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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地铁上，我心神不宁，已经比约好的时间迟了一个多小时了，这已经不是失礼两个字所能概括的了。我尴尬万分地发着微信再次道歉，十秒钟后收到他的回复：“好的，不用太着急，我就在马路边等你……”没有过多的安慰，但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指责之意，只是语调温和，说话不疾不徐，带着点儿北京爷们儿特有的宽和。
莫名地，懊恼、焦躁的情绪便有几分舒缓。
坐在熊松涛的车上，看着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开阔，有静静的河流、高大的白桦和空旷的田野，还有路边偶尔闪过的卖烤红薯和煮玉米的小贩，某一个瞬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或者，它就是一个村子。所以，我有点儿无法把这里和无数北漂追逐梦想的繁华城市联系起来。
熊松涛继承自父辈的靛庄花丝厂就坐落在这里。
梦想在天上
会客厅，寒暄几句之后，熊松涛引我到里间的展厅参观。那里陈设的是他的祖辈和父辈的作品，釉色普遍较沉，花色繁复，富丽端庄，能看得出来是过去的某个时代所赋予它的审美特色。“其实都不值多少钱。”他指着身边那个一人多高的巨型花瓶说，“这个瓶子也就几千块钱。但这是祖辈、父辈留下来的东西，所以我想把它收藏起来，也是熊氏珐琅的一个发展历程。”
回到外间，他指着茶几的黑丝
绒布上放着的几枚珐琅表盘：“这些都是用最新的工艺加工出来的，掐丝极细，比瑞士腕表的掐丝还细，只有0.04 毫米，而瑞士腕表的金丝厚度也要达到0.07 毫米。你可以比较一下，比头发丝还要细上许多。”
我疑惑地拈起那枚表盘，却根本看不到掐丝的痕迹。他呵呵一笑：“侧光会更容易看到一些。”微微倾斜表盘，果然看到花纹轮廓处的金丝勾勒出微微的光泽。指腹轻抚，莹润光滑，没有丝毫的痕迹。我抬起头问道：“像这样的表盘，一枚大概价值多少呢？”“两万元左右。”他又指着另一个瓶子说：“你再看看这个瓶子，也是用新工艺做出来的，润度非常好。”果然，桌上的小花瓶花纹繁复精致，色彩艳丽，花纹似乎是浮在胎体上，颇有立体感，并且整个瓶体色泽莹润，明明是彩色的纹饰，偏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状态，绝非凡品。
单是瓶体上的缠枝宝相花纹就大有讲究。吴山先生的《中国工艺美术大辞典》中提到：“ 缠枝纹约起源于汉代，盛行于南北朝、隋唐、宋元和明清。”田自秉先生在《中国工艺美术史》中也认为缠枝纹源自汉代的卷云纹。魏晋时期，佛教盛行，隋唐时期已具大国气象，这一时期中西方文化之间的交流，加速了缠枝纹的成熟。而隋唐时期，宝相花纹开始出现在器物上，也被称为“宝仙花”。宋元时期商贸繁荣，工笔写意盛行，缠枝纹也由隋唐的富丽奔放逐渐演变为精致典雅。明代的缠枝纹则广泛应用于民间，重装饰美，清代的缠枝纹更重其吉祥寓意，花纹走向了繁复精致……
一只珐琅瓶，承载了上千年的文化内涵。孙承泽曾在《天府广记》中说：“景泰御前的珐琅，可与永乐朝果园厂的剔红、宣德朝的铜炉、成化朝的斗彩瓷器相媲美。”
“工艺也会有时代特色，不同的时代会赋予同样的工艺以不同的审美。和以前相比，现在的珐琅工艺花丝更细，花纹更为精致，釉色的润度更高。这正是眼下的这个时代赋予珐琅工艺的特定审美，所以我们已经开始研究采用各色宝石粉作为釉料。”这些名贵的宝石被研磨成粉敷在胎体上，在高温烧制中熔化并凝固，使珐琅呈现出宝石般永恒的明艳与纯净。
“我们其实更注重文化的发展与传承，包括珐琅工艺、技术以及它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所以，熊松涛更愿意传承的，是文化。而真正认可文化价值的人，愿意为它付出价格。熊氏珐琅确实价格不菲，但是熊松涛却并不认为自己的珐琅产品是奢侈品。他有一种最朴素的观点，认为奢侈品是一种生活方式，不在自己消费能力之内的物品就是奢侈品，这其中更包含着文化层面的不认同。熊松涛直言，他不想将珐琅做成奢侈品，真正想做的是少而精的收藏品，以艺术来承载价值。熊松涛的每件作品只做九件，每一件都是工艺价值、时代特色与文化传统相融的顶级收藏品。所谓“乱世金银，盛世收藏”，如果有一天突发灾难，当你收拾东西要离开的时候，珐琅要位列其中。因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能超越时空，得到历史认同，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
