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每年暑假，艾迪父母都会把他送到乡下奶奶家住一段时间，既满足了老人想见孙子的愿望，又解决了艾迪无人照看的问题。此外，他们还觉得，让从小长在城市的儿子多体验体验乡下的生活，比他窝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强多了，于是这个传统从艾迪上小学起就没断过，今年是艾迪在奶奶家过的第五个暑假。
在去奶奶家的火车上，艾迪一路哼着歌，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丘、成片的田地，一想到美好的暑假生活即将开始，嘴都咧到后脑勺。
在奶奶家住着可比在自己家自由多了！只要他不闯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泥土地上的日子也比在城市里来的有趣。
他还记得前两年，自己最喜欢的事是跟着奶奶去集市，摸摸看看各种小玩意，由着小贩的吆喝透过晨曦和薄雾钻入耳朵，回来的路上手痒痒就要逗逗路边晒太阳的小猫小狗。吃过午饭，最舒服的莫过于在奶奶家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下置张躺椅，铺上凉席，伴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眯一觉，醒来吃两牙西瓜，每个毛孔都透着清爽。
这两年长大了些，艾迪便在奶奶家里待不住，更乐意跟着引生、大冲、燕子他们一伙人去田野间撒欢儿：捞虾、捉知了、爬树，去年他们还找到了新乐子——坐着木板车从后山的矮坡滑下来，一群人比赛谁滑得远。
在奶奶家认识的这群小伙伴允许艾迪每年夏天当他们的“老大”，因为他英语说得比他们老师还标准，而且他给大家带的进口糖果很好吃。
下了火车，倒了公交小巴，艾迪脚步轻快往奶奶家赶，如同刚放出棚的小马驹。
奶奶早就站在小院门口等他了，瘦小的身影立在那，看到艾迪，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奶奶！奶奶！”艾迪赶了几步跑向她。
奶奶抱住扑过来的艾迪：“看跑得这一头汗呐，可累坏了吧……”她帮艾迪擦了擦额头，笑着感慨：“又长高了！”
“那咱俩现在谁高？”艾迪用手比了比自己和奶奶的身高差，踮起脚围着奶奶嬉闹。
“快了，快一般高了。”奶奶笑呵呵应着，目光从艾迪身上投向了他来的那条路。
艾迪以为她在等自己的父母，赶紧解释：“别等了，奶奶，我爸妈周末才能来呢，咱们先进屋。”
奶奶似乎有些走神，艾迪拉了她好几下，她才收回目光跟他走。
艾迪觉得奶奶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他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饱餐一顿后，很快就将心里一点点小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
日子过得飞快，三天打眼儿便过。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这个暑假却和艾迪记忆中有了许多不同——燕子她们几个女孩的个头和上次见面比起来窜了不少，比多一半男孩还高，所以不愿意再和他们一起爬高上低。镇上新开了一家造纸厂，排出的废水影响到村里的小河道，他们再也没法捞虾、打水仗了。滑土的矮坡被围了起来，坡下停着数辆挖土机和拉土车，它们带着轰鸣一铲一铲将丰满的矮坡削瘦削薄。
又是一日艳阳天，艾迪把奶奶喊他在家避避暑气的话当耳旁风，顶着大太阳兴冲冲出门，结果又是败兴而归，因为他最喜欢去的那家皮影铺子不见了踪影，村东头的铁匠铺也关了门，过去他常常逛的那些有意思的店铺已经不剩几家了。
引生、大冲推着闷闷不乐的艾迪去小卖部买雪糕吃，三人坐在麦田边堆得高高的谷堆阴影里躲太阳，艾迪突然就开始怀念以前的夏天，他不怎么喜欢这些新的变化。
但那时艾迪还不知道，这个夏天的变化并不止这些，最令他始料未及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而他还尚未察觉。
周末，艾迪的父母拎着大包小包来了，他一上午都老实待在家里。
“小军、小丽，回来了啊。”奶奶笑着接过东西，招呼他们进屋。奶奶边给他们拿水果边问道：“老艾今天没一起回来？”
老艾？坐在旁边的艾迪眨眨眼睛，自己的爸爸不就是老艾嘛，奶奶还问什么老艾，想到这儿他乐了，指了指父亲：“奶奶，老艾这不已经回来了。”
