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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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树说过,我踏月而来,在它身下化为一堆白骨,苍天有灵,白骨聞春,便成了我。
  01
  天光破晓,曦光破雾而来,洒落在盛乐万户人家的檐上,更夫敲锣而过,农户赴田行耕,商贩行账走珠,大片大片的青枫染了些红尘的颜色,昂扬在淙淙流水上,有鸟飞过,双翼掠过枫枝,惊落了耄耋老叶,叶落入水面,顺水而走,逗弄鱼儿来戏。
  宫门开了,厚重的宫门碾地而行,青砖铺陈的地面不堪其重,发出嘶哑的吼声,未等宫门全开,有马促促而过,马上的黄门侍郎显然很急,衣衫错扣,微微露出中衣,管帽反戴,竟让羽毛戴在其印堂之前,马踏无序,惊倒了敲锣的更夫,更夫方想开口啐他,却正好见他停在了那双狮雄立于前的府门处。
  他瞬间噤了声。
  “什么?太师丢了!”晨起净牙的大司徒一时惊诧,将皂角沫儿喷了黄门侍郎一脸,黄门侍郎忙跪地叩首,高声称其千真万确。
  丫鬟仆妇们忙用着蘸水的巾帕擦净司徒与侍郎脸上的污秽,司徒避过仆妇,后退两步倒在榻上,双眸仍然瞪大,依旧十分惊诧。
  那权压盛乐的易太师,丢了?
  遑论其他,仅司徒一府派去刺杀他的死士便不下百位,皆伤不了那易长歌半分毫毛,而就在这祭天大典的前夕,那易长歌轻而易举地丢了?
  “你把细节说与我,仔细讲来!”司徒高声喝道。
  侍郎跪地,将昨夕宫门内事,仔细讲来。
  而另一头,与太师府交易粮米之物的小贩正跪在司空面前,信誓旦旦地说,“那易太师丢了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今日祭天大典,按理说天不亮府邸就该亮灯,为太师熏香沐浴更衣洁面,往常上朝都是如此,今日之事更为重要,可太师府安安静静,别说亮灯,就连府兵都未见一名!”
  司空相信了小贩的话,笑得眼角生出沟壑万千,“为我更衣!朝服便可!我要去面见圣上,趁着元叔玉未行,荆州灾荒一事必让要让陈生前行!”
  “大人,莫不是今日不去祭天大典了?”
  “易长歌都丢了,你以为祭天大典还办的下去吗?”司空冷笑。
  
  02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盛乐之外,孤庞山上,那位传说中权压朝野的易太师,却只着中衣,被绑在树上,狼狈十分,“你的目的无非就是让我办不成祭天仪典,如今天色大亮,我已然办不成了,不如放了我,我自在了,你也乐得清闲。”
  易长歌身旁盘腿坐着一姑娘,姑娘梳着环髻,颊间丰腴,看上去若豆蔻年华,可任谁看来也不会相信,绑走纵横半生的太师易长歌的人,竟是一名豆蔻年华的姑娘。
  “你别骗我,我放了你,你还会另寻他日,办你所谓的祭天大典!”姑娘的杏眼死死盯着易长歌,“况且我的目的,并非仪典,而是你会在仪典之上颁布的苛政!治标须得治本,这煌煌盛世,生了你这蛀虫,以致朝廷党权倾轧,州郡摩擦不断,世间大旱连绵,民不聊生!”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易长歌笑了,眼角也生出几分皱纹来。
  易家长歌曾五岁作诗,七岁纵马,十二作策论引得盛乐一震,十五赴疆场将匈奴驱逐六百里,夺回荆云十二州,十八护当今陛下登基,守皇室正统,受封帝师,任司马,掌六军,后加封骠骑将军,如今已是不惑之年。
  “竟已过了这么久了……”易长歌看着水面上倒映的自己,喃喃出声。