梦想似乎飘在天上，但熊松涛就想做到这样。
生活在人间
对于熊松涛而言，“蝶恋花”陀飞轮表珐琅表盘的制作是一个转机。最初熊松涛是做珐琅的外贸出口，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赚钱生
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越来越没有意义。珐琅做完就卖，钱挣完就花，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他想试着做真正有价值的珐琅器。2002 年， 熊松涛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介绍的是一个钟表的品牌，其中包括一块珐琅表，熊松涛非常感兴趣：自己祖上就是做珐琅的，既然有这样的手艺，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从开始尝试到制出第一块珐琅表盘，中间历经了大约六年的时间，期间每一年的研究经费都高达几十万元。2006 年为北京手表厂制作“蝶恋花”陀飞轮手表，足足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才做出一只。原本是限量三只，一只展示销售，一只自己留作纪念，一只表厂保存，结果只有一只问世成为孤品，最终以大约一百二十万左右的价格销售出去。但是接下来的两只手表，熊松涛并没有继续做下去，因为实在是太难做了。机芯全部是纯银的，并且掐丝珐琅的部分还要高温烧制，由于金属易膨胀变形的特性，报废率相当高。制作期间又遇到了各种难以想象的问题，每个零件都要做上百个，但往往只有一件是能用的，因为精度要求太高了。这一只手表做出来，耗费的白银有四五十公斤，金丝近百米。但熊松涛也确实因为“蝶恋花”而一战成名，“熊氏珐琅”成了国内唯一一家可以制作珐琅表盘的企业，并且在技术上超越了瑞士工艺。熊松涛除了和国内厂商有合作之外，也和瑞士几家著名的钟表品牌签订了合作协议。业界人誉熊氏珐琅为“稀世之美”。
但现实，会把人重新拉回人间。
清后期皇宫内的珐琅造办处曾在北京通州地区设置手工作坊，熊松涛的其祖父就在当时造办处下属的作坊内学艺。那时候，学徒学艺就先要跑腿打杂、侍奉师傅，之后就要逐渐从最基本的掰云头（类似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祥云图案）做起，只要师傅一句“不行”，徒弟就得继续，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练习时间往往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熊松涛的祖父花了九年才完成了学艺生涯，而他在当时的众学徒中已经算是佼佼者。珐琅工艺确实繁复非常，但那个时代的手艺人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讨生活而学艺，往往不辞辛劳，而那种严苛的师徒传授制度也确保了珐琅文化的传承。 到了今天，当自由度越来越高的时候，当人们的选择越来越多的时候，问题也出现了，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学习这种工艺。日日坐在案前对着同一个瓶子纹饰雕琢，更甚至，高端的收藏品一年时间都无法完成。对于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这确实有些难以承受。更何况，时代发展过程中，传统手工业已然走到了弱者的位置上。也许，传承方面的断代是所有的传统手工艺所面临的共同困境。所以业内的许多人都在感叹，传统手工业已经是真正的日暮途穷、后继无人了。
