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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立伟 198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获学士学位，1989年毕业于纽约州立大学纽波斯学院，获硕士学位。先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纽约州立大学纽波斯学院绘画系和中国美术学院，现任中国美术学院专业基础部副主任。自1979年参加首届《星星美展》至今，已参加国内、国际大型展览近三十次。
主持和参与的院级科研课题：《唐山大地震》国家重大历史题材创作（2009）
主编美术教材：《新基础》（山东美术出版社）、《创意素描》（湖北美术出版社）
时间：2011年6月
地点：中国美术学院基础部
编者语：随着经济的发展，科技和人才是当今竞争的主题，而中国的课程改革也在将近三十年的实践中进行不同的调整，教学改革中进行的课程改革已经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在探讨改革的同时，让我们回到教学的最初，针对大家已经熟知的基础教育作相应的探讨和追问。
任慧萍（以下简称任）：曹立伟老师，您好！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并留校任教，之后留学、生活在美国18年，如今在中国美术学院执教并担任基础部领导。正是这样大跨度的经历，您能不能谈一下美国和中国基础教育的最大差别。
曹立伟（以下简称曹）：一般说来，我们是大一统，他们是分而散。我们是十大美院前几名的“老大哥”先弄个模式，排在后面的各路人马纷纷仿效，争先恐后，生怕落在后面，无法与主流接轨。欧美人却习惯各干各的，排斥大一统。自成一体，自得其乐，这是文化心理层面的不同；其二是机制的不同，现在国内美术学院的基本模式是“两段式”教育，即一二年级是基础教学，而美国很少有“两段式”教育，也不强调基础教育。当然，有些大专（Community Colleges）和成人教育（Adult Education）则例外，这类学校偏重技术性，偏重实用，为了易于就业，这也可以理解。
在教育上，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价值观的唯一性，核心价值的唯一性。多年来，大学教育在思考能力的培育上基本上是失败的，学生除了像机器似地“复制和粘贴”某种特定的思想之外，就是遵循各类“八股”，此外就所剩无几了。学生常问的话是：“老师，那什么是对的呀，什么是错的呢？”，学生总是有这样的潜意识：我是错的，我的想法是微不足道的，我应该和大伙保持一致，否则我就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我们年轻人的“青年”时光很短，他（她）们的理想、幻想、天真、诗意，大概在小学时就被窒息了。体现在专业的学习是相似的情况，他们会欣然接受外界所给予的，以为那些唯一的、核心的、本质的、基本的东西是不可逾越的，很少去思考和质询。这对校方管理上来说是好事啊，乖巧、不惹事，但作为学生来说，却是一种活力的缺失，一种思考力的缺失，而大学就应该是有活力的，富于思考的兴趣和勇气的地方，大学应是这些东西的“温床”，我没用“摇篮”，两个字，我觉得“摇篮”应该是小学。而现在的小学教育都是“圈养”，这扯远了。 两段式教育体现在基础部，大家以为学的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基本功，觉得一切都已经预先安排好了，然后就随之发展，风格啊，个性啊，都会自己蹦出来的。学生以为某种特定的造型方法就是一个基本功，像棵树的主干，主干有了，个人风格作为枝干来生长，这种思想模式还是和核心价值的思想模式相似。中国美院是大约八年前就提出“多元互动，合而不同”的，在那之前，也有类似的理论和实践，但我以为，如果我们的教师和学生缺少思考能力的话，那么，“多元互动，合而不同”在这个模式中就变成了空话。 很多人对多元的理解有误差。比如油画系是工作室制，有具表的、重大题材的、写实的、叙事的、材料的、自由的，别的系也有类似的工作室制，但从目前看来，各工作室还难以称得上“多元”，至少是低层次的“多元”。我认为多元的“元”是一种自足、自为、自在的世界，它包括“世界观”、 “艺术观”和“方法论”，甚至包括“宇宙观”，有自己的艺术目的，有的也有自己的传统，因而形成“元”，如果各工作室都做到了这点，就形成“多元”了。