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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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爹,我妈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
  王友根在滨河森林公园散步,望着一棵棵移植进城的大树,像伤病员一样缠着绷带、杵着拐杖,动了恻隐之心,想写篇散文。正在思考主题和角度,突然接到大儿子大宝带着哭腔的电话,王友根也一下子懵了。
  “别急、别急,慢慢说。”
  王友根毕竟当过多年的村委会治保主任兼调解委员,参与过不少突发事件的处置,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大儿子王宝山虽然一本毕业,但为人处世、社会经验在王友根眼里还很稚嫩,遇事总是干着急,束手无策。知子莫若父,王友根一边安慰大儿子大宝,一边询问事情的经过。
  原来,王友根的妻子素珍在省城领小孙女,小孙女上幼儿园后,只需早晚接送,勤劳惯了的素珍实在闲不住,便在小区里捡纸板卖。她还把阳台上的花草拔掉,种上小葱、芫荽、青菜。儿子儿媳不准她把纸板拿回家,说是把细菌病毒带回家了,还把她捡好的一捆纸板丢出去,把她种的菜拔掉又重新种成花,为此引发争吵。第二天是星期天,儿子儿媳睡了个懒觉起来,发现早点没做,到素珍房间一看,没有人,衣柜开着门,里面的衣服也不见了。
  依王友根对妻子这么多年的了解,她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她要么是外出打工,要么是一气之下回滇西农村老家了。王友根马上用电话安排儿子大宝,先到小区门口菜市场那家榨油坊里看看。开榨油坊的夫妻俩是老家同一个镇的老乡,王友根到省城度假度周末,与妻子一起买菜时,认识了开榨油坊加工生态菜籽油的老乡。之后素珍每逢买菜都要到榨油坊里坐坐,拉拉话。独自从农村进入省城后,离开了朝夕相处的乡亲,素珍犹如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听到乡音让素珍感到无比的亲切。王友根接着安排儿子大宝,如果榨油坊里没有,马上到长途汽车站和火车站找找。
  通话中,王友根的手机响起“嘀嘀”的来电声。挂了大儿子大宝的电话,看未接来电是小儿子二宝打来的,便立即回过去。
  “爹,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我哥他两口子!”小儿子二宝也得到消息,情绪有些激动地说:“我和小玉马上坐动车到省城找我妈,这回找到我妈,让她来跟我们过,别让她再受我哥他们两口子的窝囊气。”
  “你们先别急着上省城,偌大个省城,你妈不开机你们去哪里找?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妈一定是赌气回老家了。晚饭后,你们两口子到县城车站守候,看给能接到她。你哥他们现在也急得够呛,你不能打电话责怪他们。另外,过一段时间给你妈打一次电话,看她哪哈会开机。”
  短短十多分钟,就安顿好两个儿子,王友根舒了口气。自从到市里谋生,王友根的工作相对轻松,便重拾年轻时的文学梦,相继在市报和市文联的文学刊物发了几篇散文,还被市作协发展为会员。被刚才的家庭风波一搅,王友根思绪被打乱,无心再观察进城的大树、构思作品。虽然他敢肯定,妻子不会做傻事,但一个识字不多的农村妇女从未单独出过远门,以往每次从老家农村到省城,或从省城回老家农村都有家人陪伴。这回她一个人出行,使用电子票、用身份证安检,特别是疫情防控期间,扫健康码等等她一样都不会。王友根还是担心妻子遇到困难,或遇到坏人上当受骗。
  二
