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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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液体的沥青,滚烫地冒着泡,里面有无数张脸,惨白无血色,它们张着嘴大口呼吸、呼喊。
  1
  我是柳。我妈昏迷一年多了。
  去年冬天,我从工作的广州回家过年。到家的那个晚上,我妈很高兴。吃完晚饭,我们挤在一个沙发上看电视,看完我妈还是老习惯,让我和她睡一个被窝,我假装说:“不,我嫌弃你。”说完哈哈笑,我妈也佯装要打我,我们嘻嘻哈哈地聊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晨,我半睡半醒间,发现我妈已经不在炕上了。我知道她肯定是早起去给我做我爱吃的面条了。我紧了紧暖烘烘的被窝,想再睡一会儿。可是一阵陌生的、强烈的不安突然袭到我的心口,我一下就睁开了眼睛,是有人在说话,我竖起耳朵,却听不清楚。我光着脚跑下去,看到我妈已经跌坐在地上,她嘴巴里有口水流出来,含糊不清地连续说着:“扶妈起来。”
  我吓傻了,无论我怎么用力我也抱不动我妈,我惊讶于我妈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竟然可以那么沉,我哭得哆哆嗦嗦,鼻涕都蹭到了我妈的脖子上。在我打通120电话时,我妈跟我说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妈没事,别怕。”说完这句话,我妈就开始震耳欲聋地打呼噜。我还以为她是睡着了。后来医生跟我说,那是昏迷后的打鼾式呼吸,声音越大,说明病人越痛苦。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们每天只能探视二十分钟。躺在重症监护室病床上的我妈,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又爱美又害羞的我妈了。她全身一丝不挂,只盖着一个白色被单;她卷曲的头发又油又脏乱作一团;她小小的嘴巴被强制撑开插上了很粗的管子;她的头和脖子肿得很大,看起来极不协调;她的身上总是汗津津,护士看到就给她涂爽身粉,粉和汗就那样黏糊糊地一直粘在她的身上。
  我无法想象重症监护室里那些黑暗的日子,我妈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日日等在门外,感觉自己像一株失了水的植物,日渐枯萎。
  等到我妈终于出了重症监护室,我开始一点一点地学本事,学习如何护理她。翻身、拍背、喂饭;大便、清洗、锻炼;吸痰、口护、尿护。我还每天放着音乐和她说话,说的都是让她高兴的话。我一遍遍地把爱,把希望,把未来都放在那些话里,每天重复对她说:“妈,你马上就会好了,好了咱就回家过年。然后咱们还去南方,去香港,去澳门,咱这北方的家乡环境寒冷,咱以后就住在广州养病。等你好了,我还带你去美国,去英国,去加拿大,你要一边康复一边环游世界,你还要看很多的风景。”
  我每天都一遍一遍地说,说得自己泪流满面,可我妈却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反应。有时候我就那样盯着她的眼睛看,会有瞬间的出神,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像两只受惊的蝴蝶突然忽闪忽闪,好像她眨巴眨巴在看我。等我回过神来,空气依然凝固,我心里那只蝴蝶,也再次彻底沉寂。
  我心里明白,我再也不能回广州去工作了。我设计、装修了家里,按照医院的病房标准给我妈装修了一间专用的房间。一年来,医院护士的护理本事,我基本都学会了。
   2
  今天早晨,我像往常那样,放着音乐和她说话。突然,我发现她的状况不对劲儿,她被痰卡住了喉咙,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赶紧给她翻身拍背,但是无济于事,不到一分钟她已经憋得脸通红,身体不断地痉挛起来。
  我的脑袋也开始了抽搐,四肢无力,双手发抖,泪水流淌。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妈,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充满恐惧。
  我对木木地站在那里的我爸喊:“爸,快打电话叫医生。”
  我妈病后,我爸只留过一次眼泪。我记得那是我妈生病的第三天,医生通知我们我妈的呼吸非常微弱,可以考虑拔管准备后事了。
  我爸突然搂过我的肩膀说:“爸没办法了,医生也没办法了,咱们带你妈回家吧行吗?”