工作室之间可以彼此彻底地反对对方，认为对方的思想和造型方式都是错的，几乎是不共戴天，但就艺术生态环境的性质而言，“多样”、“并列”、“共存”，又是不言而喻的，形成共识，这样才能形成真正的“多元互动”， 从学生这方面说，根据自己的特点和精神血脉来找相应的老师，几年下来，毕业出来就有模有样了，然后有些学生可能又变成老师，再以同样的思想带学生，不当老师的可以在别的地方发挥自己的创造力，由此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现在不具备形成这样循环的条件，从根本上讲问题出在小学，小学的“标准答案”教育，然后中考、高考、大学这样一路复制粘贴下来，很多包含希望的萌芽就此被扼杀了。教育是最麻烦的事。学校和公司相比，学校是一个小社会，有专业和行政，有专业区分，有老人和小孩，反映出来的问题要多，而综合大学反映的更多更复杂。
我国著名的经济学家许小年曾提及美国经济学家彼得·熊（J.A.Joseph Alois Schumpeter）的一句话：“大公司是创新的坟墓”，就是说，当公司产品卖得不好的时候，很难转型去开发新产品，因为原来的人马有工会保护着，怎么打发？公司得继续养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因而公司的财力都消耗掉了，它自身的包袱太大太重，可以说举步维艰。美国的IBM公司即是此类“大象”，历史悠久的大学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在国内大学，尤其是现在的“一流大学”，要有新的思想和观点，十分困难。上个月清华百年校庆，隆重的很，各路英雄欢聚在人民大会堂，但不知人们有没有人注意：清华百年，给社会输送了很多人才，但没有一人得到诺贝尔奖的，我不知道清华学子对此如何作想。校庆时重提清华的校训：“厚德载物，自强不息”，但这不是校训的全部，原来老清华的校训本来是四句：“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现在后两句被腰斩了。而这两句是何等的重要！这扯远了，还是回到刚才说的那个大公司难以创新的话题，小公司研发新产品要敏锐快捷的多。美国著名的艺术设计学院帕森设计学院的素描教学，每几年就要“优化”一下子，立新教案，补充新教师，从几百人中选出一些合适的，能实施相应方案的人来教，从而使教学始终能够从理论和实践上保持活力，保持水准。
任：那么，您认为的基本功究竟是什么呢？
曹：我想基本功应是基本的判断力，就是要具备良好的形感、色感，而非是对某一特定类型的绘画方法，比如光影、线性，具象的或写实的，或抽象的方法的熟练运用，这个“形感”、“色感”的能力是贯通性的能力，不限于具象和抽象。而现在的学生做不到这点，所以往往是学了油画的看不懂版画，学了写实的看不懂抽象画，学了雕塑的看不懂国画，学了摄影的看不懂敦煌壁画，等等，也就是看得出苹果的“圆”，却看不出西瓜的“圆”来。理想的基本功是这样的：由学生根据自己的偏爱，选择一个方法来练习，然后再换一种方法，如此下来，经过两三种方法的训练，大致上就差不多了，然后由此及彼，举一反三，逐渐形成对形的通悟来，若再画进去，提高一下，则是二年级、三年级的事了。当然这对教师的水准的要求是很高的，一般的根本教不了，而现在一些大学基础部里的老师，很多是被别的系淘汰下来的，基础部被称为“垃圾桶”。
欧美美术学院也不太重视基础，倒不是因为国内美院对基础概念的狭窄定义，而是因为基础属于“通识”范畴，欧美人重视“独特”，重视“不同”。如果一个社会，“通识”成为一个关注的热点，谈论不止，朝三暮四，那这个社会的问题就很大了。在欧美，基本功的概念也许百年前也有，但现在很少有这个提法，只是说画的“好”与“不好，没有说你基本功好就能画得好。大家并不认可基本功好了，风格就出来了，实际情形是：三岁知老，一开始就隐含了风格的可能，之后只是这个可能的实现而已，时间长短不一，有的渐变，有的蜕变，其实蜕变也是一种渐变的形式，比如德库宁、塞尚，甚至安迪·沃霍尔这些人的绘画早期风格的内质和后来的成熟期便有关连。 那个“鬼才”培根几乎很少画素描，但你说他没有基本功？当然这是特例，但特例的事常常含有某种普遍意义。
国内大多数美术院校所提的基本功，都还是写实手法，认为写实做好了，其他的也能好，其实这一点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甚至是荒谬的。难道只有学了郎世宁带来的素描，就能画出范宽的山水，这是一个笑话。