熊松涛的女儿刚刚十几岁，谈及家族技艺的传承似乎为时尚早。“如果女儿实在不喜欢，我就收徒传艺。老祖宗好几百年传下来的玩意儿，不能毁在我手里。”紧接着他又哈哈一笑：“不过，我也就不到四十，还年轻，说这些也还早呢。再干三十年没问题。”三分打趣，七分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再干几十年没问题。女儿还在上初中，谈及将来是不是能够继承家族技艺这个话题似乎为时尚早。但作为一个父亲，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想传到儿女手中，但熊松涛更不想看到的就是珐琅工艺失传，更何况自己倾注了这么多的心血。
熊松涛就这样站在梦想与现实之中，天上与人间。
将就与讲究
熊松涛想做一个对珐琅工艺有贡献的人，并不想一味地沿袭传统。
一个东西如果一直没有新的发展，终归只能消亡。所以熊松涛近十几年来一直在从事珐琅技术的研发工作，青金、和田玉、玛瑙、松石、红宝、蓝宝，这些贵重的宝石都在被作为釉料来使用，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即便至今恢复珐琅工艺已经几十年，也依然没有人愿意去开发研究新的工艺，现在的珐琅工艺，啃的是祖宗的老本。而真的能够沉下心来踏踏实实研究基础工艺的人绝无仅有，熊松涛只能算是一个异类。他有点儿无奈：“我一个学国际经济贸易的，为了研究珐琅工艺后来又重新研究了一遍化工，现在都和许多高校的教授都保持着联系，随时请教、研究技术问题。”
“我们这行里经常讲的一句话，‘将就’和‘讲究’。好东西永远都是‘讲究’，而市面上常见的那些市场货就是‘将就’。一个东西，如果打一开始就将就，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毁灭。而我们的要求是，从第一个步骤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能更好。”每一件成品出来，背后都会有成倍的废品被淘汰，说是废品，但任何一件拿出去也已经比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好太多了，熊松涛却坚持在每一件的底座上打上一个“废”字。就为了两个字——讲究。
四十来岁的年纪，在这一行当中依然算是年轻人，用熊松涛的话来说：“现在也算是盛世了，盛世得有盛世的气象，我们这些年轻人得做出点新东西来，也算对老祖宗有个交代了。”其实传统的工艺他依然保留着，祖上留下来的五十多道工序，熊松涛一道不省，并以此为基础研发新技术。也正是这种发展，使熊松涛在手工业集体走向没落的时候看到了希望。工艺的创新，文化的沉淀，审美的发展以及收藏价值的赋予，都让传统珐琅推开了一扇看到未来的窗。
即便现在还能闪耀一时，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手工业是否终归会走向没落呢？熊松涛十分坚定地认为，不会。数量会减少，因为手工产品已经不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了，但是大浪淘沙，最终留存下来的必定是精品中的精品。也许就像现在的瑞士钟表，电子表问世之初对它造成的冲击难以想像，最大的原因就是它不符合时代的发展，但真正坚持下来、流传至今的品牌却也成了经典。数量的减少，并不代表价值的降低，恰恰相反，今天瑞士钟表的地位反而无可取代，并成为品味与文化的代名词。而这也许就是时代对手工业造成的影响——置之死地而后生。
由于“蝶恋花”的成功，很多商家都知道熊松涛有做表盘的技术，朋友们也很疑惑他为什么没有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一方面是，我曾经向各手表厂承诺过不做手表，不会和他们形成竞争。另一方面是，我的家族传统不允许我去做别的，我只做和珐琅相关的东西，珐琅以外的东西我不沾。爷爷说过一句话，‘守着自己的盆吃饭’，不要看别人碗里的东西。”熊松涛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做到极致，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不去看旁的东西，他是想守住家族的根。他坦言，自己这里出来的珐琅废品，一旦打上了“废”字，即便比市面上的东西强百倍，也不会流传出去。“从一个家族的长远发展来说，不能心疼，因为家族一定要有荣辱观。相比较其他企业，家族企业想要发展下去也更要有起码的底线。”
