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保健术(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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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魂保健术
  在北京,曾与马永波去中央美院见另一个诗人西川。他所在的学院在一个乱糟糟的马路边,院子里没有一件东西摆放在它应该的位置。潦草得让人联想到一个倒闭的工厂。我想到西川为什么要写作他的诗歌。福楼拜说过,他创作的小说是一块岩石。他紧紧抓住它,免得掉进周围世界的漩涡之中。
  词语的还乡
  从汉宜高速路回到潜江小城,当他和所乘的客车从武汉的街道脱身出来,他看见了云朵下低矮的山,梯田中的绿色稻田。低头吃草的水牛。为绿竹所环绕的民宅。想着归隐在山陵和平原之间。在人生的中途,前行的道路没有什么风景,再没有什么能吸引你了,你要一个人往回走。发觉激动人心的风物还是在通往故乡的路上。你想到本源。接近故乡就是接近存在之源,故乡最玄奥最美丽之处恰恰在于这种对本源的亲近。惟有那许久以来在他乡流浪,备尝漫游艰辛的人方可还乡。念叨海德格尔的句子。是的,在异乡领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还乡时才得以有足够丰富的阅历。
  词语和感情
  久石让的《入殓师》中大提琴主题曲,反复地在书房里徘徊低诉。这成了写作《一个梦》这首诗的背景音乐。你几乎将其中的哀思都融进了诗所营造的氛围中,泪水流出来了,你的情感有些失控,个人生活中的悲凉感与所呈现的人事形成黏滞,使一首诗在悲怆的情感里超拔不出来:你在诗句里融入了太多的往事经历和情感,在这种情感的状态中写作带有某种哭诉的愿望,而忽视诗的本身的要求,它的构成与空间的需要;诗不是感情它是词语,最多它是诗的启动的开关,你由此进入异常状态,开始纸面上词语的组织与运行,或者说,你面对的是一个个词语,让它们附带着情感的浸染。而你忽视它,你情感催动下的写作仅仅停留在写作者情感的疏通上。过了一些时日再回过头去观看,当你从消失了的那种心境里走出后,发现过分浓郁的伤痛感伤了诗歌;你停留在情感的传达而忽视文本的生成:你处理着个人生活中重大的事件,一时没有从你面对的事件里脱离,不能真正地面对一首诗;泪水迷离了视线,你看不到诗句,被你感情的汹涌的浪涛所冲击,只剩下情感流涌的痕迹,而诗性的空间和与自我的疏离感未曾出现,一首诗重要的诗因为用力过猛日后读来多有不堪入目的成分。一个写作者在创作时它必得掌控个人感情和词语,把握它们之间的分寸和距离,令其二者有效地在诗的生成中获得互助。写作者的感情失控让一首诗写作失败,它没有真正完成,你把它放在你的电脑硬盘里存储在那里。
  一首诗的切入点
  她请我在一个茶庄喝茶。她说毕业十五年后第一次见到我。我们面对面坐着,茶杯在我们面前。我们说着闲话,她讲述她离婚又再婚,失业后就在家里做全职太太,照顾女儿。她说在网上购过我的散文集《漂泊的旅行箱》。她想通过文字了解她过去的老师在异地的生活;这样发觉面前的她也没有因为时隔多年而觉陌生,我提及过去她在学校时的一些往事,她跟她的老师在教室外的走廊里说的话,那阵雨掠进了走廊;她和一些学生在积水的走廊,下课时间和我聊到雨,她说她爱在突来的阵雨里迎着家乡平原的田野疯跑,稻禾的清香也一阵阵沁入呼吸;雨淋湿了她的身子,衣服和发丝贴在她的身上;在她面前忽然想起她早年雨中的回忆。我想,一首要写的诗找到了开头,我要写的《江汉平原的雨》一下找到了切入点。
  与友人说过的话
  艺术需要人去为之付出代价,甚至为之牺牲。当波特莱尔将自己精心打造的诗集《恶之花》送给圣伯夫,后者看完后对波特莱尔说,您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可怜的孩子——我们愿像波特莱尔一样为了写出像样的作品,去受很多人无法理解的苦,这是必须。我还得学习必要的放下,去挖掘自己的潜能,找到真实的更高的自我,挣脱(不真实的)经验自我的限制,与自己拼争,去成就。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就是去爱,去爱自己的灵魂,你自身中的神性,住在你心中的上帝。去爱你应该成为的一切,免于一切必然性的束缚和尘世的败污。不可忽视精神生活的全面发展,这是你对自己必尽的责任,是我们最后的事业。
  游历之诗