任：作为学绘画艺术的学生，您认为最重要的素质应是什么呢？学生从小被送去学画画，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进美术学院的机会。
曹：我想是诚吧。看重、珍视自己的感受，不要含糊，不要轻易地自我否定，把这种感受作为自我的标志之一。失去了这个，你的“面目”就没了。这要有个过程。我儿子有一次要写一篇作文——《初春》，回家后很快就写完了。我一看发现都是假话和空话，初春的树都是蔫蔫的，他却写的是一片绿油油，花朵在跳舞，水在歌唱，到处充满了生命力。我就把他拉到了窗户边上，让他看哪一朵花在迎着太阳笑，哪片水在歌唱，他反驳我说，这是想象力。后来我特地带他到楼下的树旁边去观察初春的树木和水塘，他因而有所触动，作文里的草木不唱歌、跳舞了，但被打了“C”。可见“诚”这个东西在我们的学校不被看重。我觉得，想象力应是无拘无束的，但重观察，重视自己的感受也是重要的，想象力也含有现实依据，要让读者看了有同感。目前很多教育是自己的感觉不重要，模式和套路最重要。同样的问题，在基础部也一样的，模式一样。在训练的过程中学生会否定自己的一些有创意的想法，而按千人一面的标准答案来思考，形式上和思想上全是围绕一个核心价值来思考。近几年因为有网络，“宽容度”已经好了很多。《人民日报》终于也提出要重视异质思想了。
我女儿在美国上学时，我去看过，老师很年轻，很有想法。让每个学生画一双鞋，鞋大家都会画，画得也不同，每个人都画得很好，美国文化的熏陶使得孩子没有相同的；或者是要求孩子画“立体派”，结果每个孩子都画得很“立体派”。我就问这个美术老师：你怎么能让小孩子画“立体派”？“立体派”是需要理性的。他说：“我就告诉小孩把物体画透过去，像家里人拍的X光片一样，理解怎样透过去。”那些孩子学得很愉快，鞋子画得很有想法，立体派画得很牛。《TIME》还专门介绍这位老师的教学。美国的文化重视个性，没有核心价值，重视个人价值，他的文化会给你适当的文化和气候，就是这样的“苗”才能生长，别人都“死掉”。一个社会中每个人作为一个分子或元素，相对来讲都有不同的个性和创作欲望，良性互动和循环就会很好。
任：您当初留校的时候，要求更严格。肯定是基础好的才能留校，基础不好就不能留校。国内基础教育的改革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 可不可以这样问，你经过那样的基础训练，你受益了，而你现在的想法又在背离它，是这样吗？
曹：没有过去的经历就没有现在的发言权，正是因为经过了那样的一个过程，才会深刻体会到其中问题所在。知道了，不告诉学生，那才是真正的误人子弟。徐悲鸿上世纪三十年代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几何抽象主义”已经很牛，包豪斯出现也快三十年了，“达达主义”的热劲已经过去。我认为他可能对法国的当代艺术所知甚少，这或许是出于偏爱，刻意自闭，作为画家完全无可厚非，但作为院长，如此要求自己管理的学校，指导教学和学术，问题就来了，但徐悲鸿回来后碰上了一个特殊的时期，即新中国刚成立，为了巩固新政权，新政府选择了群众更喜闻乐见的写实绘画，这是可以理解的，非常时期的政权需要利用写实绘画作为讴歌新时代的工具。学校自然也培养这样的人才，才能生存下来，而大多数机构也和大多数人一样，生存第一。当时中央美术学院就认准写实技法是唯一的基本功，想来是由多种原因促成的。早年在中央美术学院留校的时候，整理学校里早期的留校作业，其中的90％已经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按当时的教学要求都画得很好，可是毕业后这些人就消失了。为什么呢？这些人没有创造活力，毕业以后就转行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目前的教育是成批的生产将来要改行的人，而且学生厌学情绪很普遍。
一个学生是不是好苗子，比技能是没有意义。不同层次的学校，有不同的目的，基本功的内涵也需要有所不同，以技能训练为目的，如高职、大专等等，这是一方面。一流大学的基础内涵是培养综合素质，技能比重小，综合性训练要多。一流大学只教技能，就不匹配了。
任：一个好的老师是教育中的关键。那么，一个好的老师具备什么样的条件？
曹：没有好学校与差学校的差别，只有好的老师和不好的老师的差别，李叔同纪念馆中有一段潘天寿先生的话：“不是以道传道，而是以人传道。”美院以前搞“科研”，现在搞课研。课研包括教学课件、笔记等等，以为一旦建立完善，把精密程度都设计好，什么人教都是一样了，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一本圣经，上百个教派，一句话，意义丛生，一个教案，涉及甚广，教学效果会因人而异，艺术类，绘画类教学，尤其如此。 好的教师首先是一个优秀的人，然后才是优秀的教师，当然最好同时是个好的画家，有性格，有热情，还要有足够的好奇心，心理上，最好比学生还要年轻。
