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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将中国当代诗人洛夫在物理时空中所经历的身体上的不断位移和流动,以及随这种流动带来的心灵上的侘傺犹疑状态,总称为漂泊体验,从而探讨在漂泊体验下的洛夫诗歌及其政治无意识。抗战、内战、金门炮战、越战,战争最直接地将诗人推到生命的体验极限;而在台湾这块独特的中国地理空间,诗人所经历和感受着的两岸睽离、省籍矛盾、逐渐走向台独的本土化思潮以及返乡访游和最后的二度流放,这一切都成为洛夫体验中磨砺生命的痛,并构成其诗作总体上呈现的欲飞而不能的生命情态。洛夫诗作不是为人们捕捉这一切的文化政治提供一条轻易进入的捷径,相反,必须在其文本之外而又在其文本之中获得对那些历史的认知,并使它和未来交结于现在。洛夫用诗进行了对个体存在与文化政治扭结在一起的洞穿。 离乡--望乡--返乡--离乡,不仅"乡"的内涵在变,而且诗人感受到的文化政治内容各各不同。可以说,归与归不得的渴望与惶惑,深深绞缠、噬啮着诗人去台之后全部的生命行程。当大陆和台湾成为双重远离的故乡,温哥华也只能是漂泊途程的一个驿店。不断搜寻又不断怀疑,乃至对怀疑的怀疑,洛夫用自己那颗不安的心,坚执地搜寻着那"梦"、那"心中的原乡",即现代人灵魂的最后泊地。洛夫的诗不仅是对1949年去台的那200多万人命运的象征性沉思,也是对人类命运的想象性思考。 本文在论述中试图重现洛夫诗作政治无意识的某些细节,这里的细节不是细读,而是"关系"。因此,论文尽可能将诗人及其诗作回置到特定的社会历史和文化政治关系网络中,以期发现并开解洛夫文本的种种缠绕和纽结,同时揭示其文本在不同时期的生命情态及其诗风演变的内在理路。 本论文由五章构成。 第一章"导论",主要评述目前海内外的洛夫研究现状和论文借用的政治无意识理论,并交待论文创新点与大致的研究思路。1990年代之前的洛夫研究,总的特点在于大量对洛夫单篇诗作,尤其是名作、乡愁诗和抒情小诗的细读欣赏,综论不多。进入九十年代之后,以洛夫为研究对象的硕士论文逐渐多起来,并有相关的博士论文和专著出版。这些研究无疑为写作本文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资料,但很少有论文认真关注洛夫文本生成的复杂细节,更没有人从政治无意识的角度去分析洛夫诗作。洛夫一生与政治纠缠,但他本人却拒绝写政治,因此政治不得不进入无意识。故用政治无意识理论解读洛夫不仅有效,而且也是本文创新点之一。 第二章主要讨论洛夫"内战延续时期"(1952-1970)的创作。排遣不去的怅惘无奈与抑郁难伸之感,是诗集《灵河》在表面轻柔纯情中带给人们的一道锐利割锋。而《石室之死亡》里黑色意象与生死同构意象等呈示的人之命运的悲剧性、宿命感和虚无感,是洛夫在孤悬海外的岛上的国共战争中,对于自我、对于生命和对于未来命运焦虑的投射。在对自身生命的真切体验和感受中,信仰和文化虚位等的内外挤压,带来的是人之破碎与不完整,这也是那个特殊时空下的文化政治在诗人心中的无意识投影。对洛夫来说,写诗就是对付残酷运命的一种报复手段,繁复的混乱成为这个时期其诗的诗美风格。 第三章探讨诗人"乡土思潮时期"(1970-1987)的创作。主要讨论因政治现实和地理空间等的擗划撕掳所带来的乡愁的历史与时间之伤。洛夫诗的乡愁不只是一般的羁旅之愁或作故园之望,而更有着特殊时空翻转的难言之痛。这种翻转带出的是时间意象的流转,无论物理时间、空间时间还是心理时间,无论回忆童年还是展望未来,都最终指向那一道像海峡一样令两岸豁裂的伤口,那伤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文章并论述了为何是此一时期而不是之前和之后,乡愁如此沉重的原因,而这种沉重与伤,又恰恰以一种简静的诗风呈现出来。 第四章主要讨论"返乡访游时期"(1987-1996)的创作情况。洛夫由记忆的望乡到身体的亲临,其诗不是乡愁获得释放的喜悦,也不再是乡愁难解的时间之伤,而更多地指向了历史本身。故乡因为与现实的错位乖离抽身远去,于是所有关于故乡的梦与记忆最终成为一个想象的他者。一段错杂的政治和历史强行钳断了两岸的联系,也暴露了历史强制性的野蛮和暴力。这种"历史性的寒颤"让洛夫选择了"注定要在风中摆荡一生",而这选择不仅是历史与现实的强迫,更是诗人的自我选择。灵魂的无所安置,乃在对现实与历史的拒绝和不肯轻信;一生"摆荡",正是祛除历史之魅、建构新历史之业的未完成状态,也显示了这一任务的艰难。这个时期的诗美风格主要表现为潜沉。 第五章探讨洛夫"二度流放时期"(1996-现在)的诗作,主要讨论长诗《漂木》。《漂木》与成名作《石室之死亡》一起成为洛夫创作生涯的两座辉煌界碑,也是中国现代诗坛,尤其长诗研究,无法绕开的两个标志性文本。"注定在风中摆荡一生"的漂泊本身成为诗人质疑的对象,即漂泊意义的缺场,也是洛夫对于自己乃至现代人类最后归依的求证。带着这种悲悯情怀,在一种禅思和形而上的思考中,诗人再次穿越重重历史。本章还讨论了洛夫的现代禅诗创作以及中国文化的本质诗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