文化传承，亦应如是。
莫名地，懊恼、焦躁的情绪便有几分舒缓。
坐在熊松涛的车上，看着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开阔，有静静的河流、高大的白桦和空旷的田野，还有路边偶尔闪过的卖烤红薯和煮玉米的小贩，某一个瞬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或者，它就是一个村子。所以，我有点儿无法把这里和无数北漂追逐梦想的繁华城市联系起来。
熊松涛继承自父辈的靛庄花丝厂就坐落在这里。
梦想在天上
会客厅，寒暄几句之后，熊松涛引我到里间的展厅参观。那里陈设的是他的祖辈和父辈的作品，釉色普遍较沉，花色繁复，富丽端庄，能看得出来是过去的某个时代所赋予它的审美特色。“其实都不值多少钱。”他指着身边那个一人多高的巨型花瓶说，“这个瓶子也就几千块钱。但这是祖辈、父辈留下来的东西，所以我想把它收藏起来，也是熊氏珐琅的一个发展历程。”
回到外间，他指着茶几的黑丝
绒布上放着的几枚珐琅表盘：“这些都是用最新的工艺加工出来的，掐丝极细，比瑞士腕表的掐丝还细，只有0.04 毫米，而瑞士腕表的金丝厚度也要达到0.07 毫米。你可以比较一下，比头发丝还要细上许多。”
我疑惑地拈起那枚表盘，却根本看不到掐丝的痕迹。他呵呵一笑：“侧光会更容易看到一些。”微微倾斜表盘，果然看到花纹轮廓处的金丝勾勒出微微的光泽。指腹轻抚，莹润光滑，没有丝毫的痕迹。我抬起头问道：“像这样的表盘，一枚大概价值多少呢？”“两万元左右。”他又指着另一个瓶子说：“你再看看这个瓶子，也是用新工艺做出来的，润度非常好。”果然，桌上的小花瓶花纹繁复精致，色彩艳丽，花纹似乎是浮在胎体上，颇有立体感，并且整个瓶体色泽莹润，明明是彩色的纹饰，偏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状态，绝非凡品。
单是瓶体上的缠枝宝相花纹就大有讲究。吴山先生的《中国工艺美术大辞典》中提到：“ 缠枝纹约起源于汉代，盛行于南北朝、隋唐、宋元和明清。”田自秉先生在《中国工艺美术史》中也认为缠枝纹源自汉代的卷云纹。魏晋时期，佛教盛行，隋唐时期已具大国气象，这一时期中西方文化之间的交流，加速了缠枝纹的成熟。而隋唐时期，宝相花纹开始出现在器物上，也被称为“宝仙花”。宋元时期商贸繁荣，工笔写意盛行，缠枝纹也由隋唐的富丽奔放逐渐演变为精致典雅。明代的缠枝纹则广泛应用于民间，重装饰美，清代的缠枝纹更重其吉祥寓意，花纹走向了繁复精致……
一只珐琅瓶，承载了上千年的文化内涵。孙承泽曾在《天府广记》中说：“景泰御前的珐琅，可与永乐朝果园厂的剔红、宣德朝的铜炉、成化朝的斗彩瓷器相媲美。”
“工艺也会有时代特色，不同的时代会赋予同样的工艺以不同的审美。和以前相比，现在的珐琅工艺花丝更细，花纹更为精致，釉色的润度更高。这正是眼下的这个时代赋予珐琅工艺的特定审美，所以我们已经开始研究采用各色宝石粉作为釉料。”这些名贵的宝石被研磨成粉敷在胎体上，在高温烧制中熔化并凝固，使珐琅呈现出宝石般永恒的明艳与纯净。
“我们其实更注重文化的发展与传承，包括珐琅工艺、技术以及它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所以，熊松涛更愿意传承的，是文化。而真正认可文化价值的人，愿意为它付出价格。熊氏珐琅确实价格不菲，但是熊松涛却并不认为自己的珐琅产品是奢侈品。他有一种最朴素的观点，认为奢侈品是一种生活方式，不在自己消费能力之内的物品就是奢侈品，这其中更包含着文化层面的不认同。熊松涛直言，他不想将珐琅做成奢侈品，真正想做的是少而精的收藏品，以艺术来承载价值。熊松涛的每件作品只做九件，每一件都是工艺价值、时代特色与文化传统相融的顶级收藏品。所谓“乱世金银，盛世收藏”，如果有一天突发灾难，当你收拾东西要离开的时候，珐琅要位列其中。因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能超越时空，得到历史认同，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
