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还记得我们这些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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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们儿脾气真好
  
  太岁比我年长一岁。来宿舍报到第一天,便见他坐在下铺,一脸的倨傲表情问我,多大了?哪儿的?以后就跟着我混了。那派头要多大有多大。他身后是几个兄弟,咧嘴瞪眼,让我直犯憷,这哪里是上大学,分明就是到了黑社会。
  其实不然,当我微笑着点完头,大家突然哄笑。接着,从床下抓起一个摄像机,然后,招呼我说,你来看。
  原来他们在恶搞。这个宿舍,在整个表演专业里面,是出了名的恶搞宿舍,其实,不用说恶搞,就看看里面的专业就知道了,其中三个影视表演专业,一个编剧专业,一个影视编导专业,再笨的人也能想象到,这些人凑到一起,会有什么样的把戏。
  我是转专业的学生,学校有规定,为了方便管理,转专业的学生宿舍也要转过去。所以就和他们混到了一起。
  也曾听说过他们的“丰功伟绩”,如在洗漱间扮鬼,把查房的值班老师吓出一身冷汗,或是在校园网上表演真人秀对口型的MV,要不就是情人节那天,能鼓动一栋楼的男生,在窗边对着女生楼齐喊,情人节快乐……
  太岁真名杨伟,影视表演专业学生。据说,他对自己的名字十分厌恶,给自己起了许许多多好听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影响。公共课时,常有老师点名,每当点到他的名字,便有让他郁闷至极的私语声在教室里面传开。
  在宿舍里,他称自己太岁。他有自己的理由,数我年岁最大,太为一,叫太岁也不为过。瞧瞧,多变态的理由,但是大家却也乐得这么称呼。他为人不专横,只是一米八三的个头,确实给人心理威慑。据他本人说,大一的时候,由于对宿舍不熟悉,他曾经半夜去卫生间后摸错了宿舍,然后一头扎到别人的床上睡到天亮,可怜那个瘦弱的原床主不得不和别人挤了一夜,因为大家都不熟悉,半夜里,那么一个大汉跑过来挤到床上,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天亮后,他起床洗漱,但是却看到和自己不一样的洗漱用品,于是大呼小叫,谁动我的东西了?抬头,却看到一宿舍陌生的眼神,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房间,于是仓皇逃出,此后数天之内,见了那宿舍的男生就夸,哥们儿脾气真好。
  他是本市人,据说母亲在某机关做领导,父亲做生意。家庭条件应该是不错,业内都知道,穷人家的孩子,学这个专业的并不多,因为不仅学费高,而且各项其他费用也高出普通学生很多。
  但太岁没有架子,为人很随和。有时候,我们同他开玩笑,你是太岁,我们都是土了,有你在那里,我们这帮土也没人敢动了。
  他总是很谦虚地说,哪里哪里。
  
  杨侠风在哪里
  
  我们学校地处市郊,有段时间,常常出现学生外出被人欺负的事情。那其实是镇上的几个无业青年,常见到他们流里流气地对着我们学校的美女吹口哨。
  太岁想教训一下他们。硬拼是不行的,虽然说我们的体格都还算不上孱弱,但是打架的名声如果背负上了,别说是自己不小心会受伤,单单是学校的处分就让你受不了。
  周末,几个人在宿舍,竟然想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于是由我和另一个学编剧的哥们儿执笔,自己导了一部情景喜剧。要不说知识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先是从那几个无业人员的心理分析,然后写出剧本,情节安排,于是,周日下午的一场好戏,很快就上演了。
  地点是事先找好的,这一点归功于老五,用太岁的话说,不愧是做摄影的,连跟踪都带有艺术性。老五跟了那几个人半天时间,就得出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说他们要在市郊一个叫做明珠的小饭店里吃饭,那个地方离我们学校远,前面街边宽敞,总之,一切条件有利于我们。
  我与其他三位,扮作附近体育学院的学生,而太岁,换上一身比较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衣服,扮作我们学校的学生,再打扮得老气一些。
  剧本的大意是,太岁一个人在街边的小摊上吃米线,而我们四个,装作喝醉了酒找事。一开始的推推搡搡、叫叫闹闹是为了吸引那几个人出来观看,然后太岁施展开我们预习了无数遍的套路,将我们打得抱头鼠窜,然后报出自己学校的名字来,让那几个人心生胆怯,以后便不再随便欺负我们学校的学生。
  事情一开始是比较顺利的,但是,当我们的吵闹声将那几个人吸引过来,并开始围观时,事情却朝着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我们到底还是幼稚,算不准他们的心理,他们这些无业的人,眼看着一场好戏,哪有不参与之理?眼看着一个人就要参与进来,于是太岁直接跳过一段对白,和老三按早就排练好的套路对打起来。
  那场面简直和武侠剧一样精彩,现在想想,这可能是我们导演的最早的武侠剧了。早就排好的动作丝丝入扣,把那一伙人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着我们三个也扑上去,但“结果”是早就定好了的,随着我们的一声声惨叫,然后相互扶着“逃走”,我听到杨伟在后面喊,有种的到我们学院来找我……
  事情的最终结果是,此后的几天内,我们系里流传着一个传说,几乎每一个单身出校门的男生,都会被人问,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一个叫“杨侠风”的哥们儿?当然,问话者的态度是毕恭毕敬的。他们被我们忽悠了,至少,他们的行为收敛了很多,因为他们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一天,有一个叫杨侠风的来找他们的事。
  杨侠风是太岁给自己起的最恶俗的一个名字。这件事是他最得意的,此后好多天,他都说,以后我罩着你们,你们就是我的土,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你们。
  