  “你发什么愣?”姑娘推了推他,“快点,我捧着水手累得很,赶紧喝!放心,里面没毒,我说了我不会杀了你,就不会做这些阴损小事。”
  “那你要绑我一辈子吗?”易长歌俯身将叶片内的水喝干。
  姑娘点头,“自然,为了天下大义,耗费我几十年又算什么,你如今已经有四十了吧,我怎么也死得比你晚,所以你不要为我不平,我还是有十几年自由的。”
  “难道你的父母不会担心你吗?”易长歌反问道,“少年人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偏爱说愁。你顶着天下大义将我带走,轻轻松松说要困住我一辈子,又可知其中多少艰难险阻?”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姑娘笑眯眯地道,“我生于天地,无父无母。阿树说过,我踏月而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月。”
  魏定都盛乐,其疆土辽阔,向南可至渭水,向东绵延渤海,西而至天盘山,北至荆州与匈奴接壤。
  阿月驾着一辆驴车,带着易长歌一路往北而去,驴车之旁,有成千流民反向而行,易长歌被绑在车内,看着车外之景,笑了笑,“还未踏上官道,你我便如此显眼,若上了官道,你又该如何前行?荆州大旱,失田之民皆往南逃,一豆蔻少女束一成年男子,驾车而北行,只怕你未入城门,便已被拿下了。”
  “这你不用担心。”阿月不紧不慢地驾着驴车,“陛下已经下旨,荆州赈灾遣侍郎陈生而行,退回了元叔玉,陈生心怀百姓,济万民之道,他必定会尽心赈灾,我们走不到荆州,只怕灾情便已经化解了。”
  易长歌沉默了一会,复又开口,“你可知我为何让元叔玉去?”
  “元叔玉乃是先帝嫡子,荆州乃是先帝一支封地,先帝篡位,加害正统血脉,你当年拥护陛下登基,守皇室正统,的确值得我钦佩,但如今陛下日益长大,你只怕是觉得陛下不好掌控,放虎归山,让元叔玉掌控荆州,掣肘陛下,从而继续掌权吧!”
  “呵……”易长歌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又知否,我在祭天大典之上颁布的政令为何?”
  “知道。”阿月点了点头,“以均田替名田为之,天下土地皆为陛下所有,以田征税,以户服役。”
  “那你说说,此令为何不能行?”
  “田本为民所有,你夺百姓之财,此为一。田亩荒废之后,民有所逃,州郡税不得收,你令国库空虚,此为二。”阿月顿了顿,又说,“这两点,已然可以说明你之令不得行了吧!你无非就是想加深皇权,从而通过皇权而掌权,成就你这天下至尊的易太师!我没说错吧!”
  “若有一日,富人以权势强逼民贱卖其田,你说,民卖或是不卖?民无其田,只能入富户之家包身做工,你说,民去或不去?富户日复一日削减民之报酬,民走,却无田可种,无身可栖,你说,民走或不走?”易长歌敲了敲车轴,“如今盛乐之外,富户尚有些收敛,你见不到此景,但边境之内呢?自秦汉始,九州不曾有奴隶,以致世人皆忘此时此刻,包身之农于富户与奴隶之民于贵族,竟有多么相像!”   “这……”阿月顿了顿,竟说不出反驳之语。
  “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易长歌起身,解开手上的绳子,踏上车辕,“这就是你的第二课。”
  说罢,易长歌忽的换上了一副笑容,点头哈腰对着官道上搜查的官兵们说,“官爷们辛苦了,怎的现在官道上也要查人了?如今荆州往盛乐无非是我们这些流民们,吾与吾家小妹本也要往盛乐逃,奈何逃亡路上丢失了母亲遗物,百善孝为先,无奈我们只能反向而行,企望能寻到母亲之物,解吾等忧思。”
  官差眯眼,打量了一下易长歌,似乎觉得问无可问,便抬了抬手,放他们过去,“我们做事,你管那么多作甚,小心你的脑袋!”