梦想似乎飘在天上，但熊松涛就想做到这样。
生活在人间
对于熊松涛而言，“蝶恋花”陀飞轮表珐琅表盘的制作是一个转机。最初熊松涛是做珐琅的外贸出口，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赚钱生
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越来越没有意义。珐琅做完就卖，钱挣完就花，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他想试着做真正有价值的珐琅器。2002 年， 熊松涛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介绍的是一个钟表的品牌，其中包括一块珐琅表，熊松涛非常感兴趣：自己祖上就是做珐琅的，既然有这样的手艺，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从开始尝试到制出第一块珐琅表盘，中间历经了大约六年的时间，期间每一年的研究经费都高达几十万元。2006 年为北京手表厂制作“蝶恋花”陀飞轮手表，足足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才做出一只。原本是限量三只，一只展示销售，一只自己留作纪念，一只表厂保存，结果只有一只问世成为孤品，最终以大约一百二十万左右的价格销售出去。但是接下来的两只手表，熊松涛并没有继续做下去，因为实在是太难做了。机芯全部是纯银的，并且掐丝珐琅的部分还要高温烧制，由于金属易膨胀变形的特性，报废率相当高。制作期间又遇到了各种难以想象的问题，每个零件都要做上百个，但往往只有一件是能用的，因为精度要求太高了。这一只手表做出来，耗费的白银有四五十公斤，金丝近百米。但熊松涛也确实因为“蝶恋花”而一战成名，“熊氏珐琅”成了国内唯一一家可以制作珐琅表盘的企业，并且在技术上超越了瑞士工艺。熊松涛除了和国内厂商有合作之外，也和瑞士几家著名的钟表品牌签订了合作协议。业界人誉熊氏珐琅为“稀世之美”。
但现实，会把人重新拉回人间。
清后期皇宫内的珐琅造办处曾在北京通州地区设置手工作坊，熊松涛的其祖父就在当时造办处下属的作坊内学艺。那时候，学徒学艺就先要跑腿打杂、侍奉师傅，之后就要逐渐从最基本的掰云头（类似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祥云图案）做起，只要师傅一句“不行”，徒弟就得继续，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练习时间往往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熊松涛的祖父花了九年才完成了学艺生涯，而他在当时的众学徒中已经算是佼佼者。珐琅工艺确实繁复非常，但那个时代的手艺人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讨生活而学艺，往往不辞辛劳，而那种严苛的师徒传授制度也确保了珐琅文化的传承。 到了今天，当自由度越来越高的时候，当人们的选择越来越多的时候，问题也出现了，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学习这种工艺。日日坐在案前对着同一个瓶子纹饰雕琢，更甚至，高端的收藏品一年时间都无法完成。对于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这确实有些难以承受。更何况，时代发展过程中，传统手工业已然走到了弱者的位置上。也许，传承方面的断代是所有的传统手工艺所面临的共同困境。所以业内的许多人都在感叹，传统手工业已经是真正的日暮途穷、后继无人了。
熊松涛的女儿刚刚十几岁，谈及家族技艺的传承似乎为时尚早。“如果女儿实在不喜欢，我就收徒传艺。老祖宗好几百年传下来的玩意儿，不能毁在我手里。”紧接着他又哈哈一笑：“不过，我也就不到四十，还年轻，说这些也还早呢。再干三十年没问题。”三分打趣，七分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再干几十年没问题。女儿还在上初中，谈及将来是不是能够继承家族技艺这个话题似乎为时尚早。但作为一个父亲，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想传到儿女手中，但熊松涛更不想看到的就是珐琅工艺失传，更何况自己倾注了这么多的心血。
