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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到小学听课，一年轻教师上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诗是好诗，教师上得也不错——朗诵字正腔圆，教学过程缜密周到，最后总结：“作品托景言志，艺术地概括了作者所处政治环境的险恶，表现了诗人毫无畏惧、不向黑暗势力屈服的意志和不同流合污的品质……”这样的概括就小学教师来说也可谓中规中矩。
以前笔者也听过同题材的课，执教者为杭州市某著名特级教师。印象特深的是，该教师只扣住一“钓”字来演绎：“渔夫到底在钓什么？”孩子们有的说，是家里夫妻吵架，老头来躲清静的：有的说是家里困难，老头出来钓鱼下饭的……而后，在教师的诱导下，大家一步步由时代、由作者的生平遭际“剥洋葱”，最后剥到“这哪里是钓鱼，钓的是孤独啊……”
名师就是名师，功底深厚，气场充沛，演绎起来自然是纵横捭阖、淋漓尽致，把教学提升到艺术欣赏的境界，不由得人不佩服。
这样的教学，于小学生课堂，已近完美，但从美学的角度说，仍有“美景以粗游了之，佳肴以大嚼了之”的味道，此等文字，是另有讲究、别有洞天的，在此不惮献丑，以审美之“宇宙观”来辨析一二。
关于“宇宙”，一般词典的解释是“四方上下日字，古往今来日宙”。宇宙不但是空间概念，还是时间概念，“宇宙感”也就是跳出当下和个体，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感”来观照世相，其核心体现即为“天人合一”的建构——人和天成了互为融合的关系。《说文》曰：“天，从一，大。大即人。”《阴符经》也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宇宙在乎手，万化生平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概言之，宇宙含人，人含宇宙，宇宙是一个“大”的人，人则是一个“小”的宇宙。“宇宙观”就是要求人在深层结构上与宇宙及其运行规律相感应、相结合，唯有如此，生机烂漫的浩然之气便可作用于人的身心、人的命运。
《江雪》中，如果只止于反映政治险恶，表达耿介的书生气节，或者说“钓”的不是鱼而是孤独，那是小看了诗人——此时的诗人，已不再为解脱内心的郁愤而把玩山水雪景，手法也不是“触景生情”，而是目与神通、心与境会，这里的时间、空间和静物(山雪、小径、江湖)都不是与作者互为主客、可分彼此的对象，时间也不是此一时、彼二I时或者当下，它已凝固或者进入永恒状态，作者已达到“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宇宙境界。本诗歌中，特级教师抓住“钓”这一诗眼自是教坛斫轮老手，但“看”这一要节也疏忽不得——尽管字面上没有。这样的“雪景图”，我们可以发问的是，到底谁在“看”?如果是作者“看”，那么“蓑笠翁“是谁?他是作者的化身，那么“看”又如何着落?其实按照拙见，这里的“看”，用美学术语说也即“观照”——“动态的整体直观”，这是一种艺术地认识和把握世界的方式。我们平常的“看”是对象化的、主客二元的，观者立于彼岸，有固定地点、固定视角。但“观照”则将自己融于天地之间，无固定地点、固定视角，于景来说，他处于“在场”和“不在场”之间，是一种动态的上下“流观”。这样的“观照”既是看，又超越看——甚至是超越视觉，将全身心的细胞和神经都动员起来，去实现对宇宙人生的体悟。审美观照进入状态时，主体能将外在杂物嗓音暂时遮蔽，以特殊的兴趣和情韵凝神观照对象，以至于物我两忘、从而产生审美愉悦——叔本华的“自失”状态即为此，“人在这时，自失于对象之中，人忘记了他的个体、意志，仅只作为纯粹的主体，作为客体的镜子而存在，好像只有对象的存在而没有觉知这对象的人，或是两者合而为一了……”柳宗元深得陶潜之“真味”，在他的作品中，我们时时可以闻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那样的气息。柳宗元另有作品《法华寺石门精室二十韵》，其中有句曰：“小劫不逾瞬，大干若在掌