  易长歌连忙夺过阿月手里的鞭子,驾车而走,一边走一边对着官差笑着应声,任谁也无法想到,这个人会是权倾天下的易长歌。
  “你为何不对他们言明你的身份?我既绑不住你,你又为何与我周旋那么久?”阿月坐在驴车内,有些闷闷。
  易长歌坐在车辕上,不紧不慢地驾着车,“这就是我对你上的第二课,皇帝不在皇宫内,那便不是皇帝,同样,太师不在盛乐,那我也不是太师。”
  “为何?可如今查那么严,显然就是为你失踪一事,你若是开口说明你的身份,你早已回了盛乐!”
  “你又怎知,他们是为了找我,还是为了找我的尸体?”易长歌歪着头反问。
  “那你现在要去哪?”
  “你不是想去荆州看看陈生究竟是如何治灾的吗?我陪你去看看!”
   03
  一路上易长歌带着阿月过了重重关卡,说辞皆是与之前一致,路上易长歌用粮食换了些许难民服侍,将二人装扮起来,并把驴车卖了,步行上路,混入难民之中,竟瞧不出一二分别。
  “为何你要说我是你的妹妹?”阿月拽了拽易长歌的袖子,仰视着他,“你若说我是你的女儿,只怕更加可信一些。”
  “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女儿。”易长歌似乎有些微怒,将袖子拽回来。
  的确,太师易长歌虽已年过不惑,却无妻无子,终身未婚,自然也没有这么大的女儿。
  “如今距离荆州不过十余里地,为何难民还是那么多?”阿月皱了皱眉,他们一路走来,难民竟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
  “因为陈生根本没有赈灾。”
  “为何?难道他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看似心怀万民,却也对着赈灾之钱粮心生贪恋吗?”
  易长歌摇了摇头,如今荆州已然乱了,关口都无官差看守,他带着阿月轻而易举进了关,“我问你,陈生官位几品?而荆州刺史官位又几何?朝廷剥了多少赈灾款过去,而荆州之乱无半分变化,你便该懂仅一个陈生,哪怕加封了朝廷的赈灾大使,也动不了荆州官僚的利益。而元叔玉不同,无论他的身份还是他这个人,都很适合镇压荆州。”
  “当局势已经化为一盘散沙之时,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再加一粒看似前途无量光风霁月的砂子进去,而是压上一块石头,让砂子无动弹之地。”荆州内流民愈发增多,易长歌牵住阿月的手,将她揽入怀里,“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三课。”
  “你难道不怕元叔玉趁机叛乱吗?”
  “这块荒地,他怎敢叛逃?无钱无粮无民,以北还有殷世英镇压边境,他不敢。”易长歌冷哼,“何况就算他叛了,我依旧可以把他捏死,就像捏死他的父亲一样。”
  “你……”
  “我知道,我的为官用人之道,和他人大相庭径,他们为官选贤举能,我不一样,我只看结果,无论那人是奸是邪。”易长歌摸了摸阿月的脑袋,“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奸臣,四十岁的易长歌和十四岁的易长歌,没有分别。”
  易长歌带着阿月进了一座宅邸,宅邸的老管家见了易长歌,连忙迎上,对他行叩拜大礼,易长歌颔首示意,然后将阿月推给了他,“小孩辛苦,来的路上没吃什么东西,准备些衣服吃食给她,吃食拿八宝鸭和桂花糖糕,八宝鸭炖得烂些,糖糕少放糖。”
  易长歌在宅邸里梳洗過后,推开了阿月的房门,阿月也已然梳洗干净,她的面前摆着八宝鸭和糖糕,可是她却未动一口。
  “怎么?不喜欢?”易长歌蹲坐在她对面,拾起一块糖糕放入嘴中,“是不想吃吗?”
  阿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忽的道,“如今陈生与荆州官僚僵持,如何才能赈灾?外面的流民又怎么办?”
  “这有两种结局。”易长歌端起了碗,开始吃起了阿月面前的八宝鸭,阿月虽面露心疼之色,但却未阻止他,“第一,陈生与其僵持,这辈子妄想赈灾。”
  “那必不能行!”
