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特兰斯特勒默:诺贝尔诗人的“两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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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10月6日,瑞典文学院常任秘书彼得·恩隆德在瑞典文学院会议厅先后用瑞典语和英语宣布,
  将本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本国诗人托马斯·特兰斯特勒默。
  “特兰斯特勒默的作品简练、细腻,充满深刻的隐喻,以凝练而清晰透彻的文字意象给我们
  提供了洞悉现实的新途径。”尽管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垂青诗歌,但自从1996年波兰女诗人
  辛波斯卡获奖之后,诗人在诺贝尔文学奖中已经有整整十五年的缺席。
  80岁高龄却只写了163首诗的特兰斯特勒默得奖,有人说:
  “诺贝尔文学奖终于走上了正途。”
  或许,这并不是属于诗人的胜利,但无论如何,
  这都是属于诗歌的胜利。
  从“一号门”到“二号门”
  我打开第一道门,这是一个阳光照亮的大房间。一辆沉重的小车在外面驶过,使瓷器颤抖。我打开二号门,朋友!你饮下一些黑暗,而变得明显可见。—《悲歌》
  
  在被诺贝尔文学奖的缪斯女神亲吻面颊之前,特兰斯特勒默是个沉默的人。他很少和外界接触,以至于当人们迫切想要知道这个80岁的诗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时,只能拿2001年3月他在自家书房里的那张照片来告诉读者。
  那一年他70岁。在敞开的白色房门之间,白发的诗人靠左手的拐杖支撑起1990年因中风而偏瘫的身躯,右手不协调地放在胸前,眼神深邃又淡然。左右两侧,是他满墙的书,以及一把简单的宜家风格的扶手木椅。
  1931年,特兰斯特勒默出生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父母给他取名托马斯,这是非常典型而普通的北欧名字,无论是身为记者的父亲还是老师的母亲,都没有想到日后这个名字会变得世人皆知。1934年,父母离婚,特兰斯特勒默跟随母亲生活。
  虽然长大以后的特兰斯特勒默从未承认过父母离婚对他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可根据美国心理学家哥德堡等人的研究,3岁到5岁来自离婚家庭的儿童容易表现出自我责备和迷茫。没有人知道在斯德哥尔摩晴朗而寒冷的冬天里,小小的托马斯是如何接受了他那个缺失父亲的家庭。唯一可以透露端倪的是他中学毕业之后考入了斯德哥尔摩大学心理学系。
  不管主修心理学是不是内心深处的需要,从小就学会了独立思考的特兰斯特勒默从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把自己想到的东西记在纸上。那些简单而连贯的词汇就是他最初的诗歌。
  1954年,23岁的他尚未大学毕业,但他的《十七首诗》已经得到发表。“醒悟是梦中往外跳伞,摆脱令人窒息的漩涡。漫游者向早晨绿色的地带降落,万物燃烧。他觉察,用云雀飞翔的姿势—稠密树根,那无数盏灯在地底下摇晃。”天才的光芒由此照耀瑞典的诗坛乃至北欧文学的天空,文学评论家们用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眼光来品读他那些短暂而充满力量的词句:“特兰斯特勒默的诗非常紧密,他使用很少的字来表达非常强烈的感情,却擅长使用许多联想的手段。在他那里,词汇并不是诗歌的组成部分,而是一个个音节。
  不过,初涉文学领域之后,特兰斯特勒默并没有继续在这片新领域中大展拳脚,而是回到他所选择的心理学专业里,直到1956年大学毕业。此后的4年当中,他留校研究历史、宗教和文学。后来,他前往一个青少年拘留所做了心理辅导专家。帮助那些在思想上有疑虑的年轻人,是他人生的“第一道门”。不过,诗歌成了他在日后所写的《悲歌》那样,已经给他打开了“二号门”。
  诗人的诗人
  雨歇了,树停住了脚步。它挺拔的躯体在晴朗的夜晚闪现,和我们一样,它在等待着那瞬间,当雪花在天空中绽开。—《树与天空》
  