奶奶摇摇头：“不是他，我记得昨儿老艾打电话说今天也回来……”奶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自言自语。
不是爸爸，那老艾是谁？艾迪刚想继续追问，父母却岔开了话题，询问儿子最近在这边有没有闯祸。
艾迪听了这话，赶紧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父母明天还要加班，吃了顿饭不得不再度匆匆离开。他们这次带来的东西里有不少保健品和药品，临走前嘱咐艾迪提醒奶奶按时吃。
“迪迪，你小时候奶奶照看你，现在你长大了，得多照顾奶奶，听到没？”
“知道啦，知道啦，你们放心。”以往父母也会这么说，但这次类似的叮嘱他们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艾迪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语气不觉有些敷衍。
送走父母，艾迪回屋见奶奶正在看电视，播的是一部好几年前的电视剧，他突然便想到小时候和奶奶在一起的事。
“奶奶，你还记得不？我幼儿园的时候你在我家照看我，咱俩老抢电视，你想看《梅花三弄》，我非要看《四驱兄弟》。”
“怎么不记得，你一直哭啊闹啊，最后咱们就只能轮着看。”奶奶想起以前的事，也笑了，把遥控器递给艾迪：“给，现在不跟你抢了，想看什么就自己换吧。”
艾尔把遥控器又推了回去：“就看这个挺好。”
雖然嘴上说陪奶奶看电视，但没一会艾迪就困了，准备回屋睡会儿午觉。
经过奶奶卧室的时候，他无意瞧了一眼，视线中一样东西让他脑中一个闪念，瞬间困意全无。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在奶奶卧室的墙上已经挂了九年，照片上的人，是艾尔的爷爷。
艾尔顿时想到，奶奶说的老艾，莫非就是爷爷？
说实话，艾迪记忆中和爷爷有关的部分几乎为零，因为爷爷在自己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有关爷爷的一切，他知之甚少。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他只零星地从父母、叔伯口中听到过。
可是奶奶怎么会说爷爷要回来了？艾尔拼命转动脑筋，这怎么可能呢？ 艾尔和照片中的爷爷对视。照片里，爷爷微带笑意，目光温和，似乎在反问孙子，你觉得呢？
说来也巧，自从他心里埋下这个疑惑后，他发现奶奶家里也跟着发生了一些怪事！
这段时间，每当艾迪从外面玩回来，奶奶都少不了和他抱怨两句，说家里有东西找不到了，多是一些过去的老玩意，有些东西甚至比艾迪年龄都大，他也不知道东西都收在哪。可怪就怪在，每次无论奶奶要找什么，结果总是找寻不到，这些东西竟然全部离奇地不翼而飞了！
好在这些东西倒也没有真正丢失，在艾迪的帮助下再翻一圈，奶奶就发现那些东西只是被挪了位置，搁置在了家里的其他角落。
家里似乎出现了一个隐形人，在和他们捉迷藏。
开始艾迪不以为意，以为只是奶奶记错了，可转眼半个月过去，类似的怪事并没有停止，大到一床被褥，小到一个相框，都时不时变化着位置，这下艾迪不能再坐视不理。
最初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小偷，为什么不把东西偷走，只是换了位置呢？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点，一下子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家里的隐形人不是别人，肯定就是爷爷！
怪不得被翻找出来的都是些老旧的东西，因为那些才是爷爷曾经熟悉的，在这个家中他见过的、用过的、和他有关的东西。艾迪忍不住跑去看了看前几天被奶奶翻出来的老相册，许多照片因着年代久遠，相纸上青年时代的爷爷面孔不甚清晰，却足以让他记在脑中，即使未曾真的谋面，但如果爷爷站在他面前，他也一定能认出来。艾迪摸着下巴，揣测着爷爷回来找东西的动机，也许他是怕时间过了太久，想找出那些能证明他曾在这个家生活过的痕迹，提醒奶奶和艾迪不要忘记他。
合上相册，艾迪决定要找出线索，证明爷爷真的回来了，然后把这一发现告诉大家。
第二天，当引生和大冲再来找他的时候，艾迪破天荒没有出门，而是留在家里，仔细寻找着蛛丝马迹。
果然，今天又有东西不见了，是奶奶腌的一小坛雪里蕻。
“奶奶，爷爷爱吃这雪里蕻吗？”艾迪从奶奶身后探头。
奶奶打量了艾迪一眼，有些疑惑：“爷爷？”
“对，就是老艾呀。”
“他啊，爱吃，有多少能吃多少。”奶奶继续在屋子里兜兜转转，在犄角旮旯找着咸菜坛子。
线索一，爷爷爱吃的。
