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石头,已经参与了我的生活(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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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林


  那么多的糖水站立着,不修边幅
  薄薄的皮,有点看不住
  另一个朝代传下来的秘密
  不说破,却很喧哗,也很荡漾
  没有哪个村长能修改我的这种错觉
  这是土地长出来的修辞学:
  面临被砍头的人,都因为甜得
  有点纸包不住火的模样。
  刘翠婵干脆说:“甘蔗是甜死的。”

十番伬


  石上种莲,海水里跑马
  针尖处睡着娇媚的女人
  虚空依靠踩不着地皮的那条腿
  来及物,而衣袋里
  那几粒星星与月亮的碎片
  及物不及物?
  我一生只想与永恒搞好关系
  那些真幻莫辨的事物
  卻一再对我构成了更合理的时空

旧东西


  所罗门说:“一切新奇的东西
  不过是遗忘了的东西。”
  杜拉斯接着说:
  “一颗星爆发,发生在1亿7千4百万年前
  在地球上看到
  是1987年2月某日夜里一个规定的时刻。”
  两人相距近三千年
  却相当于坐在圆桌上亲密对话
  并不许我们插嘴,不许
  为了喷水,让鲸鱼
  变成我们的身体做一次挤压。
  今天拨出了好几个电话,都一直占线
  我就怀疑一切还在聊个没完
  这也近乎于是种压迫
  我终于可以是当中的一个
  加入这无法回避的纠缠。“看!又来了一个,
  他还会说出更新的话?”

怀 想


  左边是草,实际上四周都是
  右边才是人,但只有你一人。这是我
  对你的判断,唯这样判断
  夜间的萤火虫才不会在空气中
  走错门。你的身份
  也会更为宽广,山东的人
  更像是山西人。
  有许多死去的人,依旧类似于在犯错
  还拥有一部自己的
  关系学,在一片漆黑中
  你还有用不完的阳光
  仿佛某块石头还没有被焐热
  躺着看天空,依旧没有看出答案

盲画家的调色板


  盲画家把画笔触向调色板时
  阿根廷那边,另一个瞎子
  正看管一座国家图书馆
  这有点假,巨大的光芒在责令老虎
  来完成眼睛不能去的地方
  兰花用手摸到了自己留香的腹部
  也有另一双鞋
  在支持樟树们率性的奔跑
  为了维护这错觉
  我有个朋友的网名叫:
  牛头也不是马面也不是阎罗也不是
  这相当于什么都是
  相当于在空白处,他成全了
  天下最斑斓的颜色

戒毒所


  这里有流口水的鸭嘴兽,爱摇头的
  地鼠,以及错误的公主
  他们的身体里都筑有蚂蚁窝
  越来越密集的痒
  最后成为黑压压的慢
  这里在研墨,却是反向工作
  从黑磨到白
  许多骨头被拆下,敲打,重装
  无论是富翁或穷光蛋
  所做的工作都是隔空
  抓物般,用悠悠的白云来安慰自己
  鸣虫带着想飞的人飞来飞去
  也有人
  要往自己的血管里投河
  这里,胡言乱语可能是正确的
  比如,一个梦幻家正问着另一个梦幻家
  “昨晚,你搓洗掉了
  多少条蚂蚁的肠子?”

森林里的戏法


  凌霄藤身子里奔跑着豹子,在翻手的
  还有那枚毒菇,用香气
  让蚂蚁啃下,为的是弄晕它的想法
  被带往高处,长出更多的毒菌
  魔术是明摆的,空气里
  到处是梯子,也有高速公路上
  路标与互通口的交错
  落果的瞳仁是铜质的,去独立,去明辨
  在某个瞬间,动用的却是
  王者般生生不息的心思
  荡漾的血浆还包括不争一日之长,檀香树
  是最慢的乌龟
  天知道它后来为什么会长成最高的一棵

辨 认


  我不是那个人。并成为
  难以处置的一桩事, 这像游戏, 或者圈套
  不合情理的身体,突然不知道,
  该拿它怎样,这是我的病,
  但不妨碍世界让我继续旧掉与老掉
  我与1959年生人的那谁
  已没有关系,与人生虚实的
  许多连接点也没有关系。作为一台
  旧时光的呼吸器,走在大街上,
  相当于无法追究的传说
  现在,我跟着自己的影子做事
  讨好着谁,成为他的巫术,或被自己
  捏造出来的巫术,有时
  还捂着肚脐眼,想顺藤摸瓜
  找到那座恍若隔世的遗址
  有人反过来将我辨认,说当中出现了欺诈

问 题


  要吃下那么多石头
  才令你称心如意,要穿过
  三公里的黑暗,你才出现
  要促使小虫们复苏,才符合春天
  宽大而温润的脾气
  而继续让盲人们摸象
  世界的日出才成为又一次日出
  我就是那个
  企图把海水舀干的人
  身上总是携带着
  矫正乌鸦们叫声的药丸
  喜欢在冰河上生火
  一路上的技法让所有的树
  都清一清嗓子相互问候与搭话
  并扔掉钥匙再去找门
  为神圣的秘密已与一只狮子
  说一不二地结伴同行
  并心甘情愿地长上了疥苍

有些石头,已经参与了我的生活


  有些石头,已经在参与我的生活
  我书桌的两块就是。一块来自
  县城郊外的山岭古道上
  另一块更远,曾是深山小溪里。
  丧失语言能力的独处者
  现在它们的生活我已经管不过来
  除热烈的表情,还有
  唯有我能听到的呓语或呵斥
  它们以前死去的那一切,在我书房里
  全又复活,并使用了石头自己的阴阳
  作为大自然派来看管我的两个神
  有时我写下一句话
  会偷偷拿目光瞄一下它们的脸色
  【简介】汤养宗,闽东霞浦人,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步入诗坛,本世纪初曾与友人一起主持过《流放地》及《若缺》两个诗歌论坛。出版有诗集《去人间》《制秤者说》《一个人大摆宴席 汤养宗集 1984-2015》等七种。曾获得鲁迅文学奖,丁玲文学奖诗歌成就奖,储吉旺文学奖,人民文学奖, 中国年度最佳诗歌奖,《诗刊》年度诗歌奖,《扬子江诗刊》诗学奖,新时代诗论奖等奖项,并写有一定数量的诗学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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