  “第二种结局,陈生在此熬上两三年,若他聪慧,便可摸清整个荆州的风土地势人情,然后取而代之。”
  “那流民早死光了吧。”
  易长歌点了点头,“但如今这种局面,是谁造成的呢?”
  阿月低下了头,两只手指搅在一起,没有说话。
  “一做错事就这样!这样能解决问题吗?”易长歌将吃空了的碗放下。
  “那……那还有什么办法吗?”
  “有啊!”易长歌伸了伸懒腰,“杀了陈生。”
  阿月眼眸瞪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整个魏国都知道,陈生在荆州僵持着,若陈生一死,凶手是谁自然不由分说,陈生虽为寒门,可仍然代表着大司空,代表着皇帝,代表着整个盛乐官场,陈生死在荆州,必将触怒他们,那是荆州刺史只怕是入盛乐述职还来不及,又哪有时间再赈灾一事上做手脚。”
  “可是……陈生何辜。”
  “他不无辜,无能之人却去做有能之事,他晚一分赈灾便多一个百姓死于饥荒,他若无辜,那死去的百姓们又何辜?”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阿月拽住易长歌的袖子,“你再想想办法,我们总有两全的办法的,哥哥。”
  “你叫我什么?”易长歌愣住了。
  “哥哥。”阿月乖巧地回答道。
  易长歌忽的笑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办法你自己想,我不管你,过了今日若你没想出来,我就杀了陈生。”   说完,易长歌甩袖离开。
  老管家早就在书房等着他,待他一至,便将近日的奏报呈上,“自主上失踪之日起,司徒虽明面上按捺不动,但在神军营安插了不少眼线,司空当日便面圣将元叔玉换成了陈生,此后发动御史台上书主上过错,今日陛下已然下旨,褫夺主上国公之位……”
  “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老管家顿了顿,又说,“主上又为何会被一黄毛丫头所缚?因主上失踪,我们损失了太多。”
  日已西斜,有轮圆月在相对的云雾中,悄悄现出了身影,易长歌抬头望去,忽而说道,“六安,你可曾看过月亮?”
  “日日都看。”六安不解。
  “我曾不愿勾起相思,所以不敢抬头看月,可偏偏月入窗来,害我相思一夜。”易长歌顿了顿,又道,“去请镇北侯殷世英过来。”
   04
  阿月想了好久,才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她将易长歌的书房门打开一角,悄悄探了一个脑袋进去。
  易长歌单手指着头,正坐着小憩,他的面前展开了一本又一本的奏疏。
  阿月悄悄钻进易长歌的怀里,看着面前的那一份奏疏,忽的提笔写了起来,待写完放笔,才听见身后的人发声,“写的什么?”
  阿月吐了吐舌头,“你醒了啊。”
  说完,她将奏疏递给易长歌,“既然司徒悄悄地往神军营安插了眼线,与其剪除不如留着他们,螳螂捕蝉又殊知黄雀在后,司徒以为他靠着眼线监视着你,又岂知你靠着他的眼线监视着他呢?”
  螳螂捕蝉殊知黄雀在后,元和丰以为他靠着我们能顺藤摸瓜抓住小皇子,又岂知我们正巧摸着他的动向藏匿小皇子……
  易长歌眼角忽地泛起了泪光。
  二十八年前,也有一个难掩光华的姑娘,对他笑着这么说,窗外正是半红的枫叶,伴着雀鸟的鸣叫,然后她再也没这么说过,她永远留在了那个季节。
  “让你想的办法,你想到了吗?”易长歌撇开目光,忽而言道。
  “当然。”阿月抽出一张宣纸,细细描画了荆州以北的地势,“你看这,我发现荆州与匈奴之间是以无风林、阿卡尔河以及塞纳盆地为界,但是北部边境的驻军并不驻扎在这三个地方,而是在这,天庚山阳面。而我又发现荆州往西为天盘山脉,往东则是涠洲,涠洲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它是华阳大长公主的封地,而华阳公主是北边境驻军统领殷世英的母亲。”
  “也就是说,若殷世英想灭掉荆州,荆州烽火未燃便已改天换地。”阿月笑了,“若请殷世英以借用军饷为由,将赈灾钱粮借走,随后,在荆州外设立粥棚、医馆等地,先救百姓之急,随后你派遣元叔玉而来助荆州重修百姓户籍等事,救百姓之本,如此一来,荆州之危可解。”
  易长歌赞同地点了点头,“可你又怎么会如此自信,我能请得动殷世英这等人物?”
