释凤凰梦。这个梦如同归仙人所说。的确有一种让人难以言明的残缺感。而且，小国王，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您将因为这个凤凰梦。而为整个天下遗弃你自己。”
我想如果万里破说的都成立。那他现在也应该中裂云咒而死了吧?没想到我这么随便一想，万里破还真的捂胸呻吟起来。往前喷了一口蓝色的血。染在一朵灯笼上。洒在地上一地的蓝光。蓝色，是影族血统的颜色。
万里破痛苦地喊着：“国王，国王……便倒下了。”
我心情复杂。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是裂云咒把万里破给诅咒了。还是我刚才不小心把万里破给咒了。而且讽刺的是万里破居然没有死。这让我很疑惑，他怎么就不死呢?
整个影霞两族的幻师、术士、祭司都对万里破的伤势无可奈何。他们每个人自万里破病榻边离去时都摇头说：“圣师深中裂云咒伤。已魂游死亡边缘。气数将尽。命不久矣。”
万里破抽动着苍白的脸。艰难地启开干裂的双唇，颤抖地说：“小国王。看来我无法留在你身边了。如果我终究要死。为什么那天晚上不爽快地死去呢?还让我苟延喘息地活上一阵子……”
其实我也在想。为什么蓝晶婆婆他们中裂云咒都死了。而万里破却没死呢?难道万里破读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他怎么去死么?
忽然之间我意识到我已经是一个国王了。虽然他们都叫我小国王。
我去打听了两个能使用裂云咒的嫌疑人的死：驾千骑，死于一千多年前的一次圣战。尸体被他的灵兽驮回城。之后被安葬在霞族皇城紫霞城的元老陵。灵兽守魂十日后离城。从此不见；玄赫，也死于一千多年前的一次圣战。在影霞两族与璃族的一片混战中。玄赫被璃族的国王唤出的圣涌幻术击中，尸骨全无。
两个人死得都那么光明正大，天衣无缝。使用裂云咒的凶手会是谁呢?
我毫无头绪。而万里破的生命又危在旦夕。既然对于裂云咒无从下手。当务之急就是要救活万里破。因为万里破要是死了。我可又要去玄冰宫替他守十天十夜的魂了。
然而我用尽了办法。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把万里破救活，救不活就算了。而且也没有把他给折腾死。
一个国王，要么拯救，要么毁灭。我救不了也毁不了，真是很失败。
婆婆过世半年后。霞族国王京在天渡霓虹桥驾到涟影城，要替婆婆祷告安魂。我陪京在天进入玄冰宫。京在天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唤用灵力使用祷告术。
我只有替他解开迷惑。因为他一脸迷惑的样子实在很难看。我告诉他。玄冰宫的万年圣冰是晨暮河的源泉，整个玄冰宫都充溢着冰魄冰气。霞族人进来便失去了大半生命力。自然无法使用灵力。
霞族人一沾晨暮河水。便会灵力暂失。这是紫霞五十年前跟我说的。
京在天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他这次来涟影城除了替圣母祷告安魂，还有另一件事，就是他有办法让在生死边缘上徘徊的万里破解脱。
我以为他让我咔嚓了万里破，真利索，他却对我说：“饮风，你将是伟大的王。拯救世界就看你了。”
然后。京在天告诉了我万里破的一线生机在何处。据记载，冥灵世界造就时。浑浊的天地中有最原始的两个种族：冥族与非冥族。经过千万年的沧桑巨变。冥族与非冥族逐渐隔离。最后几近无孔相通。冥族最后划分为霞、影、星、月、镜、蝶、璃七冥族。居住地称为冥界。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一个世界。而非冥族居住的世界便称非冥界。传说非冥界有一奇丹，由非冥界的历代君王保藏，‘此丹叫千魂丹。能使任何活着的人元神立即恢复圆满。能使健康之大长生。如果让万里破服下千魂丹。万里破的元神及身体就可以马上恢复。
我想。既然是奇丹。怎么不干脆点。能起死回生算了。
京在天接着说：“但是非冥界的王视其如命。这万年来没有让任何人夺去。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千魂丹藏在哪里。甚至长什么样子都无人知晓。这万年来有无数人因想得到千魂丹而涉足非冥界。却从没有人回来过。这无数人中有很多都是灵力极高的幻术师。其中一个是在冥界少遇敌手的影族的真王，你的皇爷爷。还有一个是你的母后。”
母后?我现在才知道母后去了非冥界。可父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而母后为什么又不回家呢?这两个为什么让我想到是不是父王背地里做了什么。
非冥界的入口。是离城五千里处的乾坤峰上的凝魂鼎。进入非冥界的咒语是《凤凰辞》。
《凤凰辞》是紫霞和凰姬都念过的那首诗。
我用旋风术将万里破四处逃逸的灵力控制住。并将涟影城天成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体内，这样可以使他剩余的生命多坚持两百年。然后，我对他说：“万里破，王走了。”
即便不是为了救万里破的命，我也感觉我这一行劫数难逃。无论结局如何。我要把自己的故事写下去。
京在天在城门送我与佚小筝、幻子离、吟歌、还有狼王出城，城内无数卫兵吹起道别的号角。旋律很哀伤。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有说不出的痛楚。京在天拍拍我的肩膀体贴地说：“饮风。没事的。你们一定可以回来。”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没事。我只是想跟他说：“叔叔。你踩着我的脚了。”
我们走过摇晃的吊桥时。京在天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对着我们挥手。风吹起他的皇袍。我看得出他有道不尽的辛酸。因为我这次去的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而陪同我一起去的还有他的宝贝儿子幻子离。
幻子离，霞族的王子，也是霞族新生代最杰出的幻法师。擅长幻术攻击。他这次死活都要跟着我一起去求丹。他说我很伟大。我伟大不伟大我不知道。而且这跟我伟大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从没出城玩过的小孩子死活都会抓住机会出城玩一次。
吟歌是蓝晶婆婆的孙女。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蓝晶爷爷或蓝晶爸爸妈妈。所以她的出现有些令我莫名其妙。她是影族的圣骑士。也是影霞两族新生代剑术最强的一人。 擅长幻剑攻击。
而佚小筝我能隐约感觉出他那不逊色于万里破的灵力。其实我觉得万里破好像也没什么灵力。
加上来历不明。擅长吃的狼王。还有来历更加不明。擅长逃跑的我。我们踏上了寻丹的路。
一路上我们不时遇到璃族的散兵游勇。大多都被幻子离用幻术将空气加速的办法迎面撞死。或是被吟歌用手极速横劈使空气变成剑气击毙。始终不见幻子离对这些兵卒用过他的神幻笛。吟歌也始终没有用过她的千韵剑。佚小筝始终没出过手。而我。始终没有逃跑。
走了大约两千里时。我们听到前面一片密林里一阵喧杂。我用意念感觉出密林中有几百璃族兵将正在围捕一名少女。身旁吟歌利剑出鞘。一抹银光过眼。我立即扭过头。看到她诡异的眼神和略弯的嘴角。突然。刚才杀气腾腾的剑气与银光骤然收拢。我听见一声还剑入鞘之音。前方密林立即一片寂静。吟歌的一缕发丝掠过她略带笑意的嘴角。
我知道在方才银光过眼的一瞬间吟歌已驰入密林把那些璃族兵将一并解决了。而现在眼前的密林一片叶子也没落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吟歌拔到。
我们走进密林时身后落叶纷纷扬扬。林里的那些兵将保留着生前一瞬间的姿态。
那个被围捕的少女站在原地。一脸匪夷所思。头上戴着一支玄冰发簪。
很漂亮的女孩子。漂亮得让我感觉很多年前她是我的宝贝女儿。当然我应该不可能有女儿。所以。这个女孩子让我有了要女儿的冲动。
女孩说她叫上官莲。
上官莲，影族人，本是与世无争独来独往的医家子弟。因曾经医救过几个在圣战中受伤的影族战士。而且医术甚高，便被璃族兵将围捕。
幻子离一脸惊喜，说：“原来那时侯救我的那个女孩子是你啊!”幻子离说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刚才幻子离不说，我就打算要说这句话了。既然被幻子离抢了先。我也不好重复了。
我对他们说：“上官莲独自赶路会很危险。随时可能被璃族士兵抓住。而我们这次去非冥界求丹生死未卜。很需要上官莲这样的医人同行的。”我知道这番话无论对我们还是上官莲都很有道理，但如果上官莲不漂亮。这些道理也是不成立的。
幻子离他们听我想让上官莲同行。一个个煞有介事地纷纷点头赞同，狼王也不例外。
我问上官莲：“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从来没有人能回来过，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么?”
上官莲在右脸漾出一个可爱的酒窝。说：“我愿意。”
我有点儿醉了。
我们经过了小精灵的星族。狼人的月族。背后长着蝴蝶翅膀的蝶族。还有身子前后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两个人背靠背合并起来一样的镜族。经过了好多天来到了乾坤峰。一个极其陡峭的高大山峰出现在眼前。如利剑直入云霄。瀑布从云霄间顺着山的肩膀直垂下峰底的一渊深潭。瀑布的旁边由上而下鬼斧神工地雕刻着三个大字。这三个字我也是认识的。认识归认识，但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
上官莲说：“乾坤峰。”
我听上官莲读出这三个字。抬头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这浩然大气的巨峰，便回头看他们。除了上官莲外所有人都很会意地微笑点头。然后不约而同拐向不远处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
上官莲问我：“为什么不上那座大山呢?”
我告诉她：“我这次去非冥界凶多吉少，一路上要十分谨慎，刚才在巨峰之下我发现。那座山峰除了形高态陡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灵力环绕。而这座小山峰却有着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灵力笼罩着。很符合凝魂鼎这座万灵之祖的征兆。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天地造化的骗局。只有真正有能力求丹的人才知道那座巨峰只不过是精妙绝伦的一个巨大的招牌而已。而小山峰才是真正的乾坤峰。”
上官莲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说：“你好厉害哦。”右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小酒窝。她真聪明，当日京在天跟我说这上面我跟她说的这些话。到今天我还没弄明白呢，她马上就明白了。
小小的一座山峰居然极难攀登。我总觉得有一种压抑。使用的灵力总是无法支配四处逃逸。而且一路上险象环生。时而吟歌用剑刺碎从山顶向我们迎面砸下的百十块巨石。时而幻予离吹奏神幻笛击散从峰顶凌压下来几乎让人窒息的灵气。狼王不时用狼啸震死途中的毒蛇猛兽。而上官莲总是指着一些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说它们的药性和毒性。她指着一棵蝴蝶状植物说：“这是世上极奇罕见的植物。只有命中有缘的人才可以遇到它。它的叶叫壁虎叶。是极好的药物。能让人身体缺少的部分立刻如壁虎的断尾般重新长出来。但是要过三百年才能恢复原有功能和灵力。而这种植物的花却是奇毒，叫断肠花。此花的毒能使五十步内的蛇虫尽亡。而这种花的毒素还具有独一无二的灵性和霸性。它绝不允许其他毒物与自己共存。如若发现自己身边有其他毒物便会用它的毒性消灭其他毒物。”
晚上我用幻术点燃一盏盏蓝辉明灯。抬头看着星星用嘴把夜咬出一个一个的洞洞。漏出满天的意兴阑珊。紫孤星在我的正上方给我一种很尖锐的压迫感。紫霞说圣战是因为它千万年前升上天际而带来的。我很怕它忽然掉下来砸到我。
这时候，天下雪了。
这座小山峰真是莫名其妙。每当我们艰难地快要到山顶的时候，又匪夷所思地回到了峰底。 当我们真正攀上峰顶的时候。又下起了雪。一场雪与一场雪之间，便是五年。
我们向山底回望，上官莲说：“我们好厉害。爬了那么高。比天还要高呢。”
我说：“天呀。以后要怎么下去呀?”
雪下得纷纷扬扬。迷茫中走出一位老人。从走路的姿势看得出他右脚已经伤残。或许也是一个好不容易上来了但又不敢下去的人。
老人说，他是非冥界的指路老人——北方笑。他告诉我们：“我送了很多人去非冥界，但从没看到任何人回来，你们真的要去么?”
我忙说：“我们一定要去非冥界!”
我不明白为什么。反正刚才往山下一看之后就开始很想去非冥界了。这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指路老人的右脚会伤残了。人家好不容易爬上山顶看风景，想回家时却发现怎么也不敢下山了，这时又莫名其妙地蹦出一个老头儿说要送你到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人生最欠揍的事情莫过于此。
老人说：“你们都闭上眼，停滞任何思维。游移在空冥中。我替你们占了一年的魂。如果没有万年不遇的意外。没有一个人能够回到冥界。”
意识一片浑浊。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如梦初醒，感觉到脚下踏实了。睁开眼，我发现已经到了一处广如原野。荒若大漠的地方。这是凤凰梦里我被凤凰啄的那个地方。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从我脑袋里搬到了这里。
这时。耳边萦绕起指路老人的话：“你们要打败非冥界的风、音、光、毒四神诀，才能见到非冥界无人知晓的国王。他的灵力异常高强。你们要杀掉他，才能得到传说中的千魂丹。” 不一会儿，佚小筝幻子离他们都一一凭空出现在我身边。
我开始很清晰地感觉到前方有一团沸腾的灵力。这种气息异常熟悉——凤凰!直到我清晰地看见那傲然立地的泱泱凝魂鼎。我的左臂开始剧痛。痛得我竟然想要上官莲抱着我。
我紧捂着左臂。疼痛难忍地跪在凝魂鼎前痛喊，有风在耳，身边只余杂乱，直到听到《凤凰辞》。
佚小筝对着凝魂鼎吟诵《凤凰辞》。 一阵凤凰梦里的风尘卷过。那个梦境真实地出现在了我面前。我的左臂几乎要脱落下来了。当佚小筝终于把《凤凰辞》念完时。我痛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上官莲正交合着双手祈祷我苏醒，她真笨，不知道想要我醒来。只要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一句开饭了。我绝对马上跳起来。
我站起身来。眼前是一片广阔的石林。很静默，没有调皮的风。不大习惯。石林里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座人像。
上官莲问我：“现在怎么走呢?”
我说：“左脚右脚左脚。”
幻子离说在这一大片石人耕后面。凝聚着一团沸腾强大的灵力。
风诀。那一定是非冥界四大神诀的风诀。
我撑开一道紫色护身屏障。同时召唤出一个强劲的龙卷风护住上官莲。其余人都用灵力严实地护住了身体。我们小心翼翼地朝那团力量逼近。当我们走进石林时。那股力量忽然消逝了。佚小筝说：“我们都被困在这个石林了。”
我这才看破这个石人林的布局是一个层层叠叠的陷阱。进入石人林里。行走一步或许是一尺也或许是一千里。整个石人林是一个部署精密。虚实交错的世界。刚才那股强烈的力量骤然消逝。不仅让我们失去了方向感，更提醒了我们现在脚下踩的地方已经和我刚才睡觉的地方相隔千里。石林中又没有任何含有一丝一毫灵力的物体。一切都等于乌有。
我焦急起来。赶忙拉住了毫无战斗力的上官莲的手。要是我迟缓个一时半会儿。上官莲的小手可不知会被哪个家伙给拉去了。
石林里立即寸步难行。
这样下去我们会想爹想娘饿肚子的。于是我便让他们暂时分开寻找出石林的道路。我牵着上官莲向前迈了一步。回头时已不见他们所有人的踪影。我牵着上官莲盲目地行走。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石林里。走一步便换一片天地。我们在一些地方留下幻影明灯，后来一直都没有再遇到。 牵着手使我有一种私奔的错觉。而上官莲却没有。她迷离的眼睛里倒是写了两个让我恐怖的字：遛狗。
我问上官莲：“如果我们走散了。该怎么才能找到你呢?”
