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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旨在通过分析美国当代批评家保罗·德曼文本中出现的“误差(error)”这一关键词,介绍、清理和评价德曼的解构批评理论。
“耶鲁学派”的核心人物保罗·德曼是当代美国文学批评界解构主义阵营中的领军人物。他著名的“盲视与洞见”、“修辞性阅读”等解构批评理论特色鲜明、受到瞩目,并没有简单机械地皈依于欧洲当代批评界。德里达认为,解构主义在美国的发轫并非因为欧洲大陆解构主义出口到了美国,而是解构主义在美国有若干原始构形,反而是这些构形反过来在欧洲和世界其他地方引发了独特的效应。这位大器晚成的批评家在离世后留给人们众多内容深刻的文本,乔纳森·卡勒曾这样提醒美国的批评家:“美国批评面临的一个主要任务将是解读这些文本,挖掘这些批评理论著作所蕴涵的深意。”
作为美国六十年代以来文学理论界最具影响力、也是最具争议的批评家,德曼的思想曾一度成为西方批评界关注的焦点。在上个世纪末,关于德曼的研究资料用“浩如烟海”来形容毫不夸张,尽管这些评论褒贬不一、立场各异,但毋庸置疑的是,德曼对美国批评界,乃至世界批评领域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对于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批评家,国内的研究状况与国外形成了较为鲜明的对比,局面相对冷落。在著作翻译方面目前只有两本译著,且并不尽如人意；在研究方面,尚无一本德曼的研究专著问世,期刊论文更是寥寥。国内学界对这位伟大的批评家的忽视着实遗憾。
国内这种研究局面出现的因为是多方面的,但其中较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德曼文本的特点。德曼的学术背景复杂,其论述常常跨越哲学、文学、语言学、社会学等诸学科,逻辑思辨色彩浓烈,语言艰深晦涩,辩论锋芒犀利。且他的著作都是单篇论文集合而成的,没有系统性。这些特点都是造成解读德曼的障碍。在对德曼文本进行阅读的过程中,在对国内外德曼研究现状的梳理中,我逐渐发现“error”这个词在德曼的文本中出现频率较高,几乎贯穿了他的前、后期作品,而且德曼在使用这个词的过程中赋予了它更多的意义,这种特殊的含义又与德曼一以贯之的解构批评精神非常吻合。所以本文所采取的方法是:由一个核心思想基点(“error”)出发,辐射德曼的整体思想框架。德曼的批评文本并非纯粹的文学批评,经常是在不同的学科框架下穿梭,所以我将自己的考察范围限定在德曼探讨文学特质的文本内,这也符合德曼学术研究的本意,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对于批评的兴趣远不及对于原始文学文本的兴趣。……我暂时的归纳结果并不是指向批评理论,而是指向一般意义上的文学语言的。”
相对于国内对德曼研究近于空白的现状,选择这个论题来作博士论文需要很大的勇气。在论文框架上我所采取的“以点带面、缩紧范围”的方式也是较为新颖且现实的做法。在研究方法上本文采用“细读”法,紧贴德曼的文本进行分析,当然,在细读的过程中,我也在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做到“走进去,跳出来”,不要过于拘泥于文本,这样会有碍于我们的视野,使我们迷失在“文本”的丛林之中,这样往往会忘记论文真正的目的,即找到德曼的“盲视”之域。
德曼的学术生命很长,学界普遍认可的观点是将其划分为前后两期:前期倾向于对主体性、时间性、意向性等本体论意义上的问题的思考；后期进入解构性批评阶段,提出修辞性阅读理论。很多人认为,后期的解构批评理论才是德曼真正的价值之所在。本文作者认为,德曼的解构批评理论并非遇见德里达之后才在短期内形成的,而是在德曼多年的学术研究中一直都秉承着一种“分裂”、“背离”及“真理与谬误共生”的“误差”意识,正是这种意识最终促成了解构批评理论的形成。所以作者没有顾及学界对德曼研究的划分方式,而是抓取一直潜藏在德曼批评中的“误差”意识,以此为主线分析贯穿德曼学术生涯始终的“时间性”、“意向性”、“修辞性”这三个非常关键的主题,以小见大,提纲挈领,力图较为完整透彻地把握德曼的修辞性阅读理论。