  “当年为保陛下性命,是殷家与易家一齐出力,为此殷易两家折损了不少势力,连殷家大小姐,也就是当年在盛乐与你同称‘皓月长歌’的那位,也死在了孤庞山上。你说你请不动殷世英,谁信呢?”
  阿月话音一落,六安敲开了门,“主上,殷大将军来了。”
  易长歌点头,六安随即将殷世英引了进来。
  这是阿月第一次见殷世英,他身上仍穿着铠甲,带着深夜的寒露气息,袖口磨了毛边,胡茬一片一片的,眼下尽是乌青,“虽说战场刀剑无眼,但来易府罢了,何须身披重甲,白染一身寒气。”
  她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这番话,话一出口,殷世英便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良久,易长歌轻咳了一声,“阿月,你将你之计讲给大将军听吧。”
  阿月缓过神来,连忙将她方才所想一一说给殷世英听,话毕,殷世英沉默了一会,才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易长歌,“这是易兄托吾事一,事二为何?”
  易长歌伸手砍向阿月后颈,阿月正坐在易长歌怀里,一时不查,便被劈晕过去,易长歌起身,将阿月递给殷世英。
  “她真的是……”殷世英接過阿月,泪浸湿了眼眶。
  “踏月而生,不老不死,不食不眠,除外,与常人无二致。”易长歌点了点头,“兄长,人有志才存,长歌所志,怕此生难以实现,从前皓月长歌为一段佳话,可如今不再是了,还望兄长照料阿月,若殷家不愿容她,曾经她是吾命定之妻,如今也是。”
  05
  枫已红了一半了,盛乐的水在清晨也会结上薄薄的一层冰,久久闭门噤声的太师府在今晨,也打开那雄伟的大门,朝服管帽的太师易长歌驾着马,沿着朝日长街,一路往宫城而去。
  太祖曾下旨,任何人靠近宫城三米之外不得驾马乘车,可这易太师是一个例外,太师驾马一路踏上了朝会殿。
  朝臣们早已侯在殿外,见太师到来,纷纷下跪,大气不敢出,司徒与司空也拱手见礼,太师跃下马,无视见礼的群臣,一路往殿上而去。
  殿上的侍郎见了易长歌,连忙将门打开,易长歌笑了笑,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司徒沉声道,“顾大司徒,别来无恙。”
  司徒两股战战,险些摔倒,他身后的侍郎连忙上前来扶,却被他阴狠质问,“是不是我们动的手脚,被他知道了?”