主持和参与的院级科研课题：《唐山大地震》国家重大历史题材创作（2009）
主编美术教材：《新基础》（山东美术出版社）、《创意素描》（湖北美术出版社）
时间：2011年6月
地点：中国美术学院基础部
编者语：随着经济的发展，科技和人才是当今竞争的主题，而中国的课程改革也在将近三十年的实践中进行不同的调整，教学改革中进行的课程改革已经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在探讨改革的同时，让我们回到教学的最初，针对大家已经熟知的基础教育作相应的探讨和追问。
任慧萍（以下简称任）：曹立伟老师，您好！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并留校任教，之后留学、生活在美国18年，如今在中国美术学院执教并担任基础部领导。正是这样大跨度的经历，您能不能谈一下美国和中国基础教育的最大差别。
曹立伟（以下简称曹）：一般说来，我们是大一统，他们是分而散。我们是十大美院前几名的“老大哥”先弄个模式，排在后面的各路人马纷纷仿效，争先恐后，生怕落在后面，无法与主流接轨。欧美人却习惯各干各的，排斥大一统。自成一体，自得其乐，这是文化心理层面的不同；其二是机制的不同，现在国内美术学院的基本模式是“两段式”教育，即一二年级是基础教学，而美国很少有“两段式”教育，也不强调基础教育。当然，有些大专（Community Colleges）和成人教育（Adult Education）则例外，这类学校偏重技术性，偏重实用，为了易于就业，这也可以理解。
在教育上，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价值观的唯一性，核心价值的唯一性。多年来，大学教育在思考能力的培育上基本上是失败的，学生除了像机器似地“复制和粘贴”某种特定的思想之外，就是遵循各类“八股”，此外就所剩无几了。学生常问的话是：“老师，那什么是对的呀，什么是错的呢？”，学生总是有这样的潜意识：我是错的，我的想法是微不足道的，我应该和大伙保持一致，否则我就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我们年轻人的“青年”时光很短，他（她）们的理想、幻想、天真、诗意，大概在小学时就被窒息了。体现在专业的学习是相似的情况，他们会欣然接受外界所给予的，以为那些唯一的、核心的、本质的、基本的东西是不可逾越的，很少去思考和质询。这对校方管理上来说是好事啊，乖巧、不惹事，但作为学生来说，却是一种活力的缺失，一种思考力的缺失，而大学就应该是有活力的，富于思考的兴趣和勇气的地方，大学应是这些东西的“温床”，我没用“摇篮”，两个字，我觉得“摇篮”应该是小学。而现在的小学教育都是“圈养”，这扯远了。 两段式教育体现在基础部，大家以为学的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基本功，觉得一切都已经预先安排好了，然后就随之发展，风格啊，个性啊，都会自己蹦出来的。学生以为某种特定的造型方法就是一个基本功，像棵树的主干，主干有了，个人风格作为枝干来生长，这种思想模式还是和核心价值的思想模式相似。中国美院是大约八年前就提出“多元互动，合而不同”的，在那之前，也有类似的理论和实践，但我以为，如果我们的教师和学生缺少思考能力的话，那么，“多元互动，合而不同”在这个模式中就变成了空话。 很多人对多元的理解有误差。比如油画系是工作室制，有具表的、重大题材的、写实的、叙事的、材料的、自由的，别的系也有类似的工作室制，但从目前看来，各工作室还难以称得上“多元”，至少是低层次的“多元”。我认为多元的“元”是一种自足、自为、自在的世界，它包括“世界观”、 “艺术观”和“方法论”，甚至包括“宇宙观”，有自己的艺术目的，有的也有自己的传统，因而形成“元”，如果各工作室都做到了这点，就形成“多元”了。工作室之间可以彼此彻底地反对对方，认为对方的思想和造型方式都是错的，几乎是不共戴天，但就艺术生态环境的性质而言，“多样”、“并列”、“共存”，又是不言而喻的，形成共识，这样才能形成真正的“多元互动”， 从学生这方面说，根据自己的特点和精神血脉来找相应的老师，几年下来，毕业出来就有模有样了，然后有些学生可能又变成老师，再以同样的思想带学生，不当老师的可以在别的地方发挥自己的创造力，由此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现在不具备形成这样循环的条件，从根本上讲问题出在小学，小学的“标准答案”教育，然后中考、高考、大学这样一路复制粘贴下来，很多包含希望的萌芽就此被扼杀了。教育是最麻烦的事。学校和公司相比，学校是一个小社会，有专业和行政，有专业区分，有老人和小孩，反映出来的问题要多，而综合大学反映的更多更复杂。
