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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河地处北纬53°的中俄界江黑龙江南岸,位居中国最北端,素有“中国的北极村”之称。中国最北第一人,就住在黑龙江边一间小土屋里。他家后院,除了一张破桌子、几张破椅子,就是一条在风光旖旎、雾雨迷离之中兀自流淌的黑龙江。这位把黑龙江打造成他家后院的汉子,其想象力和豪迈的胆气,让人叹服。
他65岁了,靠打鱼为生,好的时候一天可以捕几十斤鱼。定时有鱼贩子骑着摩托车来交易,带来米和面,偶尔还有肉。菜是他自己种的,就在屋前头,有一块他开垦的菜地。他还有一群天天在江边吃虫子啄草籽会下蹓跶鸡蛋的纯天然蹓跶鸡,以及几只七八斤重的大耳朵蹦跶兔,自由自在地出没于草丛之中。
这里没有人烟,他只有一个邻居。他那位邻居的名字,过去叫苏联,现在叫俄罗斯。
对面的邻居很友善。有时,他犯迷糊越过界河中线,邻居也不为难他。这让老人打心眼里感动。老人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不过不是对邻居,而是对同胞。
他说:“我们这边的人捕鱼捕得太凶太狠太没风度了。鱼在我们这边的江里日子很难过,就越过江中心的边境线往那边跑。我们这边的鱼越来越少,越来越难捉。有时,在我们这边的江里,好多天也捉不到一条鱼。没钱买米时,我急了,划到江中心,往人家那边靠一靠,就有鱼了。捕上一网鱼,我赶紧再回来。有时,人家会喊上一声,喂!我赶紧划回来,就没事了。他们都认得我,知道我只是捕鱼,没别的坏心眼儿,从没让我难堪过。他们是些很好的人!”
他说,人家那边从来没有人捉鱼。其实,鱼这个东西跟咱们人一样,也是有脑子的,很鬼,也怕抓,怕被人吃,就成群结队跑到人家那边去了!
后来,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位驻守边防的解放军上校。上校不仅证实了老人的说法,补充说:“人家在上游往黑龙江里放鱼苗,我们这边的人都不肯放过,还跑到江边拿这么细网眼的网子捞,捞得人家都发照会抗议了!”
上校拿小手指头比画了一下网眼的大小。他的手指像小胡萝卜一样粗壮,不过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想告诉我,网眼比他的小手指还要细许多,鱼苗也可以一网打尽。他说了两个字:没治!
过后,我们在漠河乡和北极村看到一些人,贩卖着一堆堆从江里捞上来的小鱼。鱼已经晒干,粗的也不过二指上下,最小的竟然只有豆苗那么细。那么细小的鱼,大约是从母鱼腹中刚游出来不久吧?捕这么小的鱼苗,网眼大约细得像筛子吧?
它们真小,也真可怜,如同人类的婴儿,好似自然界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对这个世界认知,还没来得及绽放自己的美丽,就夭折了。除了麻利点的跑到江那边去躲藏性命,江这边的鱼,全被中国人捕杀,晒成小鱼干,公然出售。
为啥都是鱼类,江这边的和江那边的如此不同?为啥在同一条江里却有两个不同的天地,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遭遇?我想:倘若鱼们真像老人说的那么有脑子,一定会这样发问。
卖鱼的小姑娘很俊,也很机灵,眉梢眼角全是生意经,说:“这可是黑龙江的冷水鱼,还是小鱼秧子,真正的绿色食品,买回去拿油这么一炸,喷香,就二两小酒一喝,美死你!真的好吃,连这生的小鱼都好吃。这小鱼干巴,嚼着脆响,越嚼越香,吃了还不闹肚子!”
生怕我们不信,小姑娘还示范给我们看,抓起几条小鱼丢进嘴里,嚼得满嘴生津,咂咂有声,连刺都不吐就咽了。
我瞅得眼都直了,心都碎成一条条小鱼秧子,不觉悲从中来:也不知国人生了一副什么样的花花肠胃,任是什么样的物种都可以整来吃掉,而且不吃到断代绝种,绝不善罢甘休。
说什么好呢?只好引用上校所下二字酷评:没治!