  我看到我爸的眼泪鼻涕一起无声地往出流,他低着头,身体一下下抽动。我猜想他在这之前的两天可能一直都是蒙的,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我妈真的保不住了。
  我跟我爸说:“爸,咱们再给我妈一晚上的机会,如果明天早上她还是没有自主呼吸,那我们就回家。”
  那一晚真长啊,我跪在重症监护室黑黢黢的楼道里,双手合十,大声祷告。我相信上天希望的光一直笼罩着我妈,我相信上天万能的手一直医治着我妈,我相信上天慈爱的灵一直保守着我妈。
  那一夜,有三个病人相继离世,在亲人的哭声中,他们身上盖着白布被推出了重症监护室。而我妈度过了这道关。
  第四天早上,我妈的呼吸奇迹般好转,我看到我爸笑了,他说:“你妈没有放弃,我们也不能放弃。”
  就这样,我们从第四天也走到了今天,我不能让我妈出事。
  医生很快就来了,他说:“必须马上切开喉咙。”
  我很害怕,用力阻止:“医生,医生,不能切呀,不能割我妈的喉咙。”
  医生说:“不割开喉咙,你妈一会就没命了。”
  医生手起刀落,我看到有血溅出。
  医生很快结束了操作,收起刀子,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我僵立在那里,感觉自己所处的世界都随着这一刀下去而彻底被翻掉了。各种监测仪器滴滴滴的声响,撕开碘伏棉球包装袋的声响,一次性塑胶手套往皮肤上钻的声响,走廊外人们的脚步声,甚至,刀尖刺破我妈喉部皮肤的声响,在那一刻,通通被放大,传回我的大脑,直达我的心肺,我的五官脏器在那一刻骤然紧缩,我似乎在那一瞬盲了,只看到黄灿灿的光,这光让我的小腹感到一阵温热,我夹紧腿,一阵冰凉激得我一颤,我就站在那里,尿了出来。
  我无比胆怯、恐惧,内裤处的冰凉使我的腿变得很不自然。我走近我媽身边,看到了她被切开的喉咙。我妈躺在那里,她的嘴巴紧紧闭着,喉咙却打开着,一个比啤酒瓶盖还大的洞开在她的喉咙上,像一枚血淋淋的印章,我能看到她喉咙深处的肉,鲜红,细腻,我还看到她的气管,带着些白色的筋骨,我看到,血从喉咙口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我想起杀年猪的时候,我爷总是先用很锋利的刀将猪的喉咙割破。我想起,我奶杀鸡的时候,一刀下去鸡的喉咙处会慢慢地流出血来,一直到血流干。
  我害怕,从小我就害怕杀猪杀鸡,我明白不管动物还是人,喉咙如果被切开来就都会死。这个明白,让我脑子一下清醒了,我起身就去追赶医生,我要让他把我妈的喉咙缝上。
  可是医生的车已经在尘雾中开走了,我在后面拼命呼喊着追赶。
  3
  一条雾气弥漫的路,两边载满了梧桐树,阳光阴翳,我在潮湿的空气里跑得很快。道路两旁的树都倒了过来,根须伸入云里,枝叶扑向大地,绿色的凤凰栖在树上,背对着我,沉默不语,羽毛极美。黑色的大鱼在天边游弋,海立了起来,变成凹面状,人群倒立在上面,快速穿梭。一大块一大块的云掉在了地上变成雨水同海水交融。一只乖巧的小狗嘴里叼着一块羊皮转过街角,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头凶狠的灰狼。扭曲的田野里向日葵弯腰倒立起来。一群不像人的生物在黑烟滚滚中吃着烧烤,巨大的炉子上烤着的是一个个裸体男女。黑臭的烂泥里长出黑黢黢,皱巴巴的一只只手臂,在向上、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不断伸展抓摸。月亮从人们的身体里穿梭而过,如同魂魄附体之后匆匆剥离,如同流动的风,从灵魂里簌簌而过。大批长耳朵的精灵驾着呆头呆脑的大嘴巴鱼穿过海上的桥洞。高速公路全部融化成了液体的沥青,滚烫地冒着泡,里面有无数张脸,惨白无血色,它们张着嘴大口呼吸、呼喊。成群结队的青蛙在快乐合唱,散发着恶臭的屋舍面目狰狞,各种畜类在叫嚣吵嚷着,互相纠缠。
  我跑得很累,气闷紧张,眼睛紧紧地盯住医生奔跑的汽车。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看到树叶纷纷飘落,被大地吸进土里;太阳闪着有气无力的光,几乎要消失;空气中没有了氤氲的水汽,只有躁动飞扬的尘土。我的膝盖极痛,感觉自己即刻就要踉跄扑倒,但我没有停下,我死死地盯着前面医生的汽车,嘴巴里反复念着五位数的车牌号,我希望这五个数字是一串魔法,能让车子停下。