上官莲说：“你唤三声我的名字。如果我在。一定会出来见你的。”这倒是很单纯很乖巧的寻觅方法。就跟找狗狗一样。吐着舌头哈哈哈哈就被唤出来了。
晚上我和上官莲靠在石像旁。仰着头看天上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星星，我发现这些年来。竟然没有一刻能够真正无牵挂地看星星。原来上官莲在身边。心里是可以宽敞那么多的。我忽然觉得她那么小那么好看那么乖。我想疼她。想捏她的小脸蛋，想塞糖给她吃。想摘朵小红花插在她头发上。然后就……没想别的什么了。
于是我开始讲故事哄她睡觉。不全是为了等她睡着后吧唧她的小脸蛋。我告诉她我回来的时候失忆了。完全是个白痴。当然我不失忆也应该是个白痴。而他们却给我这个白痴强加了一个国王的头衔：我告诉她我一回城就无缘无故死了那么多人。而且他们死了以后都不会说话：我告诉她有一个牧羊公主和一个老婆婆都跟我说我的宿命里有一个女子在风云的源泉里千年万年地等着与我最华美的相遇。可能是串通好骗我的。要不哪有那么傻的人。只知道等我。就不来找我呢……讲故事的结果是上官莲没被哄睡着。反倒睡不着了。一直在哄我，快睡了快睡了。
于是我就像躺在摇篮里一样。上官莲在一旁看着我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慢慢睡着。睡着了就做梦，凤凰梦。每次醒来我都紧捂着双臂。上官莲在身旁握着我的左手。头上美滋滋地戴着一支玄冰发簪。
我们每天在这迷乱的石林中白天继续迷路。夜里看星星。讲故事。然后慢慢睡下。睡下之后就……没干什么了。最后我捂着痛臂睁开眼。她紧紧地握着我的左手。头上戴着一支玄冰发簪。
不知看了多少回那支玄冰发簪。在某一天的星空下我忽然听到了渺远的狼啸。我用灵力去感觉，却始终触摸不到狼王的存在。上官莲也听到了狼啸。她说：“狼王总爱对着夜空长啸。”
我心想狼王肯定是找不着路在哀嚎呢，因为平时狼王的叫声并不好听。而这会我们听到的叫声更不是一般的难听。
忽然，我想起了一些事。
我握紧上官莲的手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她说：“哦，这么快。”右脸便又春暖花开般绽放出一个小酒窝。
终于，我和上官莲走出了石林。石林的旁边是一片大森林。胖嘟嘟的狼王已经候在了石林外面了。我对它很是想念：它是如此的胖。而我真的很饿了。
在我流着口水的时候前方骤然出现了当日的那股沸腾而可怕的力量。我扭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有一个褐袍蓝发男子背对我们站着。长袍与长发元风而飘。定是体内张扬的灵力外溢。可见他有几近不可一世的灵力。
“你就是风诀?”
“你们能走出石林确实不错。不过。在和我交手过后。你们的结局还是和那些化为石像的人一样。”
狼王在风诀说话之际已经扑向他。我知道要战胜这个强敌必须先发制人。也提升灵力撑开护身屏障并唤出一道龙卷风护住上官莲。自己随着狼王的攻势。攻向风诀身后左右。当我们距他五步的时候。风诀左袖一拂。杀伤力随之溢出，大得惊人。我刚想撤招，已经与狼王一起。被他强烈的灵气震落原地。
我刚欲支撑起身时。从风诀身上铺天盖地地刮出一阵强风。向我撞来。但我的发丝和袍衫竟没有丝毫的颤动。只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如急流般很快地逸散到体外，消逝在空气中。
狼王的灵力此刻也在流失。
我刚想用幻术把这些古怪的风旋转方向还击回去。却被风诀的杀气震飞。倒在一个石人的脚旁。纯纯的淡蓝色的血喷在地上。
“擅闯非冥界的人。永远只有死!”风诀说。
要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活着多好。距离近了我才发现身旁的那些石头人死的样子可真难看。
我不要死!
石头人?!我忽然想到在石林里迷路的时候。我凝聚着灵力去悟觉这片石林的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完全找不到方向。心里万分欣喜。我立即顶着流失的灵力用遥控术控制一只石人缓缓走近风诀。试图用石人杀掉他。
这时风诀背着身子。石头人的身上毫无杀气和灵力。我尽量让石头人不发出声响。以风诀的角度就根本觉察不出它的存在。
我沾沾自喜。
但石头人将走近风诀的时候。右臂忽然自行断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风诀左耳一晃。左袖一拂。掀起一阵强大的震撼渡。促使石人重重砸在了我身上。我便浑身瘫软，再也没有力气 了。
最后，狼王身上的龙卷风也被噬空了。万分不甘地倒了下去。一身棕毛都散了架势。
风还在猛烈而诡异地刮过来。蚀空了我一切王者的意志与傲气。我困了，我要睡觉了，身上的被子很重。能不能换一床?那个叫风诀的家伙你不要捣蛋。我睡着后你不许欺负上官莲。
我睁开眼睛时。觉得体内的灵力十分充沛。我听到上官莲好好听地叫我：“小国王!”我爬起来。看到上官莲站在风诀的身后，静立不动。我爬到他们面前，忍不住揉了好几次眼睛：上官莲的手绕过风诀褐色的肩膀。手中的发簪抵住了他的咽喉。
风诀说：“我输了。”心有不甘的样子。
我也莫名其妙。不能也不敢相信。如此柔弱的上官莲居然可以制服那么强大的风诀……我看到身下断碎的那个胖乎乎的石头人，和上官莲天真无邪的笑容。似乎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上官莲放开抵住风诀咽喉的发簪。回到我的身边。涩涩地说：“小国王，我……”
我闻风诀：“石林里所有被你石化的都是灵力不低的强者。甚至有些还是绝世高手。对么?”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他。“风诀，我不能否认你的灵力强大到要杀我易如反掌。但是就算你强大到能够轻易地打败全天下所有的强者。但你依然无法打败这个冰清玉洁的女孩——上官莲。”
风诀的头略抖了一下。侧偏了一些说：“上宫莲?”
“你败给我们最大的原因是你背着身子跟我们交手。本来我们输定了。我和狼王的灵力远不如你。无论怎么拼命。在你强大的灵力侵蚀下。都没有办法伤及你毫发，反而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发现用灵力根本觉察不出毫无灵力的石头人所在。而且你那些用于驱逐灵力的强风对一个原本就没有任何灵力的石头人不起作用。你背对着我们战斗。而我不遗余力控制石头人攻击你却失败时。才发现所有的石头人都已被你下了诅咒。距你五步之内时其右臂自断。我敬佩你的无懈可击，可你没有注意到身上的龙卷风已经被你的强风噬空后的上官莲。我用护身龙卷风笼罩住了她。使她暂时无法动弹。在你出现后。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更没有攻击你。而且。她从没研习过任何战斗术。一丝一毫灵力也没有。相对于有浩浩荡荡的强劲灵力环绕着的你，她在你的身后等于不存在。当她身上的龙卷风被噬空后。她就取下玄冰发簪。轻轻地走近你……”
上官莲笑着夸我真聪明。推理得就像亲眼看到的一样。听到上官莲夸我，我心里真高兴。高兴得差点儿想告诉她其实我早就醒了，亲眼看到的。
风诀不服气地说：“不可能，她手上有发簪，就一定会有杀气。只要有一丝一毫微弱的杀气。我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我想。上官莲当时没有丝毫伤害你的念头。”我问上官莲，“是么?”
上官莲点了点头。绽放出一个小酒窝，说：“小国王，我当时所有的念头只是想阻止你受到伤害。”
“仁者无敌。”我告诉风诀，“你会输除了上官莲。还有一点也非常重要。就是你的自傲，你背对着身子与敌人战斗的那种轻视。”
风诀摇摇头，说：“你错了，我从未轻视过任何人。我知道被轻视的痛苦。”
他说完。用灵力唤起一阵风。吹起他长长的半掩住俊秀的脸的蓝发。露出了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窝。
他没有眼睛。
他告诉我们：“我在一个皇族出生。出生的时候就没有了眼睛。但灵力却高得离奇。王国里一直有传闻说我并不是命中注定的皇室。因为命中注定的皇室成员必须是圆圆满满的人。而且当时皇城里又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死了好多人。很多人说灾难是因我而来的。为了不连累家族，我离开了王国，在几千年前来到这里，做了非冥界的风诀。为了这双从未存在的眼睛。我从出生到现在孤寂了三千多年，它是我生命里最痛的伤口。所以这三千多年我一直以背面人。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与生俱来的伤疤、我有这么强大的灵力又有何用。只能残忍地用杀戮来麻醉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却还是得不到想要的幸福。孤寂地在这片本不应存在的石林里沉沉老去。连自己的姓氏都埋葬在这三千年的风雨飘摇里。”
风诀的眼泪涌出眼眶。徜徉在他好看的脸上。我不知所措。我大约只逗哭过女孩子。而这会儿我面对的却是一个泪流满面的男子，而我兜兜里又没有糖果了。
上官莲走到他身旁。把一些东西给了他。安慰了几句。又回到我身边。她问我：“每一个活上千岁的人背后都会有一个让他沧桑颓败的故事么?”
我无法回答。我已经是个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用“已经”这个词，这注定孩子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被遗忘的千年
我的哥哥吟凰逝还是被圣国师宇霸天和那些胡子长长的大臣给逼走了。吟凰逝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站着。我知道他受伤了。被世界排斥是一件最无助的事情。更何况他这个善良的王子是被自己王国里的臣民驱赶。最后。他跪下，磕头，站起来转身就是。他的额头一定很痛。
我跟着他出去。往城堡深处走，走过深宫。走过梧桐林，上了茅房，然后出来，又走过梧桐林，又走过深宫。径直走出城门。走过银母吊桥。吊桥被他踩疼了。翻腾着身子悦耳地叫唤。
我第一次听懂这是出走的声音。丁零丁零。
“哥，你要走么?”
哥心碎地点头。
“哥，你要去哪里?”
哥心碎地摇头。
“哥。我一定会让你有双眼睛的!”
哥点头又摇头。说：“饮风。回城去吧，我终究要在城外的。而你终究都是城里的。”
“哥。我一定会让这座城堡再也不分城里城外……”我被吟凰逝用灵力缓缓推回城里。城门笨笨地掩闭。
吟凰逝的背影很瘦。身后面并没有尾巴。原来他的尾巴和我一样也是长在前面的。最后他的影像被两扇门夹扁，吞噬，不见。
哥刚才只是点头摇头。他的头一定很累。想着想着我难过了。
哥，一路顺风。
但哥哥走后。城里还是接二连三地死人。死的时候脸上都漾着诡异的笑。而且死后都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所以这灾难不是因为哥而起，但它却逼走了哥。
不久以后。再也没有谁提起关于魂灵凤凰与天下大乱的事了。于是那场灾祸在流逝的日子中日渐淡去。
有一天。天穹里云山作睫。霞霓作泪，紫腾遮日。夕子说：“她来了，凤凰转世的女子来了。”
然而我盯了天空很久。乌鸦也没有看到一只。我就把弹弓收起来了。
日子依然像从前一样在梧桐林里开。在梧桐林里谢。
第五章
风诀摧毁了石林。释放了正在里面迷路的幻子离、佚小筝、狼王和吟歌。
风诀说：“我走之后。会出现一个老人。他会告诉你们下一步该怎么走。”说完，他转身走入残碎的石林中。完了还不忘留下一句让我回味悠长的话。“莲是个好女孩。好好对她们。”
她们?我疑惑不解。盯着上官莲肚子好久。没发现什么异常凸出的痕迹。我也实在想不起自己 什么时候做过让她变成她们的事。莫名其妙。
吟歌问我是怎么走出那层层叠叠空间错乱的石林的。
我告诉她，我们被困在石林中。眼前看到的根本不是我们下一步要走的。这种现实与意识的强烈反差。开始的一段时间也让我束手无策。然而有一天晚上我和上官莲在看星星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狼王的啸声。我当时根本感觉不到狼王存在在我所在的空间里。上官莲说了一句狼王总爱对着夜空长啸更是提醒了我。我想无论和狼王的异度空间相隔多远。我都可以听到远星反弹回来狼王的声波。也就是说，无论我们相隔多远。都还是在一片星空下。
我记得几年前我在乾坤峰观星象的时候。紫孤星是在正上方的，而非冥界是与凝魂鼎重叠存在的。也就是说我们还没有进石林时的位置还是在紫孤星的正上方。所以我便仰望着星空一直往孤煞星的方向走。忽略身边的迷宫。其实要走出石林。不能看地面。要看星图。要不然就会永远被囚禁在里面。
心大了，世界就小了。
吟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也对着夜空呼唤过你们。你们听到了么?”
我摇头，感觉其中有些奇怪。不过我转过脸注视到一旁狼王的那张有些抽象化的大嘴。我就豁然开朗。再也不奇怪了。 这时。指路老人北方笑从森林里冒出来。右手拄着一根灵力环绕的拐杖，说：“只要你们还活着。我就会为你们在这里指路，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活着，我就还会为你们在这里指路。”
他告诉我们。刚才的石林是空间糅杂的地方。而我们身前的这片大森林却是时间糅杂的地方。这是一片时间的刑场，我们每穿越一个时间的截面。就会受到时光的刑判，不过，无论我们在森林里的哪个位置。都有机会后悔——唤用灵力或者往后退一步。我们就可以回到森林边缘的原地。
音诀就在森林的那一边等着我们。
我看着柔弱的上官莲。心疼地说：“上官莲，你不要进去了，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我真希望上官莲能够同意留下来。显然我知道上官莲是不会一个人留下的。更显然我是期待着上官莲让我陪她一同留下来的。
然而，上官莲说：“不，小国王，我陪你一起走。”
我愣了会儿，说：“好吧。”
一踏进森林。我就感觉身体犹如被一片利刃从头到脚刨了一刀。虽然无伤无血。但灵魂深处感觉有崩溃之痛。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抵住剧痛。发现他们这时都变成孩子了。我也一样。但狼王没有变成狼孩子。反而朝气蓬勃。上官莲居然不见了。
我知道。这里的时间是在几百年前。惟一不变的是身体里的思想和灵力。
我们又向前迈了几步。继而又是一阵裂身的剧痛。我用力咬着手。忍着痛。看到所有人都沧桑了不少。佚小筝已经白发苍苍，而上官莲出落得异常美丽。精美雅致且自然无邪。紫色的长发像春天里舒展的长藤。轻裹着一张柔瓜一般可爱而恰到好处的脸。身上还多了两座玲珑的小山峰。她咬着牙。额上浸出了晶莹的汗滴，像被春露打湿一样玲珑剔透。眼里也浸出了薄薄一层疼痛。朦胧得教我心疼不已。幻子离的表情似乎比我更痛苦。他离我比较近。所以我看得比较清楚。他的表情也很奇怪。跟我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终于把他的手从我恶毒的牙齿里抽了出来。甩呀甩呀甩呀甩。
我知道这一位置的时间是在百千年之后。
我们艰难地行走着。一步一痛的煎熬。还要抵抗着退一步就可以脱离苦海的诱惑。我们在绵绵不绝的苦难中一会儿变成小孩一会儿变成大人一会儿变成老人。有时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有空荡的生命和灵力与撕裂着灵魂深处的苦痛。
只有狼王一直都是原来那模样。或许是因为它是兽类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它太丑了。森林中也有飞禽猛兽的袭击。虽然这些飞龙翼虎是平日里扔石子就可以丢死的角色。但因我们体内涌动而沸腾的剧痛。且不能使唤灵力，也需要很艰难才能退敌。
终于。在历经过很多次剧痛之后。上官莲倒在了我的手臂里。她说：“小国王，你们先走吧，我没事。过一会儿就跟上去。”她是不想拖累我们。我知道。
我说：“我不会扔下你的。”我的意思是我和上官莲先留在这里，让他们先走。
可幻子离也说：“是的。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幻子离忽然又挤曲一个奇怪的表情。我急忙看看他的手。发现我这次并没有咬他的手，也没有咬他的脚。他跟我说：“饮风，你发现那个老人么?北方笑。”
我问：“什么?”
幻子离说：“北方笑说的那句话。往后退一步，就可以退回森林的边缘。”
我心里真高兴。原来幻子离终于悟出我们的出路。就是回去不干了。
“饮风，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消逝在森林里的么?”
