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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戈壁沙漠上的孤关,远远望去,是一种黄天黄地的苍凉之色。城墙上高耸着棕色的三层城楼,像大黄纸上的一个暗点,愈发显出孤关的苍茫。
几只深黄骆驼,在黄沙上稀疏的草丛中觅食。它们时时高扬起细长的脖子,把慵懒的身影投到关墙上。这是令人产生疲惫之感的景色。我想,大漠里的这一孤关,一定够简陋的了。
万没想到,一进关,便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座雄浑庞大的古建筑物之中。
没有想到,它有内外两道城。城墙宽阔,曲折,可以跑马,可以行车。它始建至今已经六百一十年,却依然坚实地挺立着。最叫人惊疑的,是它的内城用黄土夯得结实,虽然已成历史陈迹,却无一处倒塌龟裂。
没有想到,这关城结构既复杂丰富,又森然有序。当我进入巍巍关门,正想一瞻眼前的开阔时,却发觉自己正陷入瓮城的狭窄里,好像在深井中一样——在战争时,这正是破门而入者倒霉挨打的地方。这座关又是多么大啊,占地二万五千多平方米,足可驻守近万名精兵。纵然这大漠孤关遭到强敌的围困,亦足可防守数月,以待援兵。
而今天,嘉峪关是空旷的,寂寞的。它在等待着瞻仰与鉴赏。
当我登上巍巍耸立的三层城楼的时候,无法自制的欢呼冲口而出。古代的文人最喜欢随处登楼纪胜了,然而又有哪一处楼敢与这偏远之处的嘉峪关城楼相比!在哪儿能有这样孤高紧要之处,可供我们驰目四面八方呵!
目荡神摇的四面八方!
从这儿西望,但见一片辽远浑茫的古原平沙。黄的色调一泻千里,毫无阻挡——脚下的长城是黄的,空中的阳光是黄的。这是一个古战场!我仿佛看见从遥远的地方如风骤至的铁骑,在这座关下遇见了刀、戟和箭的猛烈反击,然后又溃退到黄色的地平线下!
从这儿东望,最触目的是一座戈壁滩上的新城,那具有钢铁联合企业的嘉峪关市。风起时,那儿的烟雾遮断了东望兰州的二千里河西走廊。而在关城下却是一小片神奇的绿洲,生着香蒿、曲柳、沙枣、骆驼刺以及种着几小方菜地。其间有一弯闪着蓝光的清流,源于祁连山的融雪。这儿也牧放着几头悠悠然迈着长腿的骆驼;有写着“离合悲欢演往事,愚贤忠佞认当场”楹联的古戏台;有关帝的庙宇——一块咫尺之大的绿洲,具备着富绕而且古意盎然的情调。

从这儿南望,但见关城下一条黄土城墙,伸向远处一排灰色阴暗的长山。这条山脉闻名久矣。它东西二千里,平均海拔四千米,是河西走廊的南侧大墙。这便是山峰上遍布积雪与冰川的祁连山,古书上叫作天山。山上的浮云常常与白雪相交,反射着阳光,使晶蓝的天空显得更蓝。
从这儿北望,只见黄土长城伸进一片近在咫尺的黑色乱山中,那叫黑山。越过此山,长城蜿蜒东向,历尽奇险巨阻,到达山海关,到达渤海边。长城入海处的“老龙头”,在那儿饮了千百年的海水,然而它迤逦在嘉峪关的尾巴,仍在顽强地忍受着瀚海的干燥!