  意念恍惚中,我的前面横亘出一条写着虚空梦境的隧道,医生已经进了那条隧道。我却被挡住了,我想用力冲过去,却听到脚下深渊里鬼哭狼嚎。我的耳朵不自觉地分辨着连成一片的嚎叫,我感觉黑暗里有无数双手想把我拉进去,它们一定有锋利的牙齿和指甲,可以瞬间将我撕烂。然后一齐将我的血吸干,将我的肉食完。我焦虑、恐惧、害怕,我担心如果我妈死了,也会掉进这样的深渊里。
  眼看医生的车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在心里默默祷告:上天啊,求你帮我。瞬间就是一道暖光的手伸了过来,我轻飘飘地就进了虚空梦境隧道。
  4
  在虚空梦境里,我是米粒。这里真好,到处都是暖暖的白光,一切都看起来平静、正常、有秩序。我找到了医生的汽车。医生不跑了,他坐在车里,很悠闲斯文的样子。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说:“医生,你赶紧跟我回去,你得把我妈的喉咙给缝上。”
  医生抬起头看我,很惊愕的样子,他说:“没有那回事,我不是医生,我是作家。”
  我说:“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刚刚才在我们家里切开我妈的喉咙吗?”
  医生说:“我没去过你家,我也不会用手术刀,我只会写字。”
  我不信,我一路追他来的,他怎么当面撒谎?我对了一下车牌号,没错,正是那辆车。再说,这个医生我也是认识的,他就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他竟然说自己是作家。
  我很生气,直接用力就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我手上的劲儿很大,心里很着急,我怕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死了。
  我的脑袋晕眩,断断续续地就开始想如何料理我妈的后事。衣服鞋子已经买好了,姑姑们说人死后会浮肿,必须都买大号的,还嘱咐不能买毛料的衣服,否则人来世会托生成牲口,我觉得荒谬,同时觉得倘若转世成一只羊,一匹马,一头牛,也没什么不好,再世为人又何尝不是来遭罪的?
  姑姑们说我没脑子:“你妈来世要不是人,那还怎么当你妈?”
  我说:“这个我哪能做得了主。”
  姑姑们不理我的话,继续谈论她们曾见过的那些死人能肿得多大。我突然就想呕吐,原来人最悲伤的时候,胃会先感知到,然后才是心脏。我妈最爱美,她要是知道自己死后脖子上還开着个洞,身体也会肿得像皮球,那她得多伤心啊,想到她的伤心,我更伤心了。
  这一伤心,就又清醒了。我的手正在使劲儿地拽着医生的胳膊呢。
  医生被我拖出了车,惊讶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我说:“啥也别说,马上回去给我妈把喉咙缝上。”
  这时大美丽来了,大美丽就是我妈。我看到我妈顶着一头密密的卷发过来了,头发一看就是刚烫好的。
  她把我的手从医生的胳膊上拉开,不高兴地凶我说:“你这是做啥呢?怎么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还大喊大叫?”
  我松开手,赶紧抓住我妈的胳膊。怔怔地看着她。
  我说:“妈,你快仰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妈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看啥?”
  我说:“你快点抬起头来,我看看你的喉咙。”
  我妈不情愿地抬起头,我看到她的脖子竟然完好无损。我妈戴着那串我第一次去深圳,在大鹏湾给她买的珍珠项链。她的皮肤白净细腻,戴着这串珍珠项链,配上这头刚烫好的波浪长发,真好看。
  我好高兴啊,我说:“妈,你没事了”。
  责编: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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