一个小时后，艾迪帮奶奶在院子的水缸旁找到了腌菜坛。
“奶奶，这缸是哪来的？”
“老艾呗，有一年冬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淘回来的，又大又沉，有什么用哟。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捉迷藏，就藏进这缸里了，自己爬不出来，你哥也拉不动你，最后找了根绳子费了半天劲才把你拽出来……”
艾迪挠挠头，他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段往事，看来回头得问问堂哥。
线索二，爷爷买的缸。
顺着这口缸，艾迪又有了一连串新发现。
线索三，爷爷修车的工具箱。
……
线索四，爷爷的一件旧大衣。
……
线索五，爷爷用过的笔记本。
……
一个线索接着一个线索，一天下来，艾迪的小本子已经记了满满三页纸，每个细节都指向了同一个人——艾迪的爷爷。
奶奶说得没错！爷爷确实回来了。
艾迪兴奋地去找引生和大冲，想给他们显摆自己的分析，告诉他们自己的爷爷回来了！
两人看着艾迪记得密密麻麻的线索，兴奋地化身侦探，凑在一起研究了老半天。然而，去世九年的爷爷回来了这事，还是太玄了，即使所有老物件都和他有关，引生和大冲还是半信半疑。
“嗨，我们去问问你奶奶不就知道了吗！看看她是怎么知道你爷爷要回来的。”大冲突然灵光一现。
艾迪觉得这个意见靠谱，立马颠颠往家赶，引生和大冲在后面跟着，他们也急于知道艾迪的爷爷到底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结果一进门，三人发现燕子居然在艾迪家。这次回来后，男孩们和几个女孩玩得没以前那么亲近，多少有些尴尬。
“你来找我吗？”艾迪问得有些傻气。
“我是来找你奶奶的。”燕子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担忧，“她在里屋呢。”
艾迪走进里屋，发现柜子里几个老旧的包袱又被翻了出来，摊开在床。
“奶奶，又找东西呢？”
“那几块碎花布不见了，可是最好的料子呢。”
这时候引生、大冲和燕子也跟了进来，燕子小声解释：“我有条裙子太大了，我妈不会改，让我请董奶奶帮着看看，结果董奶奶突然说要找碎花布，找了好一会了。”
碎花布？改裙子？是了，奶奶年轻时擅长做衣服，因为爷爷常年工作在外，工资没法及时寄回家，于是奶奶就靠帮人做衣服补贴家用，选料、量体、剪裁、缝制全都是她一个人，手艺没得说，那个年代成衣不多，街坊四邻都乐意找奶奶帮着做衣服改衣服，久而久之她竟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裁缝……
这些事艾迪是听爸爸说的，对他来说，年轻时的奶奶和她所做的事情，距离他都很遥远，但奶奶的手艺他是知道的，更小的时候，他身上穿的衣服大多都是奶奶做的，缝纫机踏板的律动声更是陪伴了他不少梦乡。后来奶奶年纪大了，做不动衣服了，那台缝纫机便闲置下来，连带着之前所剩的各种零碎衣料和与之相关的往昔岁月，一起落上灰尘，淡出了生活日常，被逐渐遗忘。直到这个夏天，它们被奶奶一次次地翻了出来。
艾迪记得前两天奶奶找完布料后，有两卷花布被她收到了小隔间的柜子，他赶紧从隔间翻出来，“奶奶，你要找的布在这呢，你看。”
奶奶摇头叹气：“又是你藏起来了吧，可真会给我添乱。过两天你爸回来了，你再这么淘，他可得收拾你。”奶奶说完拿着布看向燕子：“小平呀，你看拿这块布给你做条裙子怎么样？”
燕子愣了：“董奶奶，我不是……” 艾迪也忍不住抢着说话：“奶奶，您怎么忘了？昨天我爸打电话说了，这周要去出差，周末不回来了。”
奶奶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跟我说这周就回来，还说给你们四个每人都买了双塑料凉鞋……”笑了笑又道：“也不知道大小买得合不合适。”
引生和大冲费解地互相看了一眼。
“我俩……也有？”
奶奶看了他们俩一眼，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哎，小杰、小辉你俩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这星期都要在学校待着吗？”
引生、大冲和燕子彻底傻了，三人困惑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艾迪。
艾迪从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对话间稍微理出了点头绪，他咽了口吐沫，问道：“他们是小杰、小辉、小平，那我是谁呀？”