  随着侍从唱喏,皇帝被拥护着登上龙椅,臣下们随之入殿,三跪九叩,叩毕,易长歌拱手,“微臣参见陛下,前些时日略感风寒,未曾上达天听却肆意缺席朝会,以致祭天之仪典延期,还望陛下降罪。”
  年少的帝王自然明白几分其中关系,与易长歌寒暄几分后,任由易长歌提出了祭天大典,以及与之而来的一系列税制土地改革。
  朝会过后,易长歌依旧翻身上马,驾马离去,其余朝臣三三两两结伴步行而走,大司徒悄悄来到了司空的旁边。
  “司空如今七十有二了吧。”司徒忽然叹息道。
  大司空有些惊讶,以往司徒从不会主动找他谈天,他点头。
  “吾已有六十八了。”司徒叹息,“而他呢,方满四十罢了,你我在世之时还能掣肘他一二,可若你我不在了呢?他的身后有易家,有殷家,有华阳公主,还有十二万府兵,幼帝可怜,表明上皇家权势已回归正统,而实际上呢,大权早已旁落他人!”   “我也却是不满其已久,黄毛小儿,擅改税制,他又可知如今的法度是太祖太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祖宗之法岂可改?”司空摇了摇头,“可是我们对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司徒笑了笑,在司空耳畔讲了许久,话毕方叹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司空比我明白。”
  祭天仪典被定于皇天原的高台之上,台分三阶,一阶为百姓,二阶为文武百官,三阶最高为陛下亲属,但念及陛下年幼,允太师、司徒与司空相伴。
  “迎神!”侍从唱喏,众人叩拜,侍女们高举贡盘,将香一一呈给各位大人。
  易长歌也伸手拿香,可待他见了那侍女的容貌,忽的愣了神。
  那侍女杏眼含笑地看着他,他忽的怔愣出声,“皓月……”
  见他愣神,司空忽的从袖口处掏出一把短刃,高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随即冲向易长歌。
  易长歌连忙抓住殷皓月的手,往身旁一避,低声问她,“为什么过来?我不是让殷世英好好照顾你吗?”
  “我留在殷府了,可是殷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害怕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我好害怕。”殷皓月拽住易长歌的手,“我想来找你,只有你不会害怕我。”
  见那二人闲聊,司空的刃便又至,易长歌侧身握住司空的手,甫一用力,那刃便掉了下来,他高声喝道,“大司空年老了,神志不清,惊了圣驾,来人啊,将司空拉下去。”
  见司空失败,司徒连忙使了使眼色,命一队侍卫上前来,可侍卫刚接近司空,却拔出刀来将易长歌团团围住。
  易长歌忙把殷皓月护在怀里,“你不要害怕,今天我会带你平安回家的。”
  “怎么,司空神志不清,司徒也是如此吗?”易长歌冷笑,“如此一来,晚节不保,两位老臣也太不值当了。”
  “易长歌,你也别看不起我们!怀中护一位美娇娘还敢如此大放厥词,今日我早已在台下布下五千府兵,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吗?”司空厉声喝道。
  “那就试试!”易长歌仰面避开一刀,然后挥手多刀,再劈往身后欲动手的侍卫,手起刀落,恍然间竟有半数叛贼的命陷于他手。
  殷皓月将睁眼看看外面,眼睛却被易长歌的手死死捂住,“小孩别看这些。”
  “易长歌,你就算能以一敌十又如何,台下可有五千人,你还能以一敌千吗?”司空高呼道。
  “你真的以为我全无防备吗?”易长歌的话说的很冷很凉。
  司徒的心冷了下来。
  与易长歌交手那么些年,易长歌从来都是笑面虎那一类的人,若他真的不屑于对你伪装之时,便是他怒极之时。
  永安十年,易长歌率军攻入盛乐之时,先帝刨了殷皓月的衣冠冢,企图以殷皓月的遗物威胁易长歌,那个时候的易长歌就如现在一样的表情,他单枪匹马杀尽了皇城,那一夜的长庆宫,血流成河。
  “报!”台下一斥候忽的慌忙上台,跪在司徒面前,“禀大司徒,六安将军率领太师府府兵包围了这里!”