我国著名的经济学家许小年曾提及美国经济学家彼得·熊（J.A.Joseph Alois Schumpeter）的一句话：“大公司是创新的坟墓”，就是说，当公司产品卖得不好的时候，很难转型去开发新产品，因为原来的人马有工会保护着，怎么打发？公司得继续养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因而公司的财力都消耗掉了，它自身的包袱太大太重，可以说举步维艰。美国的IBM公司即是此类“大象”，历史悠久的大学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在国内大学，尤其是现在的“一流大学”，要有新的思想和观点，十分困难。上个月清华百年校庆，隆重的很，各路英雄欢聚在人民大会堂，但不知人们有没有人注意：清华百年，给社会输送了很多人才，但没有一人得到诺贝尔奖的，我不知道清华学子对此如何作想。校庆时重提清华的校训：“厚德载物，自强不息”，但这不是校训的全部，原来老清华的校训本来是四句：“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现在后两句被腰斩了。而这两句是何等的重要！这扯远了，还是回到刚才说的那个大公司难以创新的话题，小公司研发新产品要敏锐快捷的多。美国著名的艺术设计学院帕森设计学院的素描教学，每几年就要“优化”一下子，立新教案，补充新教师，从几百人中选出一些合适的，能实施相应方案的人来教，从而使教学始终能够从理论和实践上保持活力，保持水准。
任：那么，您认为的基本功究竟是什么呢？
曹：我想基本功应是基本的判断力，就是要具备良好的形感、色感，而非是对某一特定类型的绘画方法，比如光影、线性，具象的或写实的，或抽象的方法的熟练运用，这个“形感”、“色感”的能力是贯通性的能力，不限于具象和抽象。而现在的学生做不到这点，所以往往是学了油画的看不懂版画，学了写实的看不懂抽象画，学了雕塑的看不懂国画，学了摄影的看不懂敦煌壁画，等等，也就是看得出苹果的“圆”，却看不出西瓜的“圆”来。理想的基本功是这样的：由学生根据自己的偏爱，选择一个方法来练习，然后再换一种方法，如此下来，经过两三种方法的训练，大致上就差不多了，然后由此及彼，举一反三，逐渐形成对形的通悟来，若再画进去，提高一下，则是二年级、三年级的事了。当然这对教师的水准的要求是很高的，一般的根本教不了，而现在一些大学基础部里的老师，很多是被别的系淘汰下来的，基础部被称为“垃圾桶”。
欧美美术学院也不太重视基础，倒不是因为国内美院对基础概念的狭窄定义，而是因为基础属于“通识”范畴，欧美人重视“独特”，重视“不同”。如果一个社会，“通识”成为一个关注的热点，谈论不止，朝三暮四，那这个社会的问题就很大了。在欧美，基本功的概念也许百年前也有，但现在很少有这个提法，只是说画的“好”与“不好，没有说你基本功好就能画得好。大家并不认可基本功好了，风格就出来了，实际情形是：三岁知老，一开始就隐含了风格的可能，之后只是这个可能的实现而已，时间长短不一，有的渐变，有的蜕变，其实蜕变也是一种渐变的形式，比如德库宁、塞尚，甚至安迪·沃霍尔这些人的绘画早期风格的内质和后来的成熟期便有关连。 那个“鬼才”培根几乎很少画素描，但你说他没有基本功？当然这是特例，但特例的事常常含有某种普遍意义。
国内大多数美术院校所提的基本功，都还是写实手法，认为写实做好了，其他的也能好，其实这一点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甚至是荒谬的。难道只有学了郎世宁带来的素描，就能画出范宽的山水，这是一个笑话。
任：作为学绘画艺术的学生，您认为最重要的素质应是什么呢？学生从小被送去学画画，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进美术学院的机会。
