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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主题是本雅明的意象辩证法研究。研究工作围绕着意象辩证法的思想来源、所关注的问题域和意象辩证法的内容三个维度展开。
就思想来源而言,康德的形式主义美学及其在历史中所呈现的弊端是意象辩证法产生的理论渊源。康德在严格区分情感与认识之后,用理性来调节情感,这样很容易导致历史的最高目的被忽视、人们只重视自身的生产力而忽视历史规范力,历史为工具理性及其背后意识形态所操纵。在本雅明看来,情感与认识不能被严格地划界,二者作为人类行为的必要组成部分共同构建人类历史性活动的总体。因此与其说是理性调节情感,不如说在工具理性的左右下,人的理性加剧了情感偏见,将人的有限知识推上真理的位置,导致经验愈发贫乏,历史走向堕落。
本雅明立足于犹太教神学的创世纪原理,区分神的创造力与人的生产力:前者具有“无中生有”的能力,后者则只能“有中生有”。人的生产力是对神的创造力的模仿,从力量的角度看,神的创造力是本源力,人的生产力与之存在着差异。从历史起源角度看,“无”是历史的本源,“有”是创造物,历史现实与本源之间也存在着差异。基于此,本雅明认为差异性是永恒的而同一性是相对的,差异性先于同一性。但工具理性则认为同一性是永恒的,是真理的特征,同时它能够为人所把握。因此人的理性最终会用同一性否认“虚无”的本源,使人的有限性僭越至无限性。故而,理性对情感的调节实际上是在助长偏见。
工具理性所信奉的同一性,获得了因果律的支持,并在启蒙运动之后与科学精神逐渐融合。在本雅明看来,如果情感真如康德所言是一种形式,那么情感只能依靠情感来调节。在人的本能中蕴藏着一种本源性规范力量——爱。爱的本质是对贫乏之物的渴求,但渴求不是目的的现实满足,而是对真、善、美等绝对存在的向往。因此爱作为一种情感具有批判性与反思性,使有限的人时时意识到自身的贫乏,本能性地向历史本源趋近。情感的超越能力与批判能力在现实的爱中融合在一起,而“贫乏”状态恰恰是差异性的一种体现,所以爱是本源创造力的一种体现,在现实中体现为否定性力量。情感本身是有限的但却宣称是普适的,这一特征恰恰是有限认识超越自身的契机,爱对有限情感的调节延续有着超越的动力。
人无法把握历史的本源,但这并不意味着本源与人不存在联系。意象辩证法以“视觉”为核心,通过“看”这个行为构建有限与无限的距离,并在审美活动中不断批判、反思自身的行为,直至超越自身。
从问题域来看,意象辩证法是对长期以来存在于历史哲学中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之间矛盾关系的回应。历史认识必然形成决定性的历史知识,但由于人的活动是历史变化的现实要素,这导致历史认识主体同时又是认识客体的悖论和个体规范与知识规范相冲突的局面。历史的变化体现为人的目的的不断满足。通过个体目的可以类比出一个历史的最高目的,个体目的之间的冲突能够在最高目的那里得到调和。但是最高目的不是人可以把握的,只能依靠审美活动象征其存在。故而现实的历史认识与非现实的历史目的产生了冲突。
本雅明认为,历史认识行为必须获得审美活动的调节才能正确实施规范,否则就会带来意识形态控制历史的结局。在以工具理性为主导的现代社会,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的冲突表现为意识形态与个体自由的冲突。打破意识形态首先要批判工具理性的同一性,在历史总体性的构建中逐渐沉淀历史的最高目的。意识形态是共识形式的固化,所谓历史认识不过是在共识的控制中选择迎合时代精神的历史事件进而提炼历史知识的过程。由此,历史认识论遭到本雅明的批判。意象辩证法作为一种冥思的、不作为的审美活动,自身具有“去形式化”的否定性能力。认识行为在意象之中穿越形式的牢笼,使经验多元化,并在观念的星丛中通过目的的不断碰撞重组历史经验,使被共识遮蔽的本真历史得以呈现。
从内容上分析,意象辩证法包含两个要素:意象与辩证。本雅明认为意象是一种审美式的世界表象,它以艺术品的诞生为自身的原理。艺术的根本特征是人为,这与历史的特征不谋而合。艺术品是立体的、具体的,而非抽象的、平面的。本雅明突出视觉效应,因此往往以绘画为例来阐释意象的内容。线条犹如认识行为,符号犹如概念,颜色犹如情感,而意象犹如表象,意象不会轻易被语词控制,显得更为自由。辩证法则包括道理与情感两个层面,道理是理解世界的过程,情感是超越自身的过程,两者相互结合方为辩证。
本雅明的意象辩证法存在着三重维度:内容与形式之辩证、本源与表征之辩证、知识与真理之辩证。意象是一种媒介,它为多元的表征行为构建交流的平台,在这一过程中提升对历史的理解。因此意象可以立足于形式超越形式,可以立足于表征内容超越表征,可以立足于知识超越知识。意象辩证法的目的是构建一种真正的“历史形而上学”,一种不受任何有限性行为干扰的历史认识论,完成历史救赎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