  一个诗歌写作者,艺术和生活是同步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对艺术美鉴赏的过程,也是自身艺术美的创造及展现的见证。而生活之美是在不断变动的游戏中达成的,设法使生活提升,在这个过程中实现精神生命内涵的丰富,达到精神愉悦感的满足。这又伴随自身不断的自我改造,革除自己原有的身份。哲学家福科的说法,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关怀自身的生活实践中度过。所谓生存美学,即源自古希腊哲学家们所倡导实行的生活技艺,尽可能地使自身成为自己行动的主人,恰当地调控自身,善于经常变化自己的“主体性”,不断地将主体从自身中连根拔除,使自己不再是原来的自身,使自身在自我虚无化和自我解体的过程中实现自身的永远的变动与更新,这样诗人成了不断流动状态的人。
  身体写作
  那年,在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的路边,坐在一捆采购的书上等着出租。激动的身体余波未平,各种活跃的想法还在身体里呈现;身体的激动与感兴和图书有关,各种思想和建设性的直觉和生命幻觉传达到肉体,成为象征。肉体在讲话,渴求着生的意志,寻找自我主體的生活的路线。一个个直觉抓住了它。在进入图书城的那一瞬间就感觉肉体的活跃,随之精神的狂飙与身体的动荡就交织在一起。人整个的生动起来,觉得自己在活着,活得想再活一次。在观书的空隙,一些句子冒出来想抓住灵感的精髓,让动人的直觉固定下来而不被遗忘其线索,以便日后得以发挥加以深化。思想成了肉体存在的证明,肉体成了思想的产地。尼采说,哲学首先是肉体的告白,而我的写作因肉体产生了激情,并由之产生出语言。
  想写一本关于阅读快感的书。它关涉到书的采购的地点与身体的快乐,还有阅读它们感受理解的随笔和评论,或随之引发的即兴的回忆个人的经历片断,一本本书如何参与到自己的生命中来的故事与回忆将再次重温。那里的人物思想如何协助我加强对事物的理解,自己生命的厚度是如何增加起来的,读过的书与经历的事之间是如何融合与促进,这样的关于阅读的书是否会变成间接的自传也说不准。至少,它不是艰深的文论,它是一部带有生命气息的书,是一部有身体味道和灵韵的特别作品。   整合之诗
  我所理解的整合之诗,是写作在中年时抵达到了对原型世界的抚触与感应。他的写作面对一个巨大的集体无意识,其意识与无意识的结合所形成的新的环境,改变了我们看待生命的眼光,改变了我们与世界的关系,诗人的无意识要求他的词语的转向,要求他的写作转向另一个相对于自我更大的场域,逼现出个人自性的出场。与其说是向外拓展,不如说是向原始意象投向持久的关注,呈现出如荣格所说的和原型沟通的愿望。“原型的影响激励着我们,它唤起一种比我们自己的声音更强的声音,一个用原始意象说话的人,是在同时用一千个人的声音说话——他把我们个人的命运变成为人类的命运,在我们身上唤醒所有那些仁慈的力量。这就是伟大藝术的奥秘,在于从无意识中激活原型意象并对之加工造型精心制作,使之成为一件完整的作品”,或者说让那些自性最深处活跃的东西变成现实,从而使他的词语世界处于碎片状态,而后组合着递进地推进向前,构成回复往返的节奏与形式:融合了他之前诗作的各种技艺,形成了体量庞大散现原始意象光影神秘的自性之诗。这种围绕写作者自性展开的写作,成就着诗的整体性和自治性,这内在的动力学,让我们的词语世界自性运转,直面不可认识之物,诗人所做的是任其出现,倾听自我与自性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对话,从无意识中到来的意象,那些梦、幻想、回忆孕育着的象征,还有从身体里被激荡出来的情感,穿透交织着不同时空的物象和词语串通媾联生成,他的写作与这些意象和象征进行对质与对话,对话的诗学在全新的整合之诗中得以显形。
  语词路径
  这条荒寂的羊肠小道是山民们走出来的,现在他们也很少经过它,几乎闲置在那里。窃喜于这紧邻山房的山道可以用来作我晨昏的散步之用,当我从电脑前离开或放下书卷,打开北门的木门即可看见它,等候在那里,一年四季里;它好像是为晚年的读写生活准备的。你是幸运的,这条山路在你未识它之前就在这里等候多年,你这些年的南北迁徙原来就是要找到它。
  那是僻静的侧向山脚一线草丛中的路,属于我自己的路。有时芭茅侵占了小路上的空间,你拨开它前进。有时你停在荒山野岭中,听到麂子的叫声,嘶哑粗短,你看到它的声音在山间,你的面前游动,但它还是听到了你的脚步,隐遁于不远处。你和它共处一个山岭,还有更多的野生动植物依恃这同一空间。这里没有集体人力的介入,没有挖掘机的身影。你走在这里甚至它不叫路,野草和树木蔓延到它的上面,但它有着路的行径。这是世间不可复现的路。世间可能再无这样的路,与之相似,但它是独异的唯一的,或者说属于一个人的。你常来到这里,闻到花香和鸟叫,把沿途所见和内心所思糅进一个个词语里,展示有限的生存场景,但又披露无限内心的神秘和风景。有时候在写作中途离开伏案已久的书桌,出门,来到这山路,思绪从字里行间漫步到这小道,你的写作似乎中断了,但它们还在继续,在这个山路上延续;同时听着鸟叫,观看远处的山尖的曲线,收听到心里跳出来的词句,匆匆沿途回返书房改写或增补到纸上。这条山路啊和那字里行间相连结。