曹：我想是诚吧。看重、珍视自己的感受，不要含糊，不要轻易地自我否定，把这种感受作为自我的标志之一。失去了这个，你的“面目”就没了。这要有个过程。我儿子有一次要写一篇作文——《初春》，回家后很快就写完了。我一看发现都是假话和空话，初春的树都是蔫蔫的，他却写的是一片绿油油，花朵在跳舞，水在歌唱，到处充满了生命力。我就把他拉到了窗户边上，让他看哪一朵花在迎着太阳笑，哪片水在歌唱，他反驳我说，这是想象力。后来我特地带他到楼下的树旁边去观察初春的树木和水塘，他因而有所触动，作文里的草木不唱歌、跳舞了，但被打了“C”。可见“诚”这个东西在我们的学校不被看重。我觉得，想象力应是无拘无束的，但重观察，重视自己的感受也是重要的，想象力也含有现实依据，要让读者看了有同感。目前很多教育是自己的感觉不重要，模式和套路最重要。同样的问题，在基础部也一样的，模式一样。在训练的过程中学生会否定自己的一些有创意的想法，而按千人一面的标准答案来思考，形式上和思想上全是围绕一个核心价值来思考。近几年因为有网络，“宽容度”已经好了很多。《人民日报》终于也提出要重视异质思想了。
我女儿在美国上学时，我去看过，老师很年轻，很有想法。让每个学生画一双鞋，鞋大家都会画，画得也不同，每个人都画得很好，美国文化的熏陶使得孩子没有相同的；或者是要求孩子画“立体派”，结果每个孩子都画得很“立体派”。我就问这个美术老师：你怎么能让小孩子画“立体派”？“立体派”是需要理性的。他说：“我就告诉小孩把物体画透过去，像家里人拍的X光片一样，理解怎样透过去。”那些孩子学得很愉快，鞋子画得很有想法，立体派画得很牛。《TIME》还专门介绍这位老师的教学。美国的文化重视个性，没有核心价值，重视个人价值，他的文化会给你适当的文化和气候，就是这样的“苗”才能生长，别人都“死掉”。一个社会中每个人作为一个分子或元素，相对来讲都有不同的个性和创作欲望，良性互动和循环就会很好。
任：您当初留校的时候，要求更严格。肯定是基础好的才能留校，基础不好就不能留校。国内基础教育的改革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 可不可以这样问，你经过那样的基础训练，你受益了，而你现在的想法又在背离它，是这样吗？
曹：没有过去的经历就没有现在的发言权，正是因为经过了那样的一个过程，才会深刻体会到其中问题所在。知道了，不告诉学生，那才是真正的误人子弟。徐悲鸿上世纪三十年代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几何抽象主义”已经很牛，包豪斯出现也快三十年了，“达达主义”的热劲已经过去。我认为他可能对法国的当代艺术所知甚少，这或许是出于偏爱，刻意自闭，作为画家完全无可厚非，但作为院长，如此要求自己管理的学校，指导教学和学术，问题就来了，但徐悲鸿回来后碰上了一个特殊的时期，即新中国刚成立，为了巩固新政权，新政府选择了群众更喜闻乐见的写实绘画，这是可以理解的，非常时期的政权需要利用写实绘画作为讴歌新时代的工具。学校自然也培养这样的人才，才能生存下来，而大多数机构也和大多数人一样，生存第一。当时中央美术学院就认准写实技法是唯一的基本功，想来是由多种原因促成的。早年在中央美术学院留校的时候，整理学校里早期的留校作业，其中的90％已经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按当时的教学要求都画得很好，可是毕业后这些人就消失了。为什么呢？这些人没有创造活力，毕业以后就转行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目前的教育是成批的生产将来要改行的人，而且学生厌学情绪很普遍。
一个学生是不是好苗子，比技能是没有意义。不同层次的学校，有不同的目的，基本功的内涵也需要有所不同，以技能训练为目的，如高职、大专等等，这是一方面。一流大学的基础内涵是培养综合素质，技能比重小，综合性训练要多。一流大学只教技能，就不匹配了。
任：一个好的老师是教育中的关键。那么，一个好的老师具备什么样的条件？
曹：没有好学校与差学校的差别，只有好的老师和不好的老师的差别，李叔同纪念馆中有一段潘天寿先生的话：“不是以道传道，而是以人传道。”美院以前搞“科研”，现在搞课研。课研包括教学课件、笔记等等，以为一旦建立完善，把精密程度都设计好，什么人教都是一样了，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一本圣经，上百个教派，一句话，意义丛生，一个教案，涉及甚广，教学效果会因人而异，艺术类，绘画类教学，尤其如此。 好的教师首先是一个优秀的人，然后才是优秀的教师，当然最好同时是个好的画家，有性格，有热情，还要有足够的好奇心，心理上，最好比学生还要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