熊松涛就这样站在梦想与现实之中，天上与人间。
将就与讲究
熊松涛想做一个对珐琅工艺有贡献的人，并不想一味地沿袭传统。
一个东西如果一直没有新的发展，终归只能消亡。所以熊松涛近十几年来一直在从事珐琅技术的研发工作，青金、和田玉、玛瑙、松石、红宝、蓝宝，这些贵重的宝石都在被作为釉料来使用，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即便至今恢复珐琅工艺已经几十年，也依然没有人愿意去开发研究新的工艺，现在的珐琅工艺，啃的是祖宗的老本。而真的能够沉下心来踏踏实实研究基础工艺的人绝无仅有，熊松涛只能算是一个异类。他有点儿无奈：“我一个学国际经济贸易的，为了研究珐琅工艺后来又重新研究了一遍化工，现在都和许多高校的教授都保持着联系，随时请教、研究技术问题。”
“我们这行里经常讲的一句话，‘将就’和‘讲究’。好东西永远都是‘讲究’，而市面上常见的那些市场货就是‘将就’。一个东西，如果打一开始就将就，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毁灭。而我们的要求是，从第一个步骤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能更好。”每一件成品出来，背后都会有成倍的废品被淘汰，说是废品，但任何一件拿出去也已经比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好太多了，熊松涛却坚持在每一件的底座上打上一个“废”字。就为了两个字——讲究。
四十来岁的年纪，在这一行当中依然算是年轻人，用熊松涛的话来说：“现在也算是盛世了，盛世得有盛世的气象，我们这些年轻人得做出点新东西来，也算对老祖宗有个交代了。”其实传统的工艺他依然保留着，祖上留下来的五十多道工序，熊松涛一道不省，并以此为基础研发新技术。也正是这种发展，使熊松涛在手工业集体走向没落的时候看到了希望。工艺的创新，文化的沉淀，审美的发展以及收藏价值的赋予，都让传统珐琅推开了一扇看到未来的窗。
即便现在还能闪耀一时，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手工业是否终归会走向没落呢？熊松涛十分坚定地认为，不会。数量会减少，因为手工产品已经不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了，但是大浪淘沙，最终留存下来的必定是精品中的精品。也许就像现在的瑞士钟表，电子表问世之初对它造成的冲击难以想像，最大的原因就是它不符合时代的发展，但真正坚持下来、流传至今的品牌却也成了经典。数量的减少，并不代表价值的降低，恰恰相反，今天瑞士钟表的地位反而无可取代，并成为品味与文化的代名词。而这也许就是时代对手工业造成的影响——置之死地而后生。
由于“蝶恋花”的成功，很多商家都知道熊松涛有做表盘的技术，朋友们也很疑惑他为什么没有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一方面是，我曾经向各手表厂承诺过不做手表，不会和他们形成竞争。另一方面是，我的家族传统不允许我去做别的，我只做和珐琅相关的东西，珐琅以外的东西我不沾。爷爷说过一句话，‘守着自己的盆吃饭’，不要看别人碗里的东西。”熊松涛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做到极致，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不去看旁的东西，他是想守住家族的根。他坦言，自己这里出来的珐琅废品，一旦打上了“废”字，即便比市面上的东西强百倍，也不会流传出去。“从一个家族的长远发展来说，不能心疼，因为家族一定要有荣辱观。相比较其他企业，家族企业想要发展下去也更要有起码的底线。”
文化传承，亦应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