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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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士比亚说,人和疯子都不属红尘十丈的人间。这似乎涵盖了诗人与动荡不安的时代相互砥砺、磨合,成就返璞归真的自我。韩国有位诗人的生命历程恰好验证了这句话,他的前半生在躲避和流浪中度过,却逃脱不了尘世的桎梏。经过了漫长的黑夜,重新站在喧闹的人间时,他不再是低吟人生虚无的酒鬼,而是呐喊自由与正义的战士。他叫高银——近几年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榜单上屡屡出现的名字,韩国人亲切地称他为“国民诗人”。
  韩国20世纪70年代流行的《秋天的信》《渔夫谣》《灯塔守望者》等“国民歌曲”都是高银在借酒浇愁时写就的,被很多歌手翻唱,掀起了“高银热”。仿佛寡淡的字里行间掩藏着岁月无情碾过后的一片狼藉,魔力般的语言将所有的酸甜苦辣汇聚成童话般的吟唱。那个年代的女大学生管他叫“圣高银”,甚至还出现了不少冒充高银的人。那些人可以假装自己是高银,却不懂这位“颓废诗人”对于生命的大开大合、极富张力的思索与发问。他在暗淡无光的日子悄悄走向死亡,突然有一天猛然醒悟为弱者代言,从此完成了生命的蜕变。
  他说,诗人是“宇宙的孤儿”,诗歌就是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刹那间向宇宙发出的号啕大哭。如果说,生命的契机是一种不期然的相遇,那么战乱、出家、自杀未遂、几度入狱等大约就是为这个契机埋下的伏笔。高银出生于1933年,17岁时爆发了朝鲜战争,高银的家乡也卷入战火,他目睹了这样的现实:战事胶着,朝鲜南北方民众流离失所、四处逃难并惨遭屠戮,朝鲜在占领区清除、处决右翼势力,韩国在占领区镇压、屠杀左翼人士,滥用死刑……数千年来的农耕共同体一夜之间宣告解体。高银被军队派去刨尸、运尸。数之不尽的尸体堆积如山,腐烂尸体散发出的气味洗半个月都洗不掉,他感到“死亡”紧贴着他的皮肉,绝望和痛苦钻入身躯。高银在他的叙事组诗 《万人谱》(1989)中写到那个时代的人和事,其中《金炳泉》一诗表达了诗人对生命与死亡的重新审视和对人间的哀悼——
  友泰和奉泰的父亲/做过我们村的理事长、区长和里长/人称理事长大人、里长大人的长辈/阅读日文版卢梭《爱弥儿》的长辈/穿着熟库纱马甲/用铁盆洗脸的长辈/他的同父异母三兄弟都成了思想家/“六·二五”(指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韩国首都被迅速占领——编者注)和“九·二八”(指1950年9月28日,韩国收复首都——编者注)之后/他被村治安队逮捕关押/从来深受村民尊敬的人/却被关押进了清风金氏的仓库/他受不了这份羞辱/双臂反绑着跑出来/篝火熊熊的深夜/跳进了九丈深的水井/举着火把/系着绳子下去的亨德/打捞上来又抛开的尸体/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切断了联系/咬紧牙关的尸体/金炳泉理事长的尸体/盖着草袋子/喝醉的人们大声嚷嚷/冲着尸体说/喂 你这混蛋 炳泉啊/你的稻田现在归我了/你家丫头归我了/你的房子/你小子用过的家当都归我了/喂 炳泉啊 /你醒醒 听我说/你这个死一百次都不够的家伙/也许是因为死者总能打败生者/人们吵吵嚷嚷/最后沉默不语/凌晨时分/这世界也随之死去
高银

  高银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感到一个时代和人心已经死去。虚无主义者说死亡是终结,老庄思想则认为死亡是必然的归宿。高银每天目睹着同龄人死去,对他来说,死亡意味着从有到无,比如玩伴的笑声突然听不到了,有意义的东西一瞬间变得毫无意义。3年间死了500万人,人间的残忍一点点将他心中的梦想掏空。高银几度精神错乱,离家出走无数次又每每被家人追回来。他走到海边,大千世界不过是那无垠海岸上的一粒沙子,他纵身一跃,投进海里,被一名日本海员救起。此后他以当街讨饭、卖糖谋生,四处游荡的生活如同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深陷与这个世界再无交集的黑暗里。再后来经人介绍进了群山北中学,承担教学任务。但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高银,他无法面向阳光,脑海里依旧硝烟翻滚,浮荡着血迹斑斑的尸体。
  1951年的一天,高银在学校附近偶遇东国寺的僧人慧超,然后毫不犹豫地决定出家,6年后拜晓峰僧人为师。忘却是一种解脱的方式,或许醉心于佛道是另一种忘却的路径。死亡的阴影、人世间的痛苦依旧缠绕在他的精神中,他往耳朵里注满了氰化钾——除了氰化钾那样的剧毒,还有什么能够他化解内心淤积已久的悲哀呢。剧毒蔓延似箭般穿破对生命的质疑,微微刺痛了耳膜,他的耳膜如雪般化掉了。雪化了又结成冰,刺在心头。自那以后,他受尽了各种并发症的折磨,精神的痛苦被糅合进肉体里,却灌注不了灵魂的干涸。
  高银法名一超。禅修的时光总是寂静无声,写在纸上的字句同样静谧无华,生命的齿轮在隐世山林中开始转动。他的朋友偷偷把高银的诗稿《肺结核》寄到韩国诗人协会,那年是1958年,《春夜的话语》《雪路》《泉隐寺韵》等诗作陆续刊登在《现代文学》上。那时韩国社会在“战后”百废待兴,诗坛正沉醉于虚无主义之中。在这种情况下,高银的诗歌赢得了读者的喜爱,基于佛教构思的现实意识和历史意识有着与时代精神的某种共鸣。那个年代不允许僧人当诗人,高银站在江华岛摩尼山上哭了一天一夜,他只能选择其一。太阳升起的瞬间,昨日已成过去,1962年高银宣布还俗。