我立刻想起在森林边缘的时候。指路老人说完话。就握住拐杖飘然退回森林。很快消逝不见。
“对，他是退的。”
我们因为不想无意间不小心退回原位。所以就一直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行走。而我们对面正朝我们方向行走的人要回到原点就是我们要到达的终点。方法也是退一步。就像指路老人北方笑一样。所以，我们只要转回身子，退一步。就可以穿过森林。
所有人恍然大悟。
我和吟歌。佚小筝还有脆弱的上官莲都依次飘移。到达了森林的另一边。而幻子离和狼王却迟迟不见到来。可能是转身转错方向了。要不就是在飘移的过程中给挂在了树上。
眼前是一大片茫茫的雪野。很苍白。和轩辕紫霞一样的颜色和味道。我也没吃过紫霞。尝过紫霞。却在这时想起了她。
“你们来了。”
阴气逼人的一句话。声响迫得我几近窒息。上官莲虚弱的身子被这伴随着声响而来的杀伤力震得喷出了幽青的血。昏倒过去。
我立即让佚小筝抱着上官莲回森林另一边。佚小筝迟疑地说：“小国王，还是你……”然后点头同意了。抱起上官莲退回森林里。顷刻消逝不见。我和吟歌留下来。对付正在不远处雪原上伫立着的可怕的音诀。
此刻我感觉不出他可怕的力量。这表示他比我感觉到的更可怕。可以使身体里强大的灵力收发自如，而从他的名号和刚才说话时气势汹汹的杀伤力可以断淀。以声杀人是他的主要杀伤手殷。这样的手段可怕之处在于可以远距离快速度杀人于难以防范中。因为对手很难摸清他用什么方式发声。哪怕他的衣袍被风吹响也会发出很强大的杀伤力。席卷起漫天的雪花如利镖一般袭向对手。我忽然想到了更可怕的事——人除了嘴这个东西会出气出声之外，屁屁也具备这些功能，而且要诡异得许多。我的右额不禁流下一颗硕大晶莹的汗滴。
“这一次。你们不会像对付风诀的时候那么幸运了。”
音诀的声音诡异地响起。带有极大的杀伤力。卷起漫天的风雪，铺天盖地地向我和吟歌袭来，我立即从手心唤出一个猛烈的龙卷风。把迎面扑来的灵气撕向两边。吟歌的千韵剑也瞬间出鞘，把漫天带有杀气的雪花粒粒斩碎。 在雪中舞成一个杀气凛凛的剑字。随后字散人孤独。
粉碎了音诀的第一次声波，我两手各持一个旋风往雪原驰去，想近距离的战斗。结束这种远距离只有招架之力的战斗方式。吟歌也挥着凌厉的千韵剑直取音诀。
没等我们跨上两步。只见音诀两手扬开。垂在空中晃荡的衣袖猛然一震。一串轰隆雷声从他袖中涌出。几百步内的一片雪地全被掀起。铺天盖地地往我和吟歌身上砸来。
我们毫无藏身之处，被这浩然大气、杀势凛凛的巨响和剥身刮肉的厉雪狠狠地击入森林里。森林旁的几百棵树木也被这强大的杀伤力压倒，我被埋在雪里，只露出个脑袋。像个大种子一样，真滋润。心里想着下吧下吧我要开花。然后嘴里就真的盛开了一朵淡蓝色的花朵，长在雪上真好看。
紫霞说。这是影族血统的颜色。
音诀打得我真痛。而灵魂深处却潜存着另一股剧痛，我知道是我跌入森林时经过了时间截面。是历史的刑判。
“我知道你们不会这么快就死的。”
音诀浩荡的声波刮去了盖在我身上的雪。我想这下该怎么开花呢?身体继而又一阵裂心之痛。我逞强地站了起来。吟歌把剑插在地上。支撑着细长的身子在疗伤。我没有自我疗伤的能力。只能往音诀的方向走。试图与他周旋片刻，好让吟歌尽早恢复。
我经过雪地上被震倒的横七竖八的树木。变换着自己的年岁。也忍受着灵魂深处一次又一次经过时间截面时近乎崩溃的剧痛。
音诀已经用手心吸起千万片雪花。他说：“上苍不再怜惜你了。”
然后千万片雪花如利刃狂镖般击在我的脸庞、身体、头发、衣袍、正在挠痒痒的小手……可是，雪花居然乖巧地沿着我的身子抚摩下去。落回地面，真舒服。
我立刻调整好姿势叫音诀再来一次。
音诀眼睛睁得滚圆。我的身体在他攻击我的一瞬间忽然拥有了一股强大的深不可测的灵力。千疮百孔的身体也重新拥有了无穷的战斗力。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很多事都会令我匪夷所思。比方说，上官莲身上都长两座小山峰了。而我却只长着一棵小树苗。
音诀的眼睛睁大了一会儿。就弯起嘴角邪笑着说：“你还是要死。”
他边说话边扬起手在空中幻动。顷刻间所有的积雪如海潮一般向我袭来。杀伤力更是比方才强上百倍千倍。我立即把体内巨大的灵气提升出掌心。用掌风把自己旋转成一个急速的龙卷风。撕开狂雪席卷向他。待我逼近他额前。他便仰起头面对着我。蓝蓝的长发诡异地张扬在风雪中。张开口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长啸。
我吃了一惊!
他有口臭!
接着。我重重地倒退回了林中，而他仅是被我的灵力刮伤，震退六七步。半跪在雪地上，右嘴角带着邪邪的笑。他知道我现在的灵力已近于他。但还没有习惯这些力量而且伤势过重。吟歌又还没有恢复。佚小筝他们也没有爬过来。于是音诀便在刚才用极限的灵力逼迫出我极限的灵力。并与我相抵相耗。这样我伤残的身体势必难以承受。而他只受了轻伤。 更重要的是。他的口臭让我重伤。
雪在雄浑而又浑浊的灵气中被抛上了高空。又重新落了一遍。森林中又倒下了一大片树木。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音诀半跪在雪地上静候恢复圆满时的灵力。而吟歌在我身边不远处疗伤，疗效还不清楚。而疗程真是特别的长。跟闭关有得一拼了。
我正想仰天长啸一声叫醒吟歌，这时，吟歌忽然从我身旁窜起，千韵剑聚满了杀伤力。她飞驰了十几步。便用幻术将身体幻化成弓状。把手臂化作剑弦。千韵剑强劲万分地射向离她三十步远的音诀。音诀显然对此十分不屑，左袖掩面。待剑接近自己时左袖往左浑然一拂。千韵剑便在纷乱的雪屑里被拍进森林。扎入一棵树的腰杆。颤颤地晃着寒光。
吟歌脸上浮过一抹笑意。
她在音诀拂袖击剑的瞬间已经用灵力把所有刚才被音诀的杀气连根拔起的树木腾上半空。利剑似的插入了音诀四周的雪地，树木顿时枝飞叶散。余下笔直伫立在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光棍包围住了音诀。
吟歌立即挥动着双手。唤用灵力使那些树木围绕着音诀旋转。音诀开始厉声叫喊。雪花被惊吓得乱舞乱撞。
吟歌没有把树木像用剑一般围刺向音诀。是因为音诀在那一瞬间已有了充足的时间粉碎掉这个看似紧密但没有强厚的灵力支持的进攻。而她把千百棵树木绕着音诀旋转。音诀便会像我们在森林中每经过一个时间截面时一样被时光刑判。而且更是连绵不断的。任他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忍受得了这急速而又绵长的剧痛。
原来吟歌在疗伤的时候。已经思索出了对付音诀的计策。
吟歌依然在狂雪中飞逸着长发，幻动着细长而精致的手指，左右着雪地上强悍的灵力。音诀依然在树木的围困中大喊大叫。隔着千百棵急速旋转的树木。依然浸透出极大的杀伤力。我依然在一边躺着，看他们一个在舞动手指一个在边叫边打滚。驯兽表演其实蛮好看的。
最终，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伤势并未完全痊愈而又极度消耗灵力的吟歌，终于抵挡不住音诀在树群中因痛而嚎喊出的带有极大杀伤力的声波，围着音诀旋转的那些树木顿时帮被震散：刺向四处。我眼睁睁地看着吟歌被一根树木刺人身体。急速地冲向森林深处。留下一声撕裂我记忆的嘶喊。
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吟歌的一切生命灵力和意识全部都在这个世界消逝了。
我傻了。她能飞到那么远的地方么?
最后是几根树木如利剑般擦破我的肩膀。刺人森林深处。音诀诡异地站起身。狰狞地大笑。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他无耻地笑：“哈哈哈哈。”
我很难过。这个世界女人本来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吟歌……
吟歌，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蓝晶婆婆很像。你们怎么都是人呢?你们怎么还都是女人呢?
吟歌，蓝晶婆婆好多年前一定是你这个模样吧?因为她是年轻过的。而你好多年后一定不会是她那模样了。因为你不会老去了。
吟歌，你的剑真好看，去年我在陈家村认识了一个铁匠。他手工精美，价钱又公道，童叟无欺。是不是他给你打的?
吟歌，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都不理我，我也不说了。
吟歌……
我再次被惊醒的时候。音诀站在我身前。手里拿着一根尖尖的树木。凶神恶煞地指着我的胸膛。脸上是一个对我说乖乖受死的表情，鼻毛大义凛然地又出来。
我努力地爬起来。站在他面前。一阵调皮的风雪刮过我们的肩膀。音诀便硬邦邦地倒在了地面。
他死了。在他想要我受死的时候死了。
我以为他是被冷死的。后来才知道居然不是。他是被一种具有比他更强厚灵力的武器击破后颈而死。伤口流出的浑浊的蓝血淌下他的脊背。腐蚀了他脊背后所有的衣料。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有一排即要被雪覆盖住的右脚脚印。而且雪地上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字：错。
字写得很难看。但还是被我给认了出来，而且读对了。
一阵风驰过。抹平了所有的痕迹。
被遗忘的千年
哥哥走后，我是想念哥哥的。因为哥哥走后。就没有人跟我探讨谁是谁生下来谁又不是谁生下来的这些学识了。
这让我很痛恨那个把哥哥逼走的圣国师宇天霸。那个会虎吼功。专门用声杀人。而且有口臭的大汉。
千年之后。他将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马新涛
很多年以前，我记得我的名字叫北饮风。影族人。
我跟随城里的一位老人夕子修行幻术。我记得，哥哥跟我说的最多的，是让我明白我真的是母后生下来的，而不是他生下来的。为此他还脱了很多次裤子。而父王跟我说的最多的是：“饮风，千万别对你母后说她的指甲是我在她睡觉的时候剪掉的。”这导致我对母后说的最多的话便是：“我就是不告诉你你的指甲是父王在你睡觉的时候偷偷剪掉的。”而夕子跟我说的最多的。便是这世间万象了。
这世间万象我还真是糊涂。譬如，父亲是个国王，可为什么他的脸上经常会出现一条条伤痕，谁敢欺负他呢?他经常跟群臣解释说。宫里有只猫晚上经常趁他不注意就抓了他的脸，大家要小心呀。
大臣们顿时一阵骚乱，问皇后的指甲怎么不见了呢?
母后是霞族人，她的指甲便是她的武器。精瘦而漂亮。
父王说：“那只猫是只奇怪的猫，会抓人的脸。当然也会咬皇后的指甲。”
我很奇怪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猫呢?总是前一天抓了父王的脸，第二天就咬了母后的指甲。可那指甲我明明看到是父王……
于是我与夕子便自然而然讨论到这千奇百怪的世界。
夕子说：“小王子，这世间万象皆是一个缘字。”
我便问夕子：“缘为何物。”
夕子说：“缘。便是你在城里最大的那棵梧桐树上刻一个缘字。然后等一个命里注定要来找你的人找到你。”
随后我便在那棵梧桐树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缘字。却不见有夕子所说的那个人来找我。
夕子说：“再等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等呀等。等到日落黄昏。人影消瘦。果真等到了那个所谓命里的人。那个人来到我的身边，叫我王子。然后以毁坏公物之名罚了我五百两银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问夕子：“缘就是这样么?按命里注定的轨迹运行。无法改变。就如同我一旦刻了那个字。就注定要被罚五百两银子。是这样子么?”
夕子说：“不是的。缘是注定的。却又是迷离的。有时候也会被人改变。要不，你再去那棵树上刻一个缘字，这一回兴许不会被罚五百两银子了。”
我便又跑去上次刻的那个字的旁边又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缘字。这一次，那个罚了我钱的人又来了，却真如夕子所说没有再罚我五百两银子。
这一次罚了我一千两。
夕子说：“缘有律。而缘无常。”
我又问夕子：“这缘。一定要有个人等候么?要是我不等他来。他也不知道是我。我走了呢?”
夕子说：“命里注定。劫数难逃。饮风，你再去那梧桐树上偷偷刻一个缘字。然后表现得像那个字不是你刻的，跑回我这里。看看世事如何。”
我按照夕子所说。再去那棵梧桐树上刻了一个缘字……
结果，我还是被那个人逮住了。并找出了证据证明那个字是我刻的，被罚了两千两。
我问夕子：“为什么那个人还找得到我呢?”
夕子说：“谁让你在那个缘字旁又刻上几个小字的。”夕子一说我便想起。我刻了那个缘字以后，还在那缘字旁注明：这个缘字这一回真的不是我北饮风刻的。
夕子说：“你的缘。便一定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
“要是那个缘它不来呢?”
夕子说：“你身上的银子还够罚么?”
“够，我是王子，我有银子。”
夕子说：“那你再去那棵梧桐树上刻一个缘字。然后一声不吭。装作无事。”
我再一次去那棵梧桐树上刻上一个缘字。然后，连好几天，那个人真的没有再来找我了。我很奇怪。难道那个人出门被狗咬死了，还是吊死在那棵树上等我把罚金?于是我去拜访了一下城里海家每户的狗。又去那棵树前勘察命案现场，却没发现尸体。最后我在那个人家里发现了他，原来他没有死呢!我又交了五千两罚金……
我心想我这不是找死么?
夕子说：“缘便是这样，它不来找你的时候。你自然就会去找它。撞也要撞上。”
我问夕子：“那我这样劳命伤财折腾来折腾去的有什么意义呢?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赔上一大堆银子。”
夕子说：“有。”他带我到那棵我刻了字的梧桐树前。说。“你发现了么?”
“什么?”
夕子说：“你看，你那天刻了缘字后又刻上去的那一排小字：这个缘字这一回真的不是我北饮风刻的。”
“这排字怎么了?”
夕子说：“这十七个字要算起来起码要罚你两万两银子的。那个人他没留意。没有罚你，算起来。你还赚了他一万多两银子呢。”
我惊讶：“是哦!我居然赚了那么多钱。”
夕子说：“这就是缘，悲伤的人的缘总是破灭的。幸福的人的缘总是美满的，不是缘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什么样的缘就找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就惹上什么样的缘。”
第一章
我第一次醒过来时是在一个洞里。洞很宽敞很好看，碧绿的藤蔓植物爬满了洞的四壁。四脚蛇跳动在铺满玉石的地面上，或攀附在花草的肩膀上。洞口半掩着一串串藤帘，葱茏如同世外桃源，令人流连忘返。如果被牛看到，牛一定会进来的。如果被马看到，马也一定会进来的。如果被人看到呢?人一定会把自己的牛啊马啊都赶进来的。
洞壁上还刻着两个名字。那两个名字很长很浪漫，大约是外国人的。一个名字叫“禁止随地小便”。另一个名字叫“否则没收工具”。
我失忆了。
失忆是个很没有意思的东西。导致我不知道是谁把我误看成垃圾，给倒到这个地方来了。
我醒来时身边有一群白白胖胖的羊，它们正用下半身对着我。我便以为我是屎。于是我一直趴着不动。只是我怎么看也没发现自己是螺旋型的。我爬起来，那些羊就散出洞口了，没有给我喂奶。
我踏着晶莹的玉石走出洞口。听到风很用力地吹，潮水很用力地起落。我的蓝色长发和紫色长袍很用力地撕扯和抖动着。
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我，站在潮起湖落的岸边。她的头发长袍牧鞭和靴子都是白色的。如果下雪天给我撞到。我一定给她长鼻子的那个部位插上红萝卜。如果晚上给我碰到。那么我一定把上次插的红萝卜拔出来。然后跟她说我再也不敢插你鼻子了，我很怕鬼。
而此时我看到这个女子。我的全部思想是我很饿。
“你醒了。来吃点儿东西吧。”白衣女子转回身面对着我说。眉宇间一道紫色的霞光。她很好看，她的话很关怀很温暖。我顿时热泪盈眶。
然而这时候从我身后屁颠屁颠钻出一只狗狗来。摇着小尾巴汪汪汪的。踮踮踮踮踮到了女子的身前。接过了她手里的一根骨头。
然后女子看到找了，说：“饮风，你也醒了啊。”
我问她：“我叫饮风?”