  父母离婚的“历史原因”加上心理学的背景让特兰斯特勒默成为一个凝练的人,而心理辅导工作则加深了这种情绪。“写第一本书时,我还很年轻,与自然和童年有着很紧密的关系。”1989年4月7日,他在和霍瓦特、内维尔和奎因三位美国诗人的一次深入对话时这样说过,“但那毕竟是一个有限的外部世界。”
  他试图摆脱“童年”和“自然”的影响。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这个哲学上的命题既让特兰斯特勒默反思日常生活,也让他动了旅行的心。
  他去了西班牙、巴尔干半岛、非洲、美国以及前苏联。在游历的过程中,自由的诗歌的灵魂在他的脑海中跳动。他放弃了16世纪英国诗剧般的白体诗,那些过分堂皇的内容从他的句子里消失,咏叹调般的大段台词从此以后也再也没有出现。他还爱上了19世纪挪威民族乐派代表人物、作曲家爱德华·格里格的“民间曲调和叙事曲调”。后者那些来自民间甚至童话传说中的奇幻形象给了他启发,使他原本就充满节奏感的诗歌更加润滑。后来,德国电台在评论他的诗时说:“充满了味道、颜色、振动以及复杂的音乐”。
  不过,即便是满世界游荡,也并没有改变特兰斯特勒默内心深处那独属于斯德哥尔摩和瑞典的灵魂。1965年,他和夫人、孩子一起搬到斯德哥尔摩以西40公里处的小城韦斯特罗斯,并一直居住至今。在那里,他让自己的诗歌根植于北欧的风土人情和生命中最熟悉的时光。他像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巫师,从时空的另外一个维度来观察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发生的一切。
  他走过世界各地,走过春夏秋冬,20世纪50年代末开始,只有30岁左右,特兰斯特勒默逐渐被奉为“欧洲诗坛最杰出的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大诗人”。他可以把自己耳闻目睹的所有事物,无论是风雨、日月还是天地人,通过个人文学以及哲学的推动和社会体验,熔炼成一个个简短而有力的整体—诗歌。
  因为赞誉声纷至沓来。 1984年《美国诗评》认为他是当今世界“诗坛级别”的人物,说他是欧洲继波兰的米沃什、前苏联的布罗茨基、爱尔兰的希尼和意大利的蒙塔之后,最著名的诗坛领袖。特兰斯特勒默精心地雕琢他的语言,一首诗要花上几年才能完成。《有太阳的风景》从手稿到发表前后经历7年时间,而长诗《画廊》甚至用了整整十年。这种不肯向高速社会投降的精神,也让他赢得了“诗人的诗人”的头衔。但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在他的国家得到在很多人看来早就理应属于他的肯定。
  迟来的肯定
  梦中我走入地下一个闪光的水塘,一次波澜壮阔的礼拜。多么焦灼的渴望!多么愚蠢的期待!我头上是几百万怀疑者的践踏声。—《许多脚步》
  
  早在20世纪80年代,特兰斯特勒默就已经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此后又多次被提名,但每一次他都折戟沉沙,甚至看着那些推崇自己的后辈一次次地战胜自己。
  1987年,俄罗斯诗人布罗斯基得奖。1992年,来自加勒比的诗人瓦尔科特获得了殊荣。1996年,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代表诗歌再一次获胜,而在他们登上诺贝尔文学奖的最高圣殿后,都会对特兰斯特勒默表达敬意,甚至提出质问,辛波斯卡就曾公开表示:“既然有托马斯站在那里,怎么可能会选中了我?”
  自从1996年辛波斯卡获奖之后,诗歌连续十四年在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上缺席。据说,诗人难以出线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有特兰斯特勒默“守”在门外。每每有别的诗人被提名,甚至入围,支持特兰斯特勒默的院士们就会争辩说,这些诗人自己都公开承认特兰斯特勒默是他们的诗歌前辈,甚至精神导师,不给前辈和导师颁奖,却去褒奖后进,怎么说得过去?
  特兰斯特勒默为什么一直未能获奖,瑞典文学界有一种说法—1974年,瑞典作家埃温特·约翰逊和哈里·埃德蒙·马丁逊分别凭借小说《乌洛夫的故事》以及诗集《露珠里的世界》分享了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因为给自己的两位院士作家颁奖而备受讥评,说这是自家人给自家人发奖,不成体统,之后院士们给瑞典和北欧作家颁奖就非常谨慎,生怕再受非议。
  截至2011年10月6日,这个由瑞典人创立的奖项已经37年没有颁给本国的文学家了。上一次有瑞典人获奖的1974年,那时的特兰斯特勒默还在字斟句酌地坚持写诗,并且继续做他在瑞典国家劳工部的心理咨询工作。1980年,特兰斯特勒默真正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了阅读和写字上。10年之后,他因为脑溢血而导致右侧身体偏瘫,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正当人们以为他会一蹶不振时,他竟然顽强地恢复过来,并且在1996年发表《悲伤吊篮》,把自己对于生存、死亡等人类永恒话题的讨论放在自己的诗歌当中。
  2011年10月,瑞典文学院终于把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特兰斯特勒默。后者像自己1974年的前辈们一样,得到了祖国和全世界的肯定。不过,80岁的诗人已经不能直接跟那些闻风而来渴望一探他个人世界的人们进行沟通了。他的妻子莫妮卡在接受瑞典通讯社采访时说,“当时他正在家里听音乐,知道这个消息有点让他感到惊讶。不过,随后他说‘感觉非常好’。”
  大批媒体守在门口,纽约作家迈克尔·奥瑟弗尔说,“特兰斯特勒默的确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没有争议。而且,他在诗人中也备受尊重。”善意的祝福者们在诺贝尔奖官方网站上留下祝贺的信息:“终于获奖了!”
  中国渊源
  中午时分。鱼贯而至的自行车上空,洗过的衣服随灰色的海风飞舞。请注意两侧的迷宫!我被无法解读的文字包围,我是一个十足的文盲。—《上海的街》
  