  王友根的老家在滇西农村一个小坝子里,在村里算得上幸福之家。由于在业余新闻写作上小有名气,王友根過了而立之年后,告别了半工半农的村干部,被市里一家大型民营企业的企业文化部聘用,负责企业内刊采编工作,工资外有五险一金,成了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个儿子相继考上大学,大宝王宝山一本,二宝王宝龙二本。大宝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国企。两年后,二宝毕业考取教师事业编制,分在离县城不远的一所小学。当同龄人大多工作无着落,还在单飞的时候,大宝的房子买在省城,二宝的房子买在县城,两个儿子都是有房有车,尽管只是付了首付,首付也是王友根夫妻俩拿出大半辈子的积蓄付的。当时看到村里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外出打工几年后,纷纷回家盖钢混小洋楼,妻子曾经跟王友根商量,也盖栋小洋楼。王友根说,今后两个儿子必定在城市买房,盖小洋楼谁住,家里的砖瓦结构的民房才盖起二十多年,足够我们这辈子住了,还是把盖房钱留给他们买房时的首付吧。虽然两个儿子每月还要还房贷车贷,但毕竟都是在城市里有车有房族。最让王友根夫妻俩高兴的是,两个儿子在毕业两三年内,相继结婚,大宝给他们添了个孙女,二宝紧接着给他们添了个孙子。王友根拿着比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还要略高的工资,妻子在家种地养奶牛,一年也能苦个两三万。每年春节,一家人回到老家团圆,门口摆着两辆小轿车,令村里人羡慕。村里也有买车的,但为了实用大多买微型车,客货两用。村里的中老年人大多不懂轿车的品牌,不知道王友根家门口的两辆轿车只是十万出头点的中低档车,在大多数村民眼里只要是小轿车都是一样的,代表一种生活档次。每当王友根夫妻俩听到村人夸奖他们两个儿子都成器,笑得像米花糖一样,心里像蜜一样甜。
  可就是这样幸福的一家子还是有烦心事。大儿媳和小儿媳在同一年怀孕,相差只是半年,谁来带孙子就成了王友根操劳的事。小儿子二宝那里还好说,二儿媳是独生女,亲家公和亲家母都是退休职工,住在县城,年龄不算大,身体还硬朗,他们都乐意带外孙。大儿子大宝这边就有些麻烦。大儿媳的父母都在省外领孙子。本来让妻子素珍去带,不必再一个人在家种地,有个完美的归宿,免得一家人牵挂。但素珍说什么也不去带。不是她没良心,而是她过不惯城市生活。自从王友根到市里工作后,农闲时让素珍到城里住几天,帮他洗洗衣服,在城里一处逛逛。素珍每次到城里最多待三天就要吵着要回乡下,说什么在城里一出门车和人比苍蝇蚊子还多,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令人呼吸困难。进门就像关进笼子里,谝壳子(聊天)伴也没有。楼道里遇到的都是陌生人,招呼也不打,还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她,实在受不了。哪像乡下,空气清新,在田里干活,隔着田埂互相谝壳子,干活一点也不累。在村子里谁家也不关大门,大门进二门出,走东家串西家,遇着吃就吃,遇着帮忙就帮忙,整个村就像一家人。素珍每次从城里回到乡下,进门放下包要先到田坝里逛一圈,或是到邻居家串门,离开家乡几天就像久别一样。隔壁邻居都劝素珍说,去带孙孙是去大城市享福、尽享天伦之乐。而素珍却说,她宁愿在家把一年苦的钱给儿子请保姆,也不愿去大城市里受罪。要带只能把小孙女带回老家农村带。但儿子儿媳又不同意。   王友根想尽一切办法做妻子的思想工作。虽然他在报刊网络上看到过,国外的观念是子女到了18岁,父母就不再管了,让子女自立。但是国情不同,传统观念一时难以改变。国内也有文章说,父母没有义务一定要帮子女带孩子,关键看身体状况和自愿。也曾看到过农村老人到城里带孙孙的苦衷:说是享福吧,干不完的家务,说是保姆吧没有工资,说是家吧没有主权。但王友根考虑的是:一是儿子没能力请保姆,二是妻子一人在家种地,男活女活一肩挑。让她把土地流转出去几亩,她不听,让她多雇几个工她舍不得花钱,除了农忙抢节令少量雇几个工,都是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在田里劳作。让妻子到城里领小孙女,既帮助了儿子,又免得一家人老是牵挂独自一人在家种地的素珍。这是家庭最完美的转折。
  全家人做了素珍几个月的思想工作,该说的话都说尽,该比喻的都比完,最终,素珍与大宝约法三章,一不能随意指责她,二节假日周末要给她自由,三等孙女领大些她要去打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老家农村到省城带孙女。
  三
  “叮咚”。
