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作为一名“思想型”的作家,史铁生在中国当代文坛无疑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带着自己沉重的残疾肉身,在“写作之夜”的无边黑暗中,从自身的生存体验出发,走进残疾人的生活和情感世界,诉说他们的困境与苦难,并以此逐渐深入到对整个人类存在处境和生命价值的探索中,从而在自我精神拯救的漫漫长夜中一次次完成着对人类的终极关怀思考。于是,在继《务虚笔记》完成十年之后,史铁生以更加强悍的超越姿态,在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中投入了一场新的精神圣战。
在这部内容深邃而又奇特瑰丽的长篇小说中,史铁生巧妙地在文本中设置了一个从伊甸出发来到人间的行魂视角,这不但在形式上是一种创新,它的存在也使得从“神界”来到人间的行魂与现实社会中的丁一以及作者史铁生本人三者之间紧密的交织在一起。行魂视角的引入,尤如在现实和意义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从而让这部看似描写爱情的小说在神界与人间、灵魂与肉身、个人与社会、历史与现实的诸多层面上,共同展开对性、爱情、真实与虚荣、敞开与遮蔽等问题的探讨。行魂的出现,并非意味着史铁生想要引领我们返回人类的伊甸园,而是由此交给了我们一个生命开始的原点,人类要做的也正是从此出发在人间不断地去探索生命的意义。
在丁一之旅中,史铁生借用了独特的行魂视角俯视这个世界和我们生活的现实时,首先看到的是人间无边的苦难和困境。史铁生在以往的创作中已把人类存在的这种处境称为人本困境,即“人的残疾”,“残疾,并非残疾人所独有。残疾即残缺、限制、阻碍。名为人者,已经是一种限制。”在他的作品《自言自语》中,史铁生又进一步谈到了对人本困境的理解,他指出人有三种根本的困境,“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他欲望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史铁生借助行魂所在的丁一之旅,向我们全面深入的展示了人类存在的诸如孤独的个体与他人和社会无法调和的矛盾、自身能力与欲望间永恒的距离等根本困境的真相,然而在这些背后我们却看到了丁一从这些无法摆脱和消除的困境中走向了对爱的祈盼,以主动获取可以赢得生命欢乐和意义的机会,史铁生也因此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和精彩的丁一之旅。
在史铁生的创作中,人类的“残疾”和“爱情”的拯救一直是他揭示人类生命存在奥秘的重要密码。在《我的丁一之旅》中,史铁生借一个从伊甸出发来到人间的行魂,尤如宗教徒般孜孜不倦地寻找着夏娃,为我们铺设了一条现实中的丁一在残疾与爱情这两种消息中去探求生之意义的道路。由于人是一种社会的存在,爱情是源于“情”而产生,而情正是源于处于种种生存困境中的人的内心孤独。人类愈是孤独就会愈加地渴望爱情,爱情可以消除人间的隔膜与差异,是对人类残缺丑露的灵魂的一种拯救。
丁一在苦苦追寻爱情的路途上在秦娥之处与夏娃重逢后,史铁生却又发现了在白昼的现实和无数的墙的后面,在语言的深处,人类想要借助爱情去敞开心魂、回归生命的本真状态又是多么的艰难和无从把握。于是他在文本中巧妙地借助了人类的梦想和戏剧,让丁一一次次在其中实现他对爱情的追寻,实现人类生命自由、真实、坦荡的本真状态。
于是因为“懵懂之梦”,丁一从此在人间多了一份对爱情的惦念和憧憬,并由此催生着他渐渐走上穷其一生的寻找夏娃之旅。在丁一与秦娥在“夜的戏剧”中,人类实现了亚当与夏娃的重逢,而这也正是丢失已久的心魂团聚的时刻。在《空墙之夜》这幕剧中,通过“近与远”和“远与近”这两场戏,史铁生已把爱人之间自由真诚的心愿扩展到了整个人类对彼此接近彼此敞开的渴望的实现。在丁一、秦娥、吕萨三个人的戏剧中,他们再次上演了《空墙之夜》,而这又是史铁质生对渴望人类实现自由平等的真诚爱愿和期盼人间多一些博爱理想的进一步实现。最后,人间戏剧“丹青岛”的现实,似乎预示着这一切在梦想和戏剧中的实现注定要在白昼的现实中破灭的结局,人间的“戏剧”终归只是梦想,童话般的美好或绝对的理想生活在现实面前又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虽然丁一之旅的结局是一幕梦想破灭于现实的悲剧,但从中我们却看到了他将爱情视为生命存在中的信仰去一路追寻的多姿多彩的过程。而在这人类唯一具有的过程中,不论是个人还是一个民族或是整个人类,都需要在知不知时对生命依然葆有一种坚定的信仰并为之不断的努力,在生命有限的过程中去积极主动地获取生命的欢乐和意义。在史铁生看来,如何让爱情或是一种精神或是一个梦想,引领着自己的生命去超越现实的羁绊去实现自我灵魂的丰盈和生命的理想,才是丁一之旅的真正意义所在。因为只有这样的人生才是一个审美的过程,正如尼采所说的人生只有求助于审美而获得意义。史铁生的创作也正是走在一条无极的审美之路上,去思考人类在生命的过程中如何以一种行走的姿态去活出生命的意义,而这也是生生不息的人类大军为了追寻理想而不断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