  在80岁高龄时,诺贝尔文学奖让特兰斯特勒默这位原本“只属于诗人的诗人”变得世人皆知。人们疯狂地寻找着他的作品,拿来研读,想要知道他是如何赢得瑞典文学院评委们的心。在这些“世人”当中,当然也包括中国人。
  而在中国热爱诗歌的小圈子当中,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了不少拥趸。这些人当中包括20世纪80年代开始翻译他的诗歌的诗人和翻译家李笠,以及《诗歌与人》主编、诗人黄礼孩。今年2月,在诺贝尔文学奖公布之前,后者曾在瑞典拜会过特兰斯特勒默。“特兰斯特勒默的家不大,却充满艺术气息。他有灰蓝色的眼睛,纯净、好奇。当我和他对视,我突然想起他的一句诗:‘有那么一瞬,我被照亮’。”
  在文化交流领域里,“照亮”是相互的。1985年4月,特兰斯特勒默首次访问中国。在北京,他兴冲冲地爬上长城。在上海,他被东方社会所吸引,写出了《上海的街》。“中午时分。鱼贯而至的自行车上空,洗过的衣服随灰色的海风飞舞。请注意两侧的迷宫!我被无法解读的文字包围,我是一个十足的文盲。但我支付了我所应该付的,东西都有发票。我攒集了如此多无法辨认的发票。我是一棵老树,挂满了不会掉落的叶子!一阵海风使这些发票沙沙作响。”
  文化冲突加上意识上的区别,瑞典诗人把上海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落实到纸张之上,成为他163首诗歌的一部分。《上海的街》,和 《一个来自贝宁的人》《悲伤的贡多拉》《三点钟,伊兹密尔》一起,成为他旅行生涯的印记。
  特兰斯特勒默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位“漫游者”,那些景象、风俗、经验以及其他所有意象经常是自发产生的。“但当我在想一个意象的时候,我努力把它表达得尽可能地清晰。就像你做梦时,梦境一直自动出现。”
  在中国,这种“自发式”的意象让他张开全部灵魂来感受这个国度。2001年,虽然已经因为中风而导致行动不便和语言能力部分缺失,但专程来北京为《特兰斯特勒默诗全集》首发助兴的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尝试着一切可以尝试的东西。例如,送别宴上用猪血做的菜肴。那一天,瑞典和中国的诗人们围坐一堂。侍者端上来一盘灰红色的猪血,客人们皱起了眉头,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只有特兰斯特勒默神情镇定,他用瑞典语喊了一个词:“Ja!”这个词的意思是,“要了!”然后,他用稍稍带着点颤抖的手,将猪血夹进嘴里慢慢咀嚼。
  
  双重身份的诗人
  特兰斯特勒默终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垂青,但这个世界
  上不止他这样纯粹的诗歌巨匠,还有很多人在用各自的灵魂写诗,但同时也在其他领域有所建树。
  迈克尔·D·希金斯:诗人总统
  爱尔兰是这个世界上最热爱文学的国度之一,他们拥有叶芝这样的大诗人。这还不算,2011年他们更是迎来了一位诗人身份的总统。“诗人当选爱尔兰总统”,如此的新闻标题出现在了2011年10月30日全世界各大媒体的重要位置,引人关注。
  现年70岁的希金斯出过3本诗集,曾经是政府的艺术和文化部长。他在当选誓言里用诗一般的语言说道:“我走遍爱尔兰,目睹了很多人的痛苦,我们会拥抱爱尔兰民族引以为傲的美德—正直和崇尚集体主义的天性。”所有爱尔兰人也在期待这位诗人总统带他们走向诗一般的未来。
  霍拉西奥·埃利桑多:诗人裁判
  2006年6月,慕尼黑,站在德国世界杯揭幕战德国队对阵哥斯达黎加队比赛场中央的裁判是一个阿根廷人,名叫霍拉西奥·埃利桑多,而在足球裁判的身份之外,他还是一位业余诗人,但这并不会影响他的严厉判决,执法那届世界杯决赛并果断出示红牌将顶人的齐达内罚下的也是他。
  作为阿根廷诗人、作家以及评论家博尔赫斯的忠实拥趸,埃利桑多同样能够用西班牙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写作。平日里诗作也被朋友们竞相传诵,他得到的最高评价是:“写诗的水平与吹哨的能力一样强。”
  斯蒂芬·温伯格:诗人学者
  对于物理学家斯蒂芬·温伯格来说,他已经得过足够多的学术奖项,其中包括1979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1991年的美国国家科学奖章,还有数学物理学的Heinenmann奖金等等,他还被选为美国科学院院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美国哲学学会会员等。
  但在所有奖项中,他于1999年在洛克菲勒大学获得的“刘易斯·托马斯奖”最为特别。这个奖项是特别为那些能将论文写得像诗一般优美的天才,而温伯格因“在充满热情地、清晰地传达基础物理学的观念、历史、解释力和美学维度方面所取得的杰出成就”而获得该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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