  王友根的手机响起微信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微信是大儿媳发来的。果然不出王友根所料,素珍真到过老乡的榨油坊。她编了个理由说老家有急事,需赶回去一趟,儿子儿媳不在家,请老乡帮忙买张动车票。榨油坊的老乡信以为真,马上用手机帮素珍买了票,帮她填报了健康码,还利用给客户送货的机会,把素珍送到火车站。大宝和大儿媳正开车赶往火车站。
  “找到你妈不要去扯谁对谁错的事,作为晚辈你们先给她认个错,先把她劝回去再说。”回完信息,王友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便转回那些移植进城的大树旁,继续构思作品。半个小时后,王友根的手机又响起视频通话铃声,是大儿子大宝打来的。按下接听键,手机屏幕上画面摇摇晃晃的、忽上忽下,一会是屋顶钢架,一会是地板,还有警务人员,人声嘈杂,令王友根眼花缭乱,捕捉到一帧画面信息,应该是火车站候车大厅。
  “喂,大寶。喂,大宝。”手机里始终是杂音,屏幕依然是晃来晃去,没有看到大宝的面孔,只听到大宝哀求素珍的声音。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停止晃动,出现了大宝焦急、无奈的脸。
  “爹,我妈找到了,在火车站,但她死活不跟我们回去,拉扯中还惊动了警察。”
  “把手机递给你妈,你们离开你妈几步,我单独跟她说。”
  “妈,我爹单独跟你说话。”
  手机晃了几下后,出现妻子素珍的脸,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事情我都知道了,都是他们不对,但你也要给他们个改错的机会。”王友根深知妻子的脾气,遇事只能哄,不能骂。“再说了,你也是当阿奶的人了,不能太任性。”
  “不,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这次是铁了心要回农村老家。”素珍斩钉截铁地说。
  “好、好、好,我同意你。但是你去的时候是他们开车把你接去的,要回来必须让他们把你送回来。我也来接你,我马上坐动车来省城接你,但你现在必须先跟他们回去。”远程遥控调和,容不得王友根细说,只有快刀斩乱麻,用缓兵之计把妻子尽快劝离公共场所,先回到儿子家再说。
  “你真的来接我?”素珍有点不大相信。
  “做好晚饭等我一起吃。”
  四
  每次坐动车到省城与家人团聚,王友根总是提前订票,选靠窗的座位,一路上观赏山光水色,并用手机记下描写景色的句子和瞬间闪现的灵感。这次临时订票,只买到一张站票。王友根在车厢最后一排座位后的空隙处,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垫在地板上,盘腿坐下,送妻子到省城带小孙女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大儿子开车回到滇西农村老家接妻子素珍到省城带孙女时,王友根特意请了公休假,送妻子到省城,并在省城待了一个多星期,陪妻子买菜做饭,教她坐公交、地铁,教她使用小区门禁和电梯,教她走斑马线过红绿灯……
  仔细想想自己常年在外打拼,妻子素珍一人在家操持也不容易,男活女活一肩挑,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素珍个性太强,家中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王友根父子三人回到家,连扫个地垃圾怎么归类她都要安排过问。王友根倒也习惯了,事事依着妻子,图个相安无事。如果跟她争执,带来的只会是无休止的吵闹,根本吵不出个谁是谁非。两个儿子就不一样了。小的时候十分听素珍的话,放学回家,写完作业,煮饭、喂牲口,素珍安排什么就做什么。到了读高中就不一样了,周末回到家,除了洗洗自己的衣服,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再愿意干家务。素珍向王友根诉苦,王友根说高中课业负担重,周末就让他们放松一下吧。王友根常对妻子说,儿子长大了,要学会尊重他们,与他们平等相处。平时王友根安排儿子干家务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儿子都乐意去做。而素珍对儿子始终改不了命令、教训的口气,儿子干脆来个不理。最让素珍难以接受的是不干家务就算了,还指责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什么煮青菜不能盖锅盖、洗碗要用洗涤剂、说话太唠叨……