  繁复艰难的提炼也未必使人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回转自如吧。为僧的10年时光,尽管有一种无形的愈合过程,但还没来得及铸就一个完整的自我。还俗后的生活轨迹简直匪夷所思,似乎死亡的阴影从未离开过他,他患了严重的失眠症,认为生命是死亡的附属品,可有可无。有一次,他四天没吃东西,躺卧在铁轨上等死;他还曾独自坐船到济州岛,自杀未遂后在公墓生活了4年。更多的时候,他喝得烂醉如泥便挥拳打人,光着身子狂乱跳舞,按高银的话来说,他是“社会的私生子”。
  有一阵子,高银经常到首尔武桥洞的巷子里,就着火辣辣的八带鱼一醉方休。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泥地板上,彻骨的寒意缓缓渗透进血液里。这种蚀骨的冷往往让他陷入对世态炎凉的厌倦。那天早上,在街道的角落看到空地吹来的报纸,裹卷在里面的是关于韩国工人领袖全泰壹(1995年,通过全民募捐的方式拍摄完成并搬上荧幕的作品《美丽青年全泰壹》讲的就是他)的报道。首尔清溪川6街有全泰壹的半身像,那里离他工作过的制衣厂不远。全泰壹目睹了许多工人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一天要工作14个小时,不少女工和童工得了肺病,但他们不但得不到应有的保障,反而被辞退。全泰壹为她们喊冤而同样被辞退后,秘密组织示威活动,但最终被制止。1970年11月13日,22岁的他手持《劳动基准法》,往自己的身上泼浇汽油,高呼着“工人不是机器”引火自焚。他对严苛的劳动条件和政府的漠视表示抗议,从而引发了韩国工人运动。   焚身的烈火燃烧了高银的心,高银第一次对“我们”这一平凡无奇的字眼心生敬畏。对高银而言,全泰壹事件并不只是“自杀的新闻”,而是为民主运动壮烈牺牲的挽歌。可以说,全泰壹事件是高银创作生涯的分水岭,诗集 《入山》(1977)就体现了这种变化。如果说1960年代的高银沉溺于虚无、感伤的絮语,如《病后》《晋州南江》《诱惑》《山中禅录》等诗歌深入内心世界,从内部祛除他人在精神世界中的驻留地,那么自1970年代他开始创作民族斗士般的诗作,如《放禅》《箭》《又是今天》《死去的旗子》《星星》《路》等。或许他找到了属于“我们”的归路,像飞蛾扑火般参与到民主自由运动中去,他当过劳动学校的校长,动员他的人脉给劳动者免费讲课。经济增长的背后,是工人辛勤劳动的血和汗水,高银由此萌生了为无数工人发声的渴望,于他而言宛如新生。高银在他的一首诗《箭》里这样表达向死而生的信念——
高银

  我们都变成箭/全力以赴/穿越虚空/全力以赴/一去不返/嵌入/伴随嵌入之痛腐烂 不再归来//我们都停止呼吸 离弦而去/几十年的拥有/几十年的享受/几十年的积累/统统弃之如敝履/我们变成箭 全力以赴//虚空在呼喊/穿越虚空/全力以赴/漆黑的白昼 靶子跑来/当靶子吐血倒地的时候/仅有一次/我们这些箭都在流血/不要归来/不要归来//哦箭 正义的兵丁 英灵!
  韩国社会的高压统治下,不顾一切高声呐喊的高银在1979年YH事件(YH贸易公司是1970年代韩国规模最大的假发贸易公司,1979年8月9日该公司女工170余人示威要求公司保障工人的生存权,政府以武力镇压导致一名女工死亡,多数人受伤)中,以违背安保法的罪名被监禁。严刑拷打让他失去了听觉,另一只耳朵的耳膜破损,他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了。1980年5月18日全国戒严时期,高银以“金大中内乱阴谋事件的主犯”罪名被关押在南汉山城陆军监狱。一间黑石砌成的囚室无床无椅,连一方见尺的铁窗也没有。昏暗阴冷的囚室,那便是一口巨大的棺材,高银唯一能做的是为一段死去的往事守灵。这段时间的报纸、杂志等媒体上“高银”是敏感词,禁止使用。高银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想要活着出去就如同白日梦。身陷囹圄,却挡不住写诗的梦想——如果真能活着出去,就将以前见过的所有人一一写成诗,他要在纸上重现“一万人”。他以绝食12天的毅力要得了《国语辞典》,每天阅读。深埋在他脑海里的人们逐渐浮现,男仆、铁公鸡、懒蛋、赌徒、娼妓、挨饿的老乡、义兵、人民军……《万人谱》的构思就是这样开始的,他在《万人谱》序诗中写道:
  在这块悠久的土地上/分离是一种延伸/谁也不能一个人//辽阔无垠的队伍 叫明天/ 哦 人在人间才是人和世界
  这首组诗历时25年得以创作完成,刻画了5600位时代人物,长达30卷。他说《万人谱》是对他40年来缺乏哭泣的弥补和忏悔——诗人称自己40年来“缺乏哭泣”,“诗不在书本或理论里,心灵的歌声和震荡才是真正的诗”。他就这样为万人哭泣,因哭泣而成为诗人。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高银催生了生命、历史和语言化为一体的诗作。他穿越幽暗的历史长廊,刻画了一个国家的起承转合和一个民族的悲欢离合。这就是高银,等着历史褪去最后的风华,静听历史孤独悲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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