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杰:小城青年与乡土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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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姐》剧照。

  “我觉得,我就是土啊。”郝杰坐在沙发上,缓缓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我生下来,就是在土里,母亲在土里坐月子,我们死后也埋在土里。不管有没有价值,但那就是我们的属性。”
  他背后的墙上,贴着他导演的电影《美姐》的海报,画面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子在窑洞里的炕头上翩翩起舞。郝杰说,“很多人都喜欢这张唯美的海报。”但当《美姐》上映后,宣传海报却变成了一张半遮半掩的裸女图。
  “我很冤啊”,面对影迷的诟病,郝杰这样念叨。他并没有负责电影的后期宣传,甚至电影的宣传片,一个裸女在草原中喘息、奔跑的片段,也非他所拍。
  其实,《美姐》最初叫《铁蛋的情歌》,更名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观众。但即便如此,这部被评论为“2013年最美文艺片”的电影,在豆瓣等网站得到了8.0的高分评价,仍然要面对惨淡的票房。

“这对电影的损耗得多大啊”


  “为了《美姐》的发行,我多么不容易,郝杰,你他妈的还骂我。”影片的制片人孙奎酒后在街头喊道,“我是赔钱在给你干啊,我连宣传、发行费都挣不回来。”这段视频被用在了《美姐》的制作特辑里,在网络上广为传播。
  今年7月,在上映3个月前,《美姐》就斩获了FIRST电影展的最佳导演、最佳剧情片、最佳编剧、最佳演员等多项大奖。但领奖时,郝杰当着上千的业内人士,明确地说不给制片人孙奎掌声。拍摄《美姐》只花了120万,后来的宣发费用却花了200万。郝杰虽然知道制片方的不易,但对于这样的投入仍不满意。
  《美姐》讲述的是男主角铁蛋从小喜欢邻家唱“二人台”的美姐,长大后又恋上美姐的大女儿,阴差阳错只能和美姐的二女儿哑女结婚,最后美姐的三女儿却跟着铁蛋在城里乡间唱起“二人台”地方戏。这部在宣传中看似带有“春色”的爱情片,实际上是一部地道的方言农村题材电影。画面中充满黄土、窑洞、没有遮板的简陋厕所,以及贯彻始终的铁蛋的情歌。
  也有人问起电影中的“美姐”是否有郝杰自己的儿时幻想的投射。他承认,“肯定小时候是有喜欢的人。小卖铺的姑娘,人家说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吧,你肯定觉得好,很相信,然后老往她家跑,但等忽然有一天人家走了,或者等你长大了,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但是那个东西对你会有影响。”这是他作品最大的特质,无论故事还是精神指向都与乡土无法分离。
  《美姐》是在郝杰的老家河北张家口的万全县拍摄的。整部电影,除了女主角叶兰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其他演员是清一色的当地人。拍摄过程困难重重,从最初计划的60天时间,被迫缩短到40多天,剧组的部分工作人员与导演郝杰磨合欠佳。
  “除了我的主演、演员,其他全部是制片公司找的人。”郝杰回忆,“他们找来的所有人,融不到我的创作当中。我做的是一个作者电影,但作者又说了不算,这对电影损耗得多大啊。”

“电影能表达我”