  “人数多少?”司徒颤颤悠悠地问道。
  “两万。”
  完了,这是司徒心里唯一的一句话。
  也是陛下的。
  年少的陛下红了眼眶,他再也不甘于做一个傀儡皇帝,他再也不甘于他的大权旁落,无论那个威胁他的人是不是救了他的命,送他登上了帝位,助他安定乱世十余年。
  他忽的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易长歌冲过去。
  此刻的易长歌仍在专心对敌,对身后的皇帝毫无防备,可是殷皓月感觉到了,她倏地拽开易长歌的手,看见了身后冲来的皇帝。
  “哥哥小心!”殷皓月挣开了易长歌的手,朝着皇帝的匕首冲了过去。
  匕首入肉,却无半分割裂之声。
  皇帝只懊恼冲出来的侍女坏了他的好事,将这个侍女往旁边一推,殷皓月本就站不稳,被皇帝推过,失足掉下了高台。
  “皓月!”易长歌斩下了最后一位叛贼的头颅,眼睁睁看着殷皓月从高台上跌落下去,他失望地看着皇帝,不悲不喜。
  “老……老师……”皇帝结结巴巴,两股战战,险些跪下。
  他不明白,他只是杀了一个侍女而已,为何易长歌会怒而至此。
  台下一片寂静,不敢发出半分声响,都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如今的天子已然近乎是易长歌了。
  “哥哥……”高台下忽而发出一声呢喃,那掉落高台的侍女爬了起来,她笑着对高台上的太师说,“我没事。”
  高台有三米高啊!她的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匕首从她的胸口掉落,她的伤口正在愈合,她说,她没有事。
  完了。
  “妖怪啊!”不知道台下的民众谁喊了一句,百姓骤然间大乱,狂奔着逃离。
  “命六安抓捕此间百姓。”易长歌缓缓走下高台,盯着台上朝臣,话里无悲无喜,“杀无赦。”
  说完,她抱着殷皓月缓缓离开,“阿月,跟我回家。”
  怔愣的司徒與司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殷皓月啊!”
   06
  那日在祭天大典上发生的事情终究没有瞒下去,哪怕徒增杀孽,也瞒不下去,满盛乐都知道了,太师府里住着一个妖怪,一个不老不死的妖怪。
  愤怒的百姓接连包围了太师府,要求易长歌烧死妖怪,喊话声音之大,震彻阖府。
  “我以前真的叫殷皓月吗?”殷皓月悄然推开了书房门。
  仅几日的光景,那个无畏无惧的男人便生出了好几根白发,他望着门外的姑娘,他们之间仿若隔的不是门与桌的几步,而是二十八年光景之遥。
  “是的,你叫殷皓月,你是镇北侯殷世英的妹妹,是华阳公主元绾的女儿,是吾之妻。”易长歌走过来,蹲在殷皓月的面前,捧着她的脸颊。
  “阿树说过,我踏月而来,在它身下化为一堆白骨,苍天有灵,白骨闻春,便成了我。”殷皓月看着易长歌的眼睛,“哥哥,我是一只白骨精呀,你不怕我吗?”
  易长歌抱住了殷皓月,“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吾之妻,今生不变,来生同样如此。”   “我已经与殷世英联系过了,他会在荆州接应我们,我带你出盛乐,我带你离开,找一个不知道你是谁的地方,我保护你。”易长歌抱着殷皓月,他望着这间书房,里面的每一份奏章,都是他的毕生心血,他吃力地说,“皓月,我们今夜就走。”
  大丈夫需有鸿鹄之志,不该拘泥于儿女情长。
  可惜……他做不到。
  07
  太师府有连通盛乐之外的地道,易长歌带着殷皓月从地道出去,驾马而上孤庞山,孤庞山后便是遂州,遂州后便是荆州,这是一条由皇都至北境最快的路。
  且孤庞山地势险恶,少有人知其如何通行,正因如此,当年护送小皇子走,才走了这样一条路。
  “六安,你也要背叛我了吗?”易长歌停了脚步,将殷皓月护在身后。
  六安跪下来,朝着易长歌磕头,“主上放弃我们之日开始,就该明白,若我们不另寻生路,就是找死。”
  “陛下也是吗?我已然放弃了我所有权势地位,陛下仍然不放心吗?”易长歌看着那少年皇帝,失望比痛心更多。
  “自然。”皇帝点头,“太师之才,绝世无双,况且你的身后还有一只精怪,朕听说强一些的精怪甚至能呼风唤雨,若是太师靠这一只精怪杀回来夺朕帝位,也不是不可能。太师教过的,斩草需得除根,不亲眼看着太师死,朕放不下心。”
  “这些年来,长歌自认没有对不起陛下,为何陛下一定要赶尽杀绝呢?”