  在王友根眼里,素珍很优秀,儿子儿媳也不错,但是两代人的观念、习惯始终难以融合。虽然没有大的家庭矛盾,但锅碗瓢盆、鸡毛蒜皮的事却不时发生,要想解决却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呢。
  五
  王友根到达儿子所在的小区时天已擦黑。熟门熟路,他到了门口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没有按门铃,直接用钥匙打开门。妻子素珍、儿子和儿媳在客厅沙发上各坐一方玩手机,小孙女媛媛独自在看动画片。只有小孙女媛媛喊了声“爷爷”又继续看动画片,谁也没和他打招呼,气氛有些沉闷。餐桌上已摆好饭菜。素珍和儿子、儿媳阴沉着脸,相继默默走向餐桌。王友根一看桌上菜的花样就知道是儿子做的,儿媳妇不大会做菜,儿子会烧几个菜,但不常做,只是在周末有兴趣的时候,或者没人做饭的时候,才露一手。虽然儿子嫌素珍烧的菜不好吃,绝大多数时候还是素珍做饭。
  儿子大宝吃了两口饭说:“我妈……”
  王友根当即打断儿子的话说:“先吃饭,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王友根先是到阳台上抽了支烟。装修房子时,儿子儿媳考虑到王友根烟瘾大,阳台装成半封闭,就是专门为他抽烟设计的。王友根抽完烟回到客厅,依然是他进门时的景象,各自玩手机,小孙女看电视。桌子上的碗筷还摆着,王友根便系上围裙,捋起袖子收碗筷。
  儿媳妇不好意思地跑过来说:“爸,我来洗吧。”
  “没事,只当锻炼身体。”
  王友根洗完碗,到客厅坐下说:“都别玩手机了。这件事也难以争个谁对谁错,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今后互相都多包容点。”
  “我们拿给她零用钱她不要,偏要去捡垃圾,让邻居怎么看我,亲戚知道后又怎么想?”儿子诉苦。
  “最受不了的是周末带她出去逛逛公园吃顿饭,她偏不去,要一个人在家吃剩饭。”儿媳妇也一肚子委屈。
  “我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的地方,难道我连最起码的人身自由也没有?”
  母子、儿媳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比一个声音大。眼看又要吵成一锅粥,王友根低吼到:“谁也别说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家长?”王友根不愧是基层调解干部出身,平时劝说家人话不拉杂,有理有据、公平公正、点到为止,又是文化人,在家人心目中有很高的威望。母子三人看到王友根生气了,马上缄口不语。王友根放缓声调对妻子素珍说:“你先回房间去,我一会又找你交流。”
  妻子走后,王友根语重心长地对儿子儿媳说:“你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妈是个识字不多的农村妇女,观念和生活习惯和你们完全不同。她为了帮你们带娃娃,放弃了自由自在,离开住习惯了的农村环境,来到陌生的城市。作为晚辈你们应该多顺从她、包容她、迁就她。她勤劳节俭惯了,这没有错,你们要尊重她。给你们买房付首付时,你妈也拿出了5万,那是她半辈子的积蓄。她要是不节俭,哪来的这点积蓄。你们给她钱她不要,你们就不会换种方式吗?山河易改,秉性难移,你们非要去改造她,非要跟她上纲上线的,不发生争吵才怪呢。”
  儿子、儿媳默默地低下头。
  王友根接着说:“你妈的脾气是服软不服硬,对她只能是跟她商量的口气,命令式或教训的口气她是绝对接受不了的。你们好好对她,她在这里帮你们领娃娃、做饭,你们两个人可以安心上班,还房贷的压力也不大。如果她不在这里帮你们了,你们面临的是要么请保姆,一个月要花掉几千块钱的工资,要么辞职一个在家带娃,仅靠一个人的工资要养家糊口、要还房贷,日子会过得很艰难。如果你们实在容不下你妈的脾气,你们明确提出来,我立即把她带走。”
  “我们也没说不要妈在这里,只是脾气么一个改一点。”儿媳妇知道王友根说话历来是说一不二,一下紧张起来,马上说出一句不硬不软的话。
  “好。既然是这样,你妈由我做工作劝说,纠纷到此为止,过去的事谁也不准再提,一切重新开始。你们也早点休息,我去劝说你妈。”
  六
