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奇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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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奇不过是名基层工人。
  有天他远远看见那座四四方方的建筑,自言自语道:“简直就是一块干巴巴的铁,毫无想象力可言!”
  他积攒已久的愤懑终于在此刻达到极点,完全没有在意身旁还有几个工友。
  “这是一个留过学的设计师设计的,在国内非常有名。”
  “你听谁说的?”
  “老大说的,所以叫我们这个工程要好好干,干好了……”
  “真的假的?老大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们边朝工地走去,边伸着脖子交谈,完全没有理会马奇脸上不屑的神情。
  谁也没想到,马奇居然直接去找那个设计师了!
  他不知道上哪儿找,就在老板办公室门口徘徊,心想:找这里最顶头的老大总不会有错,老大的老大总会有办法带我见到那个假设计师!接下来,他把一直以来脑海里构思的建筑,以及待会儿说服对手的話在心里重复多遍,甚至想象出对手听完这番话后,露出不安的神色之时,趁机补上致命一击。
  “简直就是一块干巴巴的铁,毫无想象力可言!”
  这话不等他当面说给设计师听,就先传到了老大的耳朵里;不等老大把他辞退,他就先提出了辞职。他苦想了一下午,突然想通了,与其嘴上说服别人,不如建一座房子证明自己。
  市区内的建筑拥挤不堪,可发挥的空间有限。马奇一路找到北郊的荒野地段,决心在那里盖一座独一无二的房子,一经建成震惊全国,为此他还事先想好了颁奖词。起初这只是出于对设计师的报复,可在接下来的浩大工程中,他逐渐放下了原先的愤恨,一度忘却了世间的种种不公,好比捣碎的鸡蛋复原后重回蛋壳那样,愈发孤僻起来。房子即将完工之际,他早就不屑让那位设计师过目,自认为没有人配得上欣赏它,更别说是评价了。终于到了建成那天,他任由泪水纵横,久久凝望着那座天马行空的流形建筑,内心感到大病初愈般的舒畅。但在反复细看之后,又感觉哪儿少了点什么,或是多了点什么,总之还不够完美。他恍然间发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张经上帝之手捏造的人脸,那双充满念力的蛇眼凝视之处:鼻梁坍塌、眼眶凹陷、嘴唇脱落、双耳不翼而飞,只剩那一丝不挂的皮悬浮空中,空洞洞的部位好像在向他诉说着寂寞。他开始害怕起来,害怕多年的心血只是一场幻影,于是想到寻找一个懂它的人见证它,使之成为现实。
  正如广告上诱人消费的食物,那座四四方方的建筑远看上去像块华而不实的蛋糕,尽管内部还在装修中,但仍然吸引不少人前来打卡留念。马奇在门口徘徊,犹豫要不要进去,不一会儿就被拍照的人群赶到一旁。马奇蹲在角落,在想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设计师引到自己的房子附近,让他在不经意间发现这件杰作,又听他不经意地发出赞叹,然后自己再从角落里慢慢悠悠地走出来,用漫不经心的口吻答道:“这座房子的设计师,名叫马奇。”
  此时,设计师正在去往北郊机场的路上。他几次瞥向窗外,依旧是那不变的原野、河流、瓦房,这些景象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不曾在记忆里停留片刻。他厌倦地扭过头,转向另一面窗,忽然看到那座外形酷似回旋走廊的房子,于是赶紧让司机掉转方向。沿途尽是同他一样慕名而来的人群,和把道路勒得紧紧的车辆。村民们也加入进来,不解地询问来访的游客,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出那个名字:马奇。设计师在车内听到这一切,心里又痒又恨。后方不断传来焦灼的喇叭声,迫使他不得不随车流而驶,绕着那座房子一遍又一遍地转圈,有如游乐园里的回旋木马,直到他再也看不出什么时,从房子后方——另一条路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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