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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中不同层面信息的互动关系是语言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然而音系、尤其是韵律信息与其它层面信息相互作用的实证研究却十分缺乏。本研究以汉语中韵律层面对句法层面的制约现象为切入点,讨论韵律信息的加工机制及其与语义、句法成分的交互机制。 汉语的“节奏模式制约”被认为是韵律制约句法的重要例证。在汉语中,词与词组合后形成的音节数目的搭配形式叫做“节奏模式”,例如“种植大蒜”是双音节动词和双音节名词的动宾组合,节奏模式为【2+2】。值得注意的是,绝大多数双音节动词和单音节名词所组成的动宾组合(即【2+1】模式,如“种植蒜”)尽管没有违反语义制约或句法规则,却不被母语者接受。这种现象表明,节奏模式作为韵律层面的因素,在话语乃至书面语中对语义或句法产生了制约作用。语言学界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但其心理现实性却从未得到研究:节奏模式信息如何加工?它为何能影响听者/读者对语言的体验?韵律信息如何通过视觉载体(文字)被读者接收并运用到句子理解中?这些问题的解答,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入了解一种语言现象,而且促进我们对韵律信息的普遍加工机制以及不同层面信息的交互机制的认识,有利于我们全面认识语言加工的神经机制。 本研究利用汉语中“节奏模式制约语法”这一现象,考察句子阅读理解中节奏模式信息的认知加工及其与语义、句法信息相互作用的机制及其神经基础。围绕这一目的,本研究拟重点解决以下五个问题:第一,节奏模式加工的脑电成分相关物有哪些?第二,负责加工节奏模式的关键脑区有哪些?第三,节奏模式加工和语义、句法加工在神经机制及认知功能上有哪些异同?第四,节奏模式和语义、句法加工在行为和神经层面上可能存在怎样的交互作用?第五,在自然阅读中节奏模式违反会引起怎样的重分析模式?本研究利用事件相关电位技术(ERP)、眼球追踪技术(eye-tracking)以及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通过五个实验来考察上述问题。前两个实验采用了含有动宾组合的句子材料,操纵的自变量是动宾组合的节奏模式(合理的【1+1】vs.不合理的【2+1】)和语义一致性(动宾一致vs.动宾不一致);后三个实验则采用含有动宾饰名复合词(如“大蒜种植基地”,“种植”为动词,“大蒜”为宾语,“基地”为中心名词)的句子材料,操纵的自变量是动宾组合节奏模式(合理的【2+2】vs.不合理的【2+1】)和复合词中动宾语序的合理性(正确的动宾倒置“大蒜种植基地”vs.违反的动宾顺置“种植大蒜基地”)。 在实验一和实验二(ERP实验)中,句子以快速系列视觉呈现(RSVP)模式逐词(语)出现在屏幕中央,关键的动宾组合处于句末位置,被试阅读每个句子后对句子的语法可接受性做“是”或“否”判断。第一个实验中动宾组合在同一屏出现,而第二个实验中动宾组合的动词和宾语分为前后两屏出现。结果显示,在语义一致的句子中,不合理的节奏模式引发了类N400效应以及一个晚期正效应,而在语义不一致的句子中,不合理的节奏模式则引发了在300-600 ms时间窗的正效应。这些结果表明,节奏模式信息在较早的阶段已得到加工,节奏模式信息对语义通达/整合有制约作用,而且语义连贯性调节了节奏模式信息对语义整合的影响。 在实验三(ERP实验)中,关键的动宾饰名复合词的三个成分(例如“大蒜”、“种植”、“基地”)分别处在句子的第二、三、四屏。被试阅读完句子后需要对句子通顺度做1-5分的判断。与实验一、二类似,实验三发现节奏模式加工的ERP相关物包括一个早期的正效应(P200)以及一个类N400效应,表明节奏模式的违反在较早阶段已被察觉,并且引起语义加工的困难。动宾语序的违反(如“种植大蒜基地”)也导致了一个早期正效应的发生。而且,动宾语序违反在节奏模式合理的句子中引起了全脑分布的经典P600效应,但在节奏模式不合理(如“种植蒜基地”)的句子中这一效应减弱。这一发现表明复合词语序的加工受到节奏模式加工的调节,读者在察觉到不合理的节奏模式以后,很可能会减少对其它句法错误进行修复/重分析的努力。 在实验四(fMRI实验)中,被试的任务是对每一个句子进行可理解度的判断,句子同样是以RSVP的模式呈现。结果表明:第一,加工节奏模式信息的脑区包括左右两侧的额下回、顶下小叶、颞中回以及右侧的额中回,而加工语序信息的脑区包括左侧的额中回和颞中回;第二,语序违反会增强左侧额下回的激活,但这一效应仅出现在节奏模式合理的句子中而不出现在节奏模式不合理的句子中,说明节奏模式的合理性调节了语序线索在复合词加工中的作用;第三,节奏模式的合理性调节了初级视觉皮层至双侧、尤其是右侧颞上回的连接强度,这可能是句子阅读过程中视觉输入转化为音系/韵律信息的通路。 实验五(眼动实验)考察了在自然阅读过程中节奏模式违反和语序违反引发的重分析模式。结果显示,被试在阅读过程中察觉到节奏模式或语序出现违反后,会立刻增加在局部区域的注视时间,并发起更多的回扫,说明两类违反都引起局部即时修复。首遍阅读后的眼动路径分析结果则发现,语序单违反导致了全句延迟修复,而节奏模式违反以及节奏模式和语序双违反都没有引起全句延迟修复,说明节奏模式调节了由语序违反所引起的重分析模式。 综合以上结果可得:节奏模式在汉语句子阅读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神经加工模式与过去话语研究所发现的韵律信息的神经加工模式有很大的相似性;节奏模式信息在阅读中被迅速激活,并且影响了语义整合和句法建构;在这个过程中,节奏模式与语义、句法等其它层面的信息加工产生交互,且交互作用受到信息类型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