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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后半叶,西方文学批评出现了一个叫"元小说"的关键词。作为一种处于美学实践和理论探索交汇之处的实验艺术形式,当代西方元小说对传统审美和认知习规的冲击,不仅持续地影响了之后的文学创作,同时也激发了理论界的批评反思。 本文旨在对当代元小说现象及其在技术媒体时代的各种衍生物作一个较为深入和全面的探究。以此为目的的研究,必须考虑到元小说作为批评建构、文学文本和文化事件的多重属性。针对批评建构的属性,笔者选择了概念分析和理论梳理的路径。对于文学文本的属性,本论文将在批评关键词的引导下展开基于形式和主题分析的文本细读。对于文化事件的属性,本文采取了诠释学的立场,以探析元艺术(甚至普遍意义上的实验艺术)的意识形态颠覆力在技术复制媒介语境中的相对性。本研究的基本理论预设是:必须对文艺现象进行多方面的考察方能清楚地认识到艺术的自律性与社会性是如何处于一种共生的状态;对其美学特殊性的过分神化或彻底否定,都难免会陷入意识形态的陷阱。 文章首先指出了元小说对文学虚构的问题化企图、以及它对小说传统的革新。此外,本研究还提出了元小说与元小说性的区分,前者是一个从属于文学史的类型范畴,后者则是一个文本功能的概念。一个动态的小说发展史应当是上述两种视野相互补充的产物。对于一些容易与"元小说"混淆的词汇,文章也进行了梳理。 除了对概念的设限划界,本论文还对元小说所处的文化艺术环境进行了综述。从外部环境来看,作为一种萌芽于上个世纪50年代,兴盛于上个世纪60、70年代的实验文学,当代元小说中所体现的高度自觉意识,与上个世纪中后期文学之外的各种话语领域中所体现的自省倾向,都是文化大环境中的同类型的症状。从内部环境来看,当代元小说作品通过"枯竭"来实现创造的逻辑(creationvia exhaustion)看似矛盾,实则反映了当代西方小说艺术在小说叙述范式的更替过程中所进行的挣扎和创新。另外,就内部环境中的文学批评而言,经历了符号学洗礼的西方文论,正从主题诠释模式,向意指过程描述转变;另一方面,以法国新小说之父罗伯一格里耶为代表的文学创作者们也试图通过对人本主义小说观的批判,来构建小说的本体论。于是乎,各种话语领域中所体现的自觉意识,从不同的角度展示了一个在不断的自我质疑中蹒跚前行的当代西方文化。当代元小说中的文学自觉,既是大环境的参与者,又是此环境的产物。 受到哈琴(Linda Hutcheon)历史编撰元小说理论的启发,笔者另辟蹊径,将有效的元虚构颠覆建立在以下预设之上:当代元小说赖以生存的资源,是自觉地将内在于文学的悖论前景化。这个内在于文学的悖论是:一方面,文学作品不可避免地要指向实在的世界;另一方面,文学之所以成为文学,又意味着它必须为艺术自律开辟一片自留地。这种外向指涉和内在修辞之间的矛盾,赋予了元小说特殊的张力。恰恰因为这种对内在矛盾的自觉,元小说表面上所体现的语言自恋和虚无主义,实际上以更实在的形式,将现实与虚构关联了起来。具体化到典型的元小说文本中,这一矛盾立场则衍生为一系列对立之间的博弈。本论文以历史、目的论、主体性和意识形态四个关键批评概念为平台,将这一矛盾立场诠释为历史与表征、传统与颠覆、同一与异己、审美与政治之间的博弈。 对元小说形式层面的自觉,赋予了当代元小说巨大的美学甚至意识形态颠覆潜能。但是,除了考虑元艺术作为一种形式的存在,还必须考虑其作为一个文化事件的存在。作为一种严肃的美学实验,兴盛于60、70年代的元小说,在特定的文学环境和物质媒体条件下,扮演了艺术先锋的角色。然而,随着技术的发展和政治文化氛围的转变,作为一种小说范式而存在的当代元小说可以说已经死亡。元艺术渐渐从严肃的文字文学媒介,迁徙至以视听媒介为主的大众媒体中。该如何理解这一媒介间的渗透?文章的结论是:一方面,作为一种试图通过审美自由抵达伦理和政治自由的艺术形式,元艺术本身具有巨大的颠覆潜能。另一方面,尽管机械和数码复制技术促成了传统文化艺术氛围的消逝,从而产生一定的民主化效果;但是,境况并没有比阿尔多诺在上个世纪30年代所描述的现状好多少。具有启蒙潜能的技术媒介,因文化产业意识形态的滥用和操纵,已完全沦为反启蒙的工具理性。在这种以贩卖欲望之欲望为结构性操作的虚假自由语境中,元艺术(乃至所有先锋艺术)既是受害者又是同谋。它在被"招安"的过程中丧失了其原有的批判力度,沦为了当下意识形态幻觉制造机器的组成部分。 最后,本论文试图在纯文学研究和文化研究之间搭一座桥。根据后现代文化叙述理论的立场,笔者将叙述的概念拓展至文字文本之外的文化形式。笔者认为,当下文化在整体上所展现的叙述结构,似乎越来越接近元虚构式的后现代矛盾美学。对于现状,后现代美学既拥抱又批判,这种立场赋予了元虚构一定的政治有效性。但是,其形式特殊性也使它容易被某些特定意识形态所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