“是的。你叫北饮风，你长着淡蓝色的头发。流着淡蓝色的血。你是影族人。你的左臂上镶嵌着七颗玄幻星。你是影族的王子。北饮风。”
我挽起长长的左袖。看到左臂上镶嵌着七颗隐隐生光的玄幻星。心里疑惑不解。裹了裹农裳想，她是什么时候偷看的? 女子说：“你已经睡了两百年了。醒来了就好好看一看这岛上的风景吧。”说着，便拖着狗狗领着羊群走进刚才的那个洞里。进去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去偷看。
我抬头看见天上的云用力地跑开。大海在天的脚板下风起潮落。风落潮起。冲撞着古老的礁石，发出很厚重的声响。岛上有一座精致的小山。挤在一片小草中。除了一群羊还有一条狗剩下的就是我和一个女子。其他的鸟兽在这个岛国世界里都失去了踪影。我猜，那鸟应该是女子给它们喂食时被狗狗偷偷全消灭了。而那兽应该是为了牧羊女子自相残杀。杀着杀着最后剩下一个奄奄一息的，又让狗狗给灭了。虎落平阳被狗欺就是这样来的。自古美女与野兽都纠缠不清。而自古女人与狗都占据杀手榜前三名。
这岛真是个很平静的世界。想想这已经是很厚道的事了。要是两百年前熟睡的是女子而不是我。那么今天那些肉乎乎的羊就找不着了。狗狗就更不用说了。而女子不出意料的话大概会变成鬼的。弄不好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小鬼。
晚上。白衣女子用幻术在一块礁石上燃起一堆紫霞般的篝火，与我面对篝火背对海潮而坐看到有火。那些羊啊狗啊都不敢靠近我们，她就开始讲述她与这个孤岛的一些故事。
四千年前。我在霞族的紫霞城出生。我是霞族的公主。出生那天城堡上空萦绕着漫天紫色的霞云。我的名字叫轩辕紫霞。
我的前三千年都是在无聊中度过的。我的一切故事都是在三千岁之后开始的。我三千岁时，一天在紫霞城和影族涟影城之间的霓虹桥上骑着独角兽游玩。不小心跌入蓝蓝的晨暮河里。霞族人一沾晨暮河水便会灵力暂失。我在河里拼命挣扎时。一阵暖风将我托起带回了桥上。身前是影族的王子吟凰逝。
我们两个人见了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那么回事。我们相爱了。虽然故事很俗，但是很永恒。
接下来的五十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我们总是在霓虹桥上洒霓虹花到晨暮河上。洒了霓虹花之后就钓鱼抓青蛙。钓鱼抓青蛙之后就烤鱼吃青蛙。吃多了以后就上个茅房。上完茅房的时候就……没干些别的什么了。这真是理想的生活。猪都是这样过的。
那时的天空总是偷偷地爬过一朵朵胖乎乎的云。像咩咩叫的大绵羊，吟凰逝对我说。这种安宁的日子多好。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归于安谧，与世隔绝，去一个有羊有海，有清山凉洞。有一刮千年的风。一盖万里的云的地方去放牧多好。
如果有一天，多好。
但世事往往想成就爱情。却总是先成就了哀伤。
那五十年过后。圣战爆发了。与影霞两族远隔千山的璃族浩浩荡荡地杀到了涟影城城门前。影霞两族所有法力高强的战士都出城迎战，吟凰逝也去了。我在城墙上看漫天的雷霆霹雳龙卷风。灵兽战鹰人马巨人。游览了一下动物园后我发现找不到吟凰逝了。我闭上双眼祈祷他回来。
才祈祷完。他当真就回来了……从城下传来一声灵兽的嘶叫。
我听到吟凰逝的独角兽咕噜的叫声。我听得出来。我知道灵兽与人同命。主人死了，他的灵兽也会跟着死的。这是冥界战士的灵兽逃脱不了的宿命。所以。吟凰逝还活着的。
咕噜背着伤痕累累的吟凰逝。在长长的霓虹桥上走过。我冲到他身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我心痛的平生第一次跪下。我想，为什么受伤的人是他呢?如果把伤痛转移到我身上我也愿意。要是转移到那个独角兽身上。我就更愿意了。
他血肉模糊。纯纯的蓝蓝的血。这是影族的血统。他告诉我，他不会死的。他还要活着跟我去放牧呢。
后来璃军攻进城了。吟凰逝站起来继续抵抗一卟璃族巫师召唤出汹涌的水柱。使晨暮河水顷刻涨上了霓虹桥。我连忙抱住一棵霓虹树。抓住筋疲力尽的吟凰逝的左手，一阵挣扎之后，他睁开了眼睛，说：“紫霞，在那遥远的地方等着我放牧。”
我莫名其妙，问：“嗯?”
我刚说完。他就松开了左手。被水冲走了。我记得，这世界上只有吟凰逝的左臂上镶嵌着八颗玄幻星。
咕噜发疯似的冲过河。用尖角刺穿了那个巫师的胸膛。水很快退了。咕噜跳下了晨暮河。我以为它要洗干净它的尖角。可它洗了好多年，一直都没有再上岸。
灵兽与人同命。
最后璃军还是被影霞两族的英雄们赶走了。我也离开了呵护了我三千多年的风城云都。我几乎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才最像当年吟凰逝所说的那个放牧的地方。于是我把这岛取名叫牧愁岛。开始在这里放牧。百年千年地等那个影族王子的归来。
他一定没有死。捉鱼的时候他比鱼还游得快呢。
紫霞说完故事便仰起头望着夜空，一颗流星长长地划过，她就开始念诗了：
我身边的风。
一季千秋。
风身边的我。
百年孤独。
风起云涌搁浅在垂垂老去的左臂。
是岁月里最美的嫁妆。
我把长守久候。
许配给你无始无终的归期。
诞下那些海誓山盥隐隐作痛的幸福。
长成了我身上你所有的。
白了头的记忆。
一切只关于你。
一切只是枉然。
从她这首莫名其妙的诗里我听懂了一点东西——我一定是紫霞在这里不小心生下的她和吟凰逝的孩子。要不然在这里还有谁有本事生出个人出来呢?而且在我醒来的时候。她的袍子怎么看怎么都像刚穿好的样子。
我于是问她：“我是谁?我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她说：“你是影族的王子北饮风。你已经在这儿沉睡了两百年了。冥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宿命。在你的宿命里。有一个女人在风与云的源泉里千年万年地等着你。”她指着夜空中一颗明亮的紫辉星说，“这颗星叫紫孤星。曾是璃族生息海里的定海灵珠。千万年前从生息海升上了天际。从此冥界就诞生了圣战，原本善良和睦的冥界族便有了争斗。北饮风。你是影族的王子。你有责任回到城堡挽救水深火热的族人。”
“哦。”我说。
第二天。紫霞解下她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紫色玉石系在我的脖子上，说：“你是我身边最后一个来到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你要永远戴着它。答应我，离开牧愁岛后。永远别对别人提起我和这个岛上的一切。也永远别再踏上牧愁岛。”
我答应了她。我想。欠了很多钱然后远逃他乡的人都会编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说这些话的。要是我不答应，怕是走不了的。
紫霞从海底唤出了一片巨大的贝壳。我跨上贝壳。她便头也不回进了那个幽雅葱茏的山洞。我想，对于走，她真的是不敢看了。贝壳很平稳地前行。在贝壳的尾巴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像有人在静静地为我推着。
我回头凝望着茫茫沧海里惟一的一抹葱绿，那是我惟一残存的记忆了。
风拥抱着云朵。从小岛蔓向四周，那个小岛。只有紫霞和那群羊还有那只狗狗才甘愿留。在那儿了。或许，那群羊不是甘愿的；而 那只狗狗一定是非常不甘愿的。
冥界五年下一次雪。我坐在贝壳的背上看了十次雪天。五十年后。我登上了披着一身雪白的陆地，忽然感觉心里很踏实，或许从前的那五十年叫作漂泊，而现在已是归根，更或许，只有陆地上才会有漂漂亮亮的女孩子。
我在雪中来到一个沿海的城镇。越过吊桥踩着雪走在空旷街道上。雪花扑在我的脸上。城里的墙已经冻成晶亮。我可以隐约看到自己诚实而单纯的影子。长得有点儿像一种可爱的动物。那种动物叫做什么什么什么鬼。我推开一扇大宅虚掩的门。发出很破碎的声音。门檐上的雪纷纷落下。一只很大的丽鸟从里面惊飞出来。擦过我的身子。巨大的翅膀拍去了我一身的积雪。
我回头望去。见是一只美丽的凤凰。长长的凤尾拖着艳丽的荧光飞向远处的山川。带去一场雪。我不由得一阵欣喜。急忙要掏弹弓。但是没有准备。于是赶紧进宅内寻找美味的凤凰蛋。结果一无所获。
晚上，夜空上点亮了一盏叫紫孤星的紫辉星。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汇聚成一个亮点，万星归一。我躺在一棵老树的肩膀上听城里枯街朽巷里凄惨的凤凰叫声。想着这里鸟不生蛋，心中十分孤寂。于是我运起意念。把雪旋成一团。做了一个雪人。当然我是想做个女雪人的。没有理由的弄出了一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雪人。
后来我又重做，倒真做成了女的，但不是雪人，是个鬼。这令我懊恼。
最后，我靠在雪人的怀里。睡熟了。
沉睡中，我的记忆只有那群绵羊和这个雪人。或许。在那种叫宿命的东西里。白色将是我最终依偎的。
我凭着清晰的灵力意识回到了紫霞所说的属于影族的城堡——涟影城。
坚白宝玉的城墙。城墙外的深崖上悬着万年银母制成的吊桥，渗血金石合成的城门。金甲玉盔的卫兵骑士战马斗兽。风拉紧着染着风字的蓝蓝的旗。我挥手向空中盘旋的鹰打了个招呼。城的额头上刻着三个蓝金字。这三个字我还是认识的——黑风寨!但后来人家跟我说那三个字是：涟影城。
我走过城外长长的吊桥。吊桥不住地摇晃着。走到桥的尽头。我听到一声长长的狼啸。城里开始一阵骚动。我走到城门外。说芝麻开门。城门就真的自动打开了。真灵性。开了门一看。里面的卫兵在用力拉呀拉。城里的大道两旁站满了整整齐齐的人。他们双手合在胸前，弓下脊背。用力地喊：“王子、王子!”
我穿过人流。在尽头看到一个衣着华丽、一脸络腮胡子的王者，我愣了一会儿，跪下叫：“父王。”
父王笑得一脸幸福。说：“孩子，都离开那么久了。还记得父王。”我点点头也幸福地笑，心想，站在最前面的。果然是带头大哥。
父王把我紧紧搂在他烫烫的皇袍里，说：“孩子。快起来。”
我就这样跪着又被他紧紧抱着，还真站起来了。怪不简单的。
我问他：“母后呢?”
父王说：“她走了。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问：“是哪里?”
父王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然后他问了我一个挺有深度的问题：“孩子。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想了想。终于告诉他：“北饮风。”
旁边有一个王者。我似乎认得他是紫霞城城主霞族国王轩辕京在天。他说：“北饮风。真的是你回来了?”
经他这么一问。我倒真的不知这次回来是真是假了。我想了个好办法。准备搬块大石头砸自己的脚看疼不疼。只是这旁边许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于是我就不砸了。
后来有个叫蓝晶婆婆的婆婆滞我到栖风阁。一声熟悉的狼啸传来，婆婆告诉我这是我的寝宫。里面的那只狼叫狼王，是我的灵兽。
“王子，你走之后。它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守着你的一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我推开门。壮如焊马的狼王冲到了我面前，我虔诚地伸出双手。狼王把一双爪子搭在了我的双手上。
婆婆说：“几乎全部的灵兽都是生养在永灵塔里的。只有狼王是匹野狼，你与狼王深有渊源。才会相会。”
婆婆这话令我汗颜。原来这狼王来历不明。这真是个可怕的消息。
蓝晶婆婆怪怪地盯着我。刚才有一只嗡嗡嗡的苍蝇在我们周围飞着飞着。飞到婆婆的面前就不见了，让那么大一只苍蝇凭空消失，到底是什么法力?嘴里吧扎吧扎咬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婆婆就开始叽里咕噜地叫唤那个大概属于我的名字：“北饮风。你累了。你一定累了。累了……”
被遗忘的千年
我的出生是莫名其妙的。
我不是自己生的。而且我也没生出过人来。所以就莫名其妙了。不仅如此。我觉得我的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
我躺在软和的床和枕头里。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是哥哥吟凰逝，他背着身子走远，很孤独，而且看起来走路不方便。慢慢吞吞的。颤颤抖抖的，还带着抓屁股的小动作，行者无心看者有意。我便误认为自己是哥哥拉出来的。但当时哥哥的裤子却不像是刚穿好的样子。而且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哥哥的裤子系得是很紧的。从没失守过，跟密室一样。于是这个哥哥生弟弟的误会很快就没了。这可以看出我很聪明。但我还是一直没学会生孩子。这又看得出我很笨。据说后宫的某位大嫂。她养的大母猪都会生孩子。而且儿女成群。不会生孩子就算了，可是我连蛋也不会生!
这让我一度很自卑。
我出生的那一天。父王在我身边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我也对他说了些我听得懂的话。当长大后的我懂得父王的那句话是告诉我我叫北饮风我是影族的王子的时候。我却再也不会说我从前精通的那些叽里咕噜了。
因此。我莫名其妙。我的确是个傻瓜。
第二章
在栖风阁里，婆婆说我累了，我当真就有点儿累了。她如同枯藤的十指开始在我的额头前乱糟糟地舞动。又不是在跟我石头剪子布。低沉的咒语声已经塞满了整个阁楼。我的眼皮一下就沉甸甸的。很霸道地压下来。
婆婆的声音像蜘蛛网一样搅拌在我浑浊的意识里。
“王子。”
“王子，你为了这个梦回来。”
“王子。你为了这个梦回来。也为这个梦离开。”
“离开……”
接着。我做了一个很冤魂不散的梦，几乎纠缠了我一辈子：
风追赶着飞尘从我身前卷过。卷过整个垂老的原野。当所有风尘擦过我紫色颤抖的长袍。一切画面由浑浊变成清澈。我看到不远处立着一只幽紫色的巨鼎。七只璀璨的凤凰萦绕着巨鼎不息地飞舞着。
巨鼎突然升起缕缕幽光。所有的凤凰瞬间都飞进那个像锅一样的巨鼎中。我以为快有凤凰肉吃了。然而这时七只凤凰又飞出巨鼎。涌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只朝我扑来，在接触我的瞬间猛啄了一下我的左臂。撞倒了我的身子后飞向远方。
我捂着左臂满地打滚。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掀起了一大片风尘……
我醒过来时依然捂着左臂。就像小时候梦到自己尿尿醒来也在尿尿一样。而长大后梦到尿尿 都不怎么尿尿了。反而梦到那些叮叮咚咚呛呛的什么东西就会尿。由此可见成长果真是件神奇的事。
我右手心里躺着一片凤凰的羽毛，已被我揉成了一团。左臂依然还留有梦里的疼痛、我挽起左袖。看到左臂上一直懒懒地镶嵌着的七颗玄幻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玄幻星是影族皇室的人特有的。从一出生就镶嵌在每个皇族人的左臂，只是颗数不同。我左臂上有七颗玄幻星。另一个叫吟凰逝的王子有八颗。这是紫霞告诉我的。生一个人还要顺便赠送几颗古里古怪的星星。嫁给影族皇室的女人着实不简单。
在我身旁。婆婆安坐在她的蓝色水晶球上。面对我笑得很欣慰、很惊恐、很诡异。又喜又悲。那表情一般人弄不出来。
我问婆婆：“婆婆。梦里是什么地方?凤凰又是什么?我和这梦有什么关系么?”