(摘自《翻阅日历》2009年第11期)
他65岁了,靠打鱼为生,好的时候一天可以捕几十斤鱼。定时有鱼贩子骑着摩托车来交易,带来米和面,偶尔还有肉。菜是他自己种的,就在屋前头,有一块他开垦的菜地。他还有一群天天在江边吃虫子啄草籽会下蹓跶鸡蛋的纯天然蹓跶鸡,以及几只七八斤重的大耳朵蹦跶兔,自由自在地出没于草丛之中。
这里没有人烟,他只有一个邻居。他那位邻居的名字,过去叫苏联,现在叫俄罗斯。
对面的邻居很友善。有时,他犯迷糊越过界河中线,邻居也不为难他。这让老人打心眼里感动。老人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不过不是对邻居,而是对同胞。
他说:“我们这边的人捕鱼捕得太凶太狠太没风度了。鱼在我们这边的江里日子很难过,就越过江中心的边境线往那边跑。我们这边的鱼越来越少,越来越难捉。有时,在我们这边的江里,好多天也捉不到一条鱼。没钱买米时,我急了,划到江中心,往人家那边靠一靠,就有鱼了。捕上一网鱼,我赶紧再回来。有时,人家会喊上一声,喂!我赶紧划回来,就没事了。他们都认得我,知道我只是捕鱼,没别的坏心眼儿,从没让我难堪过。他们是些很好的人!”
他说,人家那边从来没有人捉鱼。其实,鱼这个东西跟咱们人一样,也是有脑子的,很鬼,也怕抓,怕被人吃,就成群结队跑到人家那边去了!
后来,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位驻守边防的解放军上校。上校不仅证实了老人的说法,补充说:“人家在上游往黑龙江里放鱼苗,我们这边的人都不肯放过,还跑到江边拿这么细网眼的网子捞,捞得人家都发照会抗议了!”
上校拿小手指头比画了一下网眼的大小。他的手指像小胡萝卜一样粗壮,不过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想告诉我,网眼比他的小手指还要细许多,鱼苗也可以一网打尽。他说了两个字:没治!
过后,我们在漠河乡和北极村看到一些人,贩卖着一堆堆从江里捞上来的小鱼。鱼已经晒干,粗的也不过二指上下,最小的竟然只有豆苗那么细。那么细小的鱼,大约是从母鱼腹中刚游出来不久吧?捕这么小的鱼苗,网眼大约细得像筛子吧?
它们真小,也真可怜,如同人类的婴儿,好似自然界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对这个世界认知,还没来得及绽放自己的美丽,就夭折了。除了麻利点的跑到江那边去躲藏性命,江这边的鱼,全被中国人捕杀,晒成小鱼干,公然出售。
为啥都是鱼类,江这边的和江那边的如此不同?为啥在同一条江里却有两个不同的天地,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遭遇?我想:倘若鱼们真像老人说的那么有脑子,一定会这样发问。
卖鱼的小姑娘很俊,也很机灵,眉梢眼角全是生意经,说:“这可是黑龙江的冷水鱼,还是小鱼秧子,真正的绿色食品,买回去拿油这么一炸,喷香,就二两小酒一喝,美死你!真的好吃,连这生的小鱼都好吃。这小鱼干巴,嚼着脆响,越嚼越香,吃了还不闹肚子!”
生怕我们不信,小姑娘还示范给我们看,抓起几条小鱼丢进嘴里,嚼得满嘴生津,咂咂有声,连刺都不吐就咽了。
我瞅得眼都直了,心都碎成一条条小鱼秧子,不觉悲从中来:也不知国人生了一副什么样的花花肠胃,任是什么样的物种都可以整来吃掉,而且不吃到断代绝种,绝不善罢甘休。
说什么好呢?只好引用上校所下二字酷评:没治!
(摘自《翻阅日历》2009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