奶奶奇怪看了他一眼：“你是小军呗。”
艾迪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显然，奶奶把他们四个当成了自己的姑姑、大伯、二伯和爸爸。
他僵在原地，但也同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爷爷回来了，是奶奶……这段时间不是爷爷回来寻找老的物件，而是奶奶一直在这个家里寻找着过去的回忆。
艾迪翻翻手里记着线索的本子：旧大衣的补丁是奶奶缝的，老旧笔记本上是奶奶一笔一画记的家庭开支，玩捉迷藏的时候藏进水缸里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爸爸……
这些线索不止和爷爷有关，也和奶奶有关，和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有关。
那天之后，奶奶每隔几天又要犯糊涂，把艾迪当成小军。艾迪也没有再去纠正她，反而索性顺着话，追着奶奶问以前的事，他想知道当爸爸还是小军时候，都闯了哪些祸，奶奶年轻时除了做衣服，还喜欢做什么，还有关于爷爷的事，一切这个家庭过去的细节他都想了解。
奶奶絮絮叨叨，讲得有些啰唆，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将他当成艾迪的爸爸小军，一会又明白过来眼前坐着的是艾迪，她所经过的不同阶段的人生，几条时间线在她脑海中仿佛交织在了一起，有些凌乱，断续跳跃。
艾迪却不知道哪来的耐心，默默听着，不仅不感到枯燥乏味，反觉得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有趣，好像那时的人、那时的风、那时的一草一木都一一與自己打过照面——爷爷修车的扳手叮当作响，奶奶养的一盆盆月季静默开放，爸爸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小人书上，人物的眉眼勾勒细致，姑姑穿的新裙子，的确良的质感似乎都触手可及。
每一点被奶奶提及的过往都栩栩如生，那些与自己有关的人们，他们不被自己知晓的时光与经历，现在都如同被浪花翻起的水底沙石，一粒一粒已然被岁月长河磨去棱角，却也因此变得圆润沉静，散发着温和的光泽，将漫长的点滴细细展现在艾迪面前。
他听着那些故事，看着一头白发、瘦瘦小小、絮絮叨叨讲述过往的奶奶，终于忍不住，在一天晚上哭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记忆就像是沙漏中的沙，每一天都在流逝，而这个沙漏，就是奶奶。
他翻了上次爸妈来时带给奶奶的药，有一瓶的主治功能上写着：用于轻度或中度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的治疗。艾迪上网查了这个拗口的病症，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很少和小伙伴们往外跑了，常常主动待在家里，听奶奶讲过去的事情，他会像小时候一样跟在奶奶屁股后，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看她做饭，看她浇花，看她缝补衣服，也看她把深藏在家中各个角落的东西拿出来又收起，然后到处寻找……有她年轻时最喜欢的项链，有那枚褪了色的顶针，有藏在相框后泛黄的信，有她晒好要分给儿女们的萝卜干。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奶奶每天都在努力，去抓住记忆沙漏中流失的沙，沙中闪着光泽的有丈夫、儿女、家人，还有她过去的自己。
快开学了，艾迪即将离开乡下，奶奶也会和他同行。父母和叔伯他们联系好了医院，要接奶奶到城里看病照顾。
临走的前一晚，祖孙俩搬着小凳在院子里纳凉，晚风习习，奶奶拿着蒲扇替他驱赶蚊子。
艾迪这段时间一直有些难过，因为有那么多记忆，那么多曾经视若珍宝的人和物，都终将被埋在时间里，被忘记。如果当自己老了，也像奶奶一样，那这个夏日的蝉鸣，那枚还没吃就坏掉的无花果，和那个已经被铲平的土坡，它们也都会在艾迪的世界里逐渐下落不明。
但此时此刻，他抬头看着漫天星辰，忽而想到自然课上老师说恒星的年龄要比人类大许多许多，可人类仍可以知晓恒星一生的演化进程。既然一颗恒星的生命轨迹都会被记得，那一个人的一生也不会被轻易忘记吧。
“奶奶，你记得我是谁吗？”
奶奶笑了：“你我还能记不住啦？奶奶年龄大了，脑子糊涂了，别人不记得，但是你是迪迪，我怎么会记不住……对了，小军什么时候回来，昨天老艾还问我呢……”