  送你一个最大的心
  
  大三时,太岁才恋爱,对方是编剧专业的女孩儿,一脸的清纯,骨子里都带着古典美。为此,太岁时而闷闷不乐,时而眉开眼笑,用老四的话说,典型的恋爱走火入魔型。但太岁有自己的快乐,他说,你不知道,我一见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可能她就是我的克星。
  但是,他却不知好歹地把“克星”带回家去。女孩儿本也出自书香门第,脸皮薄,架不住杨母的几番问话,丢下太岁,一个人径直回了学校。太岁原以为是小事,但是回来后发现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女孩儿托人传话,说是不喜欢他的家庭,所以为了从长计议,长痛不如短痛。
  太岁这下急了,找我们几个商量对策。有人说可以趁周末破门而入,来个强取政策,女孩子保证花容失色,在大恐怖之下乖乖就范;有人说可以采用怀柔政策,找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太岁可以考虑在没有太多人围观的情况下突然抱住她的腿大喊原谅我;还有人说可以采取漠视态度,女人都是好奇的,你突然不理她,她反倒理你了……
  但这些,都被太岁否定。
  夜半熄灯,我们还看着他站在窗子那里苦想。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他嘿的一声,然后跳上自己的床睡觉了。
  第二天,他开始给我们下达任务,每一个人,尽可能多地找到自己在我们这栋宿舍楼上的哥们儿,最好是人托人,每个房间都要找到,他要在明天晚上演一出好戏。
  问他是什么,他笑笑,不回答。半天之后,每个人都把自己所能找到的宿舍清单给他后,他开始给我们分派任务。于是,我得到一个很古怪的小纸条,上面有十二个宿舍,不同宿舍的后面写着,8点10分,关灯,或是写着,8点10分,开灯等字样。
  于是我们再跑去找人,等到每个人都确认了信息再回来报给他,这样一来一回,折腾到了第二天下午。正好是周末。
  晚上8点的时候,我们看到,太岁往女孩儿的手机上发了条短信,内容是什么我们没有看到,他也没有说。
  等到8点10分时,我在宿舍里突然感觉到外面明明灭灭的灯光,由于事先要求对好了表,所以大家开关灯的时间基本上差不多。这个时候,太岁突然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扩音器——据我后来考证,是他在编导实习室借的——打开来,对着话筒,深情地说,亲爱的,对不起,我的心现在就在这里,明亮的,一丝不苟的,送给你。
  这时,我听到对面女生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五分钟后,太岁的手机上接到一条短信,他看后,对我们兴奋地说,走,我请大家喝啤酒去。
  原来,那天晚上,他把男生宿舍的窗口的灯光组合成了一个心形,大大的心形,再加上自己的表白,那个女生当场就泪流满面了。
  可是结果并不理想,其一,虽然我们是艺术类学校,管理上松散一些,仅有灯光学校可能不管,但是他的深情表白却给他惹了祸,辅导员把太岁喊去批了一通,写了检查,连带的我们几个也受了批评。其二,他与那个女生,在毕业的时候,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毕业时我们已长大成人
  
  太岁有一句经典的话,毕业时我们已长大成人。这句话,源自我们校长在毕业典礼上的讲话,原话是,同学们,毕业了,你们也要长大成人,要面临社会了……没想到他却自作主张,把这话改成了,毕业时,我们已长大成人。
  现在想想,这话颇含艰辛。事实上,太岁毕业后并不如意,先是去了上海发展,但是一个普通的艺校生,在上海那个环境里面可想而知。于是,后来去了北京做京漂,用他的话说,往北影厂门前一蹲,觉得自己就像是乞丐。
  再后来,他也在戏里演一些小角色。但都是小得不能再小,比如露一个脸的士兵,或者是家奴,最大的也就是一个杂货店的老板,粘了些胡子,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起初,他一直跟我保持联系,但是,时间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两个人的关系,如果仅仅凭着一根电话线的话,那么很快就会不自觉地消失。虽然当年的种种情谊还在心底,虽然有那么多不可磨灭的欢笑,但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前几天,我在天涯网站上看到一个人这样怀念他的大学生活,那时总觉得时间太长了,可是,当短短的四年一晃而过,我才知道,我辜负了多少可以纵情欢笑的机会。
  看得我泪如雨下。
  我想,只要我们有这种感觉,我们总是会再见面的,或者某一天,他功成名就,我希望他能演一部真实的反映大学生活的戏,找最写实的编剧,以最质朴的情感表演,来展现我们曾经的青春岁月。不知道,他那个时候,会不会轻轻忆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呢。
  或者,有一天我们终会把酒聚谈,我也许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太岁,你还记得我们这些土吗?
  
  编辑 / 孙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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