  “你没有对不起朕?”皇帝冷笑,“你欺压皇权积田屯兵结党营私,朕是皇帝啊,朕颁布政令,竟然还要问过你,若不是你,我早已成一代明君!”
  “皓月,这是我为你上的第四课。”易长歌低头抱了抱她,“正如荆州一般,乱世之中不以强权安内,如何攘外,可惜这个道理,明君不懂。”
  “那陛下意欲如何?”
  皇帝抬手,“自然要你万箭穿心而死!”
  话毕,便要只会弓箭手放箭。
  “慢着!”殷皓月忽的开口,“陛下也明白我是一个精怪吧,倘若我此刻唤山而动,陛下该当如何?”
  皇帝怔住了,他袖中手指握紧,显然害怕了。
  “我不老不死,自然不会死,精怪无心无情,我也恍然不在意易长歌的死活,所以陛下在意陛下的死活吗?”殷皓月笑了。
  “你意欲朕如何?”皇帝问道。
  “撤兵,放我们走!”殷皓月高声喝道。
  皇帝有些犹豫,司徒此刻却懂了什么,高声喝道,“陛下放箭!她若是有能力,何必困于太师府数十天,她若是不在乎易长歌,何必与你讲说撤兵,她若想走,为何不走?”
  “放箭!”皇帝即刻下令。
  殷皓月慌了,她没有料到皇帝竟敢赌这一回,下旨下的如此迅速,她瞬间朝着易长歌扑了过去,“哥哥小心!”
  可易长歌翻身护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
  他的胸膛很温暖,他的背上满是荆棘。
  “我不会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殷皓月的眼泪淌了出来,浸湿了易长歌的衣襟。
  “因为我不想活了啊。”易长歌悄悄说道,“我之志无外乎内而安贼外而御敌,百姓安居乐业,君王在德明德。”
  “可是我所爱之百姓,不懂我。我所攻之敌,恨我入骨。我所拥护之陛下,欲令我万箭穿心。魏国太小,有才之人不过尔尔,长歌自以为算一个,望在有生之年重塑魏国,令其强盛,外敌不敢来攻之因其为魏而不因其有易长歌也。奈何到了如今的局面。”易长歌哭了,“那一年也是这样,你为了救我,万箭穿心,掉下崖底,我甚至都不能哭你一回,便要护送小皇子离去。这山上的豺狼虎豹如何之多,待我杀回盛乐,我早已找不到你,皓月,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好吗?”
  “若苍天有灵,白骨闻春,能让我再见你一面!”
  08
  崖上有人掉下,崖下有鹰击空。
  司徒看着崖底而来的雄鹰,将盏中酒倒下,“我与易长歌虽为政敌,但其品格如鹰,才能似虎,当浮一大白!”
  “大人……易太师难道就这么死了?”有将士不敢置信地问道。
  “他心存了死志,萬箭穿心,莫不是还有活的可能?”司徒摇了摇头,“志怪小说莫看太多,像殷皓月之流,虽活了,又如何?哪怕易长歌活了,百姓也不会容他,何须我们担忧?”
  天光亮了,更夫、农户与商贩自顾自地走着,想着今日吃些什么或又用些什么,雀鸟飞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枫枝,惊落一地红叶。
  枫叶红了,二十八年前那惊艳绝伦的少女没见着这一片红叶,二十八年后,那为国为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将军,也没有见到。
  09
  静安三年,大司马、骠骑将军兼帝师易长歌于皇天原上造反,后败,自尽于孤庞山。
  静安四年,匈奴来犯,拿下荆涠二州。
  静安五年,盛乐城破,帝被俘,处死于高天原。
  同年十月,匈奴占魏,改革税制,以均田替名田,田地收归国有,以田征租,禁止田地自由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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