婆婆的脸好不容易摆成了刚才那么有难度的表情。就不舍得改变了。凝固着不回答我。
“婆婆。你想告诉我什么?”
婆婆依旧没有动静。
我以为婆婆被我刚才的嚎叫弄得中邪了，心头一紧，打量了婆婆良久，最后松了一口气。
婆婆没有中邪，她只是死了。
这个我记忆里并不认识的而我一直叫她婆婆的老婆婆。在这座我并不熟悉的是我家的城堡。在这座城堡里刚从远方归来的王子——我。自一个奇怪而灿烂的梦中醒来后。她竟摆出一个一般人弄不出来的表情。一声不响地死了。
父王。那个一脸络腮胡的好看的陌生男人。他让涟影城里最伟大的叫做万里破的神幻师来为婆婆占魂，就是验尸。我愣愣地站在旁边。看着万里破翻翻婆婆的眼皮。弄弄婆婆的耳垂，感觉痒痒的。如果婆婆活着一定会笑出声音。可婆婆没有笑。这证明婆婆确确实实是死了——这占魂实在是厉害!
万里破一直紧紧皱着两道眉。他的眉毛很浓，像杀猪的那种宽宽肥肥的刀。至于我怎么会想到杀猪上去。这就是长相的问题了。
最后万里破告诉我：“王子，蓝晶婆婆是中了诅咒而死的。她中了裂云咒。霞族最邪恶的诅咒。”
我神情肃穆。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问他：“裂云咒可不可以吃，”
我什么都不懂。我真的是个傻瓜。我只知道紫霞告诉我。我是影族的王子，她是霞族的公主，霞族的皇城是和涟影城一桥之隔的紫霞城。霞族是住在影族旁边并且和影族很好的冥族。是善良的冥族。
父王说：“裂云咒在几千年前就被封灭了。为什么现在还有'人能用?”
万里破说：“没有人现在用裂云咒。蓝晶圣母身上的诅咒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有了。只是她在五千年后的今天想透露关于裂云咒尘封住的秘密，才被诅咒而死。不过。诅咒还生效。说明当时下诅咒的人还活着。”
“是谁?”父王问。
万里破沉默了良久：“能下裂云咒的人必须是灵力登峰造极的霞族人。五千年前在霞族中有能力使用裂云咒的人只有三个。其一是护宫神师驾千骑。灵力极高。最擅长身形改变的幻术。身体能如云朵般任意扭曲：其二是圣国师，炫赫，战斗力极强；其三是现在的霞族国王京在天。但驾千骑在一千多年前的圣战中已经战死沙场。尸体被他的灵兽驮回来安葬在紫霞城的元老陵。炫赫也在一千多年前的圣战中被璃族国王的圣涌幻术所杀，尸骨全无。”
“只余下京在天了。难道是他?”父王脸上满是疑惑。
“活着的的确只有京在天了。不过绝对不可能是他。因为霞皇最想嘱托的人若能守在他遗体边十天十夜，他的亡魂就能律以安息。
为什么说振奋人心呢?因为知道婆婆死时离她最近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而我当时在睡觉。实在找不出什么证据证明还有谁比我离婆婆更近。另一个更是变本加厉地在睡大觉至今未醒，那就是婆婆本人。
归根结底守魂的那个傻子就是我。
父王真是个大意的人。到头来婆婆是安息了。可他也不考虑我会不会也跟着安息了。
我是第一次和死人在一起过夜。因为这个死人是个女人。所以我也算是第一次和女人过夜。心情复杂万分。
我胆战心惊地在玄冰宫里和婆婆讲了十天十夜的话。如果她不回答不算话的话。那就等于我没说话：如果她不回答也算话。只是求她老老实实不要起来加害于我的话不算话的话。那也等于我没说话。
当十天后我虔诚地叩头与婆婆告别时，婆婆的那颗大大的水晶球从圣冰中滚到我面前。水晶球里浮现出婆婆那张慈祥善良的脸，她对我阴森森地说：“王子，我知道给了你那个幻梦。我就会死去。因为那个幻梦太沉重了，它是你的宿命。是整个影族的命运。甚族人血统过于纯良。不能用邪恶构诅咒。京在天自然不能使用极瘦邪恶的裂云咒。”
“万里破。你确定五千年前霞族中有灵力使唤裂云咒的除了这三个人没有别人了?”
“没有。”万里破斩钉截铁地说。
“那会不会是驾千骑或炫赫并没有死?”
“不可能!驾千骑的死有全城作证。而炫赫的死也有全军作证。”
他们三个都不是。到底是谁使用了裂云咒?还会有谁呢?
蓝晶婆婆的遗体被族人用万年圣冰封着。冰葬在玄冰宫里。我问万里破为什么别的元老死后都土葬在紫霞城的元老陵。而婆婆却冰葬在玄冰宫里。
万里破说因为婆婆是被裂云咒诅咒而死的。只要把下诅咒的人囚禁在晨暮河底。那么被诅咒而死的人就可以复活。所以要用万年圣冰保存好她的躯体。哪怕只有一点希望能复活。
我点了点头。玄冰宫里比较干净，没有苍蝇，不过没关系，婆婆已经死了肚子是不会饿的。要是饿了也没关系。我抓苍蝇进来喂她。
父王告诉我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一个人死去的时候。身边最近的人是他最想嘱托的人。而他至是整个冥界的命运。一个人没有过去会很空虚。我真想把你的全部过去都告诉你。让你的感情充实些，但你的过去太过沉重。我害怕你负荷不了。有很多隐瞒都是善意的，因为有很多事。看不明白是福气。我只能对你说。你是影族的灵魂。好好活着。在风与云的源泉。有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地等你千年万年，这是命中注定的。等着与你最华美的相遇。
婆婆说了一大堆。我压抑住见鬼的恐惧认真听讲时。耳朵里就只剩后面有女人在等我那部分了。至于前面那部分。是我后来又想起来的。关于有人在风与云的源泉等着与我最华美的相遇。婆婆和紫霞说得一模一样。跟串通好似的。
风与云的源泉在哪里?那个女人又是谁?等我还钱还是还命?婆婆和紫霞都没说明白。
女人!这是个让我头痛的词。
婆婆说凤凰梦是整个冥界的命运。于是我就带着水晶球去找全城最厉害的天象师归仙人。我把婆婆留给我的凤凰梦装在水晶球里给归仙人观看。
那天夜里。归仙人虔诚地跪在星迹下面。我看见他额头上不时晃现出一些破碎的影子。最后天空的一颗流星拖着一串光芒跑过夜的脸颊。归仙人站起身。走回他的宫府。拿着水晶球指着球里 的梦境一一对我阐明：“这只幽紫巨鼎叫凝魂鼎。与冥界一同诞生。是冥界万物魂灵的源泉与归宿。象征着魂灵的最真最善最美。凤凰代表着冥族。每只凤凰都是每个冥族的祖魂。王子。这个凤凰梦给我一种很决绝的残缺感。似乎是很不圆满的。”
“不圆满?”
“嗯。我总感觉梦里少了什么东西，而使这个梦与天象不吻合。但我又无法述说明白。或许是一个人，一只鼎，或许是一片云。甚至一抹风。或许是一只凤凰。”
归仙人对凤凰梦的阐释令我震惊。我想是不是婆婆在我做梦时偷偷把一只凤凰给吃了?要不她干嘛死了还笑着? 最后。我问归仙人这个梦到底是什么东西?
归仙人说：“王子，这个梦，是梦呀。”
对哦。我恍然大悟。
归仙人说：“梦里发生的是一个犹如宇宙生朽、星移斗转的浩大事迹。与你的命运紧紧相扣。甚至与冥界的命运都紧紧相扣着。”最后。归仙人告诉我对这个梦的破释结果。就是以他的灵力根本解释不出结果。
我十分扫兴。刚要离开时。归仙人却忽然倒在了地上。我俯下身把脸凑过去。看到他笑吟吟地看着我，笑得欣慰、惊恐、诡异、表情难度跟婆婆死的时候不相上下。跟着归仙人的弟弟佚小筝冲上殿堂。伏在归仙人的身边大叫：“哥。哥……”
万里破替归仙人占了魂。说归仙人的死因与蓝晶婆婆一样。是死于诅咒。裂云咒。
裂云咒?又是裂云咒!这三个字令我恐惧。因为这三个字带来的总是死亡。而且死亡总是发生在我身边。于是乎到玄冰宫守魂十天十夜的又是我。
我在玄冰宫给归仙人守了十天十夜的魂。不过。这次有佚小筝陪着我。十天后我们要离去时，他走到归仙人的冰躯旁说：“王子。我一定会让我哥重新站起来的。”他说这话时热血沸腾。好像恨不得立刻把那凶手放进沸腾的血里煮熟了吃下去。
我不喜欢吃人肉。于是就没说什么。他以为我没听到。又把目光投向我，重复一遍：“王子，我一定会的。”
我看着他斩钉截铁的样子。赶忙对他说：“你哥可不是我杀的。”
出了玄冰宫后。万里破告诉我，佚小筝并不是归仙人的亲弟弟。是战乱时归仙人在影族一个小村落里拾到收养的。万里破还告诉我。北是影族皇室长子的姓。我也有个弟弟，叫吟凰逝。
吟凰逝!?这不是紫霞提到的一千多年前生死未卜的王子吗?那么久远的故事中的王子。那个与牧愁岛上白发牧羊公主年龄相仿年岁大于四’千岁的王子吟凰逝。怎么会是我的弟弟?我大约好像才两百多岁。四千多岁的王子吟凰逝怎么可能是我的弟弟……
被遗忘的千年
我五十岁时。与哥哥吟凰逝跟随着圣人夕子在深官梧桐林里研习幻术。
老而不死。不是老奸。便是圣人。吟凰逝比我大五百岁，所以懂的事要比我多很多。而且连我和他是母后生下来的这等事他都知道。但我从没看到过他有眼睛。也就是说吟凰逝是盲人。所以我很奇怪他怎么能看到母后把他和我生下来的。
全城人都说吟凰逝不属于涟影城。不属于影族皇室。因为命中注定的影族皇室的每一个人都是圆圆满满的。只有命运轨迹中意外出生的影族皇室才会是盲人。
每一次听到这些传闻。吟凰逝就会很沉默。看到这时的吟凰逝我会心疼。我想把我的眼睛和和他轮流着用。白天我用，晚上我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就给他用。然而以我的灵力却做不到。 哥的灵力很高。悟性也是登峰造极。他对我说：“弟弟。你将会是救世主。我以后会把一身灵力都传给你。”
我说：“哥哥，我一定会让你长出一双好看的眼睛。能看得到这个好看的城堡。”
我说好看的城堡而不是说好看的女孩子。是怕哥哥伤心。
哥说：“谢谢。”
哥说我是救世主是有原因的。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流传着一个故事：三千多年前。一个恶魔惊飞了在凝魂鼎守护七色冥石的魂灵凤凰。因此璃族的家乡浩瀚谷生息海的镇海灵珠升上天际成了孤煞星。圣战即将来临，天下即将大乱。
这个故事把许多脸蛋红扑扑的女孩子吓得哭了鼻子。这些水灵灵的小女孩的确需要我拯救的。于是那时我的口袋总是鼓鼓地基满了糖果。
关于魂灵凤凰的故事。我记得夕子曾跟我释说过哥的名字——吟凰逝。
在那几只魂灵凤凰带着冥石飞散后。有两只相亲相爱的魂灵凤凰因为厌倦了这种背负沉重使命而没有自由的日子，所以它们用嘴把镶嵌在对方身体里的七色冥石啄出。最后，一只魂灵凤凰转世为男子。一只魂灵凤凰转世为女子。那个凤凰转世的男子出生在影族的涟影城。男子的左手臂上镶嵌着八颗玄幻星，他的名字如同他生命的由来。叫吟凰逝。
我说：“原来哥是只鸟呀。”
夕子摇了摇头说：“吟凰逝是个人。而不仅仅是个名字。”
我说我不懂。因为吟凰逝这个人也是叫作吟凰逝的。
夕子指着我的左手臂说：“你以后会懂的。”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到我的左臂上懒懒地镶嵌着八颗玄幻星。
第三章
我问万里破可知道我和吟凰逝的一些故事，万里破摇摇头，说他只知道几千年前我和吟凰逝都分别离开了涟影城。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都是很遥远的事了。他也无法测算。
我忽然开始对自己的身世疑惑不解。或者说我忽然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疑惑不解。紫霞在牧愁岛上只说过我是影族的王子北饮风。而我怎么会失忆。怎么会出现在牧愁岛她一概不提。回城后父王说母后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而且父王总是在逃避着我问这些问题。令我怀疑紫霞便是母后。而现在四千多岁的吟凰逝居然变成了两百多岁的我的弟弟。而吟凰逝又是紫霞的情人，但紫霞不可能既是我和吟凰逝的母后又是吟凰逝的情人的。因为父王是不会答应的。吟凰逝也不敢和自己的父王争。
谁是母后呢?谁又是谁呢?
我又是谁呢?
我来到永乐大殿。父王安坐在赤金皇座上。我对他说：“父王。我想知道一些我应该知道的事。关于自己也关于凤凰梦。”
父王说他的确老了。而晨暮河上的霓虹花还好好开着。他边说边走过永乐大殿的肠肚。走出了富丽堂皇的金门。我想父王的确是老了。连我问什么他都给听模糊了。
第二天，父王在永乐大殿下诏退位，传位给我。我坐在赤金皇座上。穿着不太合身的麒麟圣袍。看所有的人跪在我的身前。用力地朝拜呼喊：“圣君临世。赐福苍生。”
我的灵兽狼王在我身边长啸。尔后远山近岭的飞禽走兽也轰轰烈烈地回应起来。
父王俯下身湿湿地吻了我的额头，我突然忍不住想笑起来。原来幸福的感觉这么实在。感动了好久才知道是父王痒痒的胡子给弄的。
最后，父王说这座城堡的每一个国王退位后。都必须远离城堡到远方去遗忘挂牵。
我走到独角兽身上的父王身前问：“父王，你要去哪里?”
父王说：“不知道。”
我问：“那独角兽知道吗?” 父王说：“不知道。”
我想叮嘱一下父王的衣、食、住、行，就认真地看了看父王。衣是穿了衣服的：食，独角兽是胖乎乎的；住，地面到处是有的；行，父王也是会左脚右脚左脚地走路的。既然父王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父王骑着独角兽缓缓地走出渗血金门走过银母吊桥走向远方。吊桥晃着身子在风里唱着别离的歌谣。
我在城门前眺望着父王的背影，想他真的是老了，懵懂了，不知道要去哪儿还去。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旅行。不像我，好像一切都已安排好。却迷茫得很。这就是私奔与包办婚姻的不同吧。
我继位当晚又轰轰烈烈地做了那个凤凰梦。我在夜半惊醒。捂着极痛的左臂想着回来之后城堡里的琐事，再也无法入眠。我拖着一直陪伴着我的狼王。在空荡而寂静的宫殿里游荡。这是我的家。我却那么陌生。陌生得即使晚上在家里遇到一个女人也不知是夫人、小姐还是贼——我穿过一片梧桐林进人一座深宫时。听到里面有一个女人在念着一首紫霞在牧愁岛上念过的我熟悉的诗。
我身边的风
一季千秋
风身边的我
百年孤独
风起云涌搁浅在垂垂老去的左臂
是岁月里最美的嫁妆
我把长守久候
许配给你无始无终的归期
诞下那些海誓山盟隐隐作痛的幸福
长成了我身上你所有的
白了头的记忆
一切只关于你
一切只是枉然
然后是一阵长长的疯笑。边笑还一边用力喊：“命运!这就是命运!”