在关于“时间性”问题的探讨中,本文涉及了德曼文本中出现的几乎所有关于“时间性”的话题,从现代性问题到“记忆”与艺术创作之间的关系,再到几种修辞方法的深层含义。通过分析我们看到,对于时间性这一较为复杂的问题,德曼在不同的时期关注的角度有所不同,但“误差”意识潜藏其中。从现代性问题来看,德曼认为,一方面,记录当下、追求即刻性是文学活动的基本特性之一,但与此同时,文学语言这种特殊的符号又在时间上具有滞后性、在形态上体现为差异性,这种分裂又将文学自身的现代性消解于无形之中。同样,德曼关注“记忆”,在时间的框架之下,记忆看似体现为一种线性链条上的绵延,但是德曼说,我们真正应该记住的是遗忘,无论是意识范畴内的记忆,还是文字对记忆的书写,都不可能复现逝去的场景和情感,只是一种再创造的建构过程,与此一致的是,对文本的阅读、理解也不可能原原本本地再现被理解的对象。在记忆的过程中隐藏着一种“误差”,一种源于文学语言修辞性本身的差异。最后,德曼分析了在时间性框架下,寓言与反讽这两种修辞方法的本质特性,二者都源于一种“误差”,“寓言”是符号与符号之间的差异,“反讽”是“经验自我”与“符号自我”之间的背离。自此,德曼也完成了自己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转型,即由关注“主体性”、“时间性”向“修辞性”的过渡。
在对“意向性”问题进行分析的过程中,本文对德曼阐释的重点集中在他与新批评之间复杂的关系上。德曼对瑞恰兹“复制作家原始意图”的理论、对维姆萨特“意图谬误”说进行了拆解,又对海德格尔的“前结构”概念、伽达默尔的“完整性”概念在非常规意义下进行了新的解释及运用。经历了前后十年的时间,在不断的反思与辩论之后,德曼运用这两位哲学家的“阐释循环”理论击中了新批评的软肋,彻底打击了新批评理论中“有机整体”的类比观；同时,德曼也借助这一过程逐步建立了自己的理论,对“意向性”概念的研究进一步深入,而这一研究过程正是德曼思想中根深蒂固的“误差”意识的表现。这里有瑞恰兹、燕卜荪理论中“作家原始意图”与其“文本表达”之间的误差,也有新批评派“有机整体论”与“自然客体”之间类比产生的误差,还有海德格尔阐释循环论中“先结构”与德曼的文本自身这个“先结构”之间误差,伽达默尔解释的“完整性”在时间框架下的“误差”,这种时间性的、意图性的分裂观为德曼后期的“修辞性阅读”理论的出场做了充足的铺垫。
“修辞性阅读”是使德曼蜚声于欧美批评界的主要成就,也是德曼学术生涯中最辉煌的研究成果。经历了前期“时间性”、“意向性”问题的研究,尤其是其中潜藏的“误差”意识,修辞性问题很自然地进入了德曼的研究视野。在德曼的理论中,修辞性是语言的本性,文学文本本身就是由这些具有修辞性特性的文学语言组成的。在这里,德曼借鉴了索绪尔符号学中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差异”的观点,这与德曼一向主张的“误差”意识恰好吻合。这里所表现出的“误差”意识不仅仅是语言的修辞性使其在书写客观事物时产生的“客观存在的事物”与“文学文本中的事物”之间的误差,还表现为盲视与洞见的共存。德曼指出,批评家在解读一部文学作品时,洞见总是与盲视相伴相生,那么二者的共生点在哪里昵?就隐藏在德曼的“误差”之中。
由此可见,误差意识是解读德曼文论的一个关键点,在其论文中变形为很多形式潜藏其中。表现为自我的分裂,意识与自然的分裂,还有中期从海德格尔那里借来的存在与存在物之间的分离,到晚期强调符号与意义、语言与现实的差异,包括“盲视与洞见”和“修辞性阅读理论”中始终探求的作者意图与文本意义,文本所说和文本所作之间的不一致。这种分裂的、差异的观点也就是德曼所宣称的解构的任务,也就是德曼一生都在为之奋斗的:以某种分裂的意识对抗或破除任何一种整体性。
通过对以上这些问题的思考与梳理,作者渐渐勾勒出关于德曼的一个比较清晰的图像,并最终找到德曼理论的症结:第一,语言建构作用的泛化。通过上文对德曼三大主题的分析我们看到,语言的建构性、修辞性将文本与现实脱离开,语言对现实的记录误差重重。这种对语言建构性的极端强调将文学文本封闭成一个堡垒,最终成为一种虚无的文字游戏。第二,“一切阅读皆为误读"的理论与“建立权威的阅读模式”之间的冲突。德曼一方面认为,任何批评家的文本分析都是真理与谬误互现的；但另一方面他却经常霸道地批驳其他批评家,将自己的批评文本视为一种不容质疑的权威范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第三,历时性与共时性的混淆。在分析时间性问题时,德曼多借助海德格尔的时间观,强调在时间性链条上后一种符号对前一种符号的修辞性否定；但在强调语言的修辞性时,德曼又取法于索绪尔的语言学理论,强调能指与所指的差异,德曼曲解了索绪尔之后,突出共时性。正是这种双重标准使德曼的解构批评陷入重重矛盾之中。解构作为一种思潮,已为明日黄花,然而,它引发的许多关键的理论问题并没有随着它的退场而自动变得清晰,本文的思考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最后还需赘言的是:资料的收集是作者花费精力较大的一个方面,主要集中在大量英文原著上。在论文写作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国内能够搜集到的德曼英文版论文集一大部分篇章并没有标注论文发表的时间,这对研究德曼学术思想发展流变、更清晰地梳理德曼的批评思路非常不利。所以集中精力在互联网上收集了德曼发表的所有文章,并制成附录,希望为学界的保罗·德曼研究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