我想起一些诗来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这首诗在许多版本中写作“黄河远上白云间”,但此刻,在这只见黄沙不见黄河的大西北,我觉得这“黄沙”的描写一定是王之涣的原意了。
这儿走过多少传奇人物。
历史仿佛是一座蜃楼,出出进进的是光彩四射的英杰。虽然在汉唐时代,这儿只设防屯兵,没有关,那时的边关是由此往西的阳关和玉门关,但一切行旅却必须从我此刻的视线以内通过——这儿是河西走廊的最狭窄处。沿着积雪的暗色长山,在平展的黄河之中,那些旅人的轮廓是多么鲜明啊。我仿佛重见这些闪耀着奇光异彩的人物了。
从这儿走过的最初的显赫人物,应该是当时只有十九岁的西汉名将霍去病了。他在六征匈奴的前两次,就打开了西域的通道。在这条古老的道路上,他是为汉王朝与中亚各国做媒的最年轻最有为的英杰。戈壁上艳阳如火,数万大军簇拥着他,却掩不住帅旗下双目里炯炯的英气。
此后又走过西汉另一位英杰张骞。他举着旌节,怀揣武帝与西域各国通好的诏命,在祁连山清冷的圆月下疾驰。途中他曾被匈奴劫虏十年,逃出来之后,并不东顾中原的繁华故土,又继续餐风饮露地西行了,他对待使命有惊人的坚定。
盛唐贞观之治的最初年代,这儿又走过了一位大名鼎鼎的高僧玄奘。那也许正是黄昏吧,沙漠上暗黄的落日,融进了他跣足披氅的背影。他为佛教文化的五万里之行,充满了冒险的传奇色彩。《西游记》使他成为妇孺皆知的神秘和尚。
也许还应该记下天宝年间由这儿西去轮台的诗人岑参吧?他当时是武官,却用马驮着一个重重的书囊。也许,那是一个很坏的天气。他吟道:“愁云惨淡万里凝”,“风掣红旗冻不翻”,大雪纷纷地落在他的铠甲上,他变成一位白雪诗人了。

我也不该忘记,可能有一位来自古云梦泽的壮实农民,在几十年的服役后被恩准退役。他顶着沙漠烈日,蓬头垢面,心急如火,从这儿跋涉回遥远的故乡,想在了却此生之前看一眼垂暮之年的父母吧?现在玉门关附近的烽燧出土文物中,有南方的密纹竹席和麻鞋,告诉我这样一个人的遭遇。我深深地同情这些没有名字的南方的汉兵。
在那遥远而漫长的几百年间,这儿被骆驼商队踏成了一条横贯亚洲的繁荣的丝绸之路。
现在,长城沿线有几十座雄关,没有一座关有嘉峪关这么辽远开阔,疆境浩荡。
沿着当年的沙漠古道走,已经看不见跋涉者的血滴,人和畜牲的白骨,征人思乡的篥...... 在这儿,火车穿过祁连山与嘉峪关的封锁,由上海带来大海的浪花,洒向沙漠瀚海,洒向古葱岭;在这儿,由刘家峡水电站来的超高压输电线,在 “平沙莽莽黄入天”中震响着铜弦,点亮一块块绿洲;在这儿, “沙漠之舟”高举着迷惘的头,它们的时代已经被来往不绝的汽车取代......在嘉峪关,我看见东西两千里,前后两千年! 我顷刻顿悟,知道祁连山的无限,大漠的无限,天地的无限,人事的无限,历史的无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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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关:因嘉峪关市西北边的嘉峪山而得名,是万里长城的西部重关,坐落于甘肃西北部河西走廊中段嘉峪山下不高的山岗上,始建于明朝,至今已历经沧桑六百余年,人称“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与被称为 “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遥相呼应,相互依存,并共同闻名于天下。在这里,丝绸文化与长城文化融为一体,交相辉映。嘉峪关素有“河西生镇”、 “边陲锁钥”之称,是古丝路的必经之地。嘉峪关关城,独立大戈壁,雄视古丝路,城垣挺立,楼阁高耸,飞檐凌空。除万里长城嘉峪关、悬壁长城等长城系列旅游项目,这里还有黑山岩画、魏晋墓群、七一冰川和居世界第二的滑翔基地等。
旅游资讯:由于嘉峪关离酒泉只有12公里,一般两地的项目可安排一天。源泉与嘉峪关城市不大,一般不需要坐公交车,随时可搭机动小三轮。从嘉峪关市到城楼租面包车只需10元,酒泉火车站与市中心有中巴往来,车程2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