  王友根到妻子的房间,妻子已经睡了。以往王友根到省城儿子家时,妻子总是会有些小激动。而这次也许是妻子的气还没消,也就没打扰她。仔细端详妻子面孔,王友根觉得妻子的脸色比在家种地时白了一些。妻子年轻时称得上是村花级别,结婚后,长年累月在农田里劳作,高原紫外线的照射,使她白嫩的脸渐渐变黑,现在脸色虽然变白了些,但眼角出现的鱼尾纹已经很深,脖颈脸部之间,几条蚯蚓顺着下巴一直爬到耳下。妻子比自己小三岁,却显得比自己还要沧桑,这都是独自一人操持家里家外造成的。单位那些同龄女同事整天想的是养生、美容,而妻子却在想如何多挣一分钱补贴家用。王友根心中升起无限的愧疚,暗暗发誓,从今以后,除了原则性的问题,要充分尊重妻子的意愿,即使她有什么做得不妥的也不再随意指责她。
  王友根蹑手蹑脚地上床,躺了一会儿妻子还是一动不动。他伸手轻轻抚摸了妻子一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没想到妻子猛然翻转身子,紧紧抱住他……
  亲热过后,素珍余怒尽消,仿佛从一头被惹怒的狮子变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小鸟依人样躺在丈夫的胳膊弯里,沉浸在夫妻小别的重逢中。静静地享受几分钟后,素珍温柔中带着一丝撒娇地说:“夫妻分居两地真是太残酷了,想你的时候不得相见,害得我这把年纪了还做那种说不出口的梦。”
  “我们应该算是幸福的了。村里比我们年龄还小的夫妻,其中一个到省外打工,一年就春节相聚一次。我两三个星期就来省城一次,最多时也就隔个把月。今后,只要不遇着加班,我尽量两个星期来一次。”
  妻子含情脉脉地“嗯”了一声。
  王友根感到劝说妻子的最佳时机到了。和妻子生活了大半辈子,王友根总结出,要劝说妻子,必须时机要拿捏准。如果妻子在气头上,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只会以永不服输的韧劲越吵越凶。只有在她心平气和的时候,和风细雨地劝说,她才会听得进去。说到她的错处时,她只会“嘿嘿”笑两声。“嘿嘿”的笑声就是妻子认错的一种表达方式。
  王友根把妻子搂紧一些,心平气和地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们说了你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是自己的儿女,又不是外人。牛尾巴打牛屁股它不疼。你还得在这里领小孙女。我们的两个儿子不都是她奶奶领大的吗。小区里从农村来领孙孙的人不少,你要走了名气也没有。再说如果你走了,他们面临着请保姆,或者辞职一个领娃娃。刚才在客厅我批评他们了,他们已经认错。你也要改点脾气,都当阿奶的人了,不要太任性,有时他们说得对的你也要听。这段时间闹新冠肺炎疫情,你就先不要捡纸板一段时间。你有没有在手机上看到,外省的一个地方发生聚集性感染,就是因为垃圾上带的病毒。”
  “继续在这里领媛媛也可以,但是让他们给我找个工作,整天闲起把人的意志也磨平、身体也闲软掉。村里的同龄人出去打工一年至少也还苦个两三万,我在这里一分钱苦不着,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无用的人。”
  妻子不再闹着要回农村老家,王友根又有在村委会时成功调解一起纠纷的成就感。他当即兴奋地承诺到:“没问题,为了你锻炼身体、精神充实,我同意你,但不能急,只能慢慢找。因为要找个跟接送媛媛时间不冲突的工作不是很容易。不管找到什么工作,掙多挣少无所谓,你开心就行。其实你领媛媛,相当于为他们省下请保姆的钱,或者把儿媳妇替换出来去上班,儿媳妇的工资就是你的成就感。”   王友根的话无懈可击,妻子便转移了话题。“娃娃小的时候生活困难,又苦又累,但苦的高兴,对未来充满希望。如今吃穿不愁,娃娃也成器了,但跟他们闲也闲不拢,谈也谈不拢,一说话就受他们褒汤(滇西方言批评指责的意思)。村里人都说我来城里享福,其实还不如在农田里干活自在。在这里虽然条件好,但始终缺少家的感觉,大事小情都要问他们,一点自主权都没有。他们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们,花钱大手大脚的,哪像是过日子的人。”
  “你可以多找小区里农村来领孙孙的同龄人一起闲,互相交流,共同语言会多些。花钱大手大脚,是因为他们挣得来,这是年轻人的生活方式。甭管他们。”
  “等媛媛大一点,我还是要回农村老家。养几只鸡,种点生态菜,自由自在的。”
  “那到了动不起那天呢?”
