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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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偷听过一段父母对话。母亲问:世上爹好,还是妈好?父亲答:当然是爹好。母亲说:不对,妈好。父亲说:怎知道?母亲说:孩子饿了,吓了,痛了,最危急的时候都喊“妈妈”,可没有喊“爹呀”的。父亲无语。
  至今想来,我对男性的崇拜,是父亲启蒙;我身上的女人味道,确是母亲点点滴滴氤氲。母亲的爱,琐琐碎碎,细细致致,像园子里的菠菜韭菜茄子辣椒。
  母亲爱我,首先的一样就是吃饱吃好。她做吃的从不打怵,永远充满乐趣。从小,我就爱吃带馅的东西,莱饼子、菜团子、菜包子、菜饺子,只要我说我爱吃,她就十分地爱做:只要我说我想吃,她就立刻去做。我怀孕时,反应厉害,夜里突然就想吃酸菜馅的饺子、包子,而且想吃一时也不能等,竟至孩子般大喊起来。翌日忙打长途电话告急。只隔一天,母亲就派大弟从乡下送来各式各样而一律是酸菜馅的一大包。
  有了这一次,就有了不尽的牵挂。隔一段日子,母亲不是包好了送来,就是她到城里住下亲自做给我吃。她似乎过惯了这种一根肠子十八下扯的日子。
  那是入夏的一天,也是今年最冷最大的一场雨,母亲捎信说,家里酸菜留不住了,还能包最后一顿饺子。于是,我匆匆结束在邻县的采访,冒雨回家。
  母亲大约正站在山上小学的一问教室门口,看见有一辆车停下,看见有一个人穿着与这季节不和谐的衣裙伫在雨中,她便撑着那把黑伞,斜穿过泥水奔流的操场,趔趔趄趄地朝我跑来。此刻,应该是我看清了她,而她一定看不清我,因为母亲眼睛不好。但她在雨中坚定地跑着,坚定地叫着我的名字。她那沉重而零乱的脚步,一路把雨水踩出绚丽的花儿。
  不知那时在想什么,我只是不答母亲的呼唤,只是凝静地看着雨中那把黑伞。直到那黑伞严严地遮在我的头顶,直到母亲那穿着厚厚毛衣的双臂紧紧抱住我的两肩,我才说:“妈,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到啊!”母亲说:“只要你回家,管你什么时候到呢只是没想到你穿得这样少……”于是,比我个子小的她,就那么围在我的身后,就那么替我打着伞儿,推小车似的把我从山上推到山下的家中。
  而那一顿酸菜馅饺子,吃得我流泪,吃得我百年难忘。
  有一位忘年交的朋友,儿子和女儿在国外留学,她便万水千山地去大洋彼岸帮忙带孩子。我在给她的信中写道-我终于找到了做母亲的感觉,母亲是历史雕塑的,母亲是一个文化栅栏里美丽的囚徒,谁都无法描述母亲的完整,谁也无法遗憾母亲的缺欠。母亲就是母亲,母亲便是全部地给予,全部地付出,而永远没有自己。她回信问:我有这样悲剧吗?
  我说:我也是写我的母亲。
  
  [赏析]
  
  母爱是人生的源头,也是文学描写和亲情讴歌永生不灭的主题。估计很难有人能统计出到底有多少著名作家因记叙母爱而创作出了多少千古不朽的佳作。母亲是一个名称,也是一个信念,更是人人必备的灵魂。许许多多描写和记叙母爱的篇章自古至今留传下来,丰富得可以说是“汗牛充栋”,但它们震撼心灵的样式却是各有各的不同。《雨中的黑伞》又一次向人们诉说了人世间的常规母亲对子女所要说的尽管是千言万语,所要做的尽管是千头万绪,但那么多的所说和所做无非是有声的心灵对话和无语的心灵对话的简单相加!作者从“吃好”这个极普通的话题说起,表述母亲对儿女的那番朴实的情怀。为了让孩子“吃好”,母亲的劳作“永远充满快乐”!为了让女儿吃一顿“酸菜馅饺子”,年老体弱的母亲不顾雨天路滑,冒雨迎接女儿回到家中。这位生活在乡间的普通母亲,撑着一把普通的黑雨伞,斜穿过一个泥水奔流的操场,向刚刚下车的女儿趔趔趄趄地跑去。这样的场景我们或许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但在作者眼中,却涌现出那种非同寻常的神圣:“此刻,应该是我看清了她,而她一定看不清我,因为母亲眼睛不好。但她在雨中坚定地跑着,坚定地叫着我的名字。她那沉重而零乱的脚步,一路把雨水踩出绚丽的花儿。”一种神圣的举动引发出一种神圣的感觉,所以才有女儿这样的心灵感悟:“而那一顿酸菜馅饺子,吃得我流泪,吃得我百年难忘。”
  面对着眼前这样的场景,我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加以描述。但我们完全明白,母亲既“是历史塑造的”,母亲更是塑造历史的一她对子女的付出是从一针一线做起,最后以一生一世的辛劳结束。母亲为子女付出了一切,漫漫一生,她们专注于奉献竟然忘记了一切,包括她自己。当作者将母亲的内涵定义为“一个文化栅栏里美丽的囚徒”时,我们又该怎样理解平凡而神圣的母爱7母爱的历程难道不是一部撼天动地、永不谢幕的大片儿吗?
  
  (官伟娜 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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