  在郝杰看来,虽然《美姐》拍的“是一个很猛烈的情欲,但表现形式还是很含蓄的”。郝杰回忆说,“审查,对我来说肯定是有影响的,那个威慑力太大了。”
  其实,《美姐》是郝杰第一次与制片公司、广电总局等方面交锋。他的上一部影片,让他一举成名的《光棍儿》,只是在网络上传播。
  “在遇到电影之前,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出口能表达我。当我碰到电影,一下就受不了,我觉得这个能表达我,很强烈的感觉。”郝杰对《中国新闻周刊》形容,“强烈到跟女人一见钟情是一样的。你看到这个人,你就走不动了,她的眼神也告诉你,嚯,她看你也走不动了。”
  当初他还在河北大学读美术专业时,因为在同学的电脑旁蹭着看了很多电影,突然认定“我能干这个”。这让还在保定读书的他决定去往北京,寄宿在一个老乡开的理发店里,每天坐两个钟头的公交车去北京电影学院蹭课。他的“课表”横跨文学、编剧、摄影,每次上课他都提前找个角落蹲着,“没有人在意这个乡巴佬”。大学毕业后,他读了北京电影学院的进修班。毕业后,像大多数这个专业的学生一样,郝杰并没机会执导电影。
  “我什么都干过,比如拍个婚纱啊,电视购物啊,电视台的叙事短片啊,网络视频啊,当然这些都碰了钉子,不是我想发挥的东西,然后就不干了。”郝杰回忆说。
  “我没有走过常规的路,没有跟过剧组,干副导演什么的。写自己最满意的剧本,然后找钱,然后就拍了,一部就拍好了,参加电影节,国内就有了点名气。”郝杰说,自己在拍《光棍儿》时还没有进入影视圈,所以找人也找不着,还花了30万的拍摄成本。
  和《美姐》一样,《光棍儿》也是在他老家拍摄的,甚至就在他生长的那个顾家沟村。《光棍儿》讲述了顾家沟村的四个光棍老汉梁大头、顾林、老杨、六软的生存与各自的情爱史。郝杰从小便了解《光棍儿》里的故事,在农村,光棍儿永远都是“蹲在墙根儿里”大人们嘴里的谈资。对于早熟的郝杰来说,家乡的光棍儿是年少时心中最深刻的记忆之一。郝杰的父亲在2008年去世,他在北京的工作也不顺,已经到了“人生的底线”,他想拍一部电影疏解情绪,就选取了他记忆最深刻的故事。2010年,这部影片在网上发布。点击量达到2000万次,这让郝杰一举成名。

“你怎么老脱离不了低级趣味?”


  《美姐》的首映礼上,导演王全安也对郝杰报以极大赞赏,“不仅拍出了当地生活的真实,还拍出了生活的魅力,这需要很大的自信。”
  郝杰的自信源于对故乡那片土地的熟悉。“我生命的三分之一都扎根在我的家乡,所有的营养,对世界的认知,比如说对大自然、庄稼、植物还有动物,它们怎么打架、生存、繁衍,怎么交配,都是从儿时认知的。”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记忆源源不断地在勾着他,即使是从15岁到县城上中学,二十来岁去保定读大学,“但我的情感的记忆全部都在那儿,那是我的源泉。”
郝杰。攝影 / 郭少峰

  有媒体把他与贾樟柯比较,但郝杰认为后者的电影有思考与深度,而他自己拍摄老家的东西,“甚至就是靠本能去拍”。之所以两部电影都以农村的“性”作为切入口,郝杰认为,“我们山里边的人,农耕文化状态下,一辈子最主要的事儿就是娶媳妇、生孩子。”
  《美姐》中出现并贯彻始终的“二人台”,也是郝杰从小就喜欢看的,“二人台就是那块土地的民间曲艺。小时候,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请这些戏班子。”郝杰笑道,“我自己也请不起,现在借着拍电影请了他们。”
  片中男主角铁蛋的扮演者冯四,是个地道的二人台演员。“别看冯四最土、最穷,其实冯四和他们的剧团,是我们这个电影的最大赞助商,他们停下演出,他们拉着大车,整个二人台的演员、服装、设备,都是白用啊,不要报酬的啊。”郝杰说。
  郝杰说自己不喜欢与人争利,就喜欢干那种没有人干的事情,不管是拍《光棍儿》,还是启用冯四,“这些在传统媒体或者传统文化作品中不被待见的人”,郝杰一直愿意选用,并善于跟他们沟通。
  事实上,在郝杰的老家张家口万全县,他拍的这两部片子还是很火爆的。有些长途汽车或者出租车上都在放这两部电影的碟。这些人可能从来没有想到,所谓的“神圣的电影”跟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跟他们骂人的方式都是一样的,这让他们兴奋。
  “但是当地的县级知识分子,会有一些人反对。”郝杰说,比如他的小学语文老师。“你的电影看上去也有点意思,但是你怎么老脱离不了低级趣味?怎么没有改革开放大好形势,或者歌颂祖国,我老看不到呢?”他的小学老师曾逮住郝杰这样评价。郝杰始终坚持,以后拍的电影,“我肯定不会做调整,在最艰难的时候也动摇过。现在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了。”
  在《美姐》中,郝杰客串了一个看“二人台”的观众,一个和大妈争吵的长发男人,在《光棍儿》里,他也客串过一个大学生。“我想活在电影里边,我想跟他们永恒地活在一起,在那个空间里面。”他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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