蓄志徒为劳，追踪将焉仿?”站在法华寺前，远离尘寰，养气林下，“体空得化元”的宗教情结和宇宙感油然而生。所以有人评柳的诗是“诸诗皆神情高远，词旨幽隽，可与永州山水诸记并传”，可谓深得要旨。
将作品简单化、狭隘化，这是语文教师所应竭力避免的。有教师讲解“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就概括为“长期漂泊，饱尝人间辛酸，看透世态炎凉，对现实不满一
诗人怀才不遇而孤独，到大自然中寻求安慰……”这样的照本宣科，实在有点对不起李白——作为日日浸淫于儒道文化的“诗仙”，难道就没有更高的胸境？此等文曲星皆以“山水清音”“林泉高致”“聊写胸中逸气”等等自命不凡，他们的人生经历也即为“我与自然”，人与天、与道之际由抗争到融合的过程，这样的山水诗画，只被关注“应物象形”，将整合人生与自然之道掉头不顾，岂不冤哉。
有宇宙感的作品在我们接触的读物中不乏其例：“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在这样的作品面前，宇宙不仅是一种场景，还包括无碍的远近和无限的过去、未来。在有宇宙感的高人面前，人间再大的悲欢离合也只是“浮云”，哪里值得一晒
庄子《逍遥游》举的“宋荣子”的例子很有意思。宋荣子能“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在我们看来，这已经够“淡定”了，但仍被庄子认为“犹有未树也”。为什么呢?原来此公只能“定乎内外之分，辩平荣辱之境”，物我界限他分得清，荣辱之别也辩得明，但其境界也止于此。也就是说，离物我两忘、荣辱不在的境地还差“一刨花”。能以“宇宙感”观时相世是需要天赋的，非人中龙凤不能为也。他们能来去如风，自由地、梦幻般地超越现实，能对深沉、永恒、寥廓、宁静的时空有天然的敏感和契合能力，正如司一多先生说的，“有限与无限，有情与无情，诗人与永恒猝然相遇，一见如故……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这样的境界，如我等凡夫俗胎，既是先天才情不足，也为后世功力不逮，因此也徒有喟叹而已。
以前笔者也听过同题材的课，执教者为杭州市某著名特级教师。印象特深的是，该教师只扣住一“钓”字来演绎：“渔夫到底在钓什么？”孩子们有的说，是家里夫妻吵架，老头来躲清静的：有的说是家里困难，老头出来钓鱼下饭的……而后，在教师的诱导下，大家一步步由时代、由作者的生平遭际“剥洋葱”，最后剥到“这哪里是钓鱼，钓的是孤独啊……”
名师就是名师，功底深厚，气场充沛，演绎起来自然是纵横捭阖、淋漓尽致，把教学提升到艺术欣赏的境界，不由得人不佩服。
这样的教学，于小学生课堂，已近完美，但从美学的角度说，仍有“美景以粗游了之，佳肴以大嚼了之”的味道，此等文字，是另有讲究、别有洞天的，在此不惮献丑，以审美之“宇宙观”来辨析一二。
关于“宇宙”，一般词典的解释是“四方上下日字，古往今来日宙”。宇宙不但是空间概念，还是时间概念，“宇宙感”也就是跳出当下和个体，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感”来观照世相，其核心体现即为“天人合一”的建构——人和天成了互为融合的关系。《说文》曰：“天，从一，大。大即人。”《阴符经》也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宇宙在乎手，万化生平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概言之，宇宙含人，人含宇宙，宇宙是一个“大”的人，人则是一个“小”的宇宙。“宇宙观”就是要求人在深层结构上与宇宙及其运行规律相感应、相结合，唯有如此，生机烂漫的浩然之气便可作用于人的身心、人的命运。