此时我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她念的这个诗没标标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听出来的。于是我和狼王向着声音走去。在一座荒凉的庭院里看到一个身披白袍的散发女人，女人还在笑，看到了我她就不笑了。战战兢兢地走向我。我渐渐看清了她绝美而略带苍白的脸。像一张在空中被风拉紧的风筝。
即便面带沧桑。女人依旧是美丽的。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在这儿当然就是回来了。”
她说：“我不是对你说，我是在对它说。”她指着我的左臂，“你回来了。你们都要走了。走了……”
我说：“它在这儿当然就是回来了。”她把手伸向我的左臂。狼王在我的身边咆哮起来。她急忙把手抽回去。要不恐怕抽回去的时候连狼王的牙套也搭上了。她说：“凤凰飞了，凤凰飞了。”便疯跑走了。
凤凰飞了。凤凰飞了……
我回栖风阁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皇城喧哗的风嬉戏着拥挤的迷雾和梧桐树的纷纷落叶。宫里每日每夜清扫着梧桐落叶的老人夕子告诉我。那个女人叫凰姬。她没疯的时候很喜欢凤凰。后来不知为什么疯了。疯了之后还是很喜欢凤凰。现在每夜都在这深宫之中念诗疯笑和癫哭，真是可怜。
夕子遗憾地摇摇头，继续把调皮的落叶扫成堆，声音很破碎。我能理解这种遗憾：那是多美丽的一个女人啊。
我觉得凰姬的诗里和话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她一定是因为这些故事而疯的。而且由她对我的反应和她所说的凤凰飞了可以看出。这些故事和那个神秘的凤凰梦应该有联系。和我也应该有联系。因为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地发疯。也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地喊凤凰飞了，凤凰飞了。而她却在这个水深火热的时刻又疯又大叫凤凰飞了。最重要的是还被莫名其妙的我给撞上了。
我让人把凰姬带上永乐大殿，凰姬一进大殿便满目惘然，疯疯地念那首诗。万里破告诉我，那首诗是千万年前影霞两族流传下来的《凤凰辞》。
凰姬念了好久终于停下来。我上前问：“凰姬，凤凰飞了。凤凰为什么飞了?”
“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凤凰飞了……”凰姬一脸茫然。
“对。凰姬，你怎么知道凤凰飞了?”
凰姬开始四处张望。仿佛看到了纷飞的凤凰。她说：“凤凰，我看见了，七只，不对。八只，好多好多只。都飞了。都飞了……”然后继续疯笑。笑了一会儿。恶狠狠地盯着我。大叫一声。“凤凰!”整个身子扑向我。仿佛我就是一只凤凰。
我吓了一大跳。夕子告诉我凰姬很喜欢凤凰。但他没有详细说明是指很喜欢凤凰肉。眼看凰姬就要把我当成一只凤凰来品尝了。站在我身边的佚小筝立即钻出来替我挡住这一扑。只见凰姬扑到佚小筝身上。对着他的左肩膀一阵啃咬。
佚小筝咬着牙一阵挣扎之后，用灵力把凰姬震离了身体。 最后。凰姬吃饱喝足躺在大殿的门口一动不动了。佚小筝紧紧捂住肩膀一脸疑惑地望着我说：“小国王。我、我没有杀她……”
万里破马上过去给凰姬占魂。尔后说：“小国王，您过来……”
我一过去就看到凰姬面庞上欣慰、惊恐、诡异的笑，她的嘴大张着。露出隐隐透紫的牙齿，凄美得让我寒心。
我说：“被诅咒而死，裂云咒。是么?”
万里破点了点头。在佚小筝刚出手的一瞬间。凰姬已经中咒而亡了。佚小筝伤的只是凰姬的尸体。
又遇上裂云咒。我表现得很平静：这次离死者最近的人总算不是我了。
晚上。我飞上宫檐看宫里在风中摇晃不停的灯笼。无法入眠。当月到中天时。万里破也飞到了我的身边。我们四只脚晃在宫殿的额头前。抖呀抖呀抖呀抖。万里破问我：“国王，在为你回城这些天发生的事难以入眠吗?”
我点了点头，因为我的确被这些天死的人给吓着了。我问：“凰姬现在在玄冰宫。佚小筝在替她守魂?”
“是的，国王。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我点了点头。
“小国王。你想想看。蓝晶圣母、归仙人、凰姬的死有什么相同?”
我想了想。好像他们死了以后都是不能说话不能动的。
“小国王，他们都是因为凤凰梦而被裂云咒诅咒而死的。而且他们都是五千岁以上的人。我想，下咒的人一定是想守住一个关于凤凰梦的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大概只有五千岁以上的人知道。而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所以。下诅咒的人下了裂云咒。凡是说出一丝一毫关于秘密的人必死。”
小国王，《冥界史》里曾记载过，四千多年前有一次大咒灾，也是裂云咒。很多人死在了诅咒下，我记得你的兄弟吟凰逝就是那个时候离开的。或许在那时这个秘密是一个人人都在传说的神话。而有人突然使用裂云咒后。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几乎都被诅咒而死。和蓝晶圣母他们一样，余下的几个人从此对这个秘密决口不提。于是美丽的神话便变成了不可触动的天机。而那个天大的秘密。一定与凤凰梦有极大的联系。”
被遗忘的千年
夕子跟我说了哥哥是只鸟的五十年后发生了一件令我惊奇的事。城堡里死了很多灵力高强的人。而且死后都不能说话不能动了。
因为提到了鸟。所以我以为是禽流感，夕子说不是的，这是一次命中注定的咒灾——裂云咒。魂灵凤凰的天机即将尘封。天下也要乱了。他说裂云咒三个字的 时候。我看到天空上胖胖的云像被刀削一般恍然成薄。逝而不见。苍鹰凄凉地叫着。不绝于耳。
全城的死亡人数过万。圣国师宇天霸带着一些大巨闯入永乐大殿。说了很多话，说影族千万年来不曾有过这类灾祸。也从来没有王子生来盲目。王子吟凰逝不是命中注定的王子。是他带来了灾祸。
父王安坐在赤金皇座上。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打呼噜。母后在父王身边，坐在象牙椅上。也没睡着。紫色的微卷长发包裹着一张心碎的脸。她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也是一个很厉害得女人。据说有一次和父王吵架。差点儿把城堡都掀翻了。她也是霞族命中注定最有威望的女人。因为她身后长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很美丽的尾巴。如同一条霓虹，让人着迷。我的一条尾巴是长在前面的。而且很小。并且不能见人。所以对母后很是羡慕。
母后很伤心。比我伤心。毕竟哥是她生的。不是我生的。
第四章
万里破说：“小国王。在归仙人死后。我也用了释魂术去破释凤凰梦。这个梦如同归仙人所说。的确有一种让人难以言明的残缺感。而且，小国王，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您将因为这个凤凰梦。而为整个天下遗弃你自己。”
我想如果万里破说的都成立。那他现在也应该中裂云咒而死了吧?没想到我这么随便一想，万里破还真的捂胸呻吟起来。往前喷了一口蓝色的血。染在一朵灯笼上。洒在地上一地的蓝光。蓝色，是影族血统的颜色。
万里破痛苦地喊着：“国王，国王……便倒下了。”
我心情复杂。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是裂云咒把万里破给诅咒了。还是我刚才不小心把万里破给咒了。而且讽刺的是万里破居然没有死。这让我很疑惑，他怎么就不死呢?
整个影霞两族的幻师、术士、祭司都对万里破的伤势无可奈何。他们每个人自万里破病榻边离去时都摇头说：“圣师深中裂云咒伤。已魂游死亡边缘。气数将尽。命不久矣。”
万里破抽动着苍白的脸。艰难地启开干裂的双唇，颤抖地说：“小国王。看来我无法留在你身边了。如果我终究要死。为什么那天晚上不爽快地死去呢?还让我苟延喘息地活上一阵子……”
其实我也在想。为什么蓝晶婆婆他们中裂云咒都死了。而万里破却没死呢?难道万里破读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他怎么去死么?
忽然之间我意识到我已经是一个国王了。虽然他们都叫我小国王。
我去打听了两个能使用裂云咒的嫌疑人的死：驾千骑，死于一千多年前的一次圣战。尸体被他的灵兽驮回城。之后被安葬在霞族皇城紫霞城的元老陵。灵兽守魂十日后离城。从此不见；玄赫，也死于一千多年前的一次圣战。在影霞两族与璃族的一片混战中。玄赫被璃族的国王唤出的圣涌幻术击中，尸骨全无。
两个人死得都那么光明正大，天衣无缝。使用裂云咒的凶手会是谁呢?
我毫无头绪。而万里破的生命又危在旦夕。既然对于裂云咒无从下手。当务之急就是要救活万里破。因为万里破要是死了。我可又要去玄冰宫替他守十天十夜的魂了。
然而我用尽了办法。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把万里破救活，救不活就算了。而且也没有把他给折腾死。
一个国王，要么拯救，要么毁灭。我救不了也毁不了，真是很失败。
婆婆过世半年后。霞族国王京在天渡霓虹桥驾到涟影城，要替婆婆祷告安魂。我陪京在天进入玄冰宫。京在天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唤用灵力使用祷告术。
我只有替他解开迷惑。因为他一脸迷惑的样子实在很难看。我告诉他。玄冰宫的万年圣冰是晨暮河的源泉，整个玄冰宫都充溢着冰魄冰气。霞族人进来便失去了大半生命力。自然无法使用灵力。
霞族人一沾晨暮河水。便会灵力暂失。这是紫霞五十年前跟我说的。
京在天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他这次来涟影城除了替圣母祷告安魂，还有另一件事，就是他有办法让在生死边缘上徘徊的万里破解脱。
我以为他让我咔嚓了万里破，真利索，他却对我说：“饮风，你将是伟大的王。拯救世界就看你了。”
然后。京在天告诉了我万里破的一线生机在何处。据记载，冥灵世界造就时。浑浊的天地中有最原始的两个种族：冥族与非冥族。经过千万年的沧桑巨变。冥族与非冥族逐渐隔离。最后几近无孔相通。冥族最后划分为霞、影、星、月、镜、蝶、璃七冥族。居住地称为冥界。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一个世界。而非冥族居住的世界便称非冥界。传说非冥界有一奇丹，由非冥界的历代君王保藏，‘此丹叫千魂丹。能使任何活着的人元神立即恢复圆满。能使健康之大长生。如果让万里破服下千魂丹。万里破的元神及身体就可以马上恢复。
我想。既然是奇丹。怎么不干脆点。能起死回生算了。
京在天接着说：“但是非冥界的王视其如命。这万年来没有让任何人夺去。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千魂丹藏在哪里。甚至长什么样子都无人知晓。这万年来有无数人因想得到千魂丹而涉足非冥界。却从没有人回来过。这无数人中有很多都是灵力极高的幻术师。其中一个是在冥界少遇敌手的影族的真王，你的皇爷爷。还有一个是你的母后。”
母后?我现在才知道母后去了非冥界。可父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而母后为什么又不回家呢?这两个为什么让我想到是不是父王背地里做了什么。
非冥界的入口。是离城五千里处的乾坤峰上的凝魂鼎。进入非冥界的咒语是《凤凰辞》。
《凤凰辞》是紫霞和凰姬都念过的那首诗。
我用旋风术将万里破四处逃逸的灵力控制住。并将涟影城天成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体内，这样可以使他剩余的生命多坚持两百年。然后，我对他说：“万里破，王走了。”
即便不是为了救万里破的命，我也感觉我这一行劫数难逃。无论结局如何。我要把自己的故事写下去。
京在天在城门送我与佚小筝、幻子离、吟歌、还有狼王出城，城内无数卫兵吹起道别的号角。旋律很哀伤。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有说不出的痛楚。京在天拍拍我的肩膀体贴地说：“饮风。没事的。你们一定可以回来。”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没事。我只是想跟他说：“叔叔。你踩着我的脚了。”
我们走过摇晃的吊桥时。京在天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对着我们挥手。风吹起他的皇袍。我看得出他有道不尽的辛酸。因为我这次去的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而陪同我一起去的还有他的宝贝儿子幻子离。
幻子离，霞族的王子，也是霞族新生代最杰出的幻法师。擅长幻术攻击。他这次死活都要跟着我一起去求丹。他说我很伟大。我伟大不伟大我不知道。而且这跟我伟大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从没出城玩过的小孩子死活都会抓住机会出城玩一次。
吟歌是蓝晶婆婆的孙女。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蓝晶爷爷或蓝晶爸爸妈妈。所以她的出现有些令我莫名其妙。她是影族的圣骑士。也是影霞两族新生代剑术最强的一人。 擅长幻剑攻击。
而佚小筝我能隐约感觉出他那不逊色于万里破的灵力。其实我觉得万里破好像也没什么灵力。
加上来历不明。擅长吃的狼王。还有来历更加不明。擅长逃跑的我。我们踏上了寻丹的路。
一路上我们不时遇到璃族的散兵游勇。大多都被幻子离用幻术将空气加速的办法迎面撞死。或是被吟歌用手极速横劈使空气变成剑气击毙。始终不见幻子离对这些兵卒用过他的神幻笛。吟歌也始终没有用过她的千韵剑。佚小筝始终没出过手。而我。始终没有逃跑。
走了大约两千里时。我们听到前面一片密林里一阵喧杂。我用意念感觉出密林中有几百璃族兵将正在围捕一名少女。身旁吟歌利剑出鞘。一抹银光过眼。我立即扭过头。看到她诡异的眼神和略弯的嘴角。突然。刚才杀气腾腾的剑气与银光骤然收拢。我听见一声还剑入鞘之音。前方密林立即一片寂静。吟歌的一缕发丝掠过她略带笑意的嘴角。
我知道在方才银光过眼的一瞬间吟歌已驰入密林把那些璃族兵将一并解决了。而现在眼前的密林一片叶子也没落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吟歌拔到。
我们走进密林时身后落叶纷纷扬扬。林里的那些兵将保留着生前一瞬间的姿态。
那个被围捕的少女站在原地。一脸匪夷所思。头上戴着一支玄冰发簪。
很漂亮的女孩子。漂亮得让我感觉很多年前她是我的宝贝女儿。当然我应该不可能有女儿。所以。这个女孩子让我有了要女儿的冲动。
女孩说她叫上官莲。
上官莲，影族人，本是与世无争独来独往的医家子弟。因曾经医救过几个在圣战中受伤的影族战士。而且医术甚高，便被璃族兵将围捕。
幻子离一脸惊喜，说：“原来那时侯救我的那个女孩子是你啊!”幻子离说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刚才幻子离不说，我就打算要说这句话了。既然被幻子离抢了先。我也不好重复了。
我对他们说：“上官莲独自赶路会很危险。随时可能被璃族士兵抓住。而我们这次去非冥界求丹生死未卜。很需要上官莲这样的医人同行的。”我知道这番话无论对我们还是上官莲都很有道理，但如果上官莲不漂亮。这些道理也是不成立的。
幻子离他们听我想让上官莲同行。一个个煞有介事地纷纷点头赞同，狼王也不例外。
我问上官莲：“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从来没有人能回来过，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么?”
上官莲在右脸漾出一个可爱的酒窝。说：“我愿意。”
我有点儿醉了。
我们经过了小精灵的星族。狼人的月族。背后长着蝴蝶翅膀的蝶族。还有身子前后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两个人背靠背合并起来一样的镜族。经过了好多天来到了乾坤峰。一个极其陡峭的高大山峰出现在眼前。如利剑直入云霄。瀑布从云霄间顺着山的肩膀直垂下峰底的一渊深潭。瀑布的旁边由上而下鬼斧神工地雕刻着三个大字。这三个字我也是认识的。认识归认识，但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
上官莲说：“乾坤峰。”
我听上官莲读出这三个字。抬头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这浩然大气的巨峰，便回头看他们。除了上官莲外所有人都很会意地微笑点头。然后不约而同拐向不远处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
上官莲问我：“为什么不上那座大山呢?”