  “到了那山砍那柴。到时如何管我们是娃娃们的事了。”
  “这个也答应你,等到我退休,要么我们都在省城过,要么一起回农村老家。也可以大宝家、二宝家、农村老家轮流住。你高兴住哪,我就陪你住哪。”
  素珍更紧地依偎着王友根。王友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七
  王友根在省城陪伴妻子了一个星期,他要在两代人之间调和,防止吵架的事死灰复燃。时间是让人消气的良药,一家人又逐渐恢复到有说有笑的时候。王友根打算周末过完小孙女媛媛的生日就返回他工作的城市。一家人难得团聚,他提议全家一起去逛公园,也为小孙女庆生。
  洛龙公园位于省城新区中间的一片丘陵地带,洛龙河穿园而过,馒头似的几座小山丘环绕着洛龙湖,有山有水,是省城最大的公园。公园还在不断提升改造,进口的小山丘下,移植了数十棵大树,有高山榕、大树杜鹃,有农村常见的古木黄莲树。移植的大树树冠上的枝丫被截肢,罩着遮阴网,杵着拐杖,挂着输液袋,树干上缠着草席做的绷带。
  望着被弄伤残的大树,王友根又想起不久前构思的散文。王友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联想。他问儿子儿媳:“看着这些移植进城的大树,你们有何感想?”
  大儿子大宝历来心直口快,抢先回答:“太不像话了,城市绿化好了,却把我们农村环境破坏了。”
  “生长在农村没有人管护,移植进城有绿化工人给它浇水、施肥,不是享福了吗?”王友根接着问。
  “它在农村生长了几十上百年,根深蒂固,生长得好好的。现在把它折腾进城,要好几年才能恢复到它原来的样子。”儿子有点愤愤不平。
  王友根转向儿媳,装着不懂地问:“哎,怎么树也像人一样挂输液?”
  “因为移植中,它的枝丫、根脉被斩断,难以吸收足够的阳光和营养,所以要给它输营养液,不然它会难以存活。”儿媳妇觉得能回答公公的问题感到有些自豪。
  王友根话锋一转说:“你们觉得你妈像不像被移植进城的大树?你们有没有像绿化工人管护大树一样,对你妈在适应过程中百般呵护?”
  儿子、儿媳这才明白走进了王友根设的局,不禁脸红起来。
  王友根及时转换了轻松的话题:“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只要你们在心中作些思考就行。走,先带媛媛到游乐场玩。”
  在小孙女玩碰碰车、摇摇马的的时候,素珍让王友根用手机搜寻一下,附近哪里有农信社营业网点,她要取两百块钱。
  “不用搜了,我拿给你吧。”王友根边说边掏出钱递给素珍。
  “不行,这事必须用我苦得的钱。”素珍执拗地说。
  “都老夫老妻了,还分什么你我?”
  “这事不一样。”
  王友根拗不过妻子,只得打开手机搜索,然后对妻子说:“隔得有小点远,你卡拿给我,我骑共享单车去取。”
  素珍把密码告诉王友根。王友根转身就向公园门口走去。
  王友根在公园门口的公共吸烟区边抽烟边刷微信,看看时间差不多,便返回游乐场,把钱递给妻子。
  “余额还有多少?”
  “我没细看。要不哪天我帮你去柜台办理一下短信通知功能,那样每次收支后的余额都会发到你的手机上。”
  “不要,那样每个月都要扣3元的短信费。”
  八
  晚上,儿子大宝下厨。逛公园的时候,大宝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海鲜,家中只有他会做。除独自在家以外从不做饭的儿媳,也主动帮厨,择菜、洗菜,让王友根夫妻俩陪小孙女玩。
  儿子儿媳忙活了近两个小时,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一桌子,看起来并不比餐馆里逊色。儿子特意根据各自的喜好买了几种酒水饮料,王友根喝白酒、儿子喝啤酒、儿媳喝红酒、素珍喝她喜欢的家乡产的青梅爽、媛媛喝牛奶。一家人舉杯祝媛媛生日快乐。吃完饭,儿媳主动收碗洗碗。收拾完又张罗吹蜡烛、吃蛋糕。当小孙女吹灭蜡烛后,素珍和全家人一起欢呼,脸上不再有阴影,露出灿烂的笑容。
  随后,素珍拿出一千块钱郑重地说:“媛媛,这是奶奶捡纸板挣的钱,给你做生日礼物。让你妈妈先帮你保管,等你以后读书用。”
  王友根这时才明白,白天逛公园时妻子非要用她的卡取两百块钱,原来是要凑个整数。
  儿媳妇不忍心收,真诚地说:“妈,你留着自己用吧,媛媛还小还不会用钱。”
  “给自己的亲孙女用,比自己用还要开心、享受。”
  “收下吧。这样你妈会有一种成就感。”王友根太了解妻子了,她虽然一贯节约,但亲情、人情、责任方面该花的钱,从不含糊。儿子在农村老家举办婚礼时,要装修房子,准备所用之物,王友根拿给妻子三万块钱。妻子不要,她认为儿子读大学大多数是王友根出的钱,儿子结婚一定要用她自己苦的钱,不然会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或不称职。
  面对婆婆发自内心的亲情,儿媳妇觉得再不收有点不合情理,只得对媛媛说:“快谢谢奶奶!”