《江雪》中，如果只止于反映政治险恶，表达耿介的书生气节，或者说“钓”的不是鱼而是孤独，那是小看了诗人——此时的诗人，已不再为解脱内心的郁愤而把玩山水雪景，手法也不是“触景生情”，而是目与神通、心与境会，这里的时间、空间和静物(山雪、小径、江湖)都不是与作者互为主客、可分彼此的对象，时间也不是此一时、彼二I时或者当下，它已凝固或者进入永恒状态，作者已达到“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宇宙境界。本诗歌中，特级教师抓住“钓”这一诗眼自是教坛斫轮老手，但“看”这一要节也疏忽不得——尽管字面上没有。这样的“雪景图”，我们可以发问的是，到底谁在“看”?如果是作者“看”，那么“蓑笠翁“是谁?他是作者的化身，那么“看”又如何着落?其实按照拙见，这里的“看”，用美学术语说也即“观照”——“动态的整体直观”，这是一种艺术地认识和把握世界的方式。我们平常的“看”是对象化的、主客二元的，观者立于彼岸，有固定地点、固定视角。但“观照”则将自己融于天地之间，无固定地点、固定视角，于景来说，他处于“在场”和“不在场”之间，是一种动态的上下“流观”。这样的“观照”既是看，又超越看——甚至是超越视觉，将全身心的细胞和神经都动员起来，去实现对宇宙人生的体悟。审美观照进入状态时，主体能将外在杂物嗓音暂时遮蔽，以特殊的兴趣和情韵凝神观照对象，以至于物我两忘、从而产生审美愉悦——叔本华的“自失”状态即为此，“人在这时，自失于对象之中，人忘记了他的个体、意志，仅只作为纯粹的主体，作为客体的镜子而存在，好像只有对象的存在而没有觉知这对象的人，或是两者合而为一了……”柳宗元深得陶潜之“真味”，在他的作品中，我们时时可以闻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那样的气息。柳宗元另有作品《法华寺石门精室二十韵》，其中有句曰：“小劫不逾瞬，大干若在掌
蓄志徒为劳，追踪将焉仿?”站在法华寺前，远离尘寰，养气林下，“体空得化元”的宗教情结和宇宙感油然而生。所以有人评柳的诗是“诸诗皆神情高远，词旨幽隽，可与永州山水诸记并传”，可谓深得要旨。
将作品简单化、狭隘化，这是语文教师所应竭力避免的。有教师讲解“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就概括为“长期漂泊，饱尝人间辛酸，看透世态炎凉，对现实不满一
诗人怀才不遇而孤独，到大自然中寻求安慰……”这样的照本宣科，实在有点对不起李白——作为日日浸淫于儒道文化的“诗仙”，难道就没有更高的胸境？此等文曲星皆以“山水清音”“林泉高致”“聊写胸中逸气”等等自命不凡，他们的人生经历也即为“我与自然”，人与天、与道之际由抗争到融合的过程，这样的山水诗画，只被关注“应物象形”，将整合人生与自然之道掉头不顾，岂不冤哉。
有宇宙感的作品在我们接触的读物中不乏其例：“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在这样的作品面前，宇宙不仅是一种场景，还包括无碍的远近和无限的过去、未来。在有宇宙感的高人面前，人间再大的悲欢离合也只是“浮云”，哪里值得一晒
庄子《逍遥游》举的“宋荣子”的例子很有意思。宋荣子能“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在我们看来，这已经够“淡定”了，但仍被庄子认为“犹有未树也”。为什么呢?原来此公只能“定乎内外之分，辩平荣辱之境”，物我界限他分得清，荣辱之别也辩得明，但其境界也止于此。也就是说，离物我两忘、荣辱不在的境地还差“一刨花”。能以“宇宙感”观时相世是需要天赋的，非人中龙凤不能为也。他们能来去如风，自由地、梦幻般地超越现实，能对深沉、永恒、寥廓、宁静的时空有天然的敏感和契合能力，正如司一多先生说的，“有限与无限，有情与无情，诗人与永恒猝然相遇，一见如故……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这样的境界，如我等凡夫俗胎，既是先天才情不足，也为后世功力不逮，因此也徒有喟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