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神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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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庆仁,1960年出生于陕西东部的大荔县北社村。1982年进入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学习,此后定居西安,从事绘画创作,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美术师,陕西国画院画家。
  作品参加“全国美展”,“百年中国画展1901-2000”,“今日中国美术大展”,“世纪风景-当代艺术名家展”等。曾获得第七届全国美展金奖,最优秀作品奖。先后在国内外举办个展及联展七次。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陕西美术博物馆收藏。出版有《邢庆仁画集》、《玫瑰园故事》(与贾平凹合著)、《好木之色》等。
  
  6年前,也就是新世纪即将到来的1999年,我在书摊上无意中发现一本书《玫瑰园故事》。
  玫瑰,在我们熟悉的象征系统中一般代表女性;玫瑰园故事,自然是些与女人有关的酸溜溜带色儿的故事。我这样一想,便觉得书名有点俗气。不过,书的装帧设计很有特色,黄色与褐色等分的封面,中间不规则地落着5个黑底白字的书名,似乎不同凡响,一翻,方知是本图文书,作者是大名鼎鼎的贾平凹先生,而作画的是个叫邢庆仁的画家。据贾平凹介绍说,邢庆仁优秀,但困惑,无心制作大画,每日慵懒地追拟梦境,胡乱在一些残纸、废信封、旧戏单和烟盒上涂抹,而他则喜欢得不得了,在这些画上题了些文字,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本书。
  看看精致的文字,再看看画儿,确实奇特,便买了下来。这就是我与邢庆仁的初次相识,一开始就是神交。
  后来在群贤庄举办的一次奇石书画艺术展上我见到了这位神交已久的画家,冲入眼帘的首先是他粗壮的身体,这样一截傻愣瓷实的身体朝那儿一戳,你可以做许多联想,但就是别和艺术沾边儿,和通常意义上落拓不覊充满灵气的艺术家形象相距太远。他个子很矮,剃光头,戴一幅金边眼镜,笑起来憨憨的,一副很随和的样子,可一歪脖儿一咬牙便显出他特有的倔强,他的这一下意识神情让我想起一句俗语: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估计他就是这么一个闷犟闷犟的人。给我留下印象的还有他那一双藏在镜片后面的专注的眼睛,他看什么东西时投入过度,以至于刹那间产生声画隔绝的效果--定格,静场,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神来。
  那天,我不客气地问他索要新作,他给我拿了本《好木之色》,说这比《玫瑰园故事》还好。
  好,确实好。
  《好木之色》上的画好到什么程度?我不能代人妄言,只能说得很私,每幅画都好到让我贪恋的地步,尤其是那一幅幅画在小木板上利用木板自然的纹路构成的风俗人体画,我是百看不厌,爱不释手。
  久而久之,《好木之色》便成了我的床头书。
  我对中国当代绘画并不熟悉,印象中其与今日中国的所有事物一样正经历日新月异,在甩脱了原有的写实规范后快捷奋进,莽撞冒险,胆大妄为,勇于試验,不惜一切代价寻求进步,结果是风格和内容都有些惊世骇俗,繁乱芜杂,反倒让人有些陌生了。而新时期有长足进步的国画人物画,无论是影响日隆的所谓新文人画,还是具有回归和寻根意味的新乡土写实主义,从题材和风格都显出程式化的趋向,生息渐无,与人心所隔,构不成致命的触动,唯有邢庆仁的画例外。他画的也是乡土题材,也是日常男女,可观之每每有心的悸动和血的奔涌,其风格之清新,老僧家常式的直白尖锐,于人以深层的神秘震撼,却是观看许多“书画大师”的作品所没有的。
  贾平凹有一段说辞,说一日其妻传呼上显示,贾将去玫瑰园见情人(实为庆仁)。忙赶来,见到的不过是一丑陋男人。笑道,这么个和尚么,起这样花的斋号?!于是呼之为花和尚。……又因庆仁的样子长得像日本人,曾在大街上被日本游客误认为同胞,大伙儿便给他起了个日本名字叫朝三暮四郎。