  今早踏青,发现野花依附于石头,一株褐色的以为死去的老李树居然爆出一树花朵。你和它进入了你们的晚期。爱停驻在一个山头观望山脉的走势,那线条是神造的美妙,如何也望不尽它们相看不厌。真理往往来自于对自然的观察:所谓的伟大存在于不起眼与被人忽视的细微中:低头细察那山桐子树花落在无人出现的坡地。从平常甚至丑陋中探求美的一面。你越是向山野深处走,那应接不暇的景观就像山涧溪水向你涌现,山野的宁静既不是挥霍也不是多余的,而是恰如其分地沉寂累积,以便化成一种伟大的无言之境。可以说你用词语创造出来的道路,词语生涯自然走向这孤寂的没有人烟的充满了生机的山路;有时,从阳台上张望,它牵连你的余下的光阴。那条通往山路的木门简陋的门扉将它与山路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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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辣椒、黄玉米、白萝卜……  全都静静地躺在簸箕中  等太阳,用毕生所修的功力  逼出它们体内积聚的湿毒  被铁犁渐渐压弯的脊背  以及常年被雨露浸湿的手脚  此刻,都在院坝中  享受深秋的最后一次理疗  远远望去,祖辈们  和晾晒的五谷混为一体  不管生活给我多少双慧眼  都无法分辨他们各自的身份  或许,他们早就互为  前世与今生。在黄土地里  一茬茬地完成轮转  而个中滋味,他们从未提及  
它们在我脑海中的影像如鱼跃出入水而化  有时候我手中只有几滴水,幾片鱼鳞而己,但  幸运儿须得前往星河大海,不幸者才会无所束缚  哲学家和疯子的灵魂他们享用同一个祖先  在奔往坟冢的路上,我美好的理性和预留的余地  几乎消耗殆尽。“东临碣石”得以窥测的月亮、斗牛  清风中的小舟,我大概会以麻布披身来承载你们  承载无尽空间中,我最后匮乏至无鱼的状态
趴在树枝上的雪   干净,含蓄,像千年前   李清照刚刚搁笔的词   一团团,一阕阕   每一次在风中的颤抖   都在诉说人间的,离情别绪   应该告别了,用突然的坠落   鸟一样的瞬间展翅   化作树下的一小片湿   极为细小的噗噗声   敲响静夜的门窗   惊醒着,走入春天的泥土   一个人注定或可能的生活   一个人要背负多少厄运,   揭去多少伤疤,穿过多少迷人幻境,   才能握紧一根小小
祖国,这两个字的分量  显得过于沉重,沉重到  只能用十三亿双臂膀一起承担  祖国,这两个字的骨架  显得过于高大,高大到  只有珠穆朗玛的脊梁才能支撑  祖国,这两个字的光芒  显得太过耀眼,照耀得  九百六十万的领士一片晴朗  祖国,这两个字的感觉  显得太过庄严,庄严得  让日月途经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很轻  让人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向您致敬  让蝴蝶扑闪轻盈的翅膀向您致敬  让高粱扬起红透的笑
鸟儿问答  与常来家中的鸟儿  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  至少我已经能听得懂  它们说什么  今天突然听见其中的一只  正在教育另外的一只  大意是什么你可以说  什么不可以说  我这才突然发现  过去它们还只是一群  不说人话的鸟  现在它们竟然变成了一群  不说真话的鸟  天问  (一)  到底是人类抛弃了  椅子  还是椅子  抛弃了人类  枯萎的花朵上  没有答案  风里也找不到  它只能在那
下午茶  提着裙裾上楼的人,和我一样  有诸多疑虑,她爱上了红茶  并且是我俩,爱上了下午茶  我在莲花洞取水,提着5L塑料桶  小推车假装熟练地滑到井沿  被一個女性的声音打断  我收紧自己,这才知道  那些延伸出去的触须  软软的,在海风中飘动  我骑车上桥,像桥下人的老父亲  摇摇晃晃,蕉林里那个拿铁锹的人  啐了一口,紧接着  是赶去海关报税的年轻人  不是一个,是一大群  那个虚伪的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