  素珍说:“专款专用,不能挪做它用。”
  儿媳妇笑着说:“不会,不会,一定尊重你的意愿。”
  大宝鼻子酸酸的,原来母亲捡纸板卖钱并不是为了自己用,大宝擦擦鼻子后说:“妈,把你的身份证拿给我,我们领导的媳妇卖保险,明天我给你买一份理财型保险。既有存款一样的投资收益,又有保险功能。等你老的时候想用就用,不用你再拿给我。”
  “你们买自己的吧。”
  “我们都有了,再买一份不起作用。只当是借用你的身份买。这样也是为了搞好我和领导的关系。”
  素珍不再固执,去房间拿身份证。
  这时,儿媳妇接了个电话后对婆婆说:“妈,我给你联系了两处工作。一处是小区里的家政公司钟点工,专门帮客户打扫房间。另一处是一家花店,修剪捆扎鲜花,计件制工资,两处都不需要按时上下班,跟接送媛媛的时间不冲突。你选一处吧。”
  素珍考虑了一下说:“去花店吧。去打扫卫生么你们又说我把细菌带回来。”
  儿媳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管去哪里上班,都不要太苦,累了就休息。我们不是为了让你去挣钱,是因为你闲不住,让你有个事做,精神充实些。要你去跟小区里大妈们跳广场舞,多好,你又不喜欢。”
  “各有所好。做点正事,哪怕每天只挣二三十块,总比闲起要有成就感。”
  听着婆媳俩越说越亲近,王友根一身轻松返回到阳台上抽烟。小区里万家灯火,乔灌花草错落有致的绿化带,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温柔、祥和。看着一棵棵移植进小区的大树已经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与小区融为一体,王友根从中看到一种美好的希望和未来,情不自禁地低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责任编辑:田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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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布满灰尘的日子里  十九楼的高度让人窒息  白色窗帘后面  世界小如一道缝隙  居高临下让我恐慌  失重的错觉  高楼会轰然倒塌  自己会粉身碎骨  楼下彻夜轰鸣  施工的人没有睡  便坦然接受了失眠  在这狭长拥塞的城市  还有什么比宽容更值得拥有  夜 光  从我所在的五楼窗户往外看  城市微缩如一扇窗  高楼里传出微弱的灯光  马路上的车辆,变得越来越少  繁华渐入衰老之势,三个人走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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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沧江旁的甘蔗野蛮生长  雀鸟带来了北方,冬小麦成熟的讯息  回到农村的年轻人笨拙的手脚  被生活这把镰刀所束缚住  学着祖父母的手法,打理麦穗、麦茬  牧羊人的吆喝声如同一颗子弹  穿破火车的车窗,更改了列车走向  一路向东,一路向东  五月的故乡和这场景截然相反  它种不出冬小麦,种不出甘蔗  是阡陌桑田里,农忙人插秧、灌水  这场景印刻在车窗之上  我不会插秧,也没下过水田  这是农家子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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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people\'s demand for ultra-high-speed wireless links becomes higher,among which terahertz spectra are considered as one of the most promising spectra.In this paper,we analyze the channel characteris
Screening similar historical fault-free candidate data would greatly affect the effectiveness of fault detection results based on 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 (PCA).In order to find out the candidate data,this study compares unweighted and weighted simi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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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lectromagnetism-like (EM) algorithm is a meta-heuristic optimization algorithm,which uses a novel searching mechanism called attraction-repulsion between charged particles.It is worth pointing out that there are two potential problems in the calculat
The aims of this study are to provide a strain and its optimal application in electro-producting performance for revealing the electrical generating mechanism in the future.We constructed microbial fuel cells (MFCs) device that was a bipolar chamber MF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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