艾迪揉揉眼睛，沉默了一会，突然释然了，无声地笑了笑。
没关系，奶奶，我记得你的记忆，这就行了。
（本文谨献给我的奶奶、我所爱的家人及所有阿茨海默症患者，愿记忆中的美好永远不被忘记——）
责任编辑：井 慧
在去奶奶家的火车上，艾迪一路哼着歌，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丘、成片的田地，一想到美好的暑假生活即将开始，嘴都咧到后脑勺。
在奶奶家住着可比在自己家自由多了！只要他不闯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泥土地上的日子也比在城市里来的有趣。
他还记得前两年，自己最喜欢的事是跟着奶奶去集市，摸摸看看各种小玩意，由着小贩的吆喝透过晨曦和薄雾钻入耳朵，回来的路上手痒痒就要逗逗路边晒太阳的小猫小狗。吃过午饭，最舒服的莫过于在奶奶家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下置张躺椅，铺上凉席，伴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眯一觉，醒来吃两牙西瓜，每个毛孔都透着清爽。
这两年长大了些，艾迪便在奶奶家里待不住，更乐意跟着引生、大冲、燕子他们一伙人去田野间撒欢儿：捞虾、捉知了、爬树，去年他们还找到了新乐子——坐着木板车从后山的矮坡滑下来，一群人比赛谁滑得远。
在奶奶家认识的这群小伙伴允许艾迪每年夏天当他们的“老大”，因为他英语说得比他们老师还标准，而且他给大家带的进口糖果很好吃。
下了火车，倒了公交小巴，艾迪脚步轻快往奶奶家赶，如同刚放出棚的小马驹。
奶奶早就站在小院门口等他了，瘦小的身影立在那，看到艾迪，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奶奶！奶奶！”艾迪赶了几步跑向她。
奶奶抱住扑过来的艾迪：“看跑得这一头汗呐，可累坏了吧……”她帮艾迪擦了擦额头，笑着感慨：“又长高了！”
“那咱俩现在谁高？”艾迪用手比了比自己和奶奶的身高差，踮起脚围着奶奶嬉闹。
“快了，快一般高了。”奶奶笑呵呵应着，目光从艾迪身上投向了他来的那条路。
艾迪以为她在等自己的父母，赶紧解释：“别等了，奶奶，我爸妈周末才能来呢，咱们先进屋。”
奶奶似乎有些走神，艾迪拉了她好几下，她才收回目光跟他走。
艾迪觉得奶奶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他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饱餐一顿后，很快就将心里一点点小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
日子过得飞快，三天打眼儿便过。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这个暑假却和艾迪记忆中有了许多不同——燕子她们几个女孩的个头和上次见面比起来窜了不少，比多一半男孩还高，所以不愿意再和他们一起爬高上低。镇上新开了一家造纸厂，排出的废水影响到村里的小河道，他们再也没法捞虾、打水仗了。滑土的矮坡被围了起来，坡下停着数辆挖土机和拉土车，它们带着轰鸣一铲一铲将丰满的矮坡削瘦削薄。
又是一日艳阳天，艾迪把奶奶喊他在家避避暑气的话当耳旁风，顶着大太阳兴冲冲出门，结果又是败兴而归，因为他最喜欢去的那家皮影铺子不见了踪影，村东头的铁匠铺也关了门，过去他常常逛的那些有意思的店铺已经不剩几家了。
引生、大冲推着闷闷不乐的艾迪去小卖部买雪糕吃，三人坐在麦田边堆得高高的谷堆阴影里躲太阳，艾迪突然就开始怀念以前的夏天，他不怎么喜欢这些新的变化。
但那时艾迪还不知道，这个夏天的变化并不止这些，最令他始料未及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而他还尚未察觉。
周末，艾迪的父母拎着大包小包来了，他一上午都老实待在家里。
“小军、小丽，回来了啊。”奶奶笑着接过东西，招呼他们进屋。奶奶边给他们拿水果边问道：“老艾今天没一起回来？”
老艾？坐在旁边的艾迪眨眨眼睛，自己的爸爸不就是老艾嘛，奶奶还问什么老艾，想到这儿他乐了，指了指父亲：“奶奶，老艾这不已经回来了。”
奶奶摇摇头：“不是他，我记得昨儿老艾打电话说今天也回来……”奶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自言自语。
不是爸爸，那老艾是谁？艾迪刚想继续追问，父母却岔开了话题，询问儿子最近在这边有没有闯祸。