我告诉她：“我这次去非冥界凶多吉少，一路上要十分谨慎，刚才在巨峰之下我发现。那座山峰除了形高态陡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灵力环绕。而这座小山峰却有着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灵力笼罩着。很符合凝魂鼎这座万灵之祖的征兆。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天地造化的骗局。只有真正有能力求丹的人才知道那座巨峰只不过是精妙绝伦的一个巨大的招牌而已。而小山峰才是真正的乾坤峰。”
上官莲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说：“你好厉害哦。”右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小酒窝。她真聪明，当日京在天跟我说这上面我跟她说的这些话。到今天我还没弄明白呢，她马上就明白了。
小小的一座山峰居然极难攀登。我总觉得有一种压抑。使用的灵力总是无法支配四处逃逸。而且一路上险象环生。时而吟歌用剑刺碎从山顶向我们迎面砸下的百十块巨石。时而幻予离吹奏神幻笛击散从峰顶凌压下来几乎让人窒息的灵气。狼王不时用狼啸震死途中的毒蛇猛兽。而上官莲总是指着一些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说它们的药性和毒性。她指着一棵蝴蝶状植物说：“这是世上极奇罕见的植物。只有命中有缘的人才可以遇到它。它的叶叫壁虎叶。是极好的药物。能让人身体缺少的部分立刻如壁虎的断尾般重新长出来。但是要过三百年才能恢复原有功能和灵力。而这种植物的花却是奇毒，叫断肠花。此花的毒能使五十步内的蛇虫尽亡。而这种花的毒素还具有独一无二的灵性和霸性。它绝不允许其他毒物与自己共存。如若发现自己身边有其他毒物便会用它的毒性消灭其他毒物。”
晚上我用幻术点燃一盏盏蓝辉明灯。抬头看着星星用嘴把夜咬出一个一个的洞洞。漏出满天的意兴阑珊。紫孤星在我的正上方给我一种很尖锐的压迫感。紫霞说圣战是因为它千万年前升上天际而带来的。我很怕它忽然掉下来砸到我。
这时候，天下雪了。
这座小山峰真是莫名其妙。每当我们艰难地快要到山顶的时候，又匪夷所思地回到了峰底。 当我们真正攀上峰顶的时候。又下起了雪。一场雪与一场雪之间，便是五年。
我们向山底回望，上官莲说：“我们好厉害。爬了那么高。比天还要高呢。”
我说：“天呀。以后要怎么下去呀?”
雪下得纷纷扬扬。迷茫中走出一位老人。从走路的姿势看得出他右脚已经伤残。或许也是一个好不容易上来了但又不敢下去的人。
老人说，他是非冥界的指路老人——北方笑。他告诉我们：“我送了很多人去非冥界，但从没看到任何人回来，你们真的要去么?”
我忙说：“我们一定要去非冥界!”
我不明白为什么。反正刚才往山下一看之后就开始很想去非冥界了。这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指路老人的右脚会伤残了。人家好不容易爬上山顶看风景，想回家时却发现怎么也不敢下山了，这时又莫名其妙地蹦出一个老头儿说要送你到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人生最欠揍的事情莫过于此。
老人说：“你们都闭上眼，停滞任何思维。游移在空冥中。我替你们占了一年的魂。如果没有万年不遇的意外。没有一个人能够回到冥界。”
意识一片浑浊。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如梦初醒，感觉到脚下踏实了。睁开眼，我发现已经到了一处广如原野。荒若大漠的地方。这是凤凰梦里我被凤凰啄的那个地方。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从我脑袋里搬到了这里。
这时。耳边萦绕起指路老人的话：“你们要打败非冥界的风、音、光、毒四神诀，才能见到非冥界无人知晓的国王。他的灵力异常高强。你们要杀掉他，才能得到传说中的千魂丹。” 不一会儿，佚小筝幻子离他们都一一凭空出现在我身边。
我开始很清晰地感觉到前方有一团沸腾的灵力。这种气息异常熟悉——凤凰!直到我清晰地看见那傲然立地的泱泱凝魂鼎。我的左臂开始剧痛。痛得我竟然想要上官莲抱着我。
我紧捂着左臂。疼痛难忍地跪在凝魂鼎前痛喊，有风在耳，身边只余杂乱，直到听到《凤凰辞》。
佚小筝对着凝魂鼎吟诵《凤凰辞》。 一阵凤凰梦里的风尘卷过。那个梦境真实地出现在了我面前。我的左臂几乎要脱落下来了。当佚小筝终于把《凤凰辞》念完时。我痛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上官莲正交合着双手祈祷我苏醒，她真笨，不知道想要我醒来。只要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一句开饭了。我绝对马上跳起来。
我站起身来。眼前是一片广阔的石林。很静默，没有调皮的风。不大习惯。石林里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座人像。
上官莲问我：“现在怎么走呢?”
我说：“左脚右脚左脚。”
幻子离说在这一大片石人耕后面。凝聚着一团沸腾强大的灵力。
风诀。那一定是非冥界四大神诀的风诀。
我撑开一道紫色护身屏障。同时召唤出一个强劲的龙卷风护住上官莲。其余人都用灵力严实地护住了身体。我们小心翼翼地朝那团力量逼近。当我们走进石林时。那股力量忽然消逝了。佚小筝说：“我们都被困在这个石林了。”
我这才看破这个石人林的布局是一个层层叠叠的陷阱。进入石人林里。行走一步或许是一尺也或许是一千里。整个石人林是一个部署精密。虚实交错的世界。刚才那股强烈的力量骤然消逝。不仅让我们失去了方向感，更提醒了我们现在脚下踩的地方已经和我刚才睡觉的地方相隔千里。石林中又没有任何含有一丝一毫灵力的物体。一切都等于乌有。
我焦急起来。赶忙拉住了毫无战斗力的上官莲的手。要是我迟缓个一时半会儿。上官莲的小手可不知会被哪个家伙给拉去了。
石林里立即寸步难行。
这样下去我们会想爹想娘饿肚子的。于是我便让他们暂时分开寻找出石林的道路。我牵着上官莲向前迈了一步。回头时已不见他们所有人的踪影。我牵着上官莲盲目地行走。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石林里。走一步便换一片天地。我们在一些地方留下幻影明灯，后来一直都没有再遇到。 牵着手使我有一种私奔的错觉。而上官莲却没有。她迷离的眼睛里倒是写了两个让我恐怖的字：遛狗。
我问上官莲：“如果我们走散了。该怎么才能找到你呢?”
上官莲说：“你唤三声我的名字。如果我在。一定会出来见你的。”这倒是很单纯很乖巧的寻觅方法。就跟找狗狗一样。吐着舌头哈哈哈哈就被唤出来了。
晚上我和上官莲靠在石像旁。仰着头看天上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星星，我发现这些年来。竟然没有一刻能够真正无牵挂地看星星。原来上官莲在身边。心里是可以宽敞那么多的。我忽然觉得她那么小那么好看那么乖。我想疼她。想捏她的小脸蛋，想塞糖给她吃。想摘朵小红花插在她头发上。然后就……没想别的什么了。
于是我开始讲故事哄她睡觉。不全是为了等她睡着后吧唧她的小脸蛋。我告诉她我回来的时候失忆了。完全是个白痴。当然我不失忆也应该是个白痴。而他们却给我这个白痴强加了一个国王的头衔：我告诉她我一回城就无缘无故死了那么多人。而且他们死了以后都不会说话：我告诉她有一个牧羊公主和一个老婆婆都跟我说我的宿命里有一个女子在风云的源泉里千年万年地等着与我最华美的相遇。可能是串通好骗我的。要不哪有那么傻的人。只知道等我。就不来找我呢……讲故事的结果是上官莲没被哄睡着。反倒睡不着了。一直在哄我，快睡了快睡了。
于是我就像躺在摇篮里一样。上官莲在一旁看着我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慢慢睡着。睡着了就做梦，凤凰梦。每次醒来我都紧捂着双臂。上官莲在身旁握着我的左手。头上美滋滋地戴着一支玄冰发簪。
我们每天在这迷乱的石林中白天继续迷路。夜里看星星。讲故事。然后慢慢睡下。睡下之后就……没干什么了。最后我捂着痛臂睁开眼。她紧紧地握着我的左手。头上戴着一支玄冰发簪。
不知看了多少回那支玄冰发簪。在某一天的星空下我忽然听到了渺远的狼啸。我用灵力去感觉，却始终触摸不到狼王的存在。上官莲也听到了狼啸。她说：“狼王总爱对着夜空长啸。”
我心想狼王肯定是找不着路在哀嚎呢，因为平时狼王的叫声并不好听。而这会我们听到的叫声更不是一般的难听。
忽然，我想起了一些事。
我握紧上官莲的手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她说：“哦，这么快。”右脸便又春暖花开般绽放出一个小酒窝。
终于，我和上官莲走出了石林。石林的旁边是一片大森林。胖嘟嘟的狼王已经候在了石林外面了。我对它很是想念：它是如此的胖。而我真的很饿了。
在我流着口水的时候前方骤然出现了当日的那股沸腾而可怕的力量。我扭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有一个褐袍蓝发男子背对我们站着。长袍与长发元风而飘。定是体内张扬的灵力外溢。可见他有几近不可一世的灵力。
“你就是风诀?”
“你们能走出石林确实不错。不过。在和我交手过后。你们的结局还是和那些化为石像的人一样。”
狼王在风诀说话之际已经扑向他。我知道要战胜这个强敌必须先发制人。也提升灵力撑开护身屏障并唤出一道龙卷风护住上官莲。自己随着狼王的攻势。攻向风诀身后左右。当我们距他五步的时候。风诀左袖一拂。杀伤力随之溢出，大得惊人。我刚想撤招，已经与狼王一起。被他强烈的灵气震落原地。
我刚欲支撑起身时。从风诀身上铺天盖地地刮出一阵强风。向我撞来。但我的发丝和袍衫竟没有丝毫的颤动。只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如急流般很快地逸散到体外，消逝在空气中。
狼王的灵力此刻也在流失。
我刚想用幻术把这些古怪的风旋转方向还击回去。却被风诀的杀气震飞。倒在一个石人的脚旁。纯纯的淡蓝色的血喷在地上。
“擅闯非冥界的人。永远只有死!”风诀说。
要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活着多好。距离近了我才发现身旁的那些石头人死的样子可真难看。
我不要死!
石头人?!我忽然想到在石林里迷路的时候。我凝聚着灵力去悟觉这片石林的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完全找不到方向。心里万分欣喜。我立即顶着流失的灵力用遥控术控制一只石人缓缓走近风诀。试图用石人杀掉他。
这时风诀背着身子。石头人的身上毫无杀气和灵力。我尽量让石头人不发出声响。以风诀的角度就根本觉察不出它的存在。
我沾沾自喜。
但石头人将走近风诀的时候。右臂忽然自行断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风诀左耳一晃。左袖一拂。掀起一阵强大的震撼渡。促使石人重重砸在了我身上。我便浑身瘫软，再也没有力气 了。
最后，狼王身上的龙卷风也被噬空了。万分不甘地倒了下去。一身棕毛都散了架势。
风还在猛烈而诡异地刮过来。蚀空了我一切王者的意志与傲气。我困了，我要睡觉了，身上的被子很重。能不能换一床?那个叫风诀的家伙你不要捣蛋。我睡着后你不许欺负上官莲。
我睁开眼睛时。觉得体内的灵力十分充沛。我听到上官莲好好听地叫我：“小国王!”我爬起来。看到上官莲站在风诀的身后，静立不动。我爬到他们面前，忍不住揉了好几次眼睛：上官莲的手绕过风诀褐色的肩膀。手中的发簪抵住了他的咽喉。
风诀说：“我输了。”心有不甘的样子。
我也莫名其妙。不能也不敢相信。如此柔弱的上官莲居然可以制服那么强大的风诀……我看到身下断碎的那个胖乎乎的石头人，和上官莲天真无邪的笑容。似乎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上官莲放开抵住风诀咽喉的发簪。回到我的身边。涩涩地说：“小国王，我……”
我闻风诀：“石林里所有被你石化的都是灵力不低的强者。甚至有些还是绝世高手。对么?”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他。“风诀，我不能否认你的灵力强大到要杀我易如反掌。但是就算你强大到能够轻易地打败全天下所有的强者。但你依然无法打败这个冰清玉洁的女孩——上官莲。”
风诀的头略抖了一下。侧偏了一些说：“上宫莲?”
“你败给我们最大的原因是你背着身子跟我们交手。本来我们输定了。我和狼王的灵力远不如你。无论怎么拼命。在你强大的灵力侵蚀下。都没有办法伤及你毫发，反而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发现用灵力根本觉察不出毫无灵力的石头人所在。而且你那些用于驱逐灵力的强风对一个原本就没有任何灵力的石头人不起作用。你背对着我们战斗。而我不遗余力控制石头人攻击你却失败时。才发现所有的石头人都已被你下了诅咒。距你五步之内时其右臂自断。我敬佩你的无懈可击，可你没有注意到身上的龙卷风已经被你的强风噬空后的上官莲。我用护身龙卷风笼罩住了她。使她暂时无法动弹。在你出现后。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更没有攻击你。而且。她从没研习过任何战斗术。一丝一毫灵力也没有。相对于有浩浩荡荡的强劲灵力环绕着的你，她在你的身后等于不存在。当她身上的龙卷风被噬空后。她就取下玄冰发簪。轻轻地走近你……”
上官莲笑着夸我真聪明。推理得就像亲眼看到的一样。听到上官莲夸我，我心里真高兴。高兴得差点儿想告诉她其实我早就醒了，亲眼看到的。
风诀不服气地说：“不可能，她手上有发簪，就一定会有杀气。只要有一丝一毫微弱的杀气。我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我想。上官莲当时没有丝毫伤害你的念头。”我问上官莲，“是么?”
上官莲点了点头。绽放出一个小酒窝，说：“小国王，我当时所有的念头只是想阻止你受到伤害。”
“仁者无敌。”我告诉风诀，“你会输除了上官莲。还有一点也非常重要。就是你的自傲，你背对着身子与敌人战斗的那种轻视。”
风诀摇摇头，说：“你错了，我从未轻视过任何人。我知道被轻视的痛苦。”
他说完。用灵力唤起一阵风。吹起他长长的半掩住俊秀的脸的蓝发。露出了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窝。
他没有眼睛。
他告诉我们：“我在一个皇族出生。出生的时候就没有了眼睛。但灵力却高得离奇。王国里一直有传闻说我并不是命中注定的皇室。因为命中注定的皇室成员必须是圆圆满满的人。而且当时皇城里又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死了好多人。很多人说灾难是因我而来的。为了不连累家族，我离开了王国，在几千年前来到这里，做了非冥界的风诀。为了这双从未存在的眼睛。我从出生到现在孤寂了三千多年，它是我生命里最痛的伤口。所以这三千多年我一直以背面人。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与生俱来的伤疤、我有这么强大的灵力又有何用。只能残忍地用杀戮来麻醉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却还是得不到想要的幸福。孤寂地在这片本不应存在的石林里沉沉老去。连自己的姓氏都埋葬在这三千年的风雨飘摇里。”
风诀的眼泪涌出眼眶。徜徉在他好看的脸上。我不知所措。我大约只逗哭过女孩子。而这会儿我面对的却是一个泪流满面的男子，而我兜兜里又没有糖果了。
上官莲走到他身旁。把一些东西给了他。安慰了几句。又回到我身边。她问我：“每一个活上千岁的人背后都会有一个让他沧桑颓败的故事么?”
我无法回答。我已经是个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用“已经”这个词，这注定孩子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被遗忘的千年
我的哥哥吟凰逝还是被圣国师宇霸天和那些胡子长长的大臣给逼走了。吟凰逝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站着。我知道他受伤了。被世界排斥是一件最无助的事情。更何况他这个善良的王子是被自己王国里的臣民驱赶。最后。他跪下，磕头，站起来转身就是。他的额头一定很痛。
我跟着他出去。往城堡深处走，走过深宫。走过梧桐林，上了茅房，然后出来，又走过梧桐林，又走过深宫。径直走出城门。走过银母吊桥。吊桥被他踩疼了。翻腾着身子悦耳地叫唤。
我第一次听懂这是出走的声音。丁零丁零。
“哥，你要走么?”
哥心碎地点头。
“哥，你要去哪里?”
哥心碎地摇头。
“哥。我一定会让你有双眼睛的!”