  情人也好,朝三暮四郎也好,都因了邢庆仁与“玫瑰”的密切关系,他似乎是好色的,每每有这样的尴尬,他见到一心仪女人,说,我给你画个肖像吧,一画就画成了裸体。他是以画人体画出名的。即便不是人体画,像他新近创作的新乡土系列,那些走在乡间土路上穿红戴绿的农家妇女,那些处于大自然怀抱中的孩子,乃至黑色的耕牛和树木,还有那始终灿烂的桃花,都是性感的,有人体的筋骨、血脉和直入耳鼻的气息。我注意到,在《好木之色》的许多风俗人体画中,在那千姿百态、摄人心魄的女人体边上,总有一个光头长着一个大鼻子的男人。他要么是男主角,与女人体构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大多数情况下他是女人体的陪衬,作为旁观者--确切地说是窥视者--来加强女人体的效果。光头和大鼻子在女人体的和缓平面上突兀地出现,某类物具的象征意味十分明显,可我留意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睛,他沉溺性地专注,然而传递出的却是明确的迷惑和惊异。
  他在看什么呀?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全身心地关注?对此,是有许多不同议论的。可在我看来,这双眼晴对女人体的关注已远远超出了浅尝即止的俗常情色的范畴,他专注的是生命,生命本身,只有生命本身的神秘、离奇和眩烂的美才让他如此迷惑和惊异。
  我想,在邢庆仁的个人成长史上,在他生命的某个特定的重要阶段,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件别人无从觉察而于他具有决定意义的事,一个“内在的精神事件”,从而确立了他致命的趣味和创作特色。
  我在《好木之色》中见到了一张他母亲年轻时的单人照。
  在书的后记中邢庆仁本人对这张照片上母亲的形象有一段描述,他写道:“有一天,二弟打开他的影集,拿出一张老照片,是我的母亲。咦呀,我的影集里也有这张。三弟说,他也珍藏着同样的一张。那是母亲26岁时照的像,健康、美丽、灿烂的微笑。"
  事实上,照片上他母亲并没有微笑,何谈灿烂?惟一的解释是,微笑和所有的灿烂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正是母亲,首先是母亲,和以母亲为代表的形形色色的美丽女性,在他漫长的童年生涯中给他施加了决定性的影响,她们养育了他,迷惑了他,征服了他,并把对女性身体的记忆旷日持久地植入他的梦中。
  不然难以解释他对女人体异乎寻常固执的迷恋。
  在《好木之色》中,邢庆仁对女性人体美的表现几乎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这是另一个版本的“梦的解析”。整本书都有一种恍兮惚兮的梦幻色彩。有的画不是人体,也不渲染情欲,单单是一个女人别致的坐姿,她坐着,仅仅坐着,保持着脆弱的平衡,而正是这种似乎要消失的平衡感弥漫空间,她怎么会选择这么个姿势坐着,这几乎是一种上帝安排的坐姿,将两条腿轻松地搭在一起,披散着头发,没有五官的脸被黑发包裹着,看不到表情,却藏匿着来自女性的所有美丽和诱惑。天呢,这是一种至爱至死的欲念。而那淫晦之处肢体的独特喧嚣则更显蓬勃,草地上,密林深处,家畜体下,昏暗老屋--终极点是梦中,一抬腿,一个侧身,扬起的手臂,飘逸的行走,抖动的乳房,丰腴的臀部,这条腿与那条腿细微的差别和雷同,折射出场景气氛的独道韵味,每个动作都是一首诗,有着温馨的触感,奇异的特质,一招一式,此起彼落,引爆了繁花坠落般的魅力的竞赛,展示的正是这个世界最基本最原始的活力。
  邢庆仁正是在这一点上实践着他的极端主义。
  有先师云,艺术必须是自律性的,而真正的艺术在某种意义上只能由极端者来创造。邢庆仁在《好木之色》中冲破自闭的牢笼,释放着欲望,把人体置于自在自如的境地,而这着魔的人体在剔除了严酷禁锢的文化外衣后,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让我们这些社会中人惴惴不安甚至有些恐怖的声音--天赖之音。
  我一直无法理解邢庆仁对佛事的热衷。
  哦,一个总能听到天赖之音的人,一个内在狂放有深度表现欲的人,必然是个有宗教情怀的人,不然他不是被他的梦境就是被这个转瞬即逝的浮华世界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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