艾迪听了这话，赶紧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父母明天还要加班，吃了顿饭不得不再度匆匆离开。他们这次带来的东西里有不少保健品和药品，临走前嘱咐艾迪提醒奶奶按时吃。
“迪迪，你小时候奶奶照看你，现在你长大了，得多照顾奶奶，听到没？”
“知道啦，知道啦，你们放心。”以往父母也会这么说，但这次类似的叮嘱他们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艾迪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语气不觉有些敷衍。
送走父母，艾迪回屋见奶奶正在看电视，播的是一部好几年前的电视剧，他突然便想到小时候和奶奶在一起的事。
“奶奶，你还记得不？我幼儿园的时候你在我家照看我，咱俩老抢电视，你想看《梅花三弄》，我非要看《四驱兄弟》。”
“怎么不记得，你一直哭啊闹啊，最后咱们就只能轮着看。”奶奶想起以前的事，也笑了，把遥控器递给艾迪：“给，现在不跟你抢了，想看什么就自己换吧。”
艾尔把遥控器又推了回去：“就看这个挺好。”
雖然嘴上说陪奶奶看电视，但没一会艾迪就困了，准备回屋睡会儿午觉。
经过奶奶卧室的时候，他无意瞧了一眼，视线中一样东西让他脑中一个闪念，瞬间困意全无。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在奶奶卧室的墙上已经挂了九年，照片上的人，是艾尔的爷爷。
艾尔顿时想到，奶奶说的老艾，莫非就是爷爷？
说实话，艾迪记忆中和爷爷有关的部分几乎为零，因为爷爷在自己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有关爷爷的一切，他知之甚少。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他只零星地从父母、叔伯口中听到过。
可是奶奶怎么会说爷爷要回来了？艾尔拼命转动脑筋，这怎么可能呢？ 艾尔和照片中的爷爷对视。照片里，爷爷微带笑意，目光温和，似乎在反问孙子，你觉得呢？
说来也巧，自从他心里埋下这个疑惑后，他发现奶奶家里也跟着发生了一些怪事！
这段时间，每当艾迪从外面玩回来，奶奶都少不了和他抱怨两句，说家里有东西找不到了，多是一些过去的老玩意，有些东西甚至比艾迪年龄都大，他也不知道东西都收在哪。可怪就怪在，每次无论奶奶要找什么，结果总是找寻不到，这些东西竟然全部离奇地不翼而飞了！
好在这些东西倒也没有真正丢失，在艾迪的帮助下再翻一圈，奶奶就发现那些东西只是被挪了位置，搁置在了家里的其他角落。
家里似乎出现了一个隐形人，在和他们捉迷藏。
开始艾迪不以为意，以为只是奶奶记错了，可转眼半个月过去，类似的怪事并没有停止，大到一床被褥，小到一个相框，都时不时变化着位置，这下艾迪不能再坐视不理。
最初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小偷，为什么不把东西偷走，只是换了位置呢？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点，一下子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家里的隐形人不是别人，肯定就是爷爷！
怪不得被翻找出来的都是些老旧的东西，因为那些才是爷爷曾经熟悉的，在这个家中他见过的、用过的、和他有关的东西。艾迪忍不住跑去看了看前几天被奶奶翻出来的老相册，许多照片因着年代久遠，相纸上青年时代的爷爷面孔不甚清晰，却足以让他记在脑中，即使未曾真的谋面，但如果爷爷站在他面前，他也一定能认出来。艾迪摸着下巴，揣测着爷爷回来找东西的动机，也许他是怕时间过了太久，想找出那些能证明他曾在这个家生活过的痕迹，提醒奶奶和艾迪不要忘记他。
合上相册，艾迪决定要找出线索，证明爷爷真的回来了，然后把这一发现告诉大家。
第二天，当引生和大冲再来找他的时候，艾迪破天荒没有出门，而是留在家里，仔细寻找着蛛丝马迹。
果然，今天又有东西不见了，是奶奶腌的一小坛雪里蕻。
“奶奶，爷爷爱吃这雪里蕻吗？”艾迪从奶奶身后探头。
奶奶打量了艾迪一眼，有些疑惑：“爷爷？”
“对，就是老艾呀。”
“他啊，爱吃，有多少能吃多少。”奶奶继续在屋子里兜兜转转，在犄角旮旯找着咸菜坛子。
线索一，爷爷爱吃的。
一个小时后，艾迪帮奶奶在院子的水缸旁找到了腌菜坛。
“奶奶，这缸是哪来的？”
“老艾呗，有一年冬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淘回来的，又大又沉，有什么用哟。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捉迷藏，就藏进这缸里了，自己爬不出来，你哥也拉不动你，最后找了根绳子费了半天劲才把你拽出来……”