哥点头又摇头。说：“饮风。回城去吧，我终究要在城外的。而你终究都是城里的。”
“哥。我一定会让这座城堡再也不分城里城外……”我被吟凰逝用灵力缓缓推回城里。城门笨笨地掩闭。
吟凰逝的背影很瘦。身后面并没有尾巴。原来他的尾巴和我一样也是长在前面的。最后他的影像被两扇门夹扁，吞噬，不见。
哥刚才只是点头摇头。他的头一定很累。想着想着我难过了。
哥，一路顺风。
但哥哥走后。城里还是接二连三地死人。死的时候脸上都漾着诡异的笑。而且死后都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所以这灾难不是因为哥而起，但它却逼走了哥。
不久以后。再也没有谁提起关于魂灵凤凰与天下大乱的事了。于是那场灾祸在流逝的日子中日渐淡去。
有一天。天穹里云山作睫。霞霓作泪，紫腾遮日。夕子说：“她来了，凤凰转世的女子来了。”
然而我盯了天空很久。乌鸦也没有看到一只。我就把弹弓收起来了。
日子依然像从前一样在梧桐林里开。在梧桐林里谢。
第五章
风诀摧毁了石林。释放了正在里面迷路的幻子离、佚小筝、狼王和吟歌。
风诀说：“我走之后。会出现一个老人。他会告诉你们下一步该怎么走。”说完，他转身走入残碎的石林中。完了还不忘留下一句让我回味悠长的话。“莲是个好女孩。好好对她们。”
她们?我疑惑不解。盯着上官莲肚子好久。没发现什么异常凸出的痕迹。我也实在想不起自己 什么时候做过让她变成她们的事。莫名其妙。
吟歌问我是怎么走出那层层叠叠空间错乱的石林的。
我告诉她，我们被困在石林中。眼前看到的根本不是我们下一步要走的。这种现实与意识的强烈反差。开始的一段时间也让我束手无策。然而有一天晚上我和上官莲在看星星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狼王的啸声。我当时根本感觉不到狼王存在在我所在的空间里。上官莲说了一句狼王总爱对着夜空长啸更是提醒了我。我想无论和狼王的异度空间相隔多远。我都可以听到远星反弹回来狼王的声波。也就是说，无论我们相隔多远。都还是在一片星空下。
我记得几年前我在乾坤峰观星象的时候。紫孤星是在正上方的，而非冥界是与凝魂鼎重叠存在的。也就是说我们还没有进石林时的位置还是在紫孤星的正上方。所以我便仰望着星空一直往孤煞星的方向走。忽略身边的迷宫。其实要走出石林。不能看地面。要看星图。要不然就会永远被囚禁在里面。
心大了，世界就小了。
吟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也对着夜空呼唤过你们。你们听到了么?”
我摇头，感觉其中有些奇怪。不过我转过脸注视到一旁狼王的那张有些抽象化的大嘴。我就豁然开朗。再也不奇怪了。 这时。指路老人北方笑从森林里冒出来。右手拄着一根灵力环绕的拐杖，说：“只要你们还活着。我就会为你们在这里指路，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活着，我就还会为你们在这里指路。”
他告诉我们。刚才的石林是空间糅杂的地方。而我们身前的这片大森林却是时间糅杂的地方。这是一片时间的刑场，我们每穿越一个时间的截面。就会受到时光的刑判，不过，无论我们在森林里的哪个位置。都有机会后悔——唤用灵力或者往后退一步。我们就可以回到森林边缘的原地。
音诀就在森林的那一边等着我们。
我看着柔弱的上官莲。心疼地说：“上官莲，你不要进去了，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我真希望上官莲能够同意留下来。显然我知道上官莲是不会一个人留下的。更显然我是期待着上官莲让我陪她一同留下来的。
然而，上官莲说：“不，小国王，我陪你一起走。”
我愣了会儿，说：“好吧。”
一踏进森林。我就感觉身体犹如被一片利刃从头到脚刨了一刀。虽然无伤无血。但灵魂深处感觉有崩溃之痛。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抵住剧痛。发现他们这时都变成孩子了。我也一样。但狼王没有变成狼孩子。反而朝气蓬勃。上官莲居然不见了。
我知道。这里的时间是在几百年前。惟一不变的是身体里的思想和灵力。
我们又向前迈了几步。继而又是一阵裂身的剧痛。我用力咬着手。忍着痛。看到所有人都沧桑了不少。佚小筝已经白发苍苍，而上官莲出落得异常美丽。精美雅致且自然无邪。紫色的长发像春天里舒展的长藤。轻裹着一张柔瓜一般可爱而恰到好处的脸。身上还多了两座玲珑的小山峰。她咬着牙。额上浸出了晶莹的汗滴，像被春露打湿一样玲珑剔透。眼里也浸出了薄薄一层疼痛。朦胧得教我心疼不已。幻子离的表情似乎比我更痛苦。他离我比较近。所以我看得比较清楚。他的表情也很奇怪。跟我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终于把他的手从我恶毒的牙齿里抽了出来。甩呀甩呀甩呀甩。
我知道这一位置的时间是在百千年之后。
我们艰难地行走着。一步一痛的煎熬。还要抵抗着退一步就可以脱离苦海的诱惑。我们在绵绵不绝的苦难中一会儿变成小孩一会儿变成大人一会儿变成老人。有时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有空荡的生命和灵力与撕裂着灵魂深处的苦痛。
只有狼王一直都是原来那模样。或许是因为它是兽类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它太丑了。森林中也有飞禽猛兽的袭击。虽然这些飞龙翼虎是平日里扔石子就可以丢死的角色。但因我们体内涌动而沸腾的剧痛。且不能使唤灵力，也需要很艰难才能退敌。
终于。在历经过很多次剧痛之后。上官莲倒在了我的手臂里。她说：“小国王，你们先走吧，我没事。过一会儿就跟上去。”她是不想拖累我们。我知道。
我说：“我不会扔下你的。”我的意思是我和上官莲先留在这里，让他们先走。
可幻子离也说：“是的。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幻子离忽然又挤曲一个奇怪的表情。我急忙看看他的手。发现我这次并没有咬他的手，也没有咬他的脚。他跟我说：“饮风，你发现那个老人么?北方笑。”
我问：“什么?”
幻子离说：“北方笑说的那句话。往后退一步，就可以退回森林的边缘。”
我心里真高兴。原来幻子离终于悟出我们的出路。就是回去不干了。
“饮风，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消逝在森林里的么?”
我立刻想起在森林边缘的时候。指路老人说完话。就握住拐杖飘然退回森林。很快消逝不见。
“对，他是退的。”
我们因为不想无意间不小心退回原位。所以就一直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行走。而我们对面正朝我们方向行走的人要回到原点就是我们要到达的终点。方法也是退一步。就像指路老人北方笑一样。所以，我们只要转回身子，退一步。就可以穿过森林。
所有人恍然大悟。
我和吟歌。佚小筝还有脆弱的上官莲都依次飘移。到达了森林的另一边。而幻子离和狼王却迟迟不见到来。可能是转身转错方向了。要不就是在飘移的过程中给挂在了树上。
眼前是一大片茫茫的雪野。很苍白。和轩辕紫霞一样的颜色和味道。我也没吃过紫霞。尝过紫霞。却在这时想起了她。
“你们来了。”
阴气逼人的一句话。声响迫得我几近窒息。上官莲虚弱的身子被这伴随着声响而来的杀伤力震得喷出了幽青的血。昏倒过去。
我立即让佚小筝抱着上官莲回森林另一边。佚小筝迟疑地说：“小国王，还是你……”然后点头同意了。抱起上官莲退回森林里。顷刻消逝不见。我和吟歌留下来。对付正在不远处雪原上伫立着的可怕的音诀。
此刻我感觉不出他可怕的力量。这表示他比我感觉到的更可怕。可以使身体里强大的灵力收发自如，而从他的名号和刚才说话时气势汹汹的杀伤力可以断淀。以声杀人是他的主要杀伤手殷。这样的手段可怕之处在于可以远距离快速度杀人于难以防范中。因为对手很难摸清他用什么方式发声。哪怕他的衣袍被风吹响也会发出很强大的杀伤力。席卷起漫天的雪花如利镖一般袭向对手。我忽然想到了更可怕的事——人除了嘴这个东西会出气出声之外，屁屁也具备这些功能，而且要诡异得许多。我的右额不禁流下一颗硕大晶莹的汗滴。
“这一次。你们不会像对付风诀的时候那么幸运了。”
音诀的声音诡异地响起。带有极大的杀伤力。卷起漫天的风雪，铺天盖地地向我和吟歌袭来，我立即从手心唤出一个猛烈的龙卷风。把迎面扑来的灵气撕向两边。吟歌的千韵剑也瞬间出鞘，把漫天带有杀气的雪花粒粒斩碎。 在雪中舞成一个杀气凛凛的剑字。随后字散人孤独。
粉碎了音诀的第一次声波，我两手各持一个旋风往雪原驰去，想近距离的战斗。结束这种远距离只有招架之力的战斗方式。吟歌也挥着凌厉的千韵剑直取音诀。
没等我们跨上两步。只见音诀两手扬开。垂在空中晃荡的衣袖猛然一震。一串轰隆雷声从他袖中涌出。几百步内的一片雪地全被掀起。铺天盖地地往我和吟歌身上砸来。
我们毫无藏身之处，被这浩然大气、杀势凛凛的巨响和剥身刮肉的厉雪狠狠地击入森林里。森林旁的几百棵树木也被这强大的杀伤力压倒，我被埋在雪里，只露出个脑袋。像个大种子一样，真滋润。心里想着下吧下吧我要开花。然后嘴里就真的盛开了一朵淡蓝色的花朵，长在雪上真好看。
紫霞说。这是影族血统的颜色。
音诀打得我真痛。而灵魂深处却潜存着另一股剧痛，我知道是我跌入森林时经过了时间截面。是历史的刑判。
“我知道你们不会这么快就死的。”
音诀浩荡的声波刮去了盖在我身上的雪。我想这下该怎么开花呢?身体继而又一阵裂心之痛。我逞强地站了起来。吟歌把剑插在地上。支撑着细长的身子在疗伤。我没有自我疗伤的能力。只能往音诀的方向走。试图与他周旋片刻，好让吟歌尽早恢复。
我经过雪地上被震倒的横七竖八的树木。变换着自己的年岁。也忍受着灵魂深处一次又一次经过时间截面时近乎崩溃的剧痛。
音诀已经用手心吸起千万片雪花。他说：“上苍不再怜惜你了。”
然后千万片雪花如利刃狂镖般击在我的脸庞、身体、头发、衣袍、正在挠痒痒的小手……可是，雪花居然乖巧地沿着我的身子抚摩下去。落回地面，真舒服。
我立刻调整好姿势叫音诀再来一次。
音诀眼睛睁得滚圆。我的身体在他攻击我的一瞬间忽然拥有了一股强大的深不可测的灵力。千疮百孔的身体也重新拥有了无穷的战斗力。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很多事都会令我匪夷所思。比方说，上官莲身上都长两座小山峰了。而我却只长着一棵小树苗。
音诀的眼睛睁大了一会儿。就弯起嘴角邪笑着说：“你还是要死。”
他边说话边扬起手在空中幻动。顷刻间所有的积雪如海潮一般向我袭来。杀伤力更是比方才强上百倍千倍。我立即把体内巨大的灵气提升出掌心。用掌风把自己旋转成一个急速的龙卷风。撕开狂雪席卷向他。待我逼近他额前。他便仰起头面对着我。蓝蓝的长发诡异地张扬在风雪中。张开口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长啸。
我吃了一惊!
他有口臭!
接着。我重重地倒退回了林中，而他仅是被我的灵力刮伤，震退六七步。半跪在雪地上，右嘴角带着邪邪的笑。他知道我现在的灵力已近于他。但还没有习惯这些力量而且伤势过重。吟歌又还没有恢复。佚小筝他们也没有爬过来。于是音诀便在刚才用极限的灵力逼迫出我极限的灵力。并与我相抵相耗。这样我伤残的身体势必难以承受。而他只受了轻伤。 更重要的是。他的口臭让我重伤。
雪在雄浑而又浑浊的灵气中被抛上了高空。又重新落了一遍。森林中又倒下了一大片树木。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音诀半跪在雪地上静候恢复圆满时的灵力。而吟歌在我身边不远处疗伤，疗效还不清楚。而疗程真是特别的长。跟闭关有得一拼了。
我正想仰天长啸一声叫醒吟歌，这时，吟歌忽然从我身旁窜起，千韵剑聚满了杀伤力。她飞驰了十几步。便用幻术将身体幻化成弓状。把手臂化作剑弦。千韵剑强劲万分地射向离她三十步远的音诀。音诀显然对此十分不屑，左袖掩面。待剑接近自己时左袖往左浑然一拂。千韵剑便在纷乱的雪屑里被拍进森林。扎入一棵树的腰杆。颤颤地晃着寒光。
吟歌脸上浮过一抹笑意。
她在音诀拂袖击剑的瞬间已经用灵力把所有刚才被音诀的杀气连根拔起的树木腾上半空。利剑似的插入了音诀四周的雪地，树木顿时枝飞叶散。余下笔直伫立在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光棍包围住了音诀。
吟歌立即挥动着双手。唤用灵力使那些树木围绕着音诀旋转。音诀开始厉声叫喊。雪花被惊吓得乱舞乱撞。
吟歌没有把树木像用剑一般围刺向音诀。是因为音诀在那一瞬间已有了充足的时间粉碎掉这个看似紧密但没有强厚的灵力支持的进攻。而她把千百棵树木绕着音诀旋转。音诀便会像我们在森林中每经过一个时间截面时一样被时光刑判。而且更是连绵不断的。任他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忍受得了这急速而又绵长的剧痛。
原来吟歌在疗伤的时候。已经思索出了对付音诀的计策。
吟歌依然在狂雪中飞逸着长发，幻动着细长而精致的手指，左右着雪地上强悍的灵力。音诀依然在树木的围困中大喊大叫。隔着千百棵急速旋转的树木。依然浸透出极大的杀伤力。我依然在一边躺着，看他们一个在舞动手指一个在边叫边打滚。驯兽表演其实蛮好看的。
最终，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伤势并未完全痊愈而又极度消耗灵力的吟歌，终于抵挡不住音诀在树群中因痛而嚎喊出的带有极大杀伤力的声波，围着音诀旋转的那些树木顿时帮被震散：刺向四处。我眼睁睁地看着吟歌被一根树木刺人身体。急速地冲向森林深处。留下一声撕裂我记忆的嘶喊。
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吟歌的一切生命灵力和意识全部都在这个世界消逝了。
我傻了。她能飞到那么远的地方么?
最后是几根树木如利剑般擦破我的肩膀。刺人森林深处。音诀诡异地站起身。狰狞地大笑。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他无耻地笑：“哈哈哈哈。”
我很难过。这个世界女人本来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吟歌……
吟歌，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蓝晶婆婆很像。你们怎么都是人呢?你们怎么还都是女人呢?
吟歌，蓝晶婆婆好多年前一定是你这个模样吧?因为她是年轻过的。而你好多年后一定不会是她那模样了。因为你不会老去了。
吟歌，你的剑真好看，去年我在陈家村认识了一个铁匠。他手工精美，价钱又公道，童叟无欺。是不是他给你打的?
吟歌，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都不理我，我也不说了。
吟歌……
我再次被惊醒的时候。音诀站在我身前。手里拿着一根尖尖的树木。凶神恶煞地指着我的胸膛。脸上是一个对我说乖乖受死的表情，鼻毛大义凛然地又出来。
我努力地爬起来。站在他面前。一阵调皮的风雪刮过我们的肩膀。音诀便硬邦邦地倒在了地面。
他死了。在他想要我受死的时候死了。
我以为他是被冷死的。后来才知道居然不是。他是被一种具有比他更强厚灵力的武器击破后颈而死。伤口流出的浑浊的蓝血淌下他的脊背。腐蚀了他脊背后所有的衣料。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有一排即要被雪覆盖住的右脚脚印。而且雪地上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字：错。
字写得很难看。但还是被我给认了出来，而且读对了。
一阵风驰过。抹平了所有的痕迹。
被遗忘的千年
哥哥走后，我是想念哥哥的。因为哥哥走后。就没有人跟我探讨谁是谁生下来谁又不是谁生下来的这些学识了。
这让我很痛恨那个把哥哥逼走的圣国师宇天霸。那个会虎吼功。专门用声杀人。而且有口臭的大汉。
千年之后。他将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马新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