艾迪挠挠头，他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段往事，看来回头得问问堂哥。
线索二，爷爷买的缸。
顺着这口缸，艾迪又有了一连串新发现。
线索三，爷爷修车的工具箱。
……
线索四，爷爷的一件旧大衣。
……
线索五，爷爷用过的笔记本。
……
一个线索接着一个线索，一天下来，艾迪的小本子已经记了满满三页纸，每个细节都指向了同一个人——艾迪的爷爷。
奶奶说得没错！爷爷确实回来了。
艾迪兴奋地去找引生和大冲，想给他们显摆自己的分析，告诉他们自己的爷爷回来了！
两人看着艾迪记得密密麻麻的线索，兴奋地化身侦探，凑在一起研究了老半天。然而，去世九年的爷爷回来了这事，还是太玄了，即使所有老物件都和他有关，引生和大冲还是半信半疑。
“嗨，我们去问问你奶奶不就知道了吗！看看她是怎么知道你爷爷要回来的。”大冲突然灵光一现。
艾迪觉得这个意见靠谱，立马颠颠往家赶，引生和大冲在后面跟着，他们也急于知道艾迪的爷爷到底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结果一进门，三人发现燕子居然在艾迪家。这次回来后，男孩们和几个女孩玩得没以前那么亲近，多少有些尴尬。
“你来找我吗？”艾迪问得有些傻气。
“我是来找你奶奶的。”燕子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担忧，“她在里屋呢。”
艾迪走进里屋，发现柜子里几个老旧的包袱又被翻了出来，摊开在床。
“奶奶，又找东西呢？”
“那几块碎花布不见了，可是最好的料子呢。”
这时候引生、大冲和燕子也跟了进来，燕子小声解释：“我有条裙子太大了，我妈不会改，让我请董奶奶帮着看看，结果董奶奶突然说要找碎花布，找了好一会了。”
碎花布？改裙子？是了，奶奶年轻时擅长做衣服，因为爷爷常年工作在外，工资没法及时寄回家，于是奶奶就靠帮人做衣服补贴家用，选料、量体、剪裁、缝制全都是她一个人，手艺没得说，那个年代成衣不多，街坊四邻都乐意找奶奶帮着做衣服改衣服，久而久之她竟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裁缝……
这些事艾迪是听爸爸说的，对他来说，年轻时的奶奶和她所做的事情，距离他都很遥远，但奶奶的手艺他是知道的，更小的时候，他身上穿的衣服大多都是奶奶做的，缝纫机踏板的律动声更是陪伴了他不少梦乡。后来奶奶年纪大了，做不动衣服了，那台缝纫机便闲置下来，连带着之前所剩的各种零碎衣料和与之相关的往昔岁月，一起落上灰尘，淡出了生活日常，被逐渐遗忘。直到这个夏天，它们被奶奶一次次地翻了出来。
艾迪记得前两天奶奶找完布料后，有两卷花布被她收到了小隔间的柜子，他赶紧从隔间翻出来，“奶奶，你要找的布在这呢，你看。”
奶奶摇头叹气：“又是你藏起来了吧，可真会给我添乱。过两天你爸回来了，你再这么淘，他可得收拾你。”奶奶说完拿着布看向燕子：“小平呀，你看拿这块布给你做条裙子怎么样？”
燕子愣了：“董奶奶，我不是……” 艾迪也忍不住抢着说话：“奶奶，您怎么忘了？昨天我爸打电话说了，这周要去出差，周末不回来了。”
奶奶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跟我说这周就回来，还说给你们四个每人都买了双塑料凉鞋……”笑了笑又道：“也不知道大小买得合不合适。”
引生和大冲费解地互相看了一眼。
“我俩……也有？”
奶奶看了他们俩一眼，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哎，小杰、小辉你俩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这星期都要在学校待着吗？”
引生、大冲和燕子彻底傻了，三人困惑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艾迪。
艾迪从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对话间稍微理出了点头绪，他咽了口吐沫，问道：“他们是小杰、小辉、小平，那我是谁呀？”
奶奶奇怪看了他一眼：“你是小军呗。”
艾迪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显然，奶奶把他们四个当成了自己的姑姑、大伯、二伯和爸爸。
他僵在原地，但也同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爷爷回来了，是奶奶……这段时间不是爷爷回来寻找老的物件，而是奶奶一直在这个家里寻找着过去的回忆。
艾迪翻翻手里记着线索的本子：旧大衣的补丁是奶奶缝的，老旧笔记本上是奶奶一笔一画记的家庭开支，玩捉迷藏的时候藏进水缸里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爸爸……
这些线索不止和爷爷有关，也和奶奶有关，和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有关。
那天之后，奶奶每隔几天又要犯糊涂，把艾迪当成小军。艾迪也没有再去纠正她，反而索性顺着话，追着奶奶问以前的事，他想知道当爸爸还是小军时候，都闯了哪些祸，奶奶年轻时除了做衣服，还喜欢做什么，还有关于爷爷的事，一切这个家庭过去的细节他都想了解。
奶奶絮絮叨叨，讲得有些啰唆，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将他当成艾迪的爸爸小军，一会又明白过来眼前坐着的是艾迪，她所经过的不同阶段的人生，几条时间线在她脑海中仿佛交织在了一起，有些凌乱，断续跳跃。
艾迪却不知道哪来的耐心，默默听着，不仅不感到枯燥乏味，反觉得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有趣，好像那时的人、那时的风、那时的一草一木都一一與自己打过照面——爷爷修车的扳手叮当作响，奶奶养的一盆盆月季静默开放，爸爸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小人书上，人物的眉眼勾勒细致，姑姑穿的新裙子，的确良的质感似乎都触手可及。
每一点被奶奶提及的过往都栩栩如生，那些与自己有关的人们，他们不被自己知晓的时光与经历，现在都如同被浪花翻起的水底沙石，一粒一粒已然被岁月长河磨去棱角，却也因此变得圆润沉静，散发着温和的光泽，将漫长的点滴细细展现在艾迪面前。
他听着那些故事，看着一头白发、瘦瘦小小、絮絮叨叨讲述过往的奶奶，终于忍不住，在一天晚上哭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记忆就像是沙漏中的沙，每一天都在流逝，而这个沙漏，就是奶奶。
他翻了上次爸妈来时带给奶奶的药，有一瓶的主治功能上写着：用于轻度或中度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的治疗。艾迪上网查了这个拗口的病症，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很少和小伙伴们往外跑了，常常主动待在家里，听奶奶讲过去的事情，他会像小时候一样跟在奶奶屁股后，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看她做饭，看她浇花，看她缝补衣服，也看她把深藏在家中各个角落的东西拿出来又收起，然后到处寻找……有她年轻时最喜欢的项链，有那枚褪了色的顶针，有藏在相框后泛黄的信，有她晒好要分给儿女们的萝卜干。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奶奶每天都在努力，去抓住记忆沙漏中流失的沙，沙中闪着光泽的有丈夫、儿女、家人，还有她过去的自己。
快开学了，艾迪即将离开乡下，奶奶也会和他同行。父母和叔伯他们联系好了医院，要接奶奶到城里看病照顾。
临走的前一晚，祖孙俩搬着小凳在院子里纳凉，晚风习习，奶奶拿着蒲扇替他驱赶蚊子。
艾迪这段时间一直有些难过，因为有那么多记忆，那么多曾经视若珍宝的人和物，都终将被埋在时间里，被忘记。如果当自己老了，也像奶奶一样，那这个夏日的蝉鸣，那枚还没吃就坏掉的无花果，和那个已经被铲平的土坡，它们也都会在艾迪的世界里逐渐下落不明。
但此时此刻，他抬头看着漫天星辰，忽而想到自然课上老师说恒星的年龄要比人类大许多许多，可人类仍可以知晓恒星一生的演化进程。既然一颗恒星的生命轨迹都会被记得，那一个人的一生也不会被轻易忘记吧。
“奶奶，你记得我是谁吗？”
奶奶笑了：“你我还能记不住啦？奶奶年龄大了，脑子糊涂了，别人不记得，但是你是迪迪，我怎么会记不住……对了，小军什么时候回来，昨天老艾还问我呢……”
艾迪揉揉眼睛，沉默了一会，突然释然了，无声地笑了笑。
没关系，奶奶，我记得你的记忆，这就行了。
（本文谨献给我的奶奶、我所爱的家人及所有阿茨海默症患者，愿记忆中的美